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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道书十二种五十二

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誊文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302–304 段

“大圣独自忖量道:‘还去见我师父,还是正果。’”道心一去,空具法身而无实果,难以还丹,可知道心之不可无也。乃“唐僧见之,复念咒以逐之”,是不以道心为贵,而徒以空寂是务,何以了得大事。故行者道:“只怕你无我,去不得西天。”唐僧之所依赖者金公,金公即道心,非特唐僧离不得,即八戒沙僧亦离不得。今舍去金公,欲仗土木之用以见佛,岂可得平?

唐僧道:“你杀生害命,如今实不要你了。快去!快去!”杀者义也,生者仁也,义所以成仁,杀所以卫生。不论是非,一味慈祥,乃寺妇之仁,真放心而不知回心者。不知回心,皆由不能静观密察,以明邪正得失之理耳。此“大圣见师父更不回心,忽然醒悟道。‘这和尚负了我心,我且向普陀告诉观音去来。’”“负了我心”者,背其道心也;“告诉观音”者,欲其辨别也。

“见了菩萨放声大哭”,此非行者大哭,乃仙翁大哭天下后世空寂之流,不知有道心之可求也。“菩萨叫善财扶起道:‘你有什么伤感之事?明明说来。”’财法两用,人我共济,空而不空,不空而空,无伤于彼,有益于我,内外感通之理。若失其感通,是谓顽空,殊非我佛教外别传之妙旨。“明明说来”,是叫说此伤感之事、着空之事耳。

“行道垂泪道:‘自蒙菩萨解脱天灾,保唐僧取经,救解魔障,洗业除邪,怎知长老背义忘恩,直迷了一片善缘,更不察皂白之苦,将弟子驱逐。’”行者一路为唐僧护法,步步出力,时时扶持,义莫义于此,恩莫恩于此,而反驱之逐之,是欲背恩义而行良缘,皂白不分,此其所以垂泪也。“菩萨问皂白原因,行者将打草冠之事,细陈一遍。菩萨道:“唐僧一心秉善,据我公论,还是你的不善。’”一心秉善,则是秉善之一心,宜收不宜放。“还是你的不善”,是不善之二心,宜放不宜收。

行者道:“纵是我的不是,也当将功折罪,不该这般逐我。”言有罪者固为不善则当逐,而有功者乃为至善,则不宜逐。又云:“万望菩萨将《松箍儿咒》念念,褪下金箍,交还与你,放我逃生去罢。”金箍原所以收道心而上西天,今西天未到,而放去道心,是欲松金箍而半途褪下,焉能见得真佛,取得真经?故菩萨道;“《紧箍儿咒》本是如来传我的,却无甚《松箍儿咒》。”性命大道,以无生无灭为休歇之地,若不见如来金面,而金箍不可松也。

“行者欲上西天拜佛,菩萨道:‘且住,我看你师父祥晦如何?’慧眼遥观,遍周宇宙,霎时间开口道:‘你师父顷刻之间,即有伤身之难,不久便要寻你。我与唐僧说,叫他还同你去取经,了成正果。’”噫!此处谁人识得,以唐僧而论,唐僧以行者为道心;以行者而论,行者以唐僧为法身。有身无心,则步步艰难;有心无身,则念念虚空。唐僧离行者无以了命,行者离唐僧无以了性。身心不相离,性命不可偏,《金箍儿咒》不但为行者而设,亦为唐僧而传。定慧相赖,诚明相通,此金丹之要着。菩萨止住行者,是止其道心,不得法身,而不得松箍。“叫唐僧还同去,了成正果”者,是言其法身不得道心,而难成正果。此即菩萨叫行者明明说来皂白之苦。提纲所谓诉苦者,诉此等之苦耳。道心可放乎?不可放平?

夫天下事,善恶不同途,忠奸不同朝,孔子用而正卯诛,秦桧用而岳飞亡,正退邪来,假除真至,理之所必然者。三藏放去行者,而根本已伤,本已伤,而枝叶无倚,未几而八戒化水去矣,未几而沙僧催水去矣。一去无不去,而单身只影,无所籍赖,假行者能不一声现前,其应如响乎?假行者之来,由于真行者之去而来;非因真行者之去而来,由唐僧逐真行者时,已暗暗而来矣。其逐真行者,是不知其真而逐,不知其真,安知其假?假即在真之中;不知其假,焉知其真?真不在假之外。假假真真,真真假假,不辨真假,无心着空,是非混杂。必将以真作假,而放去其真;以假作真,而招来其假。是以真行者而认为假行者,见假行者而亦误为真行者。

译“大圣独自思量说:‘还是回去见我的师父,这才是正果。’”道心一去,只空有法身而没有真实成果,难以还丹;由此可知,道心不可没有。可是“唐僧见到他,又念咒把他赶走”,这就是不以道心为贵,只是一味追求空寂,怎么能完成大事呢?所以行者说:“只怕你没有我,就去不了西天。”唐僧所依靠的是金公,金公就是道心;不只是唐僧离不开它,八戒、沙僧也同样离不开。如今舍弃金公,想凭土木之用去见佛,怎么可能顺利呢?唐僧说:“你杀生害命,如今我实在不要你了。快走!快走!”杀属于义,生属于仁;义正是用来成就仁的,杀正是用来保护生命的。不辨是非,只是一味慈祥,那是寺院妇人的仁慈,是放纵本心却不知道回转本心。不知道回转本心,都是因为不能静观细察,弄清邪正得失的道理。这时“大圣见师父再也不肯回心,忽然醒悟,说:‘这和尚背弃了我的心,我且到普陀山去向观音诉说。’”“背弃了我的心”,是说背弃他的道心;“向观音诉说”,是想请观音辨别是非。“见了菩萨放声大哭”,这不是行者在大哭,而是仙翁为天下后世那些执着空寂、却不知道有道心可以求取的人而大哭。“菩萨叫善财扶起他说:‘你有什么悲伤的事?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财法两方面都运用,人我彼此相济;空而不空,不空而空,既不伤害别人,又有益于自己,这就是内外感通的道理。若失去这种感通,就叫作顽空,绝不是我佛教外别传的妙旨。“明明说来”,就是叫他把这件悲伤的、执着于空的事情说出来。“行者含泪诉说道:‘自从承蒙菩萨解除我的天灾,保护唐僧取经,救他脱离魔障,洗除罪业、驱除邪气,哪里知道长老竟然背弃义气、忘记恩情,一味迷失这段善缘,连黑白是非都不察,苦苦地把弟子驱逐了。’”行者一路替唐僧护法,处处出力,时时扶持,义没有比这更大的,恩也没有比这更深的;反而被驱逐,这是想背弃恩义而求所谓善缘,又把黑白是非混淆,所以他流泪。“菩萨问明黑白是非的缘由,行者把打死草冠妖怪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菩萨说:‘唐僧一心秉持善念,依我的公断,还是你的行为不善。’”一心秉善,就是只守住秉善的一心,应当收摄而不应放纵。“还是你的不善”,就是不善的二心,应当放下而不应收摄。行者说:“即使是我的过错,也应该让我将功折罪,不该这样驱逐我。”意思是,有罪的人固然属于不善,应当驱逐;有功的人却是最大的善,不应当驱逐。又说:“万望菩萨念一念《松箍儿咒》,把金箍取下来,还给我,让我逃生去吧。”金箍本来是用来收摄道心、护送人上西天的;如今还没有到西天,却要放走道心,想在半途松开金箍,怎么能见到真佛、取得真经呢?所以菩萨说:“《紧箍儿咒》本是如来传给我的,却没有什么《松箍儿咒》。”性命大道以无生无灭为休息归宿之处;如果还没有见到如来的金面,金箍就不能松开。“行者想上西天拜佛,菩萨说:‘先等一等,我看看你师父的吉凶如何。’”菩萨用慧眼远远观察,遍及整个宇宙,片刻之间开口说:“你的师父很快就会遇到伤身的灾难,不久就会来找你。我会对唐僧说,让他重新和你一起去取经,完成正果。”唉!这里谁能看出其中的道理呢?就唐僧而言,唐僧以行者为道心;就行者而言,行者以唐僧为法身。有法身而没有道心,步步都艰难;有道心而没有法身,念念都归于虚空。唐僧离开行者,无法了命;行者离开唐僧,无法了性。法身与道心不能分离,性与命不可偏废。《金箍儿咒》不只是为行者设置的,也是传给唐僧的。定与慧彼此依赖,诚与明彼此贯通,这正是金丹的重要功夫。菩萨制止行者,是制止他的道心,使他不得法身,也不得松开金箍。“叫唐僧重新一同前去,完成正果”,就是说法身如果没有道心,就难以成就正果。这就是菩萨让行者明白说出黑白是非之苦。题纲所说的“诉苦”,诉的就是这种苦。道心可以放弃吗?不能放弃啊!天下的事情,善恶不走同一条道路,忠臣和奸臣也不处在同一个朝廷。孔子得势时诛杀少正卯,秦桧得势时岳飞死亡;正道退去,邪道到来,假物除去,真实来到,这是事理必然。三藏放走行者,根本已经受到损伤;根本一伤,枝叶就没有依靠。不久八戒化成水离去了,又不久沙僧也催促着化水离去。一个离去,便没有不离去的,只剩下孤身一人、无所依靠。假行者怎么能不立即现身?它的出现就像回声应声一样。假行者的到来,是由于真行者离去;但也不只是因为真行者离去才来,而是在唐僧驱逐真行者时,它已经暗中到来了。唐僧驱逐真行者,是因为不知道他是真;既然不知道什么是真,又怎么知道什么是假?假就在真之中;不知道假,又怎么知道真?真并不在假之外。真假相杂,如果不辨真假、执着于空,就会是非混杂,必然把真当假而放走真实,把假当真而招来虚假。因此把真行者认作假行者,见到假行者又误认为真行者。

骂道:“泼猴狲,只管缠我作甚?”噫!此等举止,施之于真行者则可,施之于假行者则不可。真行者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虽百般受辱而不忍远离。假行者外恭而内倨,情疏而貌敬,若稍有犯,性命所关。故假行者变脸道:“你这个狠心泼秃”,可为放道心者之一鉴。盖道心去,狠心来。“脊背上被铁棒一砑,昏晕在地,不能言语”。背其道心,自取灭亡,出乎尔者反乎尔,情真罪当,何说之词!两包之中和,落于假行者之手,“驾筋斗云,不知去向”。大道已去,无心之为害有如此,可不畏哉?当此昏晕之时,而世间呆子,犹有襟兜饭,钵舀水,路上欢欢喜喜,岂知法身倒在尘埃,“白马撒缰跑跳,行李担不见踪迹”,而真衣钵已失乎?八戒疑是孙行者赶去余党,打杀师父,抢夺行李;唐僧误认真行者缠我,打杀我。不识真假,尚可言欤!

“八戒扶师父上马,直至山凹里人家安息,妈妈道:‘刚才一个食痨病和尚化斋,说是东土往西天去的,怎么又有一起?’八戒道;‘就是我,你不信,看衣兜内不是你家锅巴饭?’”舍却真空妙道,而徒恃戒净,一尘不染,是直在山凹里安息,害食痨病,妄贪口味,而不知西天取经,并不在一尘不染。若以一尘不染可以成道,是以真空取经,而又以顽空取经,吾不晓取的是何经?其必所取者,是剩饭锅巴之假经焉耳!空有其名,而无其实,何济于事?其曰:“就是我,你不信。”言不识其假,难识其真也。不识真假,则一假无不假,此唐僧使沙僧讨行李,亦入于假路而罔知也。

其曰:“身在神飞不守舍,有炉无火怎烧丹。”身者,真性法身也。神者,无神真心也。有性无心,如有炉无火,而丹难成也。曰:“五行生克情无顺,只待心猿复进关。”道心一去,五行错乱,各一其性,不相顺情。若欲五行攒簇,四象和合,非道心来复不能也。

“沙僧直至花果山,见行者高坐石台,把通关牒文念了从头又念,是直以空空一念,为取经始终之妙旨矣。最提醒人处,是牒文上贞观十三年秋吉日,有宝印九颗,中途收得大徒弟孙悟空行者,二徒弟猪悟能八戒,三徒弟沙悟净和尚。夫西天取经之道,即九转金丹之道,金丹之道,在五行攒簇,三家相会,攒之会之,要在真履实践处行去,不向顽空无为处得来。倘误认空念为真,而不知实行其路,即是还未登程之日,九颗宝印,三家五行,尽皆付之空言已耳,焉能见诸实事?此其所以为假行者也。“假行者抬头不认得是沙僧”,是讥其顽空之徒,不识有此合和四象之妙道耳。

假行者道:“我打唐僧,抢行李,不因不上西天,亦不因爱居此地。今读熟了牒文,自己上西方拜佛求经,送上东土,我独力成功,叫南赡部洲人,立我为祖,万代传名也。”人我共济,彼此扶持,为万代祖祖相传之妙旨。今只知有已,不知有人,若欲一空了事,独立成功,作万代相传之事业,能乎?否耶!故沙僧道:“师兄言之欠当,自来没个孙行者取经之说,菩萨曾言取经人,乃如来门生金蝉长老,路上该有这般魔瘴,解脱我等三人,作个护法,若不得唐僧去,那个佛祖肯把经与你?却不是空劳神思也?”三家者,乃修道者之护法,所以保性命而解魔瘴。然不能身体力行,着于空道,虽有三家,而真经难得。若谓孙行者可以取经,则是空空一心,有何道理?既无道理,即是佛不肯与经,岂非空劳神思,枉费功力乎?

假行者道;“贤弟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一者道心,为真心。二者人心,为假心。但知其一心之真,不知其二心之假,则邪正相混,真假不分。是行者二矣,唐僧二矣,八戒二矣,沙僧二矣,白马亦二矣;当斯时也,真者俱无,假者尽发,若非真土先将假土捕灭,则假土而合假五行,不至于伤其性命者几何?“沙僧掣出宝杖,将假沙僧劈头一下打死。”此乃诚一不二,真土现而假土即灭,诚意也。意诚则心必正,心意相会,即在此时,然不能静观密察,而真心犹未可以见。

“沙僧到南海见菩萨下拜,忽抬头见孙行者,站在旁边。”是欲辨其假,当先究其真,真不见而假难识也。“沙僧骂行者,又来隐瞒菩萨。菩萨道:‘悟空到此,今已四日,我更不曾放他回去,那有另请唐僧自去取经之事?’”言能静观密察,而真心不离,方能取经。若只空念而无真心,则一己纯阴与取经之道远矣。沙僧道:“如今水帘洞有一个孙行者。”言在净海者是真,而占水洞者必假。菩萨道:“你同去看看,是真难灭,是假易除,到那里自有分晓。”言两不相见,真者不见真,假者不见假,必须于花果山生身之处彼此相会,而真假邪正可以判然矣。故结云:“水帘洞口分邪正,花果山头辨假真。”

诗曰:

无心不是着空无,如有着空入假途。

译他骂道:“泼猴,你只管缠着我做什么?”唉!这种举动对真行者可以这样做,对假行者却不可以。真行者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即使受到百般羞辱,也不忍心远离。假行者外表恭敬而内心傲慢,感情疏远而表面恭敬,稍有触犯,便关系到性命。所以假行者变脸骂道:“你这个狠心的泼秃驴。”这可以作为放弃道心者的借鉴。因为道心离去,狠心就来了。“脊背上被铁棒一压,昏倒在地,不能说话。”背弃道心,是自己走向灭亡;自己造成的后果又反过来降临自己,真情实罪,理所当然,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两包行李落在假行者手里,他驾起筋斗云,不知去了哪里。大道已经离去,无心造成的祸害竟然如此,怎能不害怕呢?在唐僧昏倒之时,世间那个呆子还带着饭兜,用钵舀水,在路上欢欢喜喜,哪里知道法身已经倒在尘土中,“白马脱了缰绳奔跑跳跃,行李担子也不见踪迹”,真正的衣钵已经丢失了呢?八戒以为是孙行者赶来消灭余党、打死师父、抢走行李;唐僧则误以为是真行者纠缠自己、要打死自己。连真假都辨认不出,还能说什么呢!“八戒扶师父上马,一直到了山凹里的人家休息。老婆婆说:‘刚才有一个患食痨病的和尚来化斋,说是从东土往西天去的,怎么又来了另一伙?’八戒说:‘就是我,你不信吗?你看衣服兜里,难道不是你家的锅巴饭?’”舍弃真空妙道,只凭戒行清净、纤尘不染,正是躲在山凹里休息,患着贪食的病,妄自贪图口味,却不知道西天取经并不在于做到一尘不染。如果认为一尘不染就能成道,那就是既以真空取经,又以顽空取经,我不知道取的究竟是什么经?一定只是取到了剩饭锅巴的假经罢了!只有空名而没有实际,有什么用呢?他说“就是我,你不信”,意思是说,不能辨认假,也就难以辨认真。不辨真假,便是一假无不假;所以唐僧让沙僧去讨回行李,也走进了假路而不知道。诗中说:“身在而神飞,不能守住内在;有炉而没有火,怎么烧炼丹药?”身,是真性法身;神,是无神的真心。有性而没有心,就像有炉没有火,丹药难以炼成。又说:“五行生克,情意不能顺遂,只等心猿重新进入关门。”道心一去,五行便错乱,各自孤立,不能和顺。如果想使五行聚集、四象和合,非道心回来不可。“沙僧一直到了花果山,看见行者高坐在石台上,把通关牒文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又一遍。”这正是把空空的一念当作取经始终的妙旨。最值得提醒人的地方,是牒文上写着“贞观十三年秋吉日”,盖有九颗宝印,中途收得大徒弟孙悟空行者、二徒弟猪悟能八戒、三徒弟沙悟净和尚。西天取经之道,就是九转金丹之道;金丹之道在于五行聚集、三家会合。聚集和会合,都要在真实履行、切实践行处做功夫,不能从顽空无为处得到。假如错误地把空念当成真实,却不知道按道路实际修行,那就等于还没有启程;九颗宝印、三家五行,全都只是空话罢了,怎么能落实到实际事情上呢?这就是假行者的原因。“假行者抬头认不出沙僧”,是在讥讽那些执着顽空的人,不认识这种四象合和的妙道。假行者说:“贤弟,你只知道其中一个方面,不知道第二个方面。”第一个是道心,是真心;第二个是人心,是假心。只知道一心之真,却不知道二心之假,就会使邪正混淆、真假不分。这样一来,行者有两个,唐僧有两个,八戒有两个,沙僧有两个,白马也有两个;在这种时候,真的全都没有了,假的全部显现出来。如果不是真土先把假土捕捉消灭,那么假土与假五行合在一起,能够不伤害性命的又有几人呢?“沙僧拔出宝杖,照着假沙僧的头一下打死。”这是诚心专一而不二,真土显现,假土立即消灭,也就是诚意。意念诚实,心必然端正;心与意相会,就在这个时候。不过,如果不能静观细察,真心仍然不能显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沙僧到南海拜见菩萨,忽然抬头看见孙行者站在旁边。”这是想辨认假者,却必须先考察真者;真者没有显现,假者也难以辨认。“沙僧骂行者,说他又来欺瞒菩萨。菩萨说:‘悟空到这里已经四天了,我从未放他回去,哪里有另请唐僧自己去取经的事?’”意思是,能够静观细察,真心不离,才可以取经。如果只有空念而没有真心,那么只有自己一身纯阴,与取经之道相距很远。沙僧说:“如今水帘洞里有一个孙行者。”意思是说,留在南海清净之地的是真行者,占据水帘洞的必定是假行者。菩萨说:“你和他一起去看看,真的难以消灭,假的容易除掉;到了那里自然就明白了。”意思是,真假双方彼此没有见面,真者不能见到真,假者也不能见到假;必须在花果山这个生身之处彼此相会,真假邪正才能清楚判定。所以结尾说:“水帘洞口分邪正,花果山头辨假真。” “沙僧到南海拜见菩萨,叩拜之后,忽然抬头看见孙行者站在旁边。”这是要辨别他的真假;要辨别假,首先必须探究真,真身尚且看不见,假身也就难以识别。“沙僧骂孙行者道:‘你又来欺瞒菩萨。’菩萨说:‘悟空来到这里,至今已经四天了,我从未放他回去,哪里有另请唐僧自己去取经的事?’”这说明,只有能够静心观察、暗中详察,并且始终不离真心,才可以取得真经。如果只是空想空念而没有真心,那么自身纯阴,距离取经之道就很远了。沙僧说:“如今水帘洞里有一个孙行者。”这句话是说,在清净海中的才是真身,而占据水帘洞的必定是假身。菩萨说:“你和我一同去看看。真的难以消灭,假的容易铲除;到了那里,自然就能明白。”这句话是说,真假双方彼此不相见,真身看不见真身,假身也看不见假身;必须在花果山的出生之处彼此相会,这样真假邪正就可以分辨得清清楚楚了。所以最后总结说:“在水帘洞口分辨邪正,在花果山顶辨别真假。” 诗说:无心并不是执着于空无;如果执着于空,就会进入假道。

试问参禅修静客,几人曾得到仙都。

第五十八回 二心搅乱大乾坤 一体难修真寂灭

悟元子曰:上二回一着于有心,一着于无心,俱非修真之正法。故仙翁于此回力批二心之妄,拈出至真之道,示人以诀中之诀,窍中之窍,而不使有落于执相顽空之小乘也。如提纲所云“二心搅乱大乾坤”者,二心为人心道心,人心道心,真假不分,则阴阳相混,而搅乱乾坤矣。“一体难修真寂灭”者,一体为一己之性,难修者,孤阴寡阳,难入正觉。惟有体有用,彼此扶持,本性圆明,方能入于“真寂灭”矣。

“行者与沙僧,纵起两道样光”。“大圣本是良心,沙僧却有疑意。”盖因真假未分,故不能同心合意,彼此输诚耳。“到了花果山,二人洞外细看,果见一个行者与大圣模样无异,种种一般无二。”噫!真假迥别,邪正大异,何以云一般无二?殊不知人心为后天之识神,道心为先天之元神,无神本诸太极,具诚明之德,盗造化,转生杀,超凡入圣,起死回生,为动最大,真人亲之,世人远之。识神出于阴阳,具虚妄之见,顺行造化,混乱五行,喜死恶生,恩中带杀,为害最深,世人赖之,真人灭之。二心之力相当,势相等。道心所到之处,即人心能到之处,其所以有真假之别者,只在先天后天耳。古今修行人,多不识真假,认人心为道心,修之炼之,到老无成,终归空亡,不知误了多少人矣。

“大圣掣铁棒骂道:‘你是何等妖精?敢变我的相貌,占我的儿孙,擅居吾仙洞。’那行者见了,公然不惧,使铁棒相迎,二行者在一处,不分真假。”修真之道,道心为要,须臾不离,稍有放纵,人心窃权,生生之道夺矣,仙佛之位夺矣。全归于假,而本来主杖亦夺矣。真真假假,杂于幽独,真为假乱,何能分别?

“沙僧在旁,欲待相助,又恐伤了真的。”虽同业同事之良友,不能辨其幽独之真假也。“两个嚷到南海,菩萨与诸天都看良久,莫想能认。”虽高明善鉴之天目,不能辨其幽独之真假也。“菩萨暗念《金箍儿咒》,两个一齐喊痛,只叫:‘莫念!莫念!”’虽口授心传之真言,亦不能咒幽独之真假也。“嚷到灵霄殿,玉帝使李天王照妖镜照住,众神观看,镜中乃是两个孙悟空影子,金箍衣服,毫发不差。”虽上帝临汝,无二尔心,亦不能使幽独之无真假也。“嚷到唐僧面前,三藏念咒,一齐叫痛,却也认不得真假。”虽受业度引之恩师,亦不能禁其幽独之无真假也。“嚷到阴司,叫查假行者出身,判官从头查勘,更无个假行者之名,再看毛虫文簿,那猴一百三十条,已是孙大圣得道之时,一笔勾消,自后来凡是猴属,尽无名号。”言二心混乱,是未得道之时。若已得道,水火既济,阴阳合一,不特人心已化,而且道心亦空,人心道心,可一概勾消,至于二心名号,虽执掌生死之冥王,亦不能折辨幽独之真假也。曰:“你还当到阳世间去折辨。”言此幽独中事,不必于死后,在阴司里辨其是非;还当于生前,向阳世间别其真假也。

“正说处,只听得地藏菩萨道:‘且住!且住!我着谛听与你听个真假。’”既不容在阴司里折辨,又不容在阳世间分别。盖以自己幽独中之真假,而非可在外面辨别也。曰“听”者,不着于色也。曰“谛听”者,不着于声也。佛云:“若以色见我,以声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见如来。”能于幽独无色无声处,极深研几,而真假可判然矣。“谛听奉地藏钧旨”,此即所奉鸿钧一气之旨,所谓地藏发泄,金玉露形者是也。“就于森罗庭院中,俯伏在地”者,是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也。“须臾抬起头来”者,即莫显乎隐,莫显乎微也。曰:“怪名虽有,但不可当面说破”者,人所不知,己所独知也。曰:“又不能助力擒他”者,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曰:“当面说出,恐妖精搔扰宝殿,致今阴司不安”者,知其假而说其假,仍是人心用事,能扰幽独不安,真者受累,假者猖狂矣。曰:“妖精神通,与孙大圣无二。幽冥之神,能有多少法力,故此不能擒他”者,假在真中,真在假中,知之而即欲除之,仍归于假,不但不能去假,而且有以蔽真。“不能擒拿”,确是实义。即释典“断除妄念重增病,趋向真如亦是错”也。

译试问那些参禅修静的人,究竟有几人真正到达过仙都?第五十八回 二心搅乱大乾坤 一体难修真寂灭 悟元子说:前两回一回执着于有心,一回执着于无心,都不是修真的正法。所以仙翁在这一回着力批评二心的虚妄,提出最真实的道理,向人显示口诀中的口诀、窍门中的窍门,不让人落入执着形相和顽空的小乘境界。正如题纲所说“二心搅乱大乾坤”,二心就是人心和道心;人心、道心真假不分,阴阳就会混杂,从而搅乱乾坤。“一体难修真寂灭”,一体是自己本身的性;难修,是因为孤阴寡阳,难以进入正觉。只有有体也有用,彼此互相扶持,本性圆满光明,才能进入“真寂灭”。“行者和沙僧纵身升起两道光。”大圣本来是真良心,沙僧却产生了疑意。因为真假没有分清,所以不能同心合意,彼此坦诚相待。“到了花果山,两人在洞外仔细观看,果然看见一个行者,和大圣的模样完全相同,各方面都没有两样。”唉!真假明明完全不同,邪正也大不相同,为什么却说没有两样呢?却不知道,人心是后天的识神,道心是先天的元神。无神本于太极,具备诚明的德性,能盗取造化、转动生杀,超凡入圣、起死回生,作用最为广大;真人亲近它,世人却远离它。识神出于阴阳,具有虚妄的见解,顺着造化运行,搅乱五行,喜死恶生,恩中带杀,危害最深;世人依赖它,真人却要消灭它。这两种心的力量相当,势力相等。道心所达到的地方,人心也能达到;它们之所以有真假区别,只在于一个属于先天,一个属于后天。古今修行人多半不能辨识真假,把人心当成道心,修炼到老也没有成就,最终归于空亡,不知误了多少人。“大圣拔出铁棒骂道:‘你是什么妖精?竟敢变成我的相貌,占据我的儿孙,擅自住在我的仙洞里。’那行者见了,竟然毫不畏惧,拿铁棒迎战;两个行者在一起,无法分辨真假。”修真的道理,以道心为根本,片刻都不能离开;稍微放纵,人心就会窃取权力,生生之道便被夺走,仙佛之位也被夺走。最后一切都归于虚假,连本来掌持铁棒的主人也被夺去了。真真假假混杂在幽微独处之中,真实被虚假扰乱,又怎么能够分辨呢?“沙僧在旁边想要相助,又怕伤到真的那个。”即使是共同修行、共同做事的好友,也不能辨别幽微独处中的真假。“两人一路吵到南海,菩萨和诸天看了很久,也没有办法认出谁真谁假。”即使是高明而善于鉴别的天眼,也不能辨别幽微独处中的真假。“菩萨暗中念《金箍儿咒》,两人一起喊痛,都叫道:‘不要念!不要念!’”即使是真传口授、心心相传的真言,也不能咒出幽微独处中的真假。“一直吵到灵霄殿,玉帝让李天王用照妖镜照住,众神观看,镜中竟是两个孙悟空的影子,金箍、衣服都完全相同,连一根毛发也没有差别。”即使上帝亲临、使人内心不生二念,也不能使幽微独处中的事显出真假。“一直吵到唐僧面前,三藏念咒,两人同时喊痛,却仍然认不出真假。”即使是传授道业、引渡他们的恩师,也不能禁制幽微独处中的真假。“一直吵到阴司,叫判官查验假行者的出身,判官从头查考,根本没有一个叫假行者的名目;再去查看毛虫名册,那猴子的一百三十项记录,已经在孙大圣得道时一笔勾销,此后凡是猴类,全都没有名号。” 意思是,二心混乱,说明还没有得道。如果已经得道,水火既济,阴阳合一,不仅人心已经化去,连道心也归于空;人心、道心一概勾销。即使是掌管生死的冥王,也不能分辨幽微独处中的真假。说“你还应当到阳世间去分辨”,意思是,这件发生在幽微独处中的事情,不必等到死后在阴司辨别是非;还应当在活着的时候,回到阳世间分辨真假。正说到这里,只听地藏菩萨说道:“停住!停住!我让谛听来替你听辨真假。”这既不许在阴司中争辩,也不许在阳世间分别,因为要辨的是自己幽静独处之中的真假,不是可以在外在事物上辨别的。“听”,是不执着于色相;“谛听”,是不执着于声音。佛说:“如果以色相来见我,以声音来求我,这个人走的是邪道,不能见到如来。”能够在幽静独处、无色无声之处深入研察事物的微妙端倪,真假自然就能判然分明。“谛听奉地藏钧旨”,就是奉行鸿钧一气之旨,也就是所谓地藏发泄真机、使金玉显露形迹。“走到森罗庭院中,俯伏在地”,是说对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戒慎,对自己听不见的地方恐惧。“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就是所谓隐微之处没有比它更显著的,细微之处没有比它更明显的。说“怪名虽然存在,却不能当面揭破”,是说别人不知道,只有自己独自知道。说“又不能出力把他捉住”,所以君子一定要慎其独处。说“如果当面说出来,恐怕妖精搔扰宝殿,使阴司不得安宁”,是说即使知道是假的而说破它,仍然是人心在起作用,会扰乱幽独之境,使真实者受牵累,虚假者反而猖狂。说“妖精的神通同孙大圣没有两样,幽冥之神能有多少法力,所以不能把它捉住”,是说虚假存在于真实之中,真实也存在于虚假之中;明知它是假的便想立即除掉它,仍然会归于虚假,不但不能除去虚假,反而会因此遮蔽真实。“不能擒拿”,确实就是这个意思,也就是佛典所说的“断除妄念反而重增疾病,趋向真如也还是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