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灵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

译长春真人急切地想救度世人，于是作《西游记》，去掉譬喻而归于实说，减少文饰而采用日常语言，特别希望人人成仙、个个成佛罢了。看第一回篇首的一首诗，末联说：“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由此可知真人一片救度世人的慈悲苦心，实在没有比这更迫切的了。《西游记》的道、金丹之道、造化之道，说到底无非都是元会之道。其中所说的内阴阳、外阴阳、顺五行、逆五行、火候药物、天道人事，无不完备。如果有明眼人，悟到唐僧师徒四众就是阴阳五行之道；袈裟、锡杖、宝杖、金箍棒、九齿钯就是元会之功；千魔百障、山川国土就是修真的灾厄；通关牒文、九颗宝英和三藏真经就是释厄的印证；能够脱离生死、走出轮回、超越尘世、进入圣人根基，能够修成无量寿身，能够成就金刚不坏之身，这不是释厄又是什么呢？后来的迷惑之徒，大多不能得到正确解释，旁门猜测，私下议论，以邪说淫辞扰乱仙经，不仅不能解除灾厄，反而使灾厄滋长，实在大大违背了当年作者的本意，难道不令人悲伤叹息吗？我自从得到龛谷、仙留二位的旨意，捧读此书以后，获益很多，才知道这部书是天神秘密传下来的，举世的修道人没有能够通达其中深意的；数百年以来，知道其中真意的，只有悟一子陈公一人而已。我于是追随仙翁释厄的心愿，仿照陈公《真诠》的意思，不顾自己愚钝浅陋，为每一回加上注脚，与同道之人共享，使大家早日解除灾厄，这就是我的本愿。例如第一回特别写道：“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可以说是拔取天根、凿开义理深窟，何等简明恰当，何等显豁明亮！有人凭心意去猜解《西游记》，不但不认识灵根，连心意也没有认识。殊不知灵根是灵根，心意是心意。所谓“心性修持”，特指运用心性来修持灵根，使大道产生，并不是修心性本身就是道。这两句不只是第一回的提纲，也是全书的要旨。读者如果能把灵根和心性分辨清楚，心中有所领会，那么要旨就已经掌握了；其余九十九回，只需顺着文字探寻意义，就能看见其中的关键。试着申说第一回的意义。所谓灵根，就是先天虚无的一气，是生天、生地、生人、生物的祖气；儒家称它为太极，佛家称它为圆觉，道家称它为金丹，名称虽然不同，无非都是在形容这一气。真人落笔显明大道，首先叙述天地的数目：一元十二会，混沌初分，天在子时开，地在丑时辟，人于寅时生，以说明天地人三才都是由一气所生。三才既然都由一气而生，那么天得到一便清，地得到一便安宁，人得到一便有灵性。人的灵根，就是先天虚无的一气。这一气浑厚混融、虚圆而不可测，寂然不动，一有感应便能通达，具备各种义理而能应对万事，所以称为灵根。这灵根，从气来说，是浩然正气；从德来说，是秉彝之良。这种气、这种德，不属于有色，也不属于空无；既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无，恍恍惚惚，杳杳冥冥，在至无之中含有至有，在至虚之中含有至实，所以说它生在东胜神洲的傲来国花果山。“东”是生气所在的方向；“胜”是生气旺盛的形象；“神”是说它能使万物神妙，也就是由一而神，所谓神州赤县正是这个意思。“傲来国”是无所从来，指真空，也就是生气之神的本体。“花果山”中，花属阴，果属阳；开花结果，阴阳兼备，是妙有的意思，也就是由两而化，是生气之神的妙用。一神，就是“无名天地之始”；两化，就是“有名万物之母”。“花果山在大海中”，海是众水汇聚归流之处，象征一气是众妙之门，无德不具，无理不备，是成圣、成佛、成仙的根本，所以称为“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山顶上有一块仙石”，表示一气浑然，是太极的象征。“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十四气”“九宫八卦”，表示真空中含有妙有；它作为万物的本体不二，生育万物而不可测，是先天中的先天。“感日精月华，内育仙胎”，表示妙有中藏着真空，阴阳相互感应，其中又产生一气，是后天中的先天。“产一石卵，似圆球样大，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石是土的精华，是坚固耐久之物；卵球是最圆满、没有亏缺之物。猴属于申，申属庚金，金也是坚固不坏之物。这些都是在形容先天灵根，它的本性刚健，圆满无碍，根本源于一气，不是所有后天渣滓之物可以相比的。“五官俱备，四肢皆全，拜了四方，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表示灵根所含的真空妙有，以及阴阳五行、四象之气，无不完备。它的光芒上通天、下彻地，具有天地造化的能力，已经与天地合而为一了。“下方之物，乃天地精华所生，不足为异”，这是说灵根存在于人的身体之中，人人都具备，个个都圆满；在圣人身上不会增加，在凡人身上也不会减少，只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罢了。“服饵水食，金光潜息”，表示先天进入后天之后，知识开启而灵根昏昧，真实变成虚假，于是邪正不能分辨，天理和欲望相互混杂，人与鸟兽混居了。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人之所以异于禽兽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然而，先天灵根虽然被后天蒙蔽，却还没有完全泯灭于后天之中；关键在于有志之人善于钻研，找出大道的源流，返回根本、恢复本元。

译灵根本来具备先天真一之气，又名先天真一之水；这水顺行就生人、生物，运用于道则能成圣、成仙。“水帘洞铁板桥下之水，冲贯于石窍之间，倒挂流出去，遮闭桥门”，说的是逆行才是成仙之道；但人只知道顺行，不知道逆运，明明有一座稳固清楚的铁板桥，却当面不认识。“却似人家住处一般，好个所在”，正是《悟真》所说的“此般至宝家家有，自是愚人识不全”。如果有人真正见到这个宝物，就会知道那是仙佛的洞天福地，其中有大造化；顿然悟得圆通，天造地设的家当就在眼前，如同本来就属于自己，不必再向外寻求。这样便可以安身立命，造化由我掌握，也免得受老天的支配。“有本事的进得来，出得去，不伤身体者，就拜他为王”，就是《悟真》所说的：“悟即刹那成佛，迷则万劫沦流。若能一念契真修，灭尽恒沙罪垢。”也就是佛所说“否为汝保任此事，决定成就”的意思。“称千岁，称美猴王”，就是《语真篇》所说的：“劝君穷取生身处，返本还元是药王”。诗说：“三阳开泰产群生，仙石包含日月精”，是说地天相交而成《泰》卦，和气蒸腾，万物都因此形成；形体之中又含有始气，各自具备一个太极，无不保存着先天真一之气。“借卵化猴完大道，假他名姓配丹成”，是说大道本来没有名称，勉强给它取名叫道；大道本来没有言语，借助言语来显明大道。因此借用石猴的姓名，配合金丹之道，使人借此领悟彼处，追寻灵根的真实踪迹。“内观不识因无相”，是说灵根属于真空，人反而不能认识它。“外合明知作有形”，是说灵根属于妙有，能够顺应天帝的法则而显现为有形。“历代人人皆属此”，就是前面所说的“人人具足，个个圆成”。“称王称圣任纵横”，愚人凭此丧身，至人凭此成道；有智慧的人逆向修炼，就能与天地争权，与日月争光，达到“纵横逆顺莫遮拦，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境地。这就是“灵根育孕源流出”的妙旨。可惜迷惑之人面对灵根却不知道寻求，虽然有天造地设的家当，却不能承受；一旦房屋空了、囊袋倒空，阎王老子也不肯留情，岂不是白白生在世间吗？说到这里，实在足以让流落异乡的人猛然收紧归途的马鞭，让漂荡在苦海中的人早早醒悟回头了。猴王听到仙佛神圣不生不灭的话，想下山学习不老长生之术；这就是道心显现、灵根还没有昏昧的契机。“顿叫跳出轮回网，致使齐天大成”，都是由这一念道心显现而造成的。然而修道必定要从人道开始；如果人道还没有修完，仙道就还很遥远。人生在世，身体虽然具有人形，内心却都像禽兽；没有修仙道以前，要先修人道；从浅近处学习而通达高深处，循序渐进，自然进入佳境。猴王渡过大海来到南赡部洲，学习人穿衣、学习人的礼仪、学习人的语言，都是为了脱离兽类境地而学习人道。学成了人道，仙道才有希望。为什么南赡部洲竟没有一个替身命着想的人，难道真是南赡部洲没有神仙吗？这里是有原因的。能够尽到人道，是成佛成仙的阶梯，却不是成佛成仙的真实踪迹。所谓佛，是一尘不染、万缘皆空；但在人道之中，仍免不了为衣食奔劳，被富贵牵挂，不能超出阴阳之外，终究要受阴阳摆布，所以猴王不得不在西牛贺洲另求神仙的踪迹。神仙之道，就是金丹之道。金丹之道，万劫才传一次；不是大忠大孝的人不能得到，也不是大忠大孝的人不可传授。尽孝的君子与神仙为邻，这确实有根据。樵夫说“不远！不远！”仍然是在说大道并不远离人。真正远离大道的，是人自己修道却反而远离了人道。“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斜月”像一弯“L”；“三星”像三点“□”，即“心”字去掉弯钩后剩下的三点，合起来就是“心”字。古今有多少名人都把它猜作人的心，差得太远了。只有悟一子注说：“把这个心当作天地之心可以；把这个心当作人心之心，就错得远了。”这句话最为高明。因为这个心不着于形象，不落在有无之中，空空洞洞，最虚而又最灵，所以称为“灵台方寸”；当静达到极点而开始发动，贞下起元，灵光显露，如同初三眉月，所以称为“斜月三星洞”。称为“山”，是因为它不动不摇；称为“洞”，是因为它至虚至灵。这个心，就是灵根的光辉；这种光辉，正是一点阳刚的正气。所以说：“洞中有一个神仙，称名须善提。”《华严经》说：“菩提心者，名为种子，能生一切诸佛法。”菩提心就是天地之心，也叫道心。道心是成仙成佛的真正种子，是修性立命的正宗根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所以说：“祖师出去的徒弟不计其数也，现今还有三四十人从他修行。”三四合起来是七，含有“七日来复”的意思。

译“顺着小路向南走，七八里远近，就是他家了。”小路属于《兑》，从西向南就是《坤》，象征三日月从庚方升起；“七八里”即七加八为十五，象征月光圆满。“他家”指人人自身。灵根昏昧，陷入后天，偶尔显现一下，随即又有又失，不能成为我的所有物，好像属于我的东西跑到了别人家，所以称为“他家”。“静悄悄杏无人迹”，是阴静到了极点，象征《坤》卦；“摘松子顽耍”，是静极而动、天心重新显现的时候。童子说：“我师父还没有说出原因，就叫我出来开门。”原因还没有说出，门却已经打开，虚室自然而生，迅速到了极点。又说：“外面来了一个修行的人，可以接待他，想来就是你了。”唉！这种地方如果没有师父传授，任凭自己猜测，也会徒劳无功。修行的人从外面来，里面便没有什么可以知道的；“可以接待，想来就是你”，就是所谓“认得唤来归舍养”。猴王笑道：“是我！是我！”这正是口传心受的火候。天下修行的人不知道，当外面那个修行的人到来时，是否肯去接待他，认出他就是自己呢？又不知道，认出的究竟是你，原来却是我吗？“祖师端坐台上，两边有三十小仙侍立台下。”这正是“认得是你，原来是我”的秘密。这个秘密，仙翁已经明明说出，只是人们大多不能认识。祖师端坐台上，就是《剥》卦卦爻图上面略存的一阳爻；两边的三十个小仙，就是《剥》卦下面的五个阴爻，因为五乘六等于三十。天心尚未复原时是“你”，已经复原时是“我”；尚未复原的是《剥》卦的上爻，已经复原的是《复》卦的初爻。想要复还天心，必须在《剥》卦中下功夫。《剥》卦上爻的爻辞说：“硕果不食，君子得舆。”这是顺势而止，不让阴气把阳气剥尽，将成为返回本源的根基；祖师端坐台上，正体现了“得舆顺止”的象征。诗说：“大觉金仙没垢姿”，是脱离群阴，属于真空；“西方妙相祖菩提”，是重新返回正气，属于妙有；“不生不灭三三行，全气全神万万慈”，是真空妙有、不生不灭、全气全神，三三之行圆满，形体化为纯阳，万般功德成就，德性与天地相配；“空寂自然随变化”，就是寂然不动而一有感应便能通达；“真如本性任为之”，就是一念纯真，灵性应物而不昏昧；“与天同寿庄严体，历劫明心大法师”，是说道成之后成为金刚不坏之体，与天同寿，历劫长存，永远成为没有缺漏的真人。若不是深深明白天心的大法师，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明心的方法，全在于由《剥》而转为《复》的功夫；如果不知道明心的方法，一举一动都是人心在做主。天心不能显现，就是“小人剥庐”，怎么能够达到与天同寿的庄严法身呢？只是这种明心的大法，人不容易知道，也不容易实行，不能靠侥幸获得；必须牢牢把持念头，立志长久，以必定得到为目标，不达到目的就不停止。说“十数年方到”，又说“既是逐渐来的也罢”，这对提醒后人的意义，是多么恳切啊！提纲说：“心性修持大道生。”因为修持大道，心固然不能不明，性也不能不见；如果不能见性，心就没有体，不能到达真空的境地，所以这种性应当急切地认识。这些话不要当作闲话，其中有很深的意义。一切学道的人，误把气质之性当成真性，于是勉强加以制伏，最终归入顽空的下乘一流。哪里知道这只是后天的假性，并不是先天的真性。所以祖师说：“不是这个性。”真像在脑后敲了一棒，叫人惊醒。又说：“我无父母”；又说：“却是天地生成的。”这就说明承受天地所生成的性才是真性；承受父母血气所成的性，并不是真性。真性就是灵根的继体，空而不空，不空而空。“取个姓氏，叫姓孙”，是空而不空；“起个法名叫悟空”，是不空而空。说：“好！好！好！今日方知姓”；又说：“好！好！好！自个叫做孙悟空。”认识了这种性，悟得了这种空，就知道一阴一阳叫作道，阴阳变化不可测叫作神。有与无相一致，色与空互不妨碍。在至无之中含有至有，在至虚之中含有至实；“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舍弃后天的顽空，修炼先天的真空；这样才是广大智慧，才是真如性海，才是颖悟圆觉。根本确立了，道就产生；不断生生化化，永不止息。虽然口头上说有性，实际上却没有固定之性；虽然说悟空，实际上却不是空。因此结尾说：“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空须悟空。” 诗说：灵根孕育于先天本源，隐藏在后天之中的就是水铅。悟得真正的心而明白本性，不落空也不落色，自然圆满无碍。第二回　悟彻菩提真妙理　断魔归本合元神。悟元子说：上一回已经提出大道的根源和心性的修持，但始终没有说明怎样修、怎样持。因此这一回逐节阐明，使学道者急切寻求师父的口诀，大彻大悟，勇猛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