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回 木母助威征怪物 金公施法灭妖邪
曰:“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曰:“若依此四句,千经万典,也只是修心。”曰:“心静孤明独照,心存万境皆清。差错些儿成惰懈,千年万载不成功。但要一片至诚,雷音只在眼下。似这般恐惧惊惶,神思不宁,大道远矣,雷音亦远矣!”盖心者道之体,道者心之用,识得道心无心,则心即是佛,佛即是心。一灵妙有,法界圆通,孤明独照,万境皆清。一片至诚,步步脚踏实地,勇猛精进,而大道在望。否则,人心用事,行隆徼幸,逐境迁流,恐惧惊惶,是道不远人,人自为道而远人,安能上得雷音,见得真佛,而归于大觉之地哉?
“长老闻言,心神顿爽,万虑皆作。”是已知得道心而无心矣。然既知其道心,须当去其人心,只知道心,不去人心,则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终是在声色上用功,不知在根本处寻真,虽能以法防顾其外,其如内之风雾,一阵又一阵,遮蔽其灵窍。何哉?遮蔽灵窍,道心着空,人心弄息,内魔先起,外魔即来。故“大圣半空中,见悬岩边坐着一个妖精,逼法的喷云暧雾,暗笑道:‘我师父也有些儿先兆,果然是个妖精,在这里弄喧哩!’”言下分明,何等了了。
推其道心之蔽,皆由不知戒惧懒惰,不肯出头之故。懒惰则心迷,心迷则性乱,性乱则心愈迷,心愈迷而性愈乱,所作所为,无不为人心所哄。会得此者,明净心地,没甚风雾,正是觉得,即便退去,而不遭凶险;迷于此者,错看妖怪,以风雾之处为斋僧之家,以蒸笼之气为积善之应,认假作真,贪心不足,头上安头。是心本不多,因戒反多;心本无识,因戒有识;心本明净,因戒不净。
“呆子变和尚,敲木鱼,不会念经,口里哼的是‘上大人’”。只在声色上打点,会不得《心经》妙旨,空空一戒,执着一己而修,能不撞入妖精圈子阵当中,被群妖围住乎?“这个扯衣服,那个扯丝绦,挤挤拥拥,一齐下手。”正写内无道心,外持一戒,前后左右,俱系心妖,全身缠绕,无可解脱之状。当斯时也,身不自主,早被妖精夹生活吞,已失于己,而犹不知,反思人家吃斋,欲取于人,天下呆子有如是乎?
群妖道:“你想这里斋僧,不知我这里专要吃僧。”又道:“拿到家里上蒸笼蒸吃哩!你倒还想来吃斋。”骂尽天下不知死活之徒。以人心为道心,妄想长生,皆系自投魔口,被妖蒸吃,非徒无益,而又有害,纵能知得真实之戒,狠力支持,亦仅退得小妖之魔障,讵能免得老妖之围困乎?此何以故,盖以道心不见,一真百真,一假百假,既无道心,人心当权,真戒亦假,何能为力?此提纲所谓“心猿妒木母”者是也。
行者为道心,金公也。八戒为真性,木母也。心性相合,而阴阳同类;金木相并,而水火相济。今金公而妒木母,则孤阴寡阳,彼此不应,内外不济,为魔所困,亦何足怪?“行者拔脑后毫毛一根,变作本身模样,真身出神,空中来助八戒,八戒仗势长威,打败群妖。”以见金木交并,彼此扶持,邪魔难侵,而知人心之不可不去,道心之不可不生。一真一假,法之得力不得力有如是。
“小妖夸奖行者闹天宫,战狮驼,一番手段。”正点醒真心实用,所向无敌,通天彻地,并无窒碍,而一切后天阴邪,非所能伤,此老妖闻言而大惊失色也。然道心者,一心也,一心足以制妖,而分心足以助妖。小妖献“分瓣梅花计”,在千百十中,选三个小妖,调三徒而捉唐僧者,正在于此。
梅花一心而数瓣分,比人一心而知识乱。三个小妖即贪、嗔、痴之三毒心。千百十心,总不过此三心而已。古人云:“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今用三心,而分乱道心,遂心一分,五行错乱,元神失陷,势所必然。故曰:“要捉这唐僧,如探囊取物。”三小妖调去三徒,老妖见唐僧独坐马上,摄到洞内,连叫定计小妖,封为前部先锋。
噫!不顾其内,专顾其外,本欲御纷,反而招纷,正不胜邪,真为假摄,分心之心甚矣哉!要之唐僧为妖所摄,皆由行者使八戒为开路将军,欲以一戒禅定,而妄想了道。殊不知禅机本静,静反生妖,妖若一生,心无主宰,迷惑百端,妖即吞禅。我以戒往,彼以纷来;我以无心求,彼以有心应。妖之封以前部先锋,我实以戒前部先锋开其路,妖在后而我在先,于妖何尤?然则妖吞者,由于定禅;妖摄者,由于独戒。禅以致吞,戒以致摄。何贵于禅?何贵于戒?这个病根,总在因声色而着人心,因人心而迷道心,因迷道心而乱真性,而禅戒俱空,妖邪随之,真不知根本之学者。
译他说:“佛在灵山,不要到远处去求;灵山只在你的心头。人人都有一座灵山塔,应当好好在灵山塔下修行。”又说:“如果依照这四句,千经万典,也不过都是修心。”又说:“心静则孤明独照,心存则万境都清明。稍有差错便会变成懒惰懈怠,千年万载也不能成功。只要保持一片至诚,雷音就在眼前。像这样恐惧惊慌、神思不安,大道就远了,雷音也远了!”心是道的本体,道是心的作用;认识道心而达到无心,心就是佛,佛就是心。一点灵明妙有,法界圆融通达;孤明独照,万境都清明。一片至诚,步步脚踏实地,勇猛精进,大道就在眼前。否则任由人心作主,行为只求侥幸,随着外境迁流,恐惧惊慌;不是道远离人,而是人自己使道远离了自己。这样怎么能到达雷音,见到真佛,归于大觉之地呢?“长老听了这话,心神顿时清爽,万般忧虑都消除了。”这说明他已经知道道心而达到无心。然而既然知道道心,就必须除去人心;只知道道心而不去人心,那么人心就危险,道心就微弱,最终还是在声色上用功,不知道从根本处寻求真实。即使能够用法术防护外在,又怎能抵挡内在一阵又一阵的风雾,遮蔽自己的灵窍?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灵窍被遮蔽,道心执著于空,人心扰乱气息,内魔先起,外魔随即而来。所以“ 大圣在半空中,看见悬岩边坐着一个妖精,施法喷出云雾,暗自笑道:‘我的师父也有些先兆,果然是个妖精,在这里兴风作怪!’”这段话的意思十分明白。推究道心被遮蔽的原因,都是因为不知道戒惧、懒惰、胆怯而不肯出头。懒惰就会使心迷乱,心迷乱就会使性情失常,性情失常又使心更加迷乱,心越迷乱而性情越失常;所作所为,无不被人心欺骗。能够领会这一点的人,心地明净,没有什么风雾,正好觉察出来,立即退走,便不会遭遇凶险;迷失于此的人,却把妖怪看错,把有风雾的地方当作斋僧之家,把蒸笼里的气当作积善的征兆,认假为真,贪心不足,头上又加头。心本来没有这么多,因戒而反增多;心本来没有分别知识,因戒而生出分别知识;心本来明净,因戒而变得不清净。“呆子变成和尚,敲木鱼,不会念经,嘴里哼的是‘上大人’。”只在声色上整治,却不能领会《心经》的妙旨,只是空守一条戒,执著于一己而修,怎么能不撞进妖精的圈套,被群妖围住呢?“这个拉衣服,那个拉丝绦,拥挤在一起,同时动手。”正是描写内在没有道心,外表只守一戒,前后左右全是心中的妖怪,把全身缠住,无法解脱。当此之时,身体不能自主,早已被妖精夹住活活吞食,却还不知道,反而想到别人家在吃斋,想从别人那里取得好处。天下的呆子难道都是这样吗?群妖说:“你以为这里是斋僧,却不知道我们这里专门要吃和尚。”又说:“拿到家里放进蒸笼蒸熟了吃!你竟然还想来吃斋。”这把天下那些不知死活的人全都骂尽了。把人心当作道心,妄想长生,都是自己投进魔鬼口中,被妖怪蒸熟吞食;不但没有益处,反而有害。即使知道了表面的真实戒律,拼命坚持,也只能退去小妖的魔障,哪里能躲过老妖的围困?这是因为道心没有显现;一真则百真,一假则百假。既然没有道心由人心当权,即使是真戒也成了假戒,又怎么能发挥作用?这正是题目所说的“心猿妒木母”。行者代表道心,是金公;八戒代表真性,是木母。心性相合,阴阳就是同类;金木相并,水火便能相济。如今金公却嫉妒木母,于是孤阴寡阳,彼此不能相应,内外不能相济,被魔所困,又有什么奇怪?“行者拔下脑后的一根毫毛,变成自己的模样;真身出神,在空中来帮助八戒,八戒借助威势增长力量,打败群妖。”这是为了显示金木交合并行、彼此扶持,邪魔就难以侵犯;也说明人心不可不去,道心不可不生。一真一假,法是否得力,结果就是如此。“小妖夸奖行者大闹天宫、大战狮驼时的一番本领。”这是在点醒真心的实际作用:所向无敌,通达天地,没有任何阻碍;一切后天的阴邪都不能伤害它。这就是老妖听见后大惊失色的原因。然而道心是专一之心,专一足以制服妖怪,分心却足以帮助妖怪。小妖献上“分瓣梅花计”,从千百十个小妖中选出三个,调开三位徒弟来捉唐僧,正是这个道理。梅花本是一心,却分成数瓣;人本来也是一心,却因知识纷杂而混乱。三个小妖就是贪、嗔、痴三种毒心。千百十种心念,总不外乎这三种心。古人说:“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如今动用三种心念,分散扰乱道心,于是心一分,五行错乱,元神陷落,这是势所必然。所以说:“要捉住唐僧,就像从口袋里取东西一样容易。”三个小妖调开三位徒弟,老妖看见唐僧独自坐在马上,便把他摄进洞中,连忙叫来定计的小妖,封他为前部先锋。唉!不顾内在而专顾外在,本来想防御纷乱,反而招来纷乱;正气不能胜过邪气,真实反被虚假摄取,分心的祸害实在太严重了!总之,唐僧被妖怪摄走,都是因为行者让八戒作开路将军,想凭一条戒律和禅定来成就大道。哪里知道禅机本来是静的,静反而生出妖怪;妖怪一旦产生,心就没有主宰,迷惑百端,妖怪也就吞没了禅定。我凭戒律前进,妖怪凭纷乱而来;我以无心求取,妖怪以有心回应。妖怪封小妖为前部先锋,而我实际上是以戒律充当前部先锋,为妖怪开路;妖怪在后,我在前,又怎么能责怪妖怪?既然如此,妖怪吞没禅定,是由于执著禅定;妖怪摄取唐僧,是由于孤守一戒。禅定导致吞没,戒律导致摄取。禅定有什么可贵?戒律有什么可贵?这个病根,总在于因声色而执著人心,因人心而迷失道心,因迷失道心而扰乱真性,最终禅定和戒律都落空,妖邪随之而来,实在是不知道根本修学的人。
“妖精把唐僧绑在树上”,正示其有根本实学,而未可在末节搜寻也。根本为何物?即本来一点真知道心,道心非有非无,非色非空,而不属心。直古常存,万劫不坏。得此心而修持之,取真经,见活佛,完大道,以成天下稀有之事。如为臣尽忠,为子尽孝,同一根本之意。乃世竟有忘厥根本之知,而袭取外来之识,自入魔口者,有识者能不目睹心伤也?唐僧哭道;“痛杀我也。”樵子哭道:“苦哉!苦哉!痛杀我也。”吾亦曰:“苦哉!苦哉!痛杀我也。”不知天下修行人,自知其苦,而亦曰痛杀我也否?
诗曰:
金木相间性有偏,中和乖失怎为禅。
真心不见外空戒,陷害丹元道不全。
第八十六回 木母助威征怪物 金公施法灭妖邪
悟元子曰:上回言不知根本之学,惟遏绝外缘,反致心病,非徒无益,而又害之矣。故此回叫人切实下功,处处在根本上着力,使金木和同,阴阳共济。不隐不瞒,豁然贯通,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
篇首八戒怨作将军,沙僧怨都眼花,行者知其中计,妖精劈心里捞去师父。是已悟得着于声色,即是分心,正可搜寻病根,勇力救真之时也。“隐雾山”,雾隐于山而不见,喻心迷于内而不知也;“折岳连环洞”,岳所以位天地,心所以主一身,岳折而天地无本,心失而人身即伤。洞名连环,着色着声,如两环相结,而莫可解脱然。寻到此地,可谓知之真,而见之确,下手除妖,可不难矣。
但旁门外道,以假乱真,最难辨别。若不谨慎,一入术中,终身难出。妖精初以柳根作假人头哄,八戒认以为真,行者能识其假;既以新鲜假人头哄,行者即认为真,一齐大哭。此不得不哭也。柳根人头,绝不相似,最易辨别,只可哄的呆子,到底难瞒识者。至若似人头而非人头,似新鲜而不新鲜,此等之头,易足惑人。纵你火眼金睛,看不出现前面目;任你变化多端,跳不出妖精圈套。“一齐大哭”,是哭其美玉藏于石中,而无人采取;异端乱其正道,而每多认真。
更有一等呆子,误听邪说淫辞,抱道自高,借柳枝遮阴凉,而采取红铅;以石头为点心,而烹炼炉火。自谓可以接命延年,不知早已乘生埋下,终久入于深坑,筑个坟冢,略表生人之意,而难生仙,权为人心之假,而非道心也。此行者八戒,不得不同心努力,打破石门,息邪说防淫辞,而与唐僧大报仇也。其曰:“还我活唐僧来”,可谓棒打顶门,叫人猛醒矣。
夫金丹大道,三教一家之道也。彼世之曲径伪学,放荡无忌,自大自尊,人面兽心,紊乱圣道,欺己欺人,以为得计。乌知三圣人心法,殊途而同归,一致而百虑,千变万化,神妙莫测;一本散而为万殊,万殊归而为一本,纵横天地,绝莫遮拦,岂放荡自大之谓乎?“行者拔下一把毫毛,变作本身模样,一个使一个金箍棒,从外边往里打,行者八戒从里面往外打。”此表里精粗,无所不到,全体大用,无一不明,内外透彻,体用俱备,放荡老魔,能不逃去?用计狠毒,能不就死哉?
“八戒道:‘哥哥的法相儿都去了。’行者道:‘我已收来也。’八戒道:‘妙啊!妙啊!’”此何以故?夫放心原所以收心,然心有真假,而放亦有真假。真心者道心,假心者人心,假宜放而不宜收,真宜收而不宜放。放去道心,而收人心,则为假;放去人心,而收道心,则为真。放人心收道心,放而不放,正所以收;收而不收,正所以放。曰:“都去了”者,去其假也;曰:“已收来”者,收其真也。去假收真,正老子“观窍”、“观妙”,生生不已之大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也。
何以前门已堵,不能打开,而从后门进步?是盖有说焉,心之放荡已久,蒙蔽深,况已入于无可解脱之地,苟能精诚勇猛,痛切悔过,知前之已往者不可救,而后之将来者犹可追。“一变水老鼠,从水沟中钻至里面天井中,见小妖晒人肉巴子。”鼠在子属北方,在人身为肾,可知在肾中做活计者,尽是吃人肉巴子之妖孽。“二变飞蚂蚁,一直飞到堂中,见老怪烦恼。小妖道:‘想是把那假人头,认作唐僧的头。’”蚂者,马也。马在午,属南方,在人身为心,可知在心中用功夫者,尽是误认假人头之老怪。
译“妖精把唐僧绑在树上”,正是说明他有根本的真实学问,却不能从枝末细节上搜寻。根本是什么?就是本来的一点真知道心。道心不是有也不是无,不是色也不是空,却又不属于通常所说的心;自古长存,经历万劫也不会毁坏。得到这个心并加以修持,就能取得真经、见到活佛、完成大道,成就天下少有的事情。比如臣子尽忠、儿子尽孝,也是同一个根本的道理。可是世上竟有人忘掉自己的根本知识,反而承袭外来的见解,自己走进魔鬼口中。有识之士看见这种情形,难道能不痛心吗?唐僧哭道:“痛苦死我了。”樵夫哭道:“苦啊!苦啊!痛苦死我了。”我也说:“苦啊!苦啊!痛苦死我了。”不知道天下修行的人,是否知道自己的苦,也会说一句“痛苦死我了”?诗说:金木相互间隔,性情便有所偏失;中和一旦违背,怎么能称为禅?真心没有显现,外在只守空戒;丹元受到陷害,道就不能完整。第八十六回 木母助威征讨怪物 金公施法消灭妖邪 悟元子说:上一回讲不懂根本的学问,只知道阻绝外缘,反而导致心病,不但没有益处,反而造成伤害。所以这一回叫人切实下功夫,处处在根本上用力,使金木和合,阴阳共同调济;不隐藏、不欺瞒,豁然贯通,于是我心的整体和作用都明白了。篇首八戒抱怨自己做了将军,沙僧抱怨自己眼花,行者知道这是妖怪的计谋,妖精已经从心里把师父捞走。这说明已经悟到执著声色就是分心,正是搜寻病根、奋力救回真实的时候。“隐雾山”,是雾隐没在山中而看不见,比喻心迷在内部而自己不知道;“折岳连环洞”,山岳用来定位天地,心用来主宰一身,山岳折断则天地失去根本,心失其主则人的身体也受到损伤。洞名叫连环,执著于色、执著于声,好像两个环相互套结,无法解脱。找到这个地方,可以说已经认识得真实、看得确切;下手除妖,难道还会困难吗?然而旁门外道以假乱真,最难辨别。如果不谨慎,一旦陷入它的法术之中,终身也难以出来。妖精起初用柳根做成假人头来欺骗,八戒把它认作真的,行者却能识破;后来妖精又用新鲜的假人头欺骗,行者反而认作真的,大家一起大哭。这确实不得不哭。柳根做的人头,完全不像人头,最容易辨认,只能欺骗呆子,终究难以瞒过有识之人。至于像人头却不是人头、像新鲜却并不新鲜的这种东西,就很容易迷惑人。即使你有火眼金睛,也看不出它眼前的真相;任凭你变化多端,也跳不出妖精的圈套。“一起大哭”,是哭美玉藏在石头中却无人采取得到,也哭异端扰乱正道,而人们往往把它当成真的。更有一类呆子,误听邪说淫辞,抱着所谓的道自命高明,借柳枝遮阴纳凉,却去采集红铅;把石头当点心,又在炉火中烹炼。自以为可以接续性命、延长寿命,却不知道早已在生前埋下祸根,最终陷入深坑,筑成坟墓,只能略微表示自己曾是活人,却难以成仙。这只是人为之心的虚假,不是道心。行者和八戒因此不得不一心努力,打破石门,止息邪说,防止淫辞,并替唐僧大大报仇。他说:“还我活唐僧来!”真可以说是一棒打在头顶上,叫人猛然醒悟。金丹大道,是三教同源的一家之道。世上的曲径伪学,放纵无忌,自大自尊,表面像人而内心像兽,扰乱圣道,欺骗自己也欺骗人,还自以为得计。哪里知道三位圣人的心法,虽然道路不同却同归一处,归于一致却能产生百般思虑;千变万化,神妙莫测;一本分散成万种差别,万种差别归于一本,纵横天地,绝没有什么能遮拦它。这难道叫放纵自大吗?“行者拔下一把毫毛,变成自己的模样;一个拿着一个金箍棒,从外面向里面打,行者和八戒从里面向外面打。”这是表示从表到里、从精到粗,无处不到;整体的作用全部显明,内外通透,体用兼备。如此一来,放纵的老魔难道不逃走吗?计谋如此狠毒,难道不至于丧命吗?“八戒说:‘哥哥的法相都消失了。’行者说:‘我已经收回来了。’八戒说:‘妙啊!妙啊!’”这是为什么?放心本来就是为了收心,但心有真假,放也有真假。真心是道心,假心是人心;假心适合放掉,不适合收取,真心适合收取,不适合放掉。放掉道心而收取人心,就是假;放掉人心而收取道心,才是真。放掉人心而收住道心,是放而不放,正是为了收;收住道心而不执著,又是收而不收,正是为了放。说“都去了”,是去掉虚假;说“已经收回来”,是收取真实。去假存真,正是老子所说的“观窍”“观妙”,生生不息的大道,也就是“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为什么前门已经堵住、不能打开,却要从后门进去?这里是有道理的:心放荡已久,蒙蔽很深,何况已经进入无法解脱的地方;如果能够精诚勇猛、痛切悔过,知道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救,而将来的事情还可以追补。“一变成水老鼠,从水沟钻到里面的天井,看见小妖在晒人肉片。”鼠在十二地支的子位,属于北方;在人身上对应肾。由此可知,在肾中做功夫的,都是吃人肉片的妖孽。“二变成飞蚂蚁,一直飞到堂屋中,看见老怪正在烦恼。小妖说:‘想来是把那个假人头认作唐僧的头了。’”蚂就是马。马在午位,属于南方;在人身上对应心。由此可知,在心中用功夫的,都是把假人头认作真的老怪。
噫!先天之气,自虚无中来,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非可于后天心肾中求之,是乃真阴真阳交感,凝聚而成形,能化有形入无形,点无相而生实相。彼以肾为道,或采经元,或炼阴精为丹头;以心为道,或入空寂,或涉茫荡为丹头者,吾不知将此等丹头,拿去将何使用?其必异日埋在土坑,做个坟冢罢了,其它何能?钻研到此,离假就真,大树上两个人不显然在望,一个正是唐僧乎?行者何心,能不欢喜,现了本相,而叫声师父哉?此是实事,不是虚言,不到此地,未云认真,吾不知同道中有认得一个正是唐僧,而肯叫声师父乎?
斯时也,真者既识其确,而假者不妨再辨,行者复变蚂蚁飞入中堂,是仍于心中探假也。曰:“碎铲碎剁,大料煎吃长寿。”曰:“还是蒸了吃有味。”曰:“还是着些盐儿腌腌,吃得长久。”言旁门邪徒,误认金丹为有形有质之物,千般妄为,万样做作,无作不至,此等之辈不知改过,专弄悬虚,妄冀天宝,如在睡中作事,适以成其瞌睡早而已,如何逃得性命?此行者所以现身说法,一棒打破旁门,解脱真僧,带了孝子,救出后门也。所可异者,行者救唐僧宜矣,何以并救樵子?特以金丹大道,非真僧不传,非孝子不救。古人所谓“万两黄金买不下,十字街前送至人”者,即是此意。
烧空妖洞,永断隐雾折岳连环之苦;筑死老怪,了却艾叶花皮豹子之障。从此师徒相会,母子团圆,山上太平,内外安静,道路通彻,昼夜行走,可以无事;奔大路而向西方,离烦恼而往极乐,真经在望,灵山不远矣。
诗曰:
性情如一道何难?真诚买行不隐瞒。
内外相通全体就,除邪救正百骸安。
第八十七回 凤仙郡冒天致旱 孙大圣劝善施霖
悟元子曰:上回除去幻身后天之假阴阳,得其金丹先天之真阴阳,方是度已度人,内外双修之大道矣。夫度已者,道也;度人者,德也。道不离德,德不离道,两者相需而相因,苟舍德而修道,有功无行,动有群魔,鬼神不容,必磋跎而难成。故仙翁于此回,先提出金丹为至尊至贵之物,叫人急须积德,以为辅道之资。《悟真》云:“黄芽白雪不难寻,达者须凭德行深。四象五行全藉土,三元八卦岂离壬。”正此回之妙旨。
篇首词云:“大道幽深,如何消息,说破鬼神惊骇。”言金丹之道,夺天地之造化,转阴阳之璇玑,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最幽而最深,其中消息,真有说破而令鬼神惊骇者,况于世人乎?“挟藏宇宙,剖判玄关,真乐世间无赛。”言遇真人指点,虽宇宙至大,可以挟藏;虽玄关至坚,可以剖判。天关在手,地轴由心,我命在我不由天,超凡入圣,何乐如之?“灵骛峰前,宝珠拈出,明映五般光彩。照彻乾坤,上下群生。知者寿同山海。”言能于本来真性妙觉之地,拈出无价宝珠,攒簇五行,和合四象,则圆陀陀,光灼灼,净裸裸,赤洒洒,照彻乾坤,胞与群生,与山海共长久矣。是道也,非忠臣孝子不授,非仁人义士不传,必须有大德者,方能承当得起。但德非寻常世俗施一食、布一衣、行一善之德,乃是天德。世德人所易见,天德外所难知;易见者其德小,难知者其德大。何谓天德?孟子云:“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则是秉彝之德,即是天德。好是德而无弃,是敬天而爱民;失是德而别求,是违天而伤生。天德不修,虽外之真正接物,清廉处世,然一真百真,一假百假,虽有千百阳善,难解一件阴恶,适足以招其罪祸而已,何能济其大道?如凤仙郡亢旱不雨,此其证耳。
何谓凤仙?“凤”者南方朱雀之象,丽明之义,仙而能明则必刚,刚则以柔接之,刚柔得中,则水火相济,水火既济,则资生万物,能为天地立心,能为生民立命,而天德具矣。今凤仙郡亢旱不雨,是已亢阳无阴,不能以水济火,而火水未济也。考其由来,皆因郡侯上官正不仁,将斋天素供推倒喂狗,口出秽言,造有冒犯之罪所致。夫仁者,二人,在天为元,在人为仁。有阳有阴,具生生之德,是即所谓天德。上官直正则必义,义主杀,仁主生,直正则过于杀而伤于生,有失其天德,天德一失近于禽兽,与推倒斋天素供,喂狗者何异?心不仁则口必毒,冒犯天地,势所必有,不仁如是,大伤和气,虽外而直正接物,内而天良早坏,尚欲求甘霖救旱,滋生万物,如何可得?此皆自作自受,于雨何尤?
译唉!先天之气来自虚无之中,看不见、听不见、摸不到,不能到后天的心肾中去求取;它是由真阴真阳交感,凝聚而成形,能够把有形化入无形,又在无相之中点化出实相。那些以肾为道,有的采经元,有的炼阴精作为丹头;又有以心为道,有的进入空寂,有的涉入茫荡作为丹头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把这些丹头拿去究竟有什么用?恐怕最终只是埋在土坑里,做成一个坟墓罢了,还能做什么?研求到这里,已经离开虚假而接近真实;大树上显然有两个人在望着,其中一个不正是唐僧吗?行者此时怎么能不欢喜,现出本相,叫一声师父呢?这是真实的事情,不是虚言;不到这个地步,不能说是真正认真。我不知道同道之中,有谁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唐僧,并且肯叫一声师父吗?这时,既然已经确实认识了真实,虚假也不妨再加以辨别。行者再次变成蚂蚁飞入堂屋,仍然是在心中探察虚假。有人说:“剁碎、铲碎,加入大料煎了吃,可以长寿。”有人说:“还是蒸熟了吃有味道。”又有人说:“还是加些盐腌起来,能吃得长久。”这是说旁门邪徒误以为金丹是有形有质的东西,千般妄为,万般造作,无所不做。这些人不知道悔改,只会弄虚悬空,妄想得到天宝,就像在睡梦中做事,反而只会使自己更早陷入昏睡,怎么能逃过性命之患?所以行者现身说法,一棒打破旁门,解救真正的唐僧,又带出孝子,救他从后门出来。奇怪的是,行者救唐僧本来合理,为什么连樵夫也一起救出?只是因为金丹大道,不是真正的僧人不能传授,不是孝子也不能救助。古人所说“万两黄金买不下,十字街前送至人”,就是这个意思。烧毁空荡的妖洞,永远断绝隐雾山、折岳连环洞的苦难;筑死老怪,了结艾叶花皮豹子的障碍。从此师徒相会,母子团圆,山上太平,内外安宁,道路通达,昼夜行走都可以无事;奔向大路前往西方,离开烦恼走向极乐,真经已经在望,灵山也不远了。诗说:性情合一,道路还有什么困难?只要真诚实行,就没有什么隐瞒。内外相通,整体功用便成就;除去邪恶、救护正道,周身百骸都安宁。第八十七回 凤仙郡冒犯上天导致旱灾 孙大圣劝人行善施降甘霖 悟元子说:上一回除去了幻身和后天的假阴阳,获得了金丹先天的真阴阳,这才是度己度人、内外双修的大道。度己是道,度人是德;道不离德,德不离道,二者相互需要、相互因依。如果舍弃德而修道,虽然有功夫却没有德行,行动间必然招来群魔,鬼神也不容许,最终必定蹉跎而难以成功。所以仙翁在这一回先提出金丹是至尊至贵之物,叫人赶紧积德,作为辅助修道的资粮。《悟真》说:“黄芽白雪不难寻,达者须凭德行深。四象五行全藉土,三元八卦岂离壬。”正是这一回的精妙旨意。篇首词说:“大道幽深,如何消息,说破鬼神惊骇。”意思是金丹之道夺取天地的造化,转动阴阳的枢机;先天时上天也不能违背,后天时则顺奉天时,最幽深也最深奥,其中的消息确实一旦说破,连鬼神都会惊骇,何况世人呢?“挟藏宇宙,剖判玄关,真乐世间无赛。”意思是遇到真人指点,宇宙虽然广大,也可以把它挟藏起来;玄关虽然坚固,也可以剖析通达。天关掌握在手,地轴由心主宰,我的命运由我而不由天,超凡入圣,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呢?“灵骛峰前,宝珠拈出,明映五般光彩。照彻乾坤,上下群生。知者寿同山海。”意思是能够在本来真性妙觉之地拈出无价宝珠,聚合五行、调和四象,于是圆满浑然、光明灼耀、清净无染、赤裸显露,照彻天地,涵容群生,与山海同样长久。这种道,不是忠臣孝子不能传授,不是仁人义士不能传递,必须有大德之人,才能承担得起。但这里的德,不是世俗常见的施舍一餐、布施一衣、做一件善事的德,而是天德。世俗之德,是人们容易看见的;天德,是外表难以知晓的。容易看见的德往往较小,难以知晓的德反而很大。什么叫天德?孟子说:“天生众民,有物就有法则,百姓秉持常性,都喜爱这种美德。”这里所说秉持常性的德,就是天德。喜爱这种德而不舍弃,是敬天爱民;丢失这种德而另求别的,是违背上天、伤害生命。不修天德,即使外在待人真实、处世清廉,仍然是一真则百真、一假则百假;即使有千百件表面的阳善,也难以消解一件暗中的恶行,反而只会招来罪祸,怎么能成就大道?凤仙郡久旱不雨,就是证明。什么叫凤仙?“凤”是南方朱雀的象征,有光明美丽之义;成仙而又能明察,就必然刚正,刚正还要以柔和来接应,刚柔适中,水火才能相济;水火既济,万物才能得到资养,才能替天地建立本心,替百姓安立性命,这样天德才算具备。如今凤仙郡久旱不雨,是阳气过亢而阴气不足,不能用水来济火,水火尚未交济。考察它的起因,都是因为郡侯上官正不仁,把斋天的素供推倒给狗吃,又口出秽言,造下冒犯上天的罪过。仁字由二人组成,在天为元,在人为仁;有阳有阴,具备生生不息的德,这就是所谓天德。上官正如果过于刚直,就会偏向义;义主杀,仁主生,过于刚直就会偏重杀伐而伤害生机,失去天德。天德一旦丧失,就接近禽兽,和把斋天素供推倒喂狗有什么区别?心中不仁,口中必然恶毒;冒犯天地,势必如此。不仁到了这种程度,严重损伤和气;外表虽然刚直待人,内在的天良却早已败坏,还想求甘霖救旱、滋养万物,怎么可能得到?这都是自己造成、自己承受的,怎么能责怪下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