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 情乱性从因爱欲 神昏心动遇魔头
夫好者好心,歹者歹心,因衣食动念,是背好心而生歹心,不管好歹,非背心而何?独是背心一件而已,何至于三?此有说焉。举世之人,醉生梦死,皆为贪、嗔、痴三者所误,故脱不得轮回,出不得苦难。夫不知止足则为贪,懊悔怨尤则为嗔,妄想无已则为痴。此三者名为三毒,又谓三尸,又谓三毛。古人有“除三毒”、“斩三尸”、“伐三毛”之义。学者若不谨慎,一有所着,三件并起,情乱性从,莫知底止,其谓三件背心,不是虚语。三藏道:“公取窃取皆为盗。”言见物起念,虽未得手,而早已留心,与窃盗相同,何能修道?此等之徒,自谓隐微密秘,无人知觉,彼安知暗室亏心,神目如电?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也。身为心舍,心为身主,背心而身不能自主,立站不稳,扑的一跌,良有以也。
“这背心儿赛过绑缚手,霎时把八戒沙僧背剪手贴心捆了。三藏来解,那里解得开。”此等处,尽是打开后门之法语。盖能存其心,虽身被绑缚,而心可无损;仅借其身,则心有所背,而身迹遭殃。背剪手贴心捆了,还以其人之术制其人。“三藏解不开”,自己受捆,当须自解,而非可外人能解者。唐僧因食而出圈,八戒沙僧因衣而受捆,俱系自作自困,自入魔口,谓之不请自来,恰是妙语。
“唐僧说出西天取经,因腹中饥馁,着大徒弟去化斋,两个徒弟爱小,拿出衣物,要护脊背,不料中了大王机会。”噫!取经何事,而可因饥思斋,因寒爱衣?世之思斋爱衣;而不中金□左“山”右“兜”山金□左“山”右“兜”洞兕角大王机会者,有几人哉?
“金□左“山”右“兜”山”者,土厚而金埋。“独角兕”者,意动而行凶。唐僧八戒为衣食而意乱,致遭魔手,是金峋山独角大王,即唐僧之变相,其魔乃自生之而非外来者。若欲除去此魔,先须除去衣食之见,衣食看轻,而魔渐有可除之机。故土地道;“可将斋饭钵盂,交与小神收下,让大圣身轻,好施法力。”可知心有衣食之见,而法力难施也。既云身轻好施法力,何以行者将金箍律变作千百条盈空乱下,老魔取出圈子,把金箍棒收作一条,套将去乎?夫天下事,惟定者可以制乱,惟少者可以御多。意动无忌,可谓乱矣。一而变千,盈空乱下,是以乱制乱,以多御多,不特不能降魔,而且有以助魔,故逃不得妖精圈子。
其曰:“妖魔得胜回山洞,行者朦胧失主张。”最为妙语。要之主张之失,非行者与妖魔争战时失去,已于唐僧出圈子时失去矣;非于出圈子时失去,早于思想吃斋,一念之动失去矣。给云:“道高一尺魔高丈,性乱情昏错认家。可恨法身无坐位,当时行动念头差。”可谓叫醒一切矣。
诗云:
情乱性从爱欲深,出真入假背良心。
可叹皮相痴迷汉,衣食忙忙苦恼侵。
第五十一回 心猿空用千般计 水火无功难炼魔
悟元子曰:上回言意土妄动,心失主杖矣。然失去主杖,若不得其自失之由,任你用尽心机,终落空亡,极其巧伪,到底虚谬。故此回极写其肆意无忌,使学者钻研参悟,深造自得耳。
篇首“大圣空着手,两眼滴泪道:‘岂料如今无主杖,空拳赤手怎施功。’”言修行者失去主杖,即如孙大圣失去金箍棒相同,尚欲尽性至命以了大事,万无是理。何则?意之为功最大,其为祸也最深。有主意者吉,无主意者凶。失去主杖,便是失去生意,主意一失,性乱命摇,脚跟不实。当斯时也,虽上帝掌造化之权,亦未能造化我以主意;虽天师代天宣化,亦未能宣化我以主意;虽哪咤善于降妖,亦未能降伏我之无主意;虽火星能以纵火,亦未能烧死我之无主意;虽水伯精于运水,亦未能淹灭我之无主意;虽雷神专于发雷,亦未能打坏我之无主意。
玉帝道:“着悟空挑选几员天将,下界擒魔去罢。”许旌阳道:“但凭高见,选用天将。”哪咤兵器被套去,雷公雷楔恐套去,火星火器都套去,水伯河水难进去,总以见主意之失,皆由贪图,贪图非天神水火所使,皆出于一己检点不到,因而出了我圈,入于魔圈。欲脱魔圈,仍须自省返照,非可妄想天神水火制伏者。否则,不求于己,借仗于外是无主意之中,而又失主意,失之又失,必至全失主意,为魔滋甚,焉能脱得魔之圈套?
“行者与魔走拳,将毫毛变作三五十个小猴”,是已舍远而求诸近,舍物而取诸身矣。然何以又被魔王圈子套去?行者生平以毫毛变本身,变诸物,无不随心所欲,感应灵通,今一战套去,读者无不疑之,殊不知毫毛变化,用之于有主意之时则可,用之于无主意之时则不可。毫毛者,身外之法身,以外制外,易于为力,立竿见影。意土妄动,自起之魔属内。以外法身而伏内魔,难于为功,故仍出不得妖精圈套。提纲所谓“心猿空用千般计,水火无功难炼魔”者是也。
译所谓好,是好心;所谓歹,是歹心。因为衣食而动念,就是背离好心而生出歹心;不管好坏都拿,除了“背心”还能是什么?只是背心一件而已,为什么说三件呢?这里有个道理。全世界的人醉生梦死,都是被贪、嗔、痴三者耽误,所以脱离不了轮回,也出不了苦难。不知止足就是贪,懊悔、怨恨、责怪就是嗔,妄想没有止境就是痴。这三者称为三毒,又称三尸,又称三毛。古人所说“除三毒”“斩三尸”“伐三毛”,就是这个意思。学道之人如果不谨慎,一旦有所执着,三者便同时生起,情乱性从,不知何时才会停止;称为三件背心,并不是虚话。三藏说:“公开拿取和偷偷拿取都是盗窃。”意思是见到物品便生起念头,即使还没有伸手拿,也已经动了盗心,怎么能够修道呢?这类人自以为做得隐秘,无人知觉,却哪里知道暗室亏心,神明的眼睛如闪电一样明察?所以君子即使在看不见的地方也戒慎,在听不见的地方也恐惧。身体是心的居所,心是身体的主人;背离本心,身体也不能自主,站立不稳,扑通一声跌倒,实在是有原因的。“这件背心胜过绳索捆绑,霎时间就把八戒、沙僧反剪双手贴在胸前捆住了。三藏来解,哪里解得开。”这些地方,全都是在说明打开后门的道理。能够守住自己的心,即使身体被捆住,心也可以不受损;如果只凭借身体,心就会背离本位,身体的行为也会遭殃。反剪双手贴胸捆住,是用对方的手段来制服对方。“三藏解不开”,说明自己受的捆绑,必须自己解开,不是外人能够替他解开的。唐僧因为食物走出圈子,八戒、沙僧因为衣服受捆,都是自己作成、自己困住自己,自己进入魔口,称为不请自来,真是意味深长。“唐僧说要去西天取经,因为肚中饥饿,叫大徒弟去化斋;两个徒弟贪图小利,拿出衣物想护住脊背,没想到中了大王的圈套。”唉!取经是何等大事,怎么可以因为饥饿就想斋饭,因为寒冷就贪爱衣服?世间想着斋饭、贪爱衣服,却没有落入金兜山金兜洞独角兕大王圈套的人,能有几个呢?“金兜山”,是土厚而把金埋藏其中。“独角兕”,是念头一动便行凶的意思。唐僧、八戒为了衣食而心意散乱,导致落入魔手;所以金兜山独角大王,就是唐僧自身变化出来的形象,这个魔是自己生出的,并不是外来的。若想除掉这个魔,首先必须除掉对衣食的贪见;把衣食看轻,才逐渐有了除魔的机会。所以土地说:“可以把斋饭钵盂交给小神收下,让大圣身体轻便,便于施展法力。”由此可知,心里有衣食的贪见,法力就难以施展。既然说身体轻便便好施展法力,为什么行者把金箍棒变成千百条,满天空乱打下来,老魔却取出圈子,把金箍棒收成一条套走了呢?天下的事情,只有安定才能制服混乱,只有少才能抵御多。念头妄动而无所顾忌,可以说是混乱了;一根变成千根,满天空乱打,就是以乱制乱、以多抵多,不但不能降魔,反而助长了魔势,所以逃不出妖精的圈子。那句“妖魔得胜回山洞,行者朦胧失主张”,说得最妙。总而言之,主张的丧失,并不是行者同妖魔交战时才失去的;在唐僧走出圈子时就已经失去了。也不是到走出圈子时才失去,而是在想到吃斋、念头一动时就失去了。诗中说:“道高一尺魔高丈,性乱情昏错认家。可恨法身无坐位,当时行动念头差。”可以说是把一切都叫醒了。诗说:情一乱,性便随着爱欲而动;走出真实、进入虚假,就是背离良心。可叹那些迷恋皮相的痴人,忙于衣食,苦恼不断侵扰。第五十一回 心猿空用千般计 水火无功难炼魔 悟元子说:上回说到意土妄动,心失去了主张。然而失去主张之后,如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去主张,任凭你用尽心机,最终也只是落空;即使极其巧诈,归根到底仍是虚妄错误。所以本回极力描写它任意妄动、毫无顾忌的情形,让学道之人深入钻研、参悟,达到深造自得的境界。篇首“大圣空着手,两眼滴泪说:‘哪里料到如今没有主张,空拳赤手怎么施展功夫。’”说修行者失去主张,就像孙大圣失去金箍棒一样,却还想尽性至命、完成大事,绝无这个道理。为什么呢?意所起的作用最大,它造成的祸患也最深。有主张就吉祥,没有主张就凶险。失去主张,就是失去生机;主张一失,性情就乱,性命动摇,脚跟不稳。在这个时候,即使上帝掌握造化之权,也不能替我造化出主张;即使天师代天宣化,也不能替我宣化出主张;即使哪咤擅长降妖,也不能降伏我的无主张;即使火星能够放火,也不能烧死我的无主张;即使水伯精通运水,也不能淹灭我的无主张;即使雷神专门发雷,也不能打坏我的无主张。玉帝说:“命悟空挑选几名天将,下界去擒魔吧。”许旌阳说:“听凭高见,选用天将。”哪咤的兵器被圈套收走,雷公的雷楔恐怕也会被套走,火星的火器都被套走,水伯的河水也无法进入;这总是说明主张的丧失,都是由于贪图。贪图不是天神、水火能够替人使用的,都是因为自己检点不到,于是走出了我的圈子,进入了魔的圈子。想脱出魔圈,仍须自己反省返照,不能妄想靠天神水火来制服它。否则,不从自己身上求取,反而借助外力,就是在无主张之中再次失去主张;失而又失,必然完全失去主张,让魔势更加滋长,又怎能脱出魔的圈套呢?“行者同魔王交手,把毫毛变成三五十个小猴”,这是舍弃远处的根本而求取眼前,舍弃外物而取用自身了。然而为什么又被魔王的圈子套走?行者平生用毫毛变成本身、变成各种事物,无不随心所欲、感应灵通;如今一交战就被套走,读者无不疑惑。却不知道,毫毛变化,在有主张时可以使用,在没有主张时就不能使用。毫毛是身外的法身,以外制外,容易发挥力量,能够立刻见效。意土妄动,是自己生起的魔,属于内在;用外在法身来降伏内魔,难以奏效,所以仍然出不了妖精的圈套。提纲所谓“心猿空用千般计,水火无功难炼魔”,说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