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回 师狮授受同归一 盗道缠禅静九灵
悟元子曰:上二回,一言真师之授道,一言假师之迷人,师之真假判然矣。然求师者,苟不能自己参思,但据师之指点,则师之真假,仍未可辨,而道之邪正,终不可知,如何了得真禅之事?故此回示出“授受归一”之妙,“盗道缠禅”之机,使学者知之真而行之当也。
如提纲二句,其意幽深,最不易释。悟一子注云:“独思不能盗道,专禅不能静思。盗道之妙,在授受之真,而非师狮;缠禅之妙,在盗道之后,而非静思。若以静思为禅,是以静扰禅,而落于空寂,非真禅也。若以禅参道,是以思弃道,而内无真种,为假道也。九灵亦无由而静,即师狮之妄作,而非授受之真师。然则盗道为静九灵之始基,而缠禅为盗道之止境。”此解亦入其三昧,而后世无有出乎其右者。吾且更有辨焉。
“师”者,求师也。“狮”者,自思也。“授”者,师授也。“受”者,自得也。道非可以自思而知,必赖其师传授,而后可以用吾心思钻研其妙,心领神会,与师所授,同归于一,此上句之意也。“道”者,天道也。“盗”者,盗机也。“禅”者,真禅也。“缠”者,次序也。禅非可以空禅而得,必有盗道之妙,而后可以循序渐进,次第有准,由勉抵安,入于真禅,九灵自静,此下句之意也。盖盗道在师授之真,缠禅在心会之妙。静九灵,尤在归一之神,况归一在于能思其所授,静九灵在于能缠其所盗。非师授则心思无益,而不能归一;非缠禅则盗道最难,亦不能静九灵。师,授也;思,受也;盗,道也;缠,禅也。同归于一,而能静九灵矣。
昔释迦拈花示众,五千退席,迦叶微笑而纳之;至圣一贯之传,及门不知,谁曾子一唯,此即师“师狮接受同归一”之旨。当释迎拈花示众,不仅示于迦叶一人,乃普示于五千人,惟迦叶独得,五千人不知,其能参思其意可知;至圣以一贯呼参,及门皆在其旁,惟曾子独唯,及门不知,其能参思其意亦可知。六祖慧能,既得五祖之传,为恶少所欺,后隐于四会猎人之中,方就大事;薛道光顿悟圆通,自知非那边事,后得杏林之传,还俗了事。此皆“盗道缠禅静九灵”之妙,不然六祖得传,已自返照,隐于四会,作甚事业?道光已经顿悟,后求杏林,还俗了事,又欲何为?此中趣味,非真师传盗道之旨,焉得而知之?篇中包含无穷奥妙,难形纸笔,尽藏于反面中,是在学者细玩其味耳。
篇首“七狮前后左右护卫,中间一个九头狮子。”七情皆从思起也。“青脸儿怪,执一面锦绣团花宝幢,紧挨着九头狮子。”一有所思,而猜疑成团也。“刁钻古怪,古怪刁钻,打两面红旗。”一经思想,七情俱发,而猜疑斯起,乱思乱想,多猜多疑,不会钻研,古怪百端。“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其为害不浅矣。“群妖齐布《坎》宫之位”,阴盛阳衰,阳陷阴中,滋惑益甚,莫可救止之象。
“众妖与三僧争持,雪狮猱狮拿去八戒,行者沙僧拿住狻猊、白泽。”此邪正不分,彼此两伤也。“老魔定计,叫诸狮用心拿行者沙僧,自己要暗去拿唐僧、老王父子。”此师心自用,暗思盗道也。“行者情知中计,拔下臂膊毫毛,变千百小行者,拿住五狮。”此小心变化,缠禅也。“倒转走脱了青脸儿,与刁钻古怪,古怪刁钻。”二怪接受不真,不能归一也。“山头忽见青脸儿,行者沙僧赶进万灵竹节山九曲盘桓洞。”缠禅而欲静九灵也。“老妖不见七狮,低头半晌不语,忽然掉下泪来。”九思七情,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欲静九灵,而不得师心自思也。“九头狮将行者沙僧衔入洞中,叫古怪刁钻,刁钻古怪,青脸儿拿两条绳,着实绑了。”师心自得,已着于相,不能归一也。
“三小妖执柳棍打行者”,猜疑于蒲柳之姿,非真师传授之道也。“行者本是炼过的身,凭他怎打,略不介意。”运用于法身之上,盗道而欲缠禅也。“老妖叫点起灯来,欲锦云窝略睡睡去。”七情隔去,渐有光明之慧,九灵有可静之机也。“三小妖打行者脑盖,就像敲梆子一般。”真空无碍,所以缠禅也。“夜将深了,却都盹睡。”情去而思止,思止而猜息,缠禅所以归一也。“行者把三个小妖轻轻一压,就压作二个肉团。”猜疑打破,无思无欲,归一而缠禅也。“行者剔亮灯,解放沙僧。”盗道也。“八戒声叫,惊醒老妖。”不能缠禅,未可静九灵也。“老妖取灯来看,见地下血淋淋三块肉饼,把沙僧拿住,见层门损破,情知是行者打破门走了。”稍着于思,便见疑团,得其真禅,疑团尽破矣。然能打破疑团,而不能归一静九灵者何?盖以独思而无师授,缠禅而不能盗道之故。
译悟元子说:前两回,一回讲真正师父传授道法,一回讲假师父迷惑世人,师父的真假已经判然分明了。然而,求师的人如果不能自己参究思考,只根据师父的指点,那么师父的真假仍然无法辨别,道法的邪正最终也无法知道,又怎么能够了解真禅的事情呢?所以本回显示“授受归一”的妙处,以及“盗道缠禅”的机理,使学道的人懂得什么是真,并且按正确的方法去实行。提纲中的两句话,意思幽深,最不容易解释。悟一子注说:“单独思考不能盗得道机,专门坐禅也不能使思虑安静。盗道的妙处,在于传授与接受都真实,而不在于师狮;缠禅的妙处,在于盗道之后,而不在于静思。如果把静思当作禅,就是用静来扰乱禅,落入空寂,并不是真禅。如果以禅来参究道,就是用思虑抛弃道,内在没有真正的种子,便是假道。九灵也没有由此而安静,只是师狮的妄作,并不是真正的授受。既然如此,盗道就是使九灵安静的起始基础,而缠禅就是盗道之后的终点。”这个解释也已经深入其中的境界,后世没有超过它的。我还要进一步辨析。“师”,是求师;“狮”,是自我思考;“授”,是师父传授;“受”,是自己得到。道不是靠自己思考就能知道的,必须依赖师父传授,然后才能运用自己的心去思索、钻研其中的奥妙,心领神会,与师父所传授的归于一体,这就是上句的意思。“道”,是天道;“盗”,是盗取道机;“禅”,是真禅;“缠”,是次序。禅不是靠空坐禅就能得到的,必须先有盗道之妙,然后循序渐进,次第有准,从勉强用功达到安然自得,进入真禅,九灵自然安静,这就是下句的意思。盗道在于师授真实,缠禅在于内心领会的妙处。九灵的安静尤其在于归一之神,而归一在于能够思考所接受的传授;九灵的安静在于能够依次参究所盗得的道。没有师授,心中思考就是徒劳,不能归一;没有缠禅,盗道极其困难,也不能使九灵安静。师就是授,思就是受,盗就是道,缠就是禅。它们同归于一,于是就能使九灵安静。从前释迦牟尼拈花示众,五千人退席,迦叶微笑而领会;至圣以一贯之道传授弟子,入门弟子都不知道,只有曾子回答“唯”,这就是师、狮授受同归于一的宗旨。释迦拈花示众时,不只是向迦叶一个人显示,而是向五千人普遍显示;只有迦叶独自领会,五千人都不知道,由此可知他能够参究其中的意思。至圣以一贯之道召唤弟子参究,入门弟子都在旁边,只有曾子独自回答“唯”,由此也可知其他入门弟子不能参究其中的意思。六祖慧能得到五祖传授以后,被恶少欺负,后来隐居在四会的猎人中间,才成就大事;薛道光顿悟圆通,知道自己尚未达到彼岸,后来得到杏林的传授,才还俗并完成事情。这些都是“盗道缠禅静九灵”的妙处。否则,六祖既然得到传授,已经能够自我返照,为什么还要隐居在四会,去做什么事业?道光已经顿悟,后来又求杏林传授,还俗完成事情,又是为什么?其中的意味,如果不是真正的师父传授盗道的宗旨,哪里能够知道?篇中包含无穷奥妙,难以用纸笔形容,全都隐藏在反面之中,要靠学道的人仔细体味。篇首写“七头狮子在前后左右护卫,中间有一头九头狮子”,说明七情都从思虑产生。“青脸儿妖怪手执一面锦绣团花宝幢,紧紧挨着九头狮子”,说明一有思虑,猜疑就会结成一团。“刁钻古怪、古怪刁钻,打着两面红旗”,说明一经思想,七情全都发动,猜疑也随之产生,乱思乱想,多猜多疑,不能真正钻研,产生各种古怪念头。“火生于木,祸发必克”,这种危害实在不小。“群妖一齐布列在《坎》宫的位置”,是阴盛阳衰、阳陷阴中、疑惑越来越重、无法挽救制止的象征。“众妖和三位僧人争斗,雪狮、猱狮捉住八戒,行者、沙僧捉住狻猊、白泽”,这是邪正不分、彼此两败俱伤。“老魔定下计策,叫众狮专心捉拿行者、沙僧,自己暗中去捉唐僧和老王父子”,这是任性自用、暗自思虑盗道。“行者知道中了计,拔下手臂上的毫毛,变出千百个小行者,捉住五头狮子”,这是小心应变、依次缠禅。“青脸儿反而逃脱,与刁钻古怪、古怪刁钻一起逃走”,说明这两个妖怪接受传授不真实,不能归一。“山头忽然出现青脸儿,行者、沙僧追赶着进入万灵竹节山九曲盘桓洞”,说明通过缠禅而想使九灵安静。“老妖见不到七头狮子,低头沉默了半天,忽然流下眼泪”,说明九思与七情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想使九灵安静,却又不能依靠师心自思。“九头狮子把行者、沙僧衔入洞中,叫古怪刁钻、刁钻古怪,青脸儿拿两条绳子把他们牢牢捆住”,说明任性自用、自以为得,已经执着于外相,不能归一。“三个小妖拿柳木棍殴打行者”,说明以猜疑对待柔弱的外表,这并不是真正师父传授的道法。“行者本来就是炼过的身体,凭他们怎么打,他都毫不在意”,说明把道法运用在法身之上,盗道而想缠禅。“老妖叫人点起灯来,想在锦云窝里略睡一会儿”,说明七情逐渐退去,智慧的光明渐渐出现,九灵有了可以安静的机会。“三个小妖打行者的头盖骨,就像敲梆子一样”,说明真空没有障碍,所以能够缠禅。“夜深了,大家却都打起瞌睡”,说明情欲消退、思虑停止,思虑停止、猜疑平息,缠禅因此归一。“行者把三个小妖轻轻一压,压成两团肉”,说明打破猜疑,无思无欲,归一而缠禅。“行者把灯挑亮,解开沙僧”,这是盗道。“八戒出声呼叫,惊醒老妖”,说明不能缠禅,还不能使九灵安静。“老妖取灯来看,见地下血淋淋的三块肉饼,把沙僧捉住;又见门被破坏,知道是行者打破门逃走了”,说明稍微执着于思虑,便出现疑团;得到真禅,疑团就全部破除了。然而,为什么能够打破疑团,却不能归一、使九灵安静呢?这是因为只有自己思考而没有师父传授,虽然缠禅,却不能盗道。
“揭谛、丁甲神将押竹节山土地,叫行者问妖精根由,便好处治。”非师授而不能盗道,非盗道而不能静九灵,必有真传,非可自思而得也。“土地说出九灵元圣为九头狮子,须到东极妙岩宫,请他主人来,方可收伏。”此师授之真者。“东极”者,真性所居之地。“妙岩宫”,无欲观妙之处。为灵知之主人,欲伏灵元,非真性出现,莫能为力也。“行者闻言,思想半晌,道:‘东极妙岩宫,是太乙救苦天尊,他座下正是个九头狮子。’”此一经真传,而心中参想,即知太乙为救苦天尊,足以制伏其九灵而无疑,即提纲所谓“师狮接受同归一”也。
“行者到东天门外,撞见天王,道了来意。天王道:‘那厢因你为人师,所以惹出这一窝狮子来也。’行者道:‘正为此!正为此!”’师心自用,好为人师,即乱其真,自起其妖,于妖无尤。重言“正为此”者,见之真而知之确,授受之真,归一之机括也。“狮奴吃了轮回酒,三日不醒,以致不谨,走了九头狮子。”以见多思皆由狮奴昏昧;狮奴昏昧,皆由误认后天轮回之妄识。三日为天心复见之候,三日而不醒,其昧本已甚,九灵能不乘间作妖乎?
“元圣儿也是一个久修得道的真灵,叫一声,上通三界,下彻九泉,等闲也便不伤生。”《论语》云:“学而不思则罔。”《中庸》云:“思之弗得,弗措也。”圣贤教人,未尝不教人思,视其思之何如耳。思之正,则能通天彻地,达古通今,极往知来,可以超凡入圣,可以起死回生,希贤希圣而无难;思之不正,则欲生念妄,以假乱真,伤生害命,能使人入轮回而不知,堕地狱而不晓。“等闲也不伤生”,是在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
“天尊叫行者去门首索战,引他出来好收。”此盗道缠禅,杀中求生,静九灵之要着。“行者喊骂,老妖惊醒。”此缠禅而盗道,害里生恩,同归一之窍妙。“行者引出妖精,天尊念动咒语,那妖认得主人,伏于地下。”以一御纷,以定治乱,同归一而静九灵矣。“狮奴挝住,骂道:‘畜生,如何偷走,叫我受罪?’狮兽合口无声,不敢摇动,狮奴打的手困,方才住。”师心未可以盗道,缠禅才是静九灵,缠禅即在盗道之中,盗道不在缠禅之外也。然则欲盗道,不可不求师传;欲静九灵,不可不先归一;欲归一,不可不参思所授;欲静九灵,不可不缠禅盗道。是授受即有盗道之真,参思即有缠禅之妙,归一即有静九灵之能。真空不空,不空而空,佛氏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即此;老子“有欲观窍,无欲观妙”即此;孔门“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大道”即此。岂若后世禅家顽空寂灭之下乘,道门执心着相之孤修,儒士寻章摘句之虚学乎?所谓禅者,不过因玉液还丹言耳,岂真空空一禅之谓欤?
“天尊骑狮兽径转妙岩,将妖洞烧作破窑。”归一静灵,一灵妙有,法界圆通,更何有邪思妄想之足累耶?“众人回了玉华州,长老师徒仍歇暴纱亭。”总以示大道尊贵,不容粗率轻薄慢视耳。“将六个活狮杀了,黄狮剥了皮,剁作肉块,给散王府内外、州城军民人等,一则尝尝滋味,二则压压惊恐。”此仙翁借行者之口,现身说法,骂尽天下后世假道学之徒,邪学乱正,误人性命,即剥皮剁肉死有余辜,使大众尝尝滋味,压压惊恐。以此为例,不容师心自造,邪思妄想,欺世迷人,速当各惜性命,诚求真师,诀破大道消息,勤修暗炼也。
“三件兵器,金箍棒重一千斤,钉钯禅杖各八百斤。”一干者,抱一也。两个八百,二八一斤,中之义,守中也。以见玉液还丹,乃守中抱一之学,丹经所谓“以道全角”者是。提纲“盗道”,即用道也;“缠禅静九灵”,即全角也。观之小王子对行者道:“幸蒙神师施法,救出我等,却又扫荡妖邪,除了后患,诚所谓太平之远计。”非以道全角而何?学者若误认盗道即是大丹妙旨,便是篇首七狮卫住九头狮子,而非授受之真矣。可知了得玉液还丹,犹有金液大丹在,虽足以度人,亦不可因度人而误自己大事。此三藏叫行者,快传武艺,莫误行程也。
“三人—一传授,三小王子皆精熟解数,较之初时自家弄得武艺,真天渊也。”言成仙事业,不但金液大丹人所难知,即玉液还丹,人亦难晓。若能知玉液还丹,则把柄在我,随手运用,已足以来去无碍,动静如一,是岂无师者所得能乎?“真天渊”一句,不上高山,不见平地,得其真而假者低矣。
译“揭谛、丁甲神将押着竹节山土地,叫行者询问妖精的根由,这样才好处置。”不是师父传授,就不能盗道;不是盗道,就不能使九灵安静,必须有真正的传授,不是靠自己思考就能得到的。“土地说出九灵元圣是九头狮子,必须到东极妙岩宫,请它的主人来,才能降伏。”这说的是真正的师授。“东极”是真性的居处;“妙岩宫”是无欲而观妙的地方。要做灵知的主人,要降伏灵元,如果不是真性出现,就没有办法做到。“行者听了,想了半天,说:‘东极妙岩宫是太乙救苦天尊的所在,他座下正是一头九头狮子。’”经过真正传授,再在心中参究思考,就知道太乙救苦天尊足以制伏九灵,毫无疑问,这就是提纲所说“师狮授受同归一”。“行者来到东天门外,遇见天王,说明来意。天王说:‘那里因为你做了别人的师父,所以惹出这一窝狮子来。’行者说:‘正是因为这个!正是因为这个!’”任性自用、喜欢做别人的师父,就会扰乱真实,自己招来妖怪,这些妖怪的出现并不能怪别人。反复说“正是因为这个”,表现出看得真实、知道得确切,显示授受真实、归一的关键。“狮奴喝了轮回酒,三天没有醒来,以致疏忽大意,让九头狮子逃走。”这是说明多种思虑都由狮奴的昏昧产生;狮奴昏昧,都是因为误把后天轮回的妄识当成真实。三天是天心重新显现的时机,三天还不能醒来,昏昧已经很深,九灵怎么会不乘机作妖呢?“元圣也是一个久经修炼而得道的真灵,叫他一声,上通三界,下达九泉,平常也不会轻易伤害生命。”《论语》说:“只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惑。”《中庸》说:“思考而不能得到,就不停止。”圣贤教人,从来没有不教人思考,只是要看思考得是否正确。思考正确,就能通天彻地、通达古今、穷极过去而知未来,可以超凡入圣,可以起死回生;希望成为贤人、圣人,并不困难。思考不正确,就会产生欲念和妄想,以假乱真,伤害生命,使人陷入轮回而不自知,堕入地狱而不明白。“平常也不会伤害生命”,是在说明能否神明地运用思考,取决于人自己。“天尊叫行者到门口索战,把妖怪引出来,便于收伏。”这是盗道缠禅,在杀伐中求生,是使九灵安静的要诀。“行者叫骂,老妖被惊醒”,这是在缠禅中盗道,于危害之中生出恩惠,同归于一的窍妙。“行者把妖怪引出来,天尊念动咒语,那妖怪认出主人,伏在地下”,这是以一统御纷杂、以安定治理混乱,同归于一而使九灵安静。“狮奴抓住它,骂道:‘畜生,你为什么偷跑,让我受罪?’狮子闭口无声,不敢动弹;狮奴打得手都困了,才停下来。”任性自用不能盗道,缠禅才是使九灵安静;缠禅就在盗道之中,盗道也不在缠禅之外。既然如此,要盗道,就不能不求师父传授;要使九灵安静,就不能不先归一;要归一,就不能不参究思考所传授的内容;要使九灵安静,就不能不通过缠禅来盗道。因此,授受之中就有盗道的真实,参究思考之中就有缠禅的妙处,归一之中就有使九灵安静的能力。真空并非空无,空无之中又有空;佛家的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就是这个意思;老子所说“有欲观窍,无欲观妙”也是这个意思;孔门所说“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大道”也是这个意思。难道要像后世禅家顽空寂灭的下乘之学、道门执着于心而拘泥于相的孤独修炼、儒士寻章摘句的空虚学问那样吗?所谓禅,不过是因玉液还丹而说的,难道真的是空空洞洞的一种禅吗?“天尊骑着狮兽径直转入妙岩,把妖怪的洞府烧成了破窑。”归于一而静守灵性,一灵即是妙有,法界圆通,还有什么邪思妄想值得成为累赘呢?“众人回到玉华州,长老师徒仍在暴纱亭歇息。”总的来说,是为了显示大道的尊贵,不容许粗疏、轻薄、怠慢地看待它罢了。“把六只活狮杀掉,黄狮剥了皮,剁成肉块,分给王府内外、州城军民等人,一来让大家尝尝滋味,二来压压惊恐。”这是仙翁借行者之口现身说法,把天下后世假道学之徒骂了个尽:他们以邪学扰乱正道,耽误人的性命,即使剥皮剁肉而死也罪有余辜,就该让众人尝尝滋味、压压惊恐。以此为例,不容许任凭个人心意妄自创造,起邪思妄想,欺骗世人、迷惑众人;应当赶快各自珍惜性命,诚心寻求真师,参透大道的诀要,勤奋修炼、暗中锻炼。“三件兵器中,金箍棒重一千斤,钉钯和禅杖各重八百斤。”“一千”中的“一”,就是抱守其一。两个八百,二八归一斤,含有守中的意义。由此可见,玉液还丹就是守中抱一的学问,也就是丹经所谓“以道全角”。篇首提到的“盗道”,就是运用道;“缠禅静九灵”,就是使各方面完整。试看小王子对行者说:“幸亏神师施展法术,救出了我们,又扫荡妖邪,除掉了后患,真可以说是太平的长远计划。”这不正是以道使各方面完整吗?学道的人如果误以为“盗道”就是大丹的玄妙宗旨,就如同篇首七只狮子守卫九头狮子一样,而不是传授接受的真诀。由此可知,懂得玉液还丹之后,还有金液大丹在;它虽然足以度人,却也不能因为度人而耽误自己的大事。这就是三藏叫行者赶快传授武艺、不要耽误行程的意思。“三个人——一经传授,三位小王子就都精通熟练了各种招数;与最初各自施展的武艺相比,真是天渊之别。”这是说成仙的事业,不但金液大丹是人们难以知道的,即使玉液还丹,人们也很难明白。如果能够知道玉液还丹,那么主动权就在自己手中,随手运用,已经足以做到来去无碍、动静如一;这难道是没有老师的人凭自己就能得到的吗?“真天渊”这句话,是说不上高山便看不见平地;一旦得到真传,假的就低下去了。
诗云:“九灵数合元阳理,四面精通道果知。”言灵知之思,亦能会合元阳,若用之得当,致知格物,穷理尽性至命,通微达妙,可以知道也。“授受心明遗万古,玉华永乐太平时。”言人之错用其灵元者,皆因不得授受之真,如得接受之真,则心明性现,一灵妙有,法界圆通,绍前启后,可以不误后学,而法范亦足遗万古矣。修行者,若了得玉液还丹,是已顿脱群思,潜心正果,了性之终,即是修命之始,过此到彼,大道有望。故结云:“无虑无思来佛界,一心一意上雷音。”
诗曰:
狂言乱语不能欺,似是而非细辨之。
授受如真直下悟,缠禅盗道脱群思。
第九十一回 金平府元夜观灯 玄英洞唐僧供状
悟元子曰:上回玉液还丹,明心见性,已足以教育英才,阐扬圣道矣。然性之尽者,即命之至,急须勇猛精进,行大丹有为之道,以了命宝,到得天人浑化,形神俱妙地位,方为极功。否则,以了性为真,自满自足,便以度人为事,轻薄招摇,惊俗骇众,难免吉中有凶,恩中生害。故此回合下回,指出修性之偏,贪闲之患,使学者自醒自悟,时刻加功,火候不差,完全大道耳。
篇首一诗,言修道者,急速剪除顽心妄意,攒簇五行,以了大道,不可稍有停住,图自在而有漏神丹,放从容而有枯玉性,须将喜怒忧思,一概扫尽,即至得玄得妙,亦付于不知,方能臻于至玄至妙之境也。
“唐僧四众离了玉华城,一路平顺,诚所谓极乐之乡。”修道者,幸了得玉液还丹之事,已是道路平顺,快乐自在之时,正当加鞭策马,更求向上事业,而不容少有暂停暂住者。若以了性为安身立命之大休歇处,而乃舍己从人,慈悲为念,普度群生,这便是闲游浪子。“见八戒嘴长,沙僧脸黑,行者眼红,不敢向前来问。”而未识有三家配合,五行攒簇,金液大还丹之道;不知金液大还丹,自满自足,图其快乐,虽道途平顺,终是鬼窟内生涯,造化中事业,平处即有不平,顺处即有不顺。四僧慈云寺歇马打斋,此其证耳。
“慈云”者,慈悲普度之意,因慈悲而歇马自在,因自在而打斋贪食,丹漏性枯,焉得不在金平府,以假认真,乐极生悲,泰极生否乎?金平府为天竺国外郡,乃金液玉液平分之处,为性命之交界,识得此处,由性及命,勇猛前行,即是极乐乡;不识此处,纵容自在,延留停住,即是旻天县。旻天者,号泣之处,号泣者何也?即号泣修行者,当性地平稳之时,不知造命之学,虚度光阴,施展小慧,惑众惊愚,认外之假像,丧内之真宝,其与旻天县大户,费五万余金买油,只点三夜灯,吃累者何异?此等之辈,谓之偷油假佛则可,谓之降祥真佛则不可,岂不可泣可号乎?
“金灯桥,三盏金灯。”即天地《否》卦,□卦爻图略上《干》下《坤》之象。《坤》三阴而虚,如桥;《干》三阳而光,如三盏金灯。《否》者,外君子而内小人,明于外而暗于内,故有偷油之假佛。自古及今恃小慧而耗费自己资财,独取观望于外,不知收敛于内者,每每到老无成,一旦油涸灯灭,,髓竭人亡,空过一世矣。修道者,若不认的邪正好歹,以假为真,迷而不语,非特不能获福,而且有以招祸。灯光昏昧,呼的一声,被妖摄去,理所必有。此提纲所谓“元夜观灯”之旨。元夜灯,即通泰之义,观者即偷闲自在之义,偷闲自在,坐观成败,《泰》中藏《否》,为妖所摄,僧自摄之,与妖何尤?然则假佛之妖,即唐僧之变相,非唐僧之外,别有假佛之妖,自妖自摄,皆由慈云寺歇马致之。
夫大道火候,年月日时,一刻不容间断,倘差之毫发,失之千里,故四值功曹设三羊以应开泰之兆,破解其否塞也。破者,破其否塞之由;解者,解其通泰之原。泰中有否,否中有泰,解得此泰,破得此否,则青龙山玄英洞之妖可知矣。青龙属我为性,乃我一己之性。玄英洞,即炫耀光华之谓,炫耀一己之性光,而不知他家之命宝,所以为妖。辟寒、辟暑、辟尘,成精千年,假佛偷油,要煎吃唐僧肉,以见虽能修得一己之性,而遂偷闲自在,辟寒、辟暑、辟尘,自谓佛即在是,终是精灵哄众,而非真佛降样,究与先天大道无涉。古人所谓“饶君千万劫,终是落空亡”者,即此也。唐僧供出大唐驾下,差往西天大雷音取经,肉眼凡胎,见佛就拜,冲撞大王云路。又供出三徒归正等语,以是知取经必到大觉之地,真佛之域,方是大休大歇之时。否则,未见真佛,略得效验,中途自弃,认假为真,入于魔口,而反大言不惭,天圣自雄,欺己欺人,则性枯丹漏,大事去矣。所供是实,非是虚谈。
译诗说:“九灵的数理符合元阳之理,四面精微贯通,便知晓道果。”这是说,灵明之知的思虑也能与元阳会合;如果运用得当,便能致知格物,穷究事理,尽明本性而达到性命之道,通达幽微、抵达玄妙,从而知道大道。“传授接受若能心地明彻,便可遗泽万古;玉华永远安乐,处在太平时代。”这是说,人们错误地运用自己的灵元,都是因为没有得到传授接受的真诀;如果得到传授接受的真诀,那么心地明彻、本性显现,一灵即是妙有,法界圆通,承继前人、启迪后世,就不会误导后学,而且这种法则也足以流传万古。修行者如果明白了玉液还丹,就已经顿然脱离各种妄想,潜心追求正果;了性到了终点,也就是修命的开始。由此越过此处到达彼处,大道就有希望了。所以结尾说:“没有忧虑、没有妄思,来到佛界;专心一意,登上雷音。” 诗说:狂妄言语和杂乱说法不能欺骗人,似是而非之处要仔细辨别。传授接受若真实,立即就能悟入;缠禅、盗道便能脱离各种妄思。第九十一回 金平府元夜观灯 玄英洞唐僧供状 悟元子说:上一回讲玉液还丹,明心见性,已经足以教育英才、阐明弘扬圣道了。然而,性达到尽头,就必须达到命的极致;应当赶快勇猛精进,修行大丹有为之道,以完成命宝。达到天人与自身浑然合化、形神都达到玄妙的境界,才算功行极致。否则,如果把了性当成真实的终点而自满自足,便以度人为事业,轻薄招摇,惊动世俗、骇异众人,难免在吉祥中生出凶险,在恩惠中产生祸害。因此本回承接下回,指出偏重修性的弊端和贪图闲适的祸患,使学道者自己醒悟,时时刻刻加功用力,火候不得有差错,才能完成大道。篇首一诗说,修道者应当赶快剪除顽固之心和妄念妄意,聚合五行,以完成大道,不可稍有停留;不能为了图自在而使神丹有所遗漏,也不能放任从容而使玉性枯竭。必须把喜、怒、忧、思一概扫除,即使已经得到玄妙,也要把它当作不知道,才能达到至玄至妙的境界。“唐僧师徒四人离开玉华城,一路平安顺利,真可以说是极乐之乡。”修道者幸而已经懂得玉液还丹,正是道路平顺、快乐自在的时候;此时正应当加鞭催马,更进一步追求上乘事业,不容许稍有暂停停留。如果把了性当成安身立命的大休息处,反而舍弃自己而顺从他人,以慈悲为念,普遍度化众生,这便成了闲游浪子。“看见八戒嘴长、沙僧脸黑、行者眼红,便不敢上前询问。”这是因为还不知道三家配合、五行聚合以及金液大还丹的道理;不知道金液大还丹,反而自满自足,只图快乐。虽然道途平顺,终究只是鬼窟中的生活、造化中的事业;平顺之处正有不平,顺利之处正有不顺。四人到慈云寺歇马、打斋,正是这种情况的证明。“慈云”含有慈悲普度的意思;因为慈悲而歇马求自在,因为自在而打斋贪食,致使丹道有所遗漏、玉性枯竭,怎么能不在金平府把假的当成真的,乐极生悲、泰极转否呢?金平府是天竺国的外郡,是金液、玉液平分的地方,也是性命交界之处。认识这个地方,从性转向命,勇猛前进,就是极乐乡;不认识这个地方,任意贪图自在,拖延停留,就是旻天县。旻天,是号哭的地方。为什么号哭呢?就是说修行者到了性地平稳的时候,却不知道造命的学问,白白虚度光阴,施展小聪明,迷惑众人、惊吓愚昧者,把外在的假象当真,丧失内在的真宝。这与旻天县大户花五万多金钱买油,却只点三夜灯,所受的损失有什么不同?这类人,说他们是偷油的假佛还可以,说他们是降下祥瑞的真佛却不可以,难道不值得悲泣号哭吗?” “金灯桥,三盏金灯。”这就是天地《否》卦,[缺字]卦爻图大略呈上《干》下《坤》的形象。《坤》为三阴而虚,像桥;《干》为三阳而光,像三盏金灯。《否》卦,是外在为君子而内在为小人,外明内暗,所以才有偷油的假佛。自古以来,倚仗小聪明而耗费自己的财物,只知道向外观望,却不知道向内收敛的人,往往到老也一事无成;一旦油干灯灭,骨髓耗尽、人也死亡,便白白度过一生了。修道者如果不能辨认邪正好坏,把假当真,迷惑而不自知,不但不能得到福,反而会招来祸患。灯光昏暗,呼的一声被妖怪摄走,这是必然的道理。这就是篇首“元夜观灯”的宗旨。“元夜灯”含有通泰之义;“观”含有偷闲自在之义。偷闲自在,坐看成败,便是《泰》中藏有《否》;被妖怪摄走,是僧人自己摄取的结果,与妖怪有什么关系?这样说来,假佛之妖就是唐僧的变相,并不是唐僧之外另有一个假佛之妖;这是自己成为妖、自己摄取自己,都是由在慈云寺歇马造成的。大道的火候,在年月日时上,一刻也不容许间断;如果差之毫发,就会失之千里。因此四值功曹设置三只羊,以应合开泰的征兆,破解闭塞的状态。所谓“破”,是破除导致《否》塞的原因;所谓“解”,是解开通泰的根源。《泰》中有《否》,《否》中有《泰》;能够解开这个《泰》,破除这个《否》,青龙山玄英洞的妖怪就可以看清了。青龙属我,代表性,就是我自身的性。玄英洞,就是炫耀光华的意思;炫耀自己一己的性光,却不知道另一家的命宝,所以成为妖怪。辟寒、辟暑、辟尘修炼成精千年,假借佛的名义偷油,还要煎吃唐僧肉,这是说即使能够修得自己一家的性,却因此偷闲自在,自以为能够辟寒、辟暑、辟尘,自以为佛就在这里,终究只是精灵哄骗众人,并不是真佛显现的样子,究竟与先天大道没有关系。古人所说“饶君千万劫,终是落空亡”,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唐僧供述自己是大唐皇帝驾下的人,被派往西天大雷音寺取经;因为只是肉眼凡胎,见到佛就下拜,冲撞了大王经过的云路。又供出三名徒弟已经归正等话,由此可知,取经必须到达大觉之地、真佛之域,才是真正大休息、大停歇的时候。否则,还没有见到真佛,只略微取得一些效验,便在中途自行放弃,把假当真,落入魔口,反而还大言不惭,自称天圣、逞强称雄,欺骗自己也欺骗别人;这样性就枯竭,丹就遗漏,大事也完了。供词所说的都是实情,并非虚妄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