第五十六回 神狂诛草寇 道昧放心猿
“三藏以孙、陈异姓,祸贼只告行者”,是心有人相也;“八戒谓他打时,没有我两个”,是心有我相也;“行者祝出天上地下诸神,情深面熟,随你去告,不怕”等语,是心有众生相也;“三藏又道:‘我这等祷祝,是叫你体好生之德,为良善之人,怎么认真?’”是心有寿者相也。“长老怀嗔上马,大圣有不睦之心,师徒都面是背非。”机心一生,五行错乱,四象不和.大道已昧,故不觉借宿于盗贼之家矣。“老者见了三徒,战战兢兢,摇头摆手道:‘不像!不像人模样!是几……是几个妖精。’”盖道心活活泼泼而无像,无像则非色非空,而不着人心,人心勉勉强强而是几,是几则认假失真,而即为妖精。一真百真,一假百假,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有像无像,性命关之,可不慎哉?
“三藏陪笑道:‘我徒弟生的是这等相貌。’”是心有色相,而欲以色见我矣。“老者道:‘一个夜叉,一个马面,一个雷公。’行者闻言,厉声高叫道:‘雷公是我孙子,夜叉是我重孙,马面是我玄孙哩!’”是心有声音,欲以声音求我矣。“那老者面容失色,三藏挽住,同到草堂,只见后面走出一个婆婆.携五六岁一个小孩儿,也出来惊问。都到草堂,唱喏坐定,排素斋,师徒们吃了渐渐天晚,掌起灯,问高姓高寿,又问几位令郎。老者道:.‘只得一个,适才妈妈携的是小孙’等语”,仅是写有人心,昧道心之由。
一切迷徒错认人心为道心,在声色场中寻真,自吃了昧心食,不肯醒悟,欲以灯光之明,照迷天之网,妄冀了性了命长生不死。殊不知道心者,圣贤之心;人心者,贼盗之心。不修道心而修人心,其所抱者不过贼种而已,安能得的仙种?真足令人可叹可怜!何则?道心者本也,人心者末也,能务本而以道心为任,则本立道生,天关在手,地轴由心,位天地而育万物,道莫大焉。不务本而以人心为用,是打家劫道,杀人放火,相交的狐群狗党,出入无时,莫知其乡,与道远矣。
“行者以不肖而欲寻来打杀”,是有心而除恶也;“老杨谓纵不才还留他与老汉掩土”,是有心而留恶也。留恶除恶,总是人心,总是有心。师徒们在园中草团瓢内安歇,全身受伤,而道昧矣。然道之昧,皆由不能看破人心,祛除一切,以致窝藏祸根,开门揖盗,认贼为子,自己米粮,把与他人主张。其曰:“冤家在我家里’”,不其然乎?“老者因众贼意欲图害,念远来不忍伤害,走到后园,开后门放去四众,依旧悄悄的来前睡下。”以见杀生救生,不出意念之间,前边起意图害之时,即是后边动念不忍伤害之时。意也,念也,总一放心也,总在睡里作事也。
“长老见贼兵追至,道:‘怎生奈何?’行者道:‘放心!放心!老孙了他去。’”此处放心,与别处放心不同。别处放心,是无心而放有心;此处放心,是有心而放无心。读“老孙了他去来”,非有心之放而何?“行者把那伙贼都打倒,三藏在马上见打倒许多人,慌得放马奔西。”心放,则神不守室而发狂不定;神狂,则意马劣顽而不能收缰。即能捕灭众贼,究是人心中生活,而与大道无涉。“行者夺过刀,把穿黄的割了头来,提在唐僧马前道,这是老杨的儿子,被老孙取将首级来也。”黄者土色,意土也。有心定意,而意仍在,有意有心,不放而放,不荡而荡。
“三藏跌下马,把《紧箍儿咒》念有十余遍,还不住口。”神狂则意不定,意不定则杂念生,前念未息,后念复发,念念不已,大道已坠迷城,纵放心猿,势所必至。“快走!快走!免得又念。行者害怕,说声去,一路筋斗云,无影无踪。”人心一着,道心即去。结出“心有凶狂丹不熟,神无定位道难成。”有心之昧道,一至于此,可不慎诸?
诗曰:
大道修持怕有心,有心行道孽根深。
却除妄想重增病,因假失真无处寻。
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誊文
悟元子曰:上回言真心纵放,皆因有心作为之故。然学者或疑心之,既不可有,则必空空无物,如枯木寒灰,至于无心而后可。殊不知有心有有心之害,无心有无心之害。若一味无心,而不辨真假,则其无之失,更甚于有。故此回急写无心之受害,使人分别其真假,不得以空空无物为事也。
篇首“大圣被唐僧放去,起在空中,踌躇良久,进退两难。”是明示人以有心不可,无心亦不可,必有不有不无者在。此仙翁承上起下之笔,读者须要认定。
译“三藏说孙悟空与陈姓不同,贼人有祸只告发行者”,这是心中有“人相”;“八戒说他打人时没有我们两个”,这是心中有“我相”;“行者祝告天上地下诸神,说彼此情深面熟,随你去告,我不怕”等话,这是心中有“众生相”;“三藏又说:‘我这样祷告,是叫你体会好生之德,做个善良的人,怎么能当真呢?’”这是心中有“寿者相”。“长老怀着嗔怒上马,大圣生出不和之心,师徒二人都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机心一生,五行便错乱,四象便不和,大道已经昏昧,所以不知不觉借宿到了盗贼家中。“老人见到三个徒弟,战战兢兢地摇头摆手说:‘不像!不像人的样子!是几个……是几个妖精。’”因为道心活泼流动而没有固定形相;没有形相,才是非色非空,不执着于人心。人心则勉强拘执,认定这是“几个”;一旦认定这些假相,就会失去真实,反而成了妖精。一个真实,处处都真;一个虚假,处处都假。人心危险,道心幽微;有相无相,关系到性命,怎能不谨慎呢?“三藏陪着笑说:‘我的徒弟就是这样的相貌。’”这是心中执着色相,想要从色相上求见真实的我。“老人说:‘一个是夜叉,一个是马面,一个是雷公。’行者听了,厉声大叫:‘雷公是我的孙子,夜叉是我的重孙,马面是我的玄孙!’”这是心中执着声音,想要从声音上求取真实的我。“那老人脸色大变,三藏拉住他,一同到了草堂,只见后面走出一个老婆婆,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也出来惊问。大家到了草堂,行礼坐定,摆上素斋,师徒吃过饭,天渐渐黑了,点起灯来,询问老人的姓氏和年龄,又问有几位儿子。老人说:‘只有一个,刚才老太婆带来的是我的小孙子。’”这些话,只是在描写人心的存在,以及道心昏昧的原因。一切迷惑的弟子都错误地把人心当成道心,在声色场中寻找真实,自己吃了蒙蔽本心的食物,却不肯醒悟,还妄想借灯光的明亮照破迷天的大网,妄图了悟性命、长生不死。他们不知道,道心是圣贤之心,人心是盗贼之心。不修道心而修人心,所怀抱的不过是盗贼的种子,怎么能得到仙种呢?实在令人可叹可怜!为什么呢?道心是根本,人心是末流。能够致力于根本,把道心当作责任,那么根本树立,道就会产生;天关掌握在手,地轴由心而转,便可以安置天地、养育万物,没有比这更大的道了。不致力于根本而使用人心,就会打家劫道、杀人放火,结交狐群狗党,出入没有定时,也不知道自己的归宿,这就离道很远了。“行者因为不肖而想去寻找并打死他”,是存有私心来除恶;“老杨说即使他没有才能,也要留下他给老人家帮忙掩埋土地”,是存有私心来留恶。留恶和除恶,都是人心,都是有心。师徒们在园中的草棚里休息,全身受到伤害,道也因此昏昧了。然而道之所以昏昧,都是因为不能看破人心、彻底祛除一切,以致窝藏祸根,开门迎盗,把贼当成儿子,拿自己的粮食交给别人作主。那句“冤家在我家里”,不正是这样吗?“老人因为众盗贼想要加害他们,想到他们远道而来,不忍心伤害,便走到后园,打开后门放走唐僧四众,仍旧悄悄回到前面睡下。”这说明杀生或救生,都只在一念之间:前面起了加害的念头时,也就是后面生起不忍伤害的念头时。意念、念头,总是同一个放纵的心,总是在睡梦般的状态中做事。“长老见贼兵追来,说:‘怎么办?’行者说:‘放心!放心!我老孙去收拾他们。’”这里的“放心”,与别处的“放心”不同。别处的放心,是没有真正的心而放纵有心;这里的放心,是存有私心而放纵无心。读作“老孙去把他们了结”,难道不是存有私心的放纵吗?“行者把那伙贼都打倒,三藏在马上看见打倒了许多人,慌忙放马向西奔去。”心一放纵,神就不能守住内在而发狂不定;神一狂乱,意马就顽劣不驯,不能收住缰绳。即使能够捕杀众贼,究竟也是人心中的作为,与大道没有关系。“行者夺过刀,把穿黄衣的贼割下头来,提到唐僧马前说:‘这是老杨的儿子,被我老孙取来首级了。’”黄色属于土,象征意土。虽然存心安定意念,意念仍然存在;有意有心,表面不放纵而实际放纵,表面不动荡而实际动荡。“三藏跌下马,把《紧箍儿咒》念了十多遍,还不住口。”神一狂乱,意念就不稳定;意念不稳定,杂念便产生;前一个念头还没有停止,后一个念头又产生,念念不停,大道已经坠入迷城。既然放纵心猿,势必如此。“快走!快走!免得他又念。”行者害怕了,说了一声“走”,便驾着筋斗云一路飞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人心一旦出现,道心就离去了。结尾说:“心有凶狂丹不熟,神无定位道难成。”有心而使道昏昧,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能不谨慎呢?诗说:修持大道最怕存有私心,有心行道便会使罪孽根深。除去妄想反而重增疾病,因执假而失去真实,便无处寻觅。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誊文 悟元子说:上一回说真心放纵,都是因为存有私心而妄自作为。可是学者也许会疑惑:既然私心不可有,那么是不是必须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像枯木寒灰一样,达到无心才可以呢?却不知道,有心有有心的祸害,无心也有无心的祸害。如果一味追求无心而不辨别真假,那么这种“无”的过失,比“有”更加严重。所以这一回赶紧写无心所受的害处,使人辨别真假,不能把空空无物当作修行之事。篇首说:“大圣被唐僧放走,腾在空中,犹豫了很久,进退两难。”这是明白告诉人:有心不可以,无心也不可以,必定还有一种非有非无的境界。这是仙翁承接上文、开启下文的笔法,读者必须认清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