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婴儿戏化禅心乱 猿马刀圭木母空
“行者到离恨天兜率宫,老君吩咐看丹的童儿仔细,偷丹的贼又来了。”言此不死之方,乃盗天地之造化,贼阴阳之气机,非为易得之物。“老君说没有,大圣拽步就走,老君怕偷,把还丹与了一丸。”言此盗机也,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行者接了丹,回至宝林寺,叫八戒过去,在别处哭。”金丹到手,已有回生之机,何哭之有?“叫沙僧取些水来”,沙僧为真土,土为万物之母,水为万物之本,非土不生,非水不长也。
“行者口中吐出金丹,安在国王唇内,一口清水冲灌下肚。”“只是一味水中金,但向华池着意寻也。“有一个时辰,肚里呼呼的乱响。”“莫厌秽,莫计较,得他来,立见效”也。“只是身体不能转移。”“大都全藉修持力,毫发差殊不作丹”也。“元气尽绝,得个人度他一口气”者,“休施巧伪为功力,认取他家不死方”也。“不用浊气而用清气”者,“铅遇癸生须急采,金逢望后不堪尝”也。
“一口气吹入咽喉,度下重楼,转绎宫,至丹田,从涌泉倒返泥丸。呼的一声响亮,那国王气聚神归。”金丹大道,得其真者,一气成功,百日功灵,曲直而即能应物;一年纯熟,潜跃而无不由心。颠倒逆用,无所窒碍;呼吸灵通,其应如响。古人谓“赫赫金丹一日成”,岂虚语哉?
此一口气,乃先天真一之清气,而非后天呼吸之浊气。学者慎勿以咽喉、重楼等字样,疑为色身之物,故丹经云:“莫执此身云是道,须知身外还有身。”
“国王翻身叫声师父,跪在尘埃道:‘记得前夜鬼魂来拜谒,怎知今早返阳神。’”盖金丹大道,至简至易,约而不繁,若遇明师诀破,在尘出尘,住世出世,一翻身之间,即可死而复生,阴里还阳,不待他生后世,眼前获佛神通,而当年主人公直下可以再见矣。
“众僧见那个水衣皇帝,个个惊疑。”天下迷徒,误认幻身为真身,错看水脏为《坎》位,每于肾中采龋殊不知人自《干》、《坤》破卦而后,先天真气迷失他家,一身纯阴无阳,若执此身而修,焉能得成大道?及闻身外身之说、他家不死之语,多惊之疑之而不肯信,非调其妄,必言其愚。
噫!道之不明,吾知之矣,贤者过之,遇者不及,故仙翁不得不借行者现身说法道:“这本是乌鸡国王,乃汝之真主也。”犹言此身外身。乃本来之真主,若离这真主,而别求一个真主,则即非真主。认得这真主,方为辨明邪正;认不得这真主,而邪正犹未辨明也。然真者已见,以真灭假可也,而何以脱了冠带换了僧衣乎?盖真已在我,不妨用假以破假,用假即所以保真,不用真而用假,藏真而不露其机也。所以众僧欲送,行者止住道:“快不要如此,恐泄露事机,反为不美。”则知不泄漏事机方为尽美。
诗云:“西方有诀好寻真,金木和同却炼神。”西方之快,即金丹大道之诀,得此真决,方可寻真;不得真诀,不可寻真。何则?得真诀而阴阳相和,刚柔得中,方可炼精一之神矣。“丹母空怀檬懂梦,婴儿长很赘疣身。”《坤》土失真,无由会其《干》金,已无资生之德,而空怀檬懂不明之梦。《震》木隔绝,是已流于外院,早失恃怙之恩,而长恨赘疣幻化之身矣。“必须井底求原主,还要天堂拜老君。”言必须寻出《坎》中之阳,以点《离》宫之阴,方能全得先天一气,而归根复命。然《坎》中之阳,不得老君九转金丹之道,而未可以归之,复之。“还要”者,离此金丹之道,而必不能也。“悟得色空还本性,诚为佛度有缘人。”色者,非世之有形之色,乃不色之色,是为妙有。空者,非世之顽空之空,乃不空之空,是为真空。若悟得真空含妙有,妙有藏真空,真空妙有归于一性,则了命而了性,有为而无为,即是与佛有缘,而为佛度矣。此金丹之始终,大道之本末,在尘世间而有,在人类中而求,老君非自天生,释迦不由地出,是在人之修之炼之耳。
提纲所谓“一粒金丹天上得”者,言此金丹大道,为天下稀有之事,人人所难逢难遇者。若一得之,犹如从天而降,当自尊自贵,怀宝迷邦,不得自暴自弃,有获天谴。“三年故主世间生”者,言修炼大丹,还系圣贤事业,丈夫生涯,依世法而修道法,不拘在市在朝,非等夫采战、炉火、闺丹、顽空、执相,一切鸡鸣狗盗暗渡陈仓之辈,所谓“世间生”三字,提醒世人者多矣。
译“行者到了离恨天兜率宫,老君吩咐看守丹药的童子小心,说偷丹药的贼又来了。”这是说不死之方乃是盗取天地造化、窃取阴阳气机的东西,并不是容易得到的。老君说没有, 大圣拔腿就走;老君怕他偷取,便给了他一丸还丹。这是说盗取天机:先天之时,天也不能违背它;后天之时,便奉行天时。天尚且不能违背它,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行者接过丹药,回到宝林寺,叫八戒到别处去哭。”金丹已经到手,已有使人复生的机会,还有什么可哭的?“叫沙僧取些水来”,沙僧属真土,土是万物之母,水是万物之本;没有土便不能生,没有水便不能生长。“行者从口中吐出金丹,放在国王嘴唇里面,用一口清水冲灌下肚。”这只是水中之金,应当专心在华池中寻找。“过了一个时辰,肚子里呼呼乱响。”这正是“不要嫌秽,不要计较,得到它便立即见效”。“只是身体不能转动。”这正是“大都全凭修持之力,稍有毫发差错便炼不成丹”。“元气完全断绝,还要由人给他度入一口气”,正是“不要施展巧伪来冒充功力,要认取他家的不死之方”。“不用浊气而用清气”,正是“铅遇癸生必须赶快采取,金逢望后便不宜再尝”。“一口气吹入咽喉,度过重楼,转入绛宫,到达丹田,又从涌泉倒转返回泥丸。呼的一声响亮,那国王的气息聚集、神魂归来。”金丹大道,得到真传的人,一口气便能成功;修炼百日功力便显灵,能够曲直自如而应对万物;修炼一年纯熟之后,潜藏或显露都没有不由自己作主的。颠倒运用,没有任何阻碍;呼吸灵通,感应如同回声。古人说“赫赫金丹一日成”,难道是假话吗?这一口气,是先天真一的清气,不是后天呼吸的浊气。学道者千万不要因为咽喉、重楼等字样,就以为说的是肉身之物,所以丹经说:“不要执著这个身体,说这就是道;必须知道身体之外还有一个身体。” “国王翻身叫了一声师父,跪在尘埃中说:‘记得前夜鬼魂来拜见,哪里知道今天早晨已经返回阳间,神魂复生。’”金丹大道极其简约容易,简明而不繁杂;如果遇到明师把秘诀说破,在尘世中超出尘世,居住世间而又超脱世间,只一翻身之间,就可以死而复生、由阴返阳,不必等到来生后世,眼前便获得佛的神通,而从前的主人公也可以立即再次见到了。“众僧看见那个穿水衣的皇帝,一个个都惊疑。”天下迷惑的学道者,误把幻化之身当作真身,错误地把肾水看成《坎》位,每每只在肾中采炼,却不知道人自从《乾》《坤》卦破裂以后,先天真气已经迷失在他家,一身全是阴而没有阳。如果执著这个身体修炼,怎么能够成就大道?等到听到“身外之身”和“他家不死”的说法,多半惊讶疑惑而不肯相信;这不是在调治他们的妄见,就是在说他们的愚昧。唉!道之所以不明白,我知道原因了:贤者往往超过常情,普通人又往往达不到,所以仙翁不得不借行者现身说法,说道:“这本来就是乌鸡国王,是你的真主人。”这仍然是在说身外之身。他才是本来的真主人;如果离开这个真主人,另外再寻找一个真主人,那就不是真主人。认识这个真主人,才算辨明邪正;不认识这个真主人,邪正仍然没有分辨清楚。然而真者既然已经显现,就可以用真来消灭假;那么为什么又脱掉冠带换上僧衣呢?因为真已经在我身上,不妨用假来破假;使用假,正是为了保全真。不直接使用真而使用假,是把真隐藏起来,不泄露其中的机要。所以众僧想要送行时,行者阻止说:“千万不要这样,恐怕泄露机事,反而不好。”由此可知,不泄露机事才算完全妥当。诗说:“西方有诀可以好好寻真,金木和合同心便能炼神。”西方的秘诀,就是金丹大道的秘诀;得到这个真诀,才可以寻真;得不到真诀,就不能寻真。为什么呢?得到真诀而使阴阳相和、刚柔适中,才可以炼成精纯的一神。“丹母徒然怀抱懵懂的梦,婴儿长久怨恨这赘疣般的身体。”《坤》土失去真性,无法会合《乾》金,已经没有资生万物的德性,只空怀着懵懂不明的幻想。《震》木隔绝,已经流落到外院,早已失去依恃凭借的恩德,只能长久怨恨这个赘疣般的幻化之身。“必须到井底寻求原来的主人,还要上天堂拜见老君。”意思是必须找出《坎》中的阳,用它点化《离》宫中的阴,才能完整取得先天一气,返回根本、恢复生命。然而《坎》中的阳,如果没有老君九转金丹之道,就不能使它归根复命。“还要”二字说明,离开金丹之道必然不能做到。“悟得色空而返回本性,确实是佛度有缘人。”所谓色,不是世间有形的色,而是不色之色,是妙有;所谓空,不是世间顽空之空,而是不空之空,是真空。如果悟到真空包含妙有、妙有藏于真空,真空和妙有归于同一性体,那么既明了性又明了命,既有为又无为,这就是与佛有缘而得佛度。金丹之始终、大道之本末,都存在于尘世间,也要在人类中寻求。老君不是自天而生,释迦也不是从地上出现,关键在于人去修炼它。提纲所说“一粒金丹天上得”,是说金丹大道是天下稀有之事,是人人都难以遇到的。如果一旦得到它,就像从天上降下来一样,应当自我尊重、自我珍惜,怀有宝物而不要迷失国家,不可自暴自弃,否则就会受到上天的谴责。“三年故主世间生”,是说修炼大丹仍然属于圣贤的事业、丈夫的生涯;依照世间法修道法,不论身在市井还是朝廷,都不同于采战、炉火、闺丹、顽空、执相,以及一切像鸡鸣狗盗、暗渡陈仓那样的行径。“世间生”三个字,对世人的提醒实在很多。
“魔王欲取国王之供,行者代叙”一篇,其中先天失散聚合之机,跃跃纸背。最着紧处,是“转法界,辨假真”六字。“转法界”,是期于必行;“辨假真”,是期于必悟。悟以为行,行以全悟,非悟不行彻,非行不悟彻,一而二二而一。行者降魔是悟而行也,行者何以“叫大家认了旧主人,然后去拿妖怪”?盖认得真者,方可降得假,“西南得朋”也;“魔王逃了性命,径往东北上走”,“东北丧朋”也。是明示生我之处还其元,死我之处近其本也。
噫!主之真假易认,师之真假难识。易认者,果遇明师,一口道破他家《坎》中之阳,即知我家《离》中之阴,而真假立判。难识者,旁门三千六百,外道七十二品,指东打西,穿凿圣道。或有指男女为《坎》、《离》者,或有指心肾为《坎》、《离》者,或有指子午为《坎》、《离》者,或有指任督为《坎》、《离》者。如此等类,千条万条,以假乱真,以邪混正,一样讲道论德,为人之师,谁真谁假,实难辨认。
祖师慈悲,借八戒说道:“叫念念那话儿,不会念的便是妖怪。”盖金丹大道,有口传心授之妙,一得永得,非同旁门曲径,虽真假之外样难辨,而真假之实理各别,果是真师,密处传神,暗里下针,一问百答,句句在学人痛痒处指点,言言在学人头脑处着紧,是为会念那话儿。若是假师,妄猜私议,口头虚学,及其问道,九不知一,口里乱哼,是谓不会念那话儿。会念那活儿是真,不会念那话儿是假。此真假之别,照妖之镜。
吾愿世之学道者,速举照妖镜,照住青毛狮子,勿听妄猜私议之邪说淫辞,而误认后天之人心为真,先天之真阳为假;现在者为真,化风者为假也。
诗曰:
金丹大药最通神,本是虚无窍里真。
窃得归来吞入腹,霎时枯骨又回春。
第四十回 婴儿戏化禅心乱 猿马刀圭木母空
悟元子曰:上回结出欲辨道中真假,须赖明师传授之真,是道之求于人者也。然道之求于人者已得,而道之由于己者不可不晓。故此回合下二回,极写气质火性之害,使学者变化深造而自得真也。
篇首“行者把菩萨降魔除怪之事,与君王说了,叫上殿称孤”。是真假已明,正当正位称尊,独弦绝调,超群离俗之时也。“国王请一位师父为君,行者道:‘你还做你的皇帝,我还做我的和尚,修功行去也。’”以见真正修道之上,以功行为重而不以富贵动心,若今之假道学而心盗跖者,能不愧死?夫好物足以盲目,好音足以聋耳者,为其心有所也。心一有所,而性命即倾之。
“三藏见大山峻岭,叫徒弟提防。”是未免因险峻而惊心,心有所恐惧也。故行者道:“再莫多心。”何其了当!盖多心则心乱,心乱则气动,气动则火发,故“师徒们正当悚惧之时,而即有一朵红云,直冒到九霄空里,结聚了一团火气”也。噫!此则悚惧,彼则冒云,出此人彼,何其捷速!当此之时,若非有眼力者,其不遭于妖精之口者,几何人哉?
“大圣把唐僧搀下马来,三众围护当中。”自明而诚,防危虑险也。故妖精道;“不知是那个有眼力的,认得我了。”以是知妖之兴,皆由心之昧,心若不昧,妖从何来?“沉吟半晌,以心问心。”此即有二心矣,心若有二,不为恶则为善,举世之人,皆是弃善而行恶。若能去恶而从善,则超世人之一等矣。然此不过人道之当然,而于仙道犹未得其门也。盖善恶俱能迷人,一心于恶,则邪正不知,必至违天而背理;一心于善,则是非不辨,必至恩中而带杀。噫!恶中之恶人易知,善中之恶人难晓,是心之着于恶而为妖,着于善而亦为妖。
“妖精自家商量道:“或者以善迷他,却到得手。但哄得他心迷惑,待我在善内生机,断然拿了。”机者,气机也。气即火,心为火脏,火一动而心即迷,心一迷而火愈盛,为善为恶,同一气机,心之迷惑,岂有分别?
“妖精变作七岁顽童,赤条条的身上无衣,将麻绳捆了手足,高吊在那松树梢头。”七者,火之数;赤者,火之色。高吊树梢,木能生火,顽童者无知之谓。是明示心不明,而火即生也。
“红云散尽,火气全无。”火之隐伏也。“口口声声,只叫救人。”善里生机也。“长老叫去救”,禅心已乱也。“行者道:‘今日且把这慈悲心略收起,这去处凶多吉少’。古人云:‘脱得去,谢神明。’”言机心一生,不分善恶,吉凶系之,是在乎神而明之,方可脱得灾厄,而不为邪妖所误。
“妖精道:‘我先把那有眼力的弄倒了,方才捉得唐僧。不然,徒费心机也。’”明镜止水,足以挡魔;镜昏月暗,适足起妖。明不倒而昏不来,明一倒而昏即至。此妖费心机,而唐僧被迷也。
译“魔王想要夺取国王的供奉,行者代为叙说”这一篇,其中先天之物失散、聚合的机理跃然纸上。最关键的地方,是“转法界,辨假真”六个字。“转法界”,是期望一定实行;“辨假真”,是期望一定觉悟。以觉悟指导实行,以实行完成觉悟;没有觉悟就不能实行彻底,没有实行也不能觉悟彻底,二者是一而二、二而一。行者降魔,就是觉悟之后实行。行者为什么要“叫大家认清旧主人,然后去捉妖怪”?因为认识真者,才能降伏假者,这就是“西南得朋”;“魔王逃命,径直向东北逃去”,就是“东北丧朋”。这是明白指出:生我的地方要返还本元,死我的地方要接近根本。唉!主人的真假容易辨认,老师的真假却难以识别。容易辨认,是因为果真遇到明师,一句话点破他家《坎》中的阳,就知道我家《离》中的阴,真假立即判明。难以识别,是因为旁门有三千六百种,外道有七十二品,指东说西,穿凿圣道。有的把男女指作《坎》《离》,有的把心肾指作《坎》《离》,有的把子午指作《坎》《离》,有的把任督指作《坎》《离》。这一类说法千条万条,以假乱真,以邪混正,同样讲道论德、充当人的老师,究竟谁真谁假,实在难以辨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祖师慈悲,借八戒的话说道:“只要念那个口诀,不会念的就是妖怪。”金丹大道有口传心授的妙处,一旦得到便永远得到,不同于旁门曲径。虽然真假在外表上难以辨别,但真假所依据的实理各不相同。果然是真师,便会在秘密处传授神髓,暗中指点关键;一问便能百答,句句都指在学人最需要之处,言言都紧扣学人的思路,这就是会念那个口诀。若是假师,只会妄加猜测、私下议论,口头上虚假学习;等到问他道理,十件中九件不知道,只在嘴里胡乱哼哼,这就是不会念那个口诀。会念那个口诀的是真的,不会念那个口诀的是假的,这是辨别真假的照妖镜。我希望世上学道的人,赶快举起照妖镜,把青毛狮子照住,不要听信妄加猜测、私下议论的邪说淫辞,以致把后天的人心误认为真,把先天的真阳误认为假;把眼前显现的当作真,把化风而去的当作假。诗说:金丹大药最能通达神明,本来就是虚无窍中的真物。偷取得来吞入腹中,转眼之间枯骨又恢复青春。第四十回 婴儿戏弄变化使禅心紊乱 猿马刀圭木母落空 悟元子说:上一回讲到要辨别道中的真假,必须依靠明师传授真诀,这是道向人所求取的一面。然而道向人所求取的已经得到,道由自身而来的这一面也不可不明白。因此这一回以及下一回,极力描写气质和火性的危害,使学道者改变自身、深入修炼而自得其真。篇首说“行者把菩萨降魔除怪的事情告诉国王,叫他上殿称孤”,这是说真假已经分明,正应当登上正位、称尊独立,超群出俗。“国王请一位师父来做君王,行者说:‘你还是做你的皇帝,我还是做我的和尚,修行功德去吧。’”这是表明真正修道的人把功行看得重,不会被富贵动心。像今天那些假道学、内心却如盗跖的人,难道不该惭愧至死吗?美好的事物足以蒙蔽眼睛,悦耳的声音足以使耳朵失聪,是因为内心有所贪著。心中一旦有所贪著,性命就会随之倾覆。“三藏看见高山峻岭,叫徒弟们小心防备。”这是免不了因山势险峻而心惊,心中有所恐惧。所以行者说:“再不要多心。”多么干脆!因为多心就会心乱,心乱就会气动,气动就会火发,所以“师徒们正在恐惧的时候,便有一朵红云直冲九霄,在空中聚成一团火气”。唉!这里刚刚恐惧,那里便冒出云来,从这到彼竟然如此迅速!在这种时候,如果不是有眼力的人,能不落入妖精口中的又有几人呢?“大圣把唐僧扶下马来,三个人围护在中间。”这是自己明白而且真诚,防备危险、考虑祸患。所以妖精说:“不知道是哪个有眼力的人,已经认出我来了。”由此可知,妖怪的兴起都由于心昏昧;心若不昏昧,妖怪从哪里来?“沉吟了半晌,用心去问自己的心。”这就已经有了两个心。心若分成两端,不是作恶就是行善;天下人都是抛弃善而行恶。如果能够去除恶而归从善,就超过一般世人一等了。然而这还只是人道中应当如此的道理,对于仙道仍未入门。因为善恶都能迷惑人:一心向恶,就不知道邪正,必然违背天理;一心向善,就不能辨别是非,必然在施恩中夹带杀机。唉!恶中之恶人容易知道,善中藏恶的人却难以察觉。心执著于恶会成为妖,执著于善也同样会成为妖。“妖精自己商量说:‘也许用善事迷惑他,便能得手。只要哄得他心意迷乱,等我在善事中产生机心,就一定能把他捉住。’机,就是气机。气就是火,心是藏火之脏;火一动,心就迷乱,心一迷乱,火就更加旺盛。无论行善还是作恶,都是同一气机在起作用,心的迷惑哪里有什么分别?“妖精变成七岁的顽童,赤身裸体,用麻绳捆住手脚,高高吊在松树梢上。”七是火的数,赤是火的颜色;高吊在树梢,是因为木能生火;顽童,是说没有知觉和判断。这明白表示心不明,火就会产生。“红云散尽,火气全无。”这是火隐藏潜伏。“口口声声只叫救人。”这是在善中产生机心。“长老叫人去救。”这是禅心已经乱了。“行者说:‘今天暂且把慈悲心收起来,这个地方凶多吉少。古人说:‘能够脱身,就要感谢神明。’”意思是机心一旦产生,便不分善恶,吉凶都由它决定;只有依靠神明而明辨,才能脱离灾厄,不被邪妖误导。“妖精说:‘我先把那个有眼力的人弄倒,才能捉住唐僧;否则只是白费心机。’”明镜止水足以抵挡魔障,镜子昏暗、月色不明就正好引起妖怪。明亮不倒,昏暗就不会来;明亮一倒,昏暗立即到来。正因为这个妖精费尽心机,唐僧才被迷惑。
“枯松涧”,松至于枯,木性燥而易生火;“红百万”,红至于万,火气盛而必攻心,“金银借放,希图利息”,心之贪多而无厌;“无赖设骗,本利无归”,心之克吝而难舍。“发了洪誓,分文不借”,心无恻隐而不仁;“结成凶党,明火执杖”,心无羞恶而不义。“财帛尽行劫掳”,足见心之隐忍;“父亲已被杀伤”,诚为心之毒恶。“掳其母而作夫人”,心好色而不好德;“吊其子而叫饿死”,心喜杀而不喜生。妖精一篇鬼言谎言,虽是以善迷人,却是机心为害。其曰:“若肯舍大慈悲,救我一命,回家酬谢,更不敢忘。”此又机心之最工者,然而伎俩机关,虽能哄其俗眼,到底难瞒识者。故行者喝一声道:“那泼物,有认得你的,在这里哩!”夫妖虽祸,若认得则妖不妖,不认得则不妖亦妖。
“长老心慈,叫孩儿上马。”是已为善机所迷,而禅心乱矣。禅心一乱,失其眼力,则不明;不明而火发,真金能不受克乎?此妖精不要八戒沙僧驮,而要行者驮也。“行者试一试,只好有三斤十来两。”三为木,十为土,两为火,言木能生火,火能生土,则妖精为心火明矣。行者道:“你是好人家儿女,怎么这等骨头较?”火性炎上而易飞,非骨轻乎?
诗云:“道德高隆魔障高,禅机本静静生妖。”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理所必然。禅以求静,静反生妖,势所必有。“心君正直行中道,木母痴顽踩外跷。”然静中之妖,惟心君正直,能以行中道而不为妖摄。柔性痴顽,每多走奇径而投于鬼窟。“意马不言怀爱欲,黄婆无语自忧焦。”性迷而脚跟不实,如意马而怀爱欲;心乱而中无主宰,如黄婆而有忧焦。“客邪得志空欢喜,毕竟还从正处消。”客邪之来,由于禅心不定;禅心不定,客邪得以乘间而入。若欲客邪消去,毕竟以定而止乱,以正而除邪,庶乎其有济焉。
以上即提纲所谓“婴儿戏化禅心乱”之意,禅心一乱,身不由主,为魔所弄。虽有行者浩然之正气,足以掼成肉饼,扯碎四肢,其如忍不住心头火起,一阵旋风,走石飞沙,八戒沙僧低头掩面,唐僧被摄,大圣情知怪物弄风赶不上。五行落空,全身失陷,大道去矣,即提纲所谓“猿马刀圭木母空”也。原其落空之故,皆由失误觉察,不知善恶,禅心有乱,不能正心,散火所致。然欲正其心,必先诚其意。沙僧闻行者“自此散了”之语,述菩萨劝化,受戒改名,保唐僧取经,将功折罪之事。是觉察悔悟从前之错,而意已诚矣。意诚而心即正,故行者道:“贤弟有此诚意,我们还去寻那妖怪,救师父去。”然正心诚意之学,全在格物致知,若不知其妖之音信,则知之不真,行之不当,不但不能救真,而且难以除假。
“行者变三头六臂,把金箍棒变作三根,往东打一路,往西打一路,打出一伙穷神来。”此刚化为柔,东西搜求,探颐索隐,钩深致远,极其心之变通,所谓格物而致知也。
“披一片,挂一片,裈无裆,裤无口。”分明写出一个《离》卦□卦爻图略(止三爻,上下阳,中阴)也。心象《离》,《离》中虚,故为穷神。“被一片”,象《离》之上一奇;“挂一片”,象《离》之下一奇;“裈无裆”,象《离》之中一偶;“裤无口”,象《离》之上下皆奇。总以见有火而无水之象。“六百里钻头号山”,《离》中一阴属《坤》,为六百里。“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二三为六,仍榷坤》数。“钻头”者,火之势;“号山”者,怒之气。
“枯松涧”,比枯木而生火;“火云洞”,喻怒气而如云。“牛魔王儿子”,自丑所穿为午;“罗刹女养的”,从《巽》而来即《离》。“火焰山修了三百年”,是亢阳之所出;“牛魔王使他镇守号山”,是妄意之所使。“乳名红孩儿”,似赤子之无知;“号叫圣婴大王”,如婴孩之无忌。描写妖精出处,全是一团火性,略无忌惮之状,所以为婴、为圣、为大王,而为大妖。格物格到此处,方是知至,知至而意诚心正,从此而可以除假修真矣。
“三徒找寻洞府,沙僧将马匹行李潜在树林深处,小心守护”。是真土不动,而位镇中黄。“行者八戒各持兵器前来”,是金木同功,而施为运用。故曰:“未炼婴儿邪火盛,心猿木母共扶持。”
诗曰:
善恶机心最败行,机心一动燥心生。
未明这个凶争事,稍有烟尘道不成。
第四十一回 心猿遭火败 木母被魔擒
悟元子曰:上回言心乱性迷,邪火妄动。此回言邪火作害,五行受伤也。
译“枯松涧”,是说松树枯槁,木性干燥而容易生火;“红百万”,是说红色达到极盛,火气旺盛而必然攻心;“借放金银,企图利息”,是说心贪得无厌;“无赖设骗局,本钱利息都不归还”,是说心吝啬而难以舍弃;“发下重誓,一文钱也不借”,是说心没有恻隐之情而不仁;“结成凶党,拿着明火和棍棒”,是说心没有羞恶之心而不义;“把财物全都抢掠”,足以看出心中的阴险狠毒;“父亲已经被杀伤”,确实是心肠毒恶;“掳走他的母亲做夫人”,是心好色而不好德;“吊起他的儿子,叫他饿死”,是心喜欢杀戮而不喜欢生养。妖精这一篇鬼话谎话,虽然用善事迷惑人,实际却是机心造成的祸害。它说:“如果你肯舍弃大慈悲,救我一命,回家后我一定酬谢,再也不敢忘记。”这又是机心中最精巧的一种;然而这种伎俩机关虽然能哄骗世俗的眼睛,到底瞒不过有识之士。所以行者大喝一声说:“那个泼东西,有认得你的,就在这里!”妖怪虽然会带来祸害,但若能认出它,它就不能成为妖;若认不出,即使不是妖也会成为妖。“长老心地慈悲,叫孩子上马。”这是已经被行善的机心迷惑,禅心也乱了。禅心一乱,就失去眼力,因而不能明辨;不能明辨而火气发生,真金怎么能不受克制呢?所以妖精不要八戒、沙僧来驮,却要行者来驮。“行者试了试,只觉得有三斤十来两。”三属木,十属土,两属火,意思是木能生火,火能生土,这说明妖精就是心火。行者说:“你是好人家的子女,怎么骨头这样重?”火性向上而容易飞动,难道不是骨头轻吗?诗说:“道德越高,魔障越高;禅机本来寂静,寂静中反而生出妖魔。”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是必然的道理。禅法追求寂静,寂静反而生妖,这是形势所必然。“心君正直,行走中道;木母痴顽,踩入偏邪。”但寂静中所生的妖,只有心君正直,能够行中道,才不会被妖摄取。性情柔弱而痴顽的人,往往走入奇异偏僻的道路,投进鬼窟。“意马不说话,却怀着爱欲;黄婆默默无言,自己忧愁焦虑。”性情迷乱而立足不稳,如同意马怀有爱欲;心思紊乱而内中没有主宰,如同黄婆忧愁焦虑。“客邪得志,徒然欢喜;最终仍要从正道消除。”客邪之所以到来,是因为禅心不定;禅心不定,客邪便能乘隙而入。若要使客邪消失,终究必须用安定来止息混乱,用正道来清除邪气,这样才可能有所成就。这就是提纲所谓“婴儿戏化禅心乱”的意思:禅心一乱,身体便不能自主,任由魔怪戏弄。虽然有行者浩然的正气,足以把妖怪摔成肉饼、撕碎四肢,但无奈心头火气按捺不住,一阵旋风刮来,飞沙走石,八戒和沙僧低头掩面,唐僧被摄走,大圣明知是怪物作风,却追赶不上。五行落空,全身陷落,大道也就远去了,这就是提纲所谓“猿马刀圭木母空”。追究它落空的原因,都是由于失去警觉,不能辨别善恶,禅心紊乱,不能端正内心,因而散失火气所致。然而想要端正内心,必须先使意念真诚。沙僧听到行者说“从此散伙”的话,便讲述菩萨劝化、接受戒律、改名、保护唐僧取经、以功劳抵偿罪过的事情。这是察觉并悔悟从前的错误,意念已经诚实了。意念真诚,内心就能端正,所以行者说:“贤弟有这样的诚意,我们再去寻找妖怪,救师父吧。”然而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的学问,全在于格物致知;如果不知道妖怪的消息,认识就不真实,行动就不恰当,不但不能救出真正的东西,也难以除掉虚假。“行者变成三头六臂,把金箍棒变成三根,向东打一路,向西打一路,打出一伙穷神来。”这是把刚强转化为柔和,向东西两方搜求,探究深奥隐微、钩取深远之理,把心的变通运用发挥到极致,也就是所谓格物而致知。“披着一片,挂着一片,裤子没有裆,裤子没有裤口。”这分明画出了一个《离》卦的卦爻图□卦爻图略(只画三爻,上下为阳爻,中间为阴爻)。心象《离》,《离》中虚,所以是穷神。“披着一片”,象征《离》卦上面的一条阳爻;“挂着一片”,象征《离》卦下面的一条阳爻;“裤子没有裆”,象征《离》卦中间的一条阴爻;“裤子没有裤口”,象征《离》卦上下都是阳爻。总的来说,是有火而没有水的象征。“六百里钻头号山”,《离》中一阴属于《坤》,所以是六百里。“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二三为六,仍然取《坤》的数。“钻头”,是火势;“号山”,是愤怒之气。“枯松涧”,比喻枯木而生火;“火云洞”,比喻怒气如云;“牛魔王的儿子”,从丑位穿到午位;“罗刹女养的”,从《巽》而来,也就是《离》;“在火焰山修炼了三百年”,是亢盛阳气产生的地方;“牛魔王派他镇守号山”,是妄意驱使的结果;“乳名红孩儿”,像赤子一样无知;“号称圣婴大王”,像婴孩一样肆无忌惮。描写妖精的来历,全是一团火性的状态,毫无顾忌,所以既称婴儿、圣婴、大王,又成为大妖。格物格到这里,才算知识达到极致;知识达到极致,意念就真诚,内心就端正,从此便可以除去虚假、修炼真实了。“三个徒弟寻找洞府,沙僧把马匹和行李藏在树林深处,小心守护。”这是真土不动,镇守中央黄色之位。“行者和八戒各自拿着兵器前来”,是金木共同发挥作用,施行并运用力量。所以说:“婴儿尚未炼成而邪火旺盛,心猿和木母共同扶持。” 诗说:善恶所起的机心最能败坏修行,机心一动,燥热之心便产生。还没有明白这种凶险争斗的事情,稍微有一点烟尘,道就修不成。第四十一回 心猿遭受火害而失败 木母被魔怪擒获 悟元子说:上一回讲心乱性迷、邪火妄动;这一回讲邪火造成伤害,五行受到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