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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皇朝经世文续编-清-葛士浚十七

皇朝经世文续编卷一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36–73 段

良,而尽化其气质之駮,则其身心之不能以自养,往往然也。而或臧或否,几庞然而难以辨也。夫天下国家之源,其得养失养也,在数人,在数世。不当其任者,虽欲养之而无由。若其身心,非分外之责,源可自求,养可自力,权在己。而悠悠忽忽,自弃于小人之归,禽兽之路,是谁贻之戚哉?吾故尤痛言之,以望世之养源者。

译如果一个人虽然本性善良,却完全改变了其气质中驳杂的部分,那么他身心无法自我修养的情况,往往是必然的。而且有时好有时坏,几乎显得庞杂而难以分辨。天下国家的根本,其得到修养或失去修养,关键在于少数人、少数世代。如果不处于相应的职位,即使想要修养也无从下手。至于个人的身心修养,并非分外的责任,根本可以自我探求,修养可以依靠自身努力,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然而如果悠悠忽忽,自甘堕落,归于小人的行列,走上禽兽的道路,这是谁给自己带来的忧患呢?所以我特别痛心地陈述这些,以期望世间那些修养根本的人。

与曾子植书

刘蓉

别且岁余,彼此僻左,无因缘相见。屡欲寄书,而恒艰于便。欲专足相候,则凡鄙意所欲宣者,未知于吾弟意云何也?故辄嘿嘿。开春接令兄书,所以见嘱,意良厚。比拟五七月或至省门,足谋一晤。既不幸遭大母之忧,而羸弱之躯日有疾病。自虽怠废自治,弗遑其奚暇为足下谋?缘是因循,遂成疏阔。而足下亦卒未有书问。比岁学业所及,志趣所存,莫或告语,仆罔闻知也。然每一念及令兄屡年见嘱之意,与吾弟昨岁相与之情,抚躬慨然,未尝不呼负负。怀之既久,义不容嘿,辄缘此足之便,略述鄙怀以晓左右。窃以人之为学,贵先辨其志。志不立,则因循委靡,日以销而月以蚀,终莫幸有成焉。其志苟断然有以自决于中者,其成也亦必远矣。僚之丸,秋之奕,羿之射,庆之鐻,师旷之审音,公输之呈巧,庖丁之解牛,彼非有过人之材智,而卒能以其技名一世者,其用力专而志先定也。夫君子之于学,亦岂异于是哉?志于小,故所就者亦小;志于大,斯所成者亦大。大小虽不同量,而要其励吾志以从之,竭昼夜,忘寝食,以蕲至于是而不至是不止者,则一而已。是故小人志艺以技成名,君子志道以学成德。基之于一念之闲,而成之于数十年之后,有如操左券以责右契,卒之无不偿者。古昔圣贤所以成不朽之业,皆由于此矣。顾论学于今日,则又有辨有考据之学,有词章之学,有经济之学。三者皆杰然超出于科举俗学之上,材智之士争趋附焉。然仆以为是三者,苟不本于道德之实,则亦与彼俗学者同归于无用而已。如欲务其实而求适于用,则莫若从事于道义之学焉。道义之学,其蕴极乎高明广大,而实为吾心吾性有生同具之端。其精极乎性命天人,而实皆愚夫愚妇可与知能之事。其功用极乎参赞位育,而要不越乎庸言庸行,民生日用之常。盖凡尧舜禹汤文武之所以治,周孔颜曾思孟之所以教,胥于是乎在焉。学者诚能励吾志以从之,其高可至于圣贤,最下亦不失为善人君子。譬诸射者之于的,然苟栖鹄于侯,而日凝神注矢以从之,虽功力所及有远近难易之不齐,然其中也必有日矣。其不惟正鹄之求,则且弯弓终日而莫知的之所向,况望其有一中之得哉?是可为学而志于圣贤者喻也。然而世之学者,往往病其高远而难几,甘自暴弃而不求,而独于身外傥来不可必得之数,则趋之若鹜,虽至冒廉耻捐顶踵而不惜。向道若彼,趋利若此,岂其才之优于为小人而不足于为君子哉?凡其可以为小人之才,皆其可以为君子之才,使易其所以为小人者为君子,将无不足。然往往勇于为小人而怯于为君子者,非才与不才之异,其志之所趋殊焉耳。今斗筲者流,既惟利禄之趋,苟其稍自立知向学者,则流俗之论辄相与诳诱而震撼之。内慕乎富贵显荣之遭,而外畏乎庸俗讪笑之口气,慑情葸而不克以自振,兹士风之所以日敝也。

士君子读圣贤书,当识轻重,明趋舍,而知所好恶。奈何不慕为古之仁圣贤人,而慕此苟贱亡耻之众?不畏古之法言庄论,而畏此悠谬无识者之口哉?夫慕之固将效之,畏之又将思所以悦之。苟自好者,其自待轻重,宜居何等也?且吾人斗室穷居,不过一草茅士。吾励吾学,独行其志,此亦何与于人?顾尚畏兹众楚之咻,不能自决。借令一旦列朝班,跻显仕,欲有所论建,而群小譸张浮言胥动,则遂将缄口咋舌,俯仰从人而已乎?胡广、冯道之流,阉然媚世,夫人而知笑之。及其持厥躬,也不能自激励焉。穷居无以自见,立朝欲以何施?吾见笑人者,行躬蹈所笑之辙,而坐见揄者之乘其后也。兹非志不立而随俗浮湛者之明鉴哉?故夫吾人一日之志,终身成败之机也。机决于此,而千秋之业立焉。机失于此,而一生之行堕焉。使世之为士者,日自磨砻,以蹈先民之矩,虽由是与曩哲争光,无难焉。使古之为圣贤者,稍自降抑,以徇流俗之规则,亦与彼蚩蚩者同归于尽而已。君子之求志也,不期立异于人世,亦

译与曾子植书

刘蓉

分别将近一年,我们各自身处偏远之地,没有机缘相见。多次想寄信给你,但常常苦于没有便捷的途径。想专门派人去问候你,但我那些浅陋的想法想要表达的内容,不知道在你心里是怎样的看法?所以我就沉默不语了。开春时接到你哥哥的信,信中对我的嘱托,情意非常深厚。我打算在五、七月间或许能到省城,借此机会谋面一聚。却不幸遭遇祖母去世的哀痛,而我瘦弱的身躯又日日生病。我自己虽然懈怠荒废了自我修养,哪有空闲为你谋划呢?因此因循拖延,于是变得疏远阔别。而你最终也没有书信问候。这一年学业的进展,志趣的所在,没有人告诉我,我一无所知。然而每当想起你哥哥多年来对我的嘱托,以及你去年与我相处的情谊,我抚胸感慨,没有不呼唤自己辜负了你们的。心中怀想已久,道义上不容沉默,就借着这次派人的便利,略述我的浅陋心意来告知你。我认为人做学问,贵在首先辨别自己的志向。志向不确立,就会因循守旧、萎靡不振,一天天消耗,一月月侵蚀,最终侥幸成功的可能性也没有。如果志向在内心果断地自我决断,那么他的成就也一定很远大。僚的弹丸,秋的弈棋,羿的射箭,庆的雕刻,师旷的审音,公输的展示巧思,庖丁的解牛,他们并非有超过常人的才智,而最终能凭借技艺名扬一世,是因为他们用力专一而志向先已确定。君子对于学问,又哪里与此不同呢?志向在于小处,所以成就的也小;志向在于大处,那么成就的也大。大小虽然不能同等衡量,但关键在于激励我的志向去追随它,耗尽昼夜,忘记寝食,以求达到这个目标而达不到就不停止,这一点是一样的。因此小人立志于技艺以技术成名,君子立志于道义以学问成就德行。根基在于一念之间,而成就在于数十年之后,就像拿着左券去要求右契,最终没有不偿还的。古代圣贤之所以成就不朽的事业,都是由于这个原因。但是谈论今天的学问,又有考据之学,有词章之学,有经世济民之学。这三者都杰出地超出于科举俗学之上,有才智的人争相趋附。但我认为这三者,如果不以道德的实质为根本,那么也与那些俗学同样归于无用罢了。如果想要追求其实质而求得适用,那么不如从事于道义之学。道义之学,其内涵极其高明广大,而实际上是我们心性中天生具备的端倪。其精微之处极其涉及性命天人,而实际上都是愚夫愚妇可以知晓和做到的事情。其功用极其达到参赞天地化育,而关键不超出平常言语行为,百姓日常生活的常规。大概凡是尧舜禹汤文武治理天下的原因,周公孔子颜回曾子思子孟子教育人的原因,都在于这里。学者如果真的能激励自己的志向去追随它,其高可以到达圣贤的境界,最低下也不失为善人君子。比如射手对于靶子,如果将箭靶设在侯位,而每天凝神注矢去追随它,虽然功力所及有远近难易的不同,但其中靶子一定会有那一天。如果不只求正中靶心,那么即使整天拉弓也不知道箭矢指向哪里,何况指望它有一中靶的收获呢?这可以作为做学问而立志于圣贤的人的比喻。然而世上的学者,往往嫌它高远而难以企及,甘愿自暴自弃而不求取,而对于身外偶然到来不可必得的命运,却像鸭子一样趋之若鹜,即使到了冒犯廉耻、舍弃性命的地步也不惜。向往道义像那样,追求利益像这样,难道是因为他们的才能擅长做小人而不擅长做君子吗?凡是他们可以做小人的才能,都是他们可以做君子的才能,假使把使他们成为小人的因素改变为君子,将没有不充足的。然而往往勇于做小人而怯于做君子,不是才能与不才能的差异,而是志向所趋向的不同罢了。现在那些器量狭小的人,只追求利禄,如果稍微自立知道向往学问的人,那么流俗的言论就互相欺骗引诱而震慑他。内心羡慕富贵显荣的遭遇,而外面畏惧庸俗讪笑的口气,感情受慑恐惧而不能自我振奋,这就是士风日益败坏的原因。

士君子读圣贤的书,应当识别轻重,明确取舍,而知道所好所恶。为什么不羡慕做古代的仁人圣贤,而羡慕这些苟且卑贱无耻的众人呢?不畏惧古代的法言庄论,而畏惧这些荒谬无知者的口舌呢?羡慕他们固然将效仿他们,畏惧他们又将思考取悦他们的方法。如果是有自爱之心的人,他对待自己的轻重,应该处于什么地位呢?况且我们住在斗室穷居,不过是一个草野之士。我激励我的学问,独自实行我的志向,这与别人有什么关系呢?尚且畏惧众人的嘈杂,不能自我决断。假使一旦位列朝班,跻身显贵,想要有所议论建议,而群小喧嚣浮言全都动摇,那么就将闭口结舌,俯仰顺从别人罢了?胡广、冯道这类人,卑顺媚世,人人都知道嘲笑他们。等到他们持守自身,也不能自我激励。穷居时无法自我表现,立朝时想要施展什么?我看到嘲笑别人的人,行为却踏入了所嘲笑的老路,而坐着看被嘲笑的人乘其后尘。这不是志向不确立而随俗浮沉者的明鉴吗?所以我们的志向,是一日之志,却是终身成败的关键。关键决定于此,而千秋的事业就建立了。关键失于此,而一生的品行就堕落了。假使世上的士人,每天自我磨砺,以遵循先民的规矩,即使由此与过去的哲人争光,也没有困难。假使古代的圣贤,稍微自我降低,以顺从流俗的规则,也将与那些愚昧的人同归于尽罢了。君子追求志向,不期望在人世间立异,也不

不肯苟同于流俗。躬仁义而力践之,不以举世不为而自阻。饫道德而心乐之,不以没世无闻而自戚。凡所为竞竞焉,较义利于毫芒之际,争得失于方寸之闲。惟日孜孜,常若不足者,要以期依乎中庸,几于成德之域而止。及其成也,穷与达靡不得焉,进与退靡不裕焉。其素所树立者然也。夫圣贤之当为,夫人而知之矣。尧舜之可为,夫人而闻之矣。知其当为而行之不力,自弃者也。知其可为而诿之,不能自贼者也。自贼自弃,斯下愚者所甘心,而志士所深耻而不肯出者也。故仆今者窃愿足下先定其志,志既定,而后工夫之次第,功力之得失,可得议焉。其不然者,虽日言学,无益矣。足下且以为何如哉?仆早岁不学,壮又放废,今犬马之年,行及三十而碌碌无所短长,盖志气因循之过也。足下之齿少于仆,而聪明才力又皆过之,使及此盛年,力自奋励,古人不难到。失今不图,则后之视今,将如今之视昔,虽欲悔之,抑无及矣。日月奄忽,转盼即逝,尚以仆为前车鉴哉!平生迂直,与俗少谐,其于朋友,苟实爱之,则必尽所以责善之道,而不敢恕。数年来以此获戾于人人者不少,虽颇自尤,然于心终无悔焉。足下性笃挚,令兄盖亟许之,其于仆似非无意者,故聊诵言以发足下之志。其以为然,将继此而有进焉;其不然,亦幸有以相覆。要当极论,以求至当之归,乃不虚此往还耳。客中布此,虽猥,多恨不逮意,惟足下审察。

译不肯随波逐流,苟且与世俗同流合污。亲身践行仁义,努力实行,不因世人都不这样做而自我阻碍;饱食道德,内心以此为乐,不因终身默默无闻而自我悲伤。凡是所做的事都谨慎小心,在毫厘之间比较义与利,在方寸之心间争夺得与失。每天勤勉不懈,常感不足,目的是期望依循中庸之道,接近成就德行的境界而后止步。等到德行成就时,无论困顿还是显达,没有不得到的;无论进取还是退隐,没有不宽裕的。这是因为平素所树立的根基如此。圣贤应当做的事,人人皆知;尧舜可以成为的榜样,人人皆闻。知道应当做却行动不力,是自暴自弃;知道可以做却推诿,是自甘堕落。自甘堕落、自暴自弃,这是下愚之人甘心接受的,却是志士深深羞耻且不肯做出的。所以我现在私下希望阁下先坚定志向,志向既定,然后修习的次序、功力的得失,才可以商议。如果不这样,即使每天谈论学问,也是没有益处的。阁下以为如何呢?我早年不学习,壮年又放荡废弛,如今到了犬马之年的年纪,快要三十岁了,却平庸无能,没有什么长处,这大概是意志消沉、因循守旧的过错。阁下的年纪比我小,而且聪明才力也都超过我,如果趁此盛年,努力自我奋发激励,古人不难达到。如果现在不图谋,那么后人看现在,将像现在看过去一样,即使想后悔,也来不及了。时光匆匆,转眼即逝,还请把我当作前车之鉴吧!我平生迂腐直率,与世俗很少合拍,对于朋友,如果真心爱护,就一定尽到劝勉向善的道理,而不敢宽恕。多年来因此得罪了不少人,虽然自己也颇感自责,但内心终究没有后悔。阁下性情笃实真挚,令兄曾极力称赞,对我也似乎并非无意,所以姑且直言以激发阁下的志向。如果认为对,将在此基础上继续进步;如果认为不对,也希望能有回复。一定要充分讨论,以求达到最恰当的境界,才不枉费这来回的交流。客居他乡写下这些,虽然粗陋,多遗憾不能尽意,请阁下仔细审察。

致刘孟容书

曾国藩

去岁辱惠书,所以讲明学术者甚正且详,而于仆多宽假之词,意欲诱而进之,且使具述为学大指,良厚,良厚。盖仆早不自立,自庚子以来,稍事学问,涉猎于前明、本朝诸大儒之书,而不克辨其得失,闻此闲有工为古文诗者,就而审之,乃桐城姚郎中鼐之绪论,其言诚有可取,于是取司马迁、班固、杜甫、韩愈、欧阳修、曾巩、王安石及方苞之作,悉心而读之,其他六代之能诗者及李、杜、苏轼、黄庭坚之徒,亦皆泛其流而究其归,然后知古之知道者,未有不明于文字者也。能文而不能知道者,或有矣,乌有知道而不明文者乎?古圣观天地之文,兽迮鸟迹而作书契,于是乎有文,文与文相生而为字,字与字相续而成句,句与句相续而成篇。口所不能达者,文字能曲传之,故文字者,所以代口而传之千百世者也。伏羲既深知经纬三才之道,而画卦以着之,文王、周公恐人之不能明也,于是立文字以彰之,孔子又作十翼,定诸经以阐显之,而道之散列于万事万物者,亦略尽于文字中矣。所贵乎圣人者,谓其立行与万事万物相交错而曲当乎道,其文字可以教后世也。吾儒所赖以学圣贤者,亦藉此文字以考古圣之行,以究其用心之所在。然则此句与句续,字与字续者,古圣之精神,语笑胥寓于此,差若毫厘,谬以千里。词气之缓急,韵味之厚薄,属文者一不慎,则规模立变,读书者一不慎,则卤莽无知。故国藩窃谓今日欲明先王之道,不得不以精研文字为要务。上古盛时,圣君贤相承继熙洽,道德之精沦于骨髓,而学问之意达于闾巷,是以其时虽罝兔之野人、汉阳之游女,皆含性贞嫺,吟咏若伊、莱、周、召、凡、伯、仲山甫之伦,其道足文工,又不待言。降及春秋,王泽衰竭,道固将废,文亦殆殊已。故孔子获麟曰:“吾道穷矣”,畏匡曰:“斯文将丧”,于是慨然发愤。修订六籍,昭百王之法戒,垂千世而不刊,心至苦,事至盛也。仲尼既殁,徒人分布,转相流衍。厥后聪明魁杰之士,或有识解譔着,大抵孔氏之苗裔,其文之醇駮,一视乎见道之多寡以为差。见道尤多者,文尤醇焉,孟轲是也。次多者,醇次焉。见少者,文駮焉。尤少者,尤駮焉。自荀、扬、庄、列、屈、贾而下,次第等差,略可指数。夫所谓见道多寡之分数,何也?曰:深也,博也。昔者孔子赞《易》,以明天道;作《春秋》,以衷人事之至当,可谓深矣。孔子之门有四科,子路知兵,冉求富国,问礼于柱史,论乐于鲁伶,九流之说,皆悉其源,可谓博矣。深则能研万事微芒之几,博则能究万物之情状而不穷于用。后之见道不及孔氏者,其深有差焉,其博有差焉。能深且博,而属文复不失古圣之谊者,孟、毛而下,惟周子之《通书》,张子之《正蒙》,醇厚正大,邈焉寡俦。许、郑亦能深博,而训诂之文或失则碎。程、朱亦且深博,而指示之语或失则隘。其他若杜佑、郑樵、马贵与、王应麟之徒,能博而不能深,则文流于蔓矣。游、杨、金、许、薛、胡之俦,能深而不能博,则文伤于易矣。由是有汉学、宋学之分,齗齗相角,非一朝矣。

仆窃不自揆,谬欲兼取二者之长。见道既深且博,而为文复臻于无累。区区之心,不胜奢愿。譬若以蚊而负山,盲人而行万里也,亦可哂已。盖上者仰企于通书《正蒙》,其次则笃耆司马迁、韩愈之书。谓二子诚亦深博,而颇窥古人属文之法。今论者不究二子之识解,辄谓迁之书愤懑不平,愈之书傲兀自喜。而足下或不深察,亦偶同于世人之说。是犹盘诰之聱牙,而谓《尚书》不可读;观郑卫之淫乱,而谓《全诗》可删。其毋乃漫于一概,而未之细推也乎?孟子曰:“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仆则谓君子所性,虽破万卷不加焉,虽一字不识无损焉。离书籍而言道,则仁义忠信,反躬皆备。尧舜孔孟,非有余;愚夫愚妇,非不足。初不关乎文字也。即书籍而言道,则道犹人心所载之理也,

译致刘孟容书

曾国藩

去年承蒙您惠赐书信,其中阐明学术的道理非常正确且详尽,而且对我多有宽容体谅之词,意图诱导我进步,并让我陈述为学的大旨,这份情谊实在深厚,实在深厚。

大概我早年未能自立,自庚子年以来,稍事学问,涉猎前明和本朝各位大儒的著作,却未能辨别其中的得失。听说这里有人擅长写古文和诗,我便去考察,原来是桐城姚郎中姚鼐的绪论,他的话确实有可取之处。于是我便选取司马迁、班固、杜甫、韩愈、欧阳修曾巩、王安石以及方苞的作品,用心研读;其他六朝能诗的人,以及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等人,也都泛览其流派而探究其归宿。然后才知道,古代懂得大道的人,没有不通晓文字的。

能写文章却不懂大道的人,或许有;哪有懂大道却不通晓文字的人呢?

古代圣人观察天地的纹理,看到兽蹄鸟迹而创造书契,于是有了文字。文字与文字相生而形成字,字与字相续而形成句子,句子与句子相续而形成篇章。口头无法表达清楚的,文字能够曲折地传达,所以文字是用来代替口头、流传千百世代的工具。

伏羲既然深知经纬天地人的道理,便画卦来记载;文王、周公担心人们不能明白,于是建立文字来彰显;孔子又作十翼,确定诸经来阐发显扬,而散列于万事万物中的大道,也大致都包含在文字中了。

圣人所珍贵的,是说他们的立身行事与万事万物交错契合而恰当地符合大道,他们的文字可以教导后世。我们儒家所依赖来学习圣贤的,也是借此文字来考察古代圣人的行为,来探究他们用心的所在。

那么,这些句子与句子相续、字与字相续的东西,就是古代圣人的精神,言语笑貌都寄托在这里,相差毫厘,谬误就会千里。文辞气势的缓急,韵味的厚薄,写文章的人一旦不慎,格局立刻改变;读书的人一旦不慎,就会粗鲁无知。

所以曾国藩私下认为,今天要想阐明先王的大道,不得不以精研文字为要务。

上古盛世,圣君贤相相继治理,天下和乐,道德的精义渗入骨髓,学问的意趣通达于街巷,因此那时即使是捕兔的野人、汉水之滨的游女,都本性贞静娴雅,吟咏起来如同伊尹、莱朱、周公、召公、凡伯、仲山甫等人,他们的道足以使文章工巧,这又不用说了。

降及春秋时期,王室的恩泽衰竭,大道本来就要废弃,文章也几乎完全不同了。所以孔子获麟时说:“我的道穷尽了”,畏匡时说:“斯文将要丧亡”,于是慨然发愤,修订六经,昭示百王的法度戒律,流传千世而不磨灭,用心极苦,事业极盛。

孔子去世后,弟子分布各地,辗转流传衍生。后来聪明杰出的人士,有的有识见并著书立说,大体上是孔氏的苗裔,他们文章的纯正与驳杂,完全视乎他们见道的多少来定差别。见道特别多的,文章特别纯正,孟子就是这样。次多的,纯正程度次之。见道少的,文章驳杂。见道特别少的,文章特别驳杂。

从荀子、扬雄、庄子、列子、屈原、贾谊以下,次第等级,大致可以指数。

所谓见道多少的分数,是什么呢?回答说:深,博。

从前孔子赞《易》,以阐明天道;作《春秋》,以裁断人事的至当,可谓深了。孔子的门徒有四科,子路懂军事,冉求能富国,向柱史问礼,向鲁国的乐师论乐,九流的说法,都穷尽其源流,可谓博了。

深就能探究万事细微的征兆,博就能探究万物的情状而不困于应用。后来见道不如孔子的人,他们的深有差别,他们的博有差别。

能深且博,而写文章又不失去古代圣人义理的人,孟子、毛亨以下,只有周敦颐的《通书》、张载的《正蒙》,醇厚正大,超然绝俗,少有匹敌。

许慎、郑玄也能深博,但训诂的文字有时失之于琐碎。程颢、程颐、朱熹也且深博,但指示的话语有时失之于狭隘。

其他如杜佑、郑樵、马端临、王应麟等人,能博而不能深,那么文章就流于蔓长了。游酢、杨时、金履祥、许衡、薛瑄、胡居仁等人,能深而不能博,那么文章就伤于简易了。

由此有了汉学、宋学的分别,争辩不休,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我私下不自量力,错误地想要兼取两者的长处。见道既深且博,而写文章又达到无瑕疵的境界。这点心意,实在过于奢愿。好比让蚊子背负大山,让盲人行走万里,也可笑啊。

上等的人仰慕《通书》《正蒙》,次一等的人则笃好司马迁、韩愈的书。认为这两人确实也深博,而且颇窥见古人写文章的方法。

现在议论的人不探究这两人的识见,就认为司马迁的书愤懑不平,韩愈的书傲慢自喜。而您或许不深察,也偶尔同于世人的说法。

这就像因为《盘诰》诘屈聱牙,就说《尚书》不可读;因为看到郑卫之地的淫乱,就说《全诗》可以删削。这岂不是笼统一概,而没有细细推究呢?

孟子说:“君子所禀赋的本性,即使大行其道也不会增加,即使穷困隐居也不会减损。”

我则认为君子所禀赋的本性,即使读破万卷书也不会增加,即使一字不识也不会减损。离开书籍而言道,那么仁义忠信,反躬自省都具备。尧舜孔孟,没有多余;愚夫愚妇,没有不足。起初不关乎文字。

即使通过书籍而言道,那么道还是人心所承载的道理,

文字犹人身之血气也。血气诚不可以名理矣,然舍血气则性情亦胡以附丽乎?今世雕虫小夫,既溺于声律缋藻之末;而稍知道者,又谓读圣贤书当明其道,不当究其文字。是犹论观人者,当观其心所载之理,不当观其耳目言动血气之末,也不亦诬乎?知舍血气无以见心理,则知舍文字无以窥圣人之道矣。周濂溪氏称“文以载道”,而以“虚车”讥俗儒。夫虚车诚不可无,车又可以行远乎?孔孟殁而道至今存者,赖有此行远之车也。吾辈今日苟有所见,而欲为行远之计,又可不早具坚车乎哉?故凡仆之鄙愿,苟于道有所见,不特见之,必实体行之;不特身行之,必求以文字传之后世。虽曰不逮,志则如斯。其于百家之着述,皆就其文字以校其见道之多寡,剖其铢两而殿最焉。于汉宋二家构讼之端,皆不能左袒以附一哄于诸儒崇道贬文之说,尤不敢雷同而苟随。极知狂谬,为有道君子所深屏,然默而不宣其文过弥甚。聊因足下之引诱,而一陈涯略。伏惟悯其愚而绳其愆,幸甚!幸甚!

译文字就像人的血气一样。血气确实不能用名理来界定,但如果没有血气,性情又依附在哪里呢?如今那些只会雕琢辞藻的小人,已经沉溺于声律和华丽辞藻的末节;而稍微懂得道理的人,又说读圣贤书应当明白其中的道理,不应当研究文字。这就像谈论观察人时,说应当观察他心中承载的道理,不应当观察他耳目言行和血气的末节,这难道不是荒谬的吗?知道舍弃血气就无法看见心中的道理,那么就知道舍弃文字就无法窥见圣人的道了。周敦颐说“文以载道”,并用“虚车”来讥讽世俗的儒者。那虚车确实不可没有,但车又能行远吗?孔子、孟子去世后,道至今仍然存在,是依靠这辆能行远的车啊。我们这一辈今天如果有什么见解,想要为流传久远做打算,又怎能不早早准备坚固的车呢?所以凡是我卑微的愿望,如果对道有所见解,不仅要有见解,一定要切实地身体力行;不仅自己身体力行,一定要寻求用文字传给后世。虽然说自己达不到,志向却是这样的。对于百家的著作,都通过它们的文字来校勘他们见道的多少,剖析其轻重而评定优劣。对于汉宋两家争论的起因,都不能偏袒一方以附和那些推崇道而贬低文的儒者之说,尤其不敢随声附和而苟且跟随。深知自己狂妄荒谬,被有道的君子深深排斥,但沉默不说出来,文过饰非就更严重了。姑且因为您的引诱,而陈述一下我的浅见。希望您怜悯我的愚昧而纠正我的过错,幸运极了!幸运极了!

答刘孟容书

曾国藩

孟容足下,二年三辱书,一不报答,虽槁木之无情,亦不恝置若此。性本嬾怠,然或施于人,人岂谓施诸吾子?每一伸纸,以为足下意中欲闻不肖之言,不当如是已也,辄复置焉。日月在上,惟足下鉴之。伏承信道力学,又能明辨王氏之非,甚盛,甚盛。盖天下之道,非两不立,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干坤毁则无以见易,仁义不明则亦无所谓道者。传曰:天地温厚之气,始于东北而盛于东南,此天地之盛德气也,此天地之仁气也。天地严凝之气,始于西南而盛于西北,此天地之尊严气也,此天地之义气也。斯二气者,自其后而言之,因仁以育物,则庆赏之事起;因义以正物,则刑罚之事起。中则治,偏则乱。自其初而言之,太和絪縕,流行而不息,人也,物也,圣人也,常人也,始所得者钧耳。人得其全,物得其偏。圣人者,既得其全,而其气质又最清且厚,而其习又无毫发累,于是曲践乎所谓仁义者,夫是之谓尽性也。推而放之凡民而准,推而放之庶物而准,夫是之谓尽人性、尽物性也。常人者,虽得其全,而气质拘之,习染蔽之,好不当则贼仁,恶不当则贼义。贼者日盛,本性日微,盖学问之事自此兴也。学者何?复性而已矣。所以学者何?格物、诚意而已矣。格物则剖仁义之差等而缕晰之,诚意则举好恶之当于仁义者而力卒之,兹其所以难也。吾之身与万物之生,其理本同一源,乃若其分则纷然而殊矣。亲亲与民殊,仁民与物殊,乡邻与同室殊。亲有杀,贤有等,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如此其不齐也。不知其分而妄施焉,过乎仁,其流为墨;过乎义,其流为杨。生于心,害于政,其极皆可以乱天下,不至率兽食人不止。故凡格物之事,所为委曲繁重者,剖判其不齐之分焉尔。朱子曰:人心之灵,莫不有知,此言好恶。之良知也,曰: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此言吾心之知有限,万物之分无穷,不究乎至殊之分,无以洞乎至一之理也。今王氏之说曰:「致良知而已」,则是任心之明,而遂曲当乎万物之分,果可信乎?冠履不同位,凤凰鸱鴞不同栖,物所自具之分殊也。瞽瞍杀人,皋陶执之,舜负之;鲧堙洪水,舜殛之,禹郊之。物与我相际之分殊也。仁义之异施,即物而区之也。今乃以即物穷理为支离,则是吾心虚悬一成之知于此,与凡物了不相涉,而谓皆当乎物之分,又可信乎?朱子曰:「知为善以去恶,则当实用其力,务决去而求必得之。」此言仁义之分既明,则当毕吾好恶以既其事也。今王氏之说曰:「即知即行,格致即诚意工夫」,则是任心之明,别无所谓实行。心苟明矣,不必屑屑于外之,而虽不仁不义,亦无损于心之明,是何其简捷而易从也?循是说而不辨,几何不胥天下而浮屠之趋哉!

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学,岂有他与?即物求道而已。物无穷,则分殊者无极,而格焉者无已。时一息而不格,则仁有所不熟,而义有所不精。彼数圣人者,惟息息格物,而又以好色恶臭者竟之,乃其所以圣也。不如是,吾未见其圣也。自大贤以下,知有精粗,行有实不实,而贤否以次区焉。国藩不肖,亦谬欲从事于此。凡伦类之酬酢,庶务之磨砻,虽不克衷之于仁,将必求所谓蔼然者焉;虽不克裁之于义,将必求所谓秩然者焉。日往月来,业不加修,意言意行,尤悔丛集,求付一物之当其分而不可得,盖陷溺者深矣。自维此生,纵能穷万一之理,亦不过窥钻奇零,无由底于逢原之域。然终不敢弃此而他求捷径,谓灵心一觉,立地成圣也。下愚之人,甘守下愚已耳。智有所不照行有所不慊,故常馁焉,不敢取彼说者廓清而力排之。愚者多柔,理有固然。今足下崛起僻壤,乃能求先王之道,开学术之蔀,甚盛甚盛。此真国藩所祷祀以求者也。此闲有太常唐先生,博闻而约守,矜严而乐易,近着《国朝学案》一书,崇二陆二

译孟容足下:

两年间三次承蒙您写信给我,我却一次都没有回复。即使是毫无感情的枯木,也不会如此冷漠置之。我本性懒惰,但如果我把这种态度施加给别人,别人难道会认为我对您也应该这样吗?每次展开信纸,想到您心中希望听到我不才的言论,不该就这样罢了,却又总是搁置一旁。日月在上,只有您能鉴察我的苦衷。

得知您信道笃行、努力学习,又能明辨王阳明学说的错误,这非常好,非常好。天下的道,不是两个方面就不能确立,所以确立天的道叫做阴和阳,确立地的道叫做柔和刚,确立人的道叫做仁和义。乾坤毁灭了就无法体现《易经》,仁义不彰明也就无所谓道了。《传》说:天地温和宽厚之气,始于东北而兴盛于东南,这是天地的盛德之气,也是天地的仁气。天地严正凝肃之气,始于西南而兴盛于西北,这是天地的尊严之气,也是天地的义气。这两种气,从它们产生的结果来说,因为仁来养育万物,所以庆赏之事兴起;因为义来匡正万物,所以刑罚之事兴起。适中则治理有序,偏颇则混乱无序。

从它们的本源来说,太和之气氤氲弥漫,流行不止,人、物、圣人、常人,起初所获得的都是均等的。人获得了完整,物获得了偏颇。圣人不仅获得了完整,而且气质最为清朗深厚,习染又没有丝毫牵累,于是能够全面践行所谓的仁义,这就叫做尽性。推广到普通百姓而准确,推广到众多事物而准确,这就叫做尽人性、尽物性。常人虽然获得了完整,但受到气质的拘束,受到习染的蒙蔽,喜好不当就损害仁,厌恶不当就损害义。损害日益严重,本性日益微弱,学问之事由此兴起。

什么是学习?不过是恢复本性罢了。为什么要学习?不过是格物、诚意罢了。格物就是剖析仁义的等级差别并详细梳理,诚意就是举出符合仁义的喜好厌恶并努力完成,这就是它困难的原因。我的身体与万物的生命,其道理本来同源,但至于它们的分别则纷繁复杂而不同。亲爱亲人与爱百姓不同,爱百姓与爱万物不同,乡邻与同室不同。亲疏有差别,贤能有等级,有的相差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万倍,如此不整齐。不知道这些分别而胡乱施为,过分强调仁,其流弊就是墨家;过分强调义,其流弊就是杨朱。产生于内心,危害于政治,其极端都可以扰乱天下,不导致率兽食人不会停止。

所以凡是格物的事情,之所以委曲繁重,就是为了剖析那些不齐的分别罢了。朱子说:“人心的灵明,没有不具备认知的,”这是说喜好厌恶的良知;又说:“天下的事物,没有不具备道理的,只是对于道理没有穷尽,所以认知有不尽之处。”这是说我们心中的认知有限,万物的分别无穷,不探究那极其不同的分别,就无法洞悉那极其统一的道理。现在王阳明的学说却说:“只要致良知罢了”,这就是任凭内心的明察,就能曲折地符合万物的分别,果真可信吗?帽子和鞋子位置不同,凤凰和猫头鹰栖息不同,这是事物自身具有的分别不同。瞽瞍杀人,皋陶逮捕他,舜背着父亲逃跑;鲧堵塞洪水,舜杀死他,禹祭祀他。这是事物与我相互接触时的分别不同。仁义的差异施行,就是根据事物来区分的。现在竟然认为即物穷理是支离破碎,那就是我们心中虚悬一个固定的认知在这里,与万物完全不相关,却认为都能符合事物的分别,又怎么可信呢?

朱子说:“知道为善去恶,就应当切实用力,务必坚决去除并求得必定得到。”这是说仁义的分别既然明了,就应当尽我们的喜好厌恶来完成事情。现在王阳明的学说却说:“知即是行,格致即是诚意的功夫”,这就是任凭内心的明察,另外没有所谓的实行。心如果明察了,就不必在外表上斤斤计较,即使不仁不义,也不损害心的明察,这是多么简捷容易遵循啊!遵循这种说法而不辨明,差不多就要把天下人都引向佛徒的趋势了!

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学问,难道有别的东西吗?不过是即物求道罢了。事物无穷,那么分别不同的就没有极限,而格物的也就没有止息。时刻有一息不格物,那么仁就有不纯熟的地方,义就有不精微的地方。那几位圣人,只有时刻格物,而且用喜好美色厌恶恶臭那样的本能来坚持到底,这才是他们成为圣人的原因。不这样,我没见过他们能成为圣人。自大贤以下,认知有精粗,行为有虚实,贤与不贤依次区分。

国藩不才,也错误地想要从事于此。凡是伦理关系的应酬,各种事务的磨砺,虽然不能完全契合于仁,也一定要追求那种和蔼的样子;虽然不能完全裁断于义,也一定要追求那种有序的样子。日复一日,学业没有增加,言行不一,悔恨丛生,想要使一件事符合它的分别都做不到,看来陷溺很深了。自料这一生,纵然能穷尽万一的道理,也不过是窥探零碎的知识,无法达到融会贯通的境界。然而始终不敢放弃这个而另求捷径,认为灵心一觉醒,立刻就能成圣。下愚的人,甘愿守在下愚罢了。智慧有所照不到,行为有所不满足,所以常常感到匮乏,不敢采取那种说法来廓清并极力排斥。愚者多柔弱,道理本来如此。现在您崛起于偏僻之地,却能寻求先王的道,开启学术的蒙蔽,非常好,非常好。这真是国藩祈祷祈求得到的。这里有一位太常唐先生,博学而守约,矜持严肃而随和,最近著成《国朝学案》一书,推崇二陆二

张之归,辟阳儒阴释之说,可谓深切着明,狂澜砥柱。又有比部六安吴君,廷尉蒙古倭君,皆实求朱子之指而力践之。国藩既从数君子后,与闻末论,而浅鄙之资,兼嗜华藻,笃好司马迁、班固、杜甫、韩愈、王安石之文章,日夜以诵之不厌也。故凡仆之所志,其大者,盖欲行仁义于天下,使凡物各得其分;其小者,则欲寡过于身,行道于妻子,立不悖之言,以垂教于宗族乡党。其有所成与,以此毕吾生焉;其无所成与,以此毕吾生焉。辱知最厚,辄一吐不怍之言,非敢执涂人而齗齗不休如此也。

译张君归来,阐发阳儒阴释之说,可谓深刻透彻、鲜明显著,犹如中流砥柱,力挽狂澜。又有比部郎六安吴君、廷尉蒙古倭君,都切实探求朱子的旨意并竭力践行。国藩既然追随几位君子之后,得以听闻末节议论,然而自己资质浅薄鄙陋,又喜好华丽的辞藻,笃爱司马迁、班固、杜甫、韩愈、王安石的诗文,日夜诵读而不厌倦。因此,凡是我所立志的,其大的方面,是想在天下推行仁义,使万物各得其所;其小的方面,则想减少自身的过错,在妻儿中践行道义,确立不违背正理的话语,以垂示教化给宗族乡党。如果有所成就,就以此度过我的一生;如果无所成就,也以此度过我的一生。承蒙您知遇之恩最为深厚,我便毫不惭愧地吐露这些直言,并非敢像拉住路人喋喋不休那样固执己见。

答刘孟容书

罗泽南

所示诸生持守涵养之说,诚为学者良剂。士人读圣贤书,不徒以之资口耳,实以之范身心。持守不固,涵养不深,虽日谈仁义,终是一场鹘突。古人之学,言与行合而为一者也。以平日之所言者励而为行,即以一身之所行者发而为言,故闻其言即已知其人也。今人之学,言与行分而为二者也。着为议论者,居然圣学之矩矱;见诸行事者,不免世俗之迷乱。问其言,则是;问其人,则非也。纵令其行事勉强支持,不至堕落,此心憧憧,已不可质诸幽独。况涵养不深,则省察不密;省察不密,则举动必乖;举动既乖,则言语必谬。其病相因,而其害无穷。泽南每当清夜之余,恒自悔往日之践履少而议论多。显不可以质大廷,幽不可以盟夙夜,近不可以慰良朋,远不可以对圣贤。一时存养忽而,一时宽懈。日月流驶,白发催人。膺心自问,悚仄悚仄。霞仙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不特诸生所宜书绅,亦泽南所宜奉为针灸者矣。惟学者工夫,穷理居敬,直须并进。不居敬,无以立穷理之本;不穷理,无以明居敬之功。天下之理,至精至微,自一身至于万物,晰之必先其切也;自一理至于万殊,穷之必尽其量也。其道靡尽,其功靡竟。使于理有所未明,终难必其持守之悉当;于义有所未精,终难期其涵养之尽纯。《大学》教人以格致为首务,其先后之序皎然,其不可乱。朱子之补传,或问切切然,为学者言之,其功直在于万世也。陆子静不事讲习,专务践履,是以终堕于禅学。朱子之所以辨之者,既明且详。其文集中,虽有悔往年教人在言语文字上用功之语,此无非鞭辟学者,欲其即平日之讲习为身心之准绳。其所谓言语文字者,固即讨论玩索之功,非如俗学之词章,在所可后也。若以讨论玩索为可后,而惟专力于持守涵养,是又堕陆学窠中矣。王阳明取其说之近乎是者,以为晚年定论。朱子集注,或问为中年未定之说,后自痛悔,至自以为诳,思欲改之而未及。其说之诬,先儒辨之明矣。后世主良知之说者,犹自张其诞,而哓哓不休。圣学不明,人不复寻其绪于遗经者,直自阳明之毒中之。吾辈既知其害之大,正宜剖析毫厘,决其疑似,以障狂澜于既倒,不可有一毫假借,使入主出奴者为之窃发于其闲也。霞仙佩服晦翁至深至坚,而其殚力于格物致知者,既已有年,固将觉后进之昏愦,而使之不陷于异说。今独举此文集中之一语,以为学者不加循守,专务诵说,未免后其所先,先其所后。夫不加循守,专务诵说,固中吾人今日之大病矣。而其所谓先后之义,若有不甚明者,伏冀霞仙取朱子文集中之意,再为明示,以解诸生之惑,且勿为良知家所藉口也。所示启某执事书,极陈时弊,再三展读,不禁为之浩叹。是固有为人之所不能言,亦有为人之所不敢言者,忧世之心,可谓深明而痛切矣。然亦窃愿有质之霞仙者:士君子学圣贤之学,明德新民,莫非一己分内之事。朱子称范文正公做秀才时,便以天下为己任,以其能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但身处草茅,道在求志,全一己之性天,不必议人世之是非,监古今成败之不必论时政之得失。有忧国忧民之心,不必有感时愤俗之语。一部《周易》皆言素位,位在潜而潜,潜有潜之道存;位在跃而跃,跃有跃之道存。禹稷以三过不入为中,颜子以箪瓢陋巷为中,位在故也。伏冀霞仙学与年进,德与时加,合古人之聪明为一己之聪明,学问中未始非阅历,尽庭帏之侍养,以验平日之讲习;阅历中未始非学问,殚敬恕之功,以全性分之大,储经济之略,以待国家之用。精进之功,斯愈达而愈上。而其所以流诸笔墨,形为简牍者,尤宜谨慎,不然。出位之谋,欲伸及身之灾难料,是固不可不为留心者。至于身体违和,亟自保惜。养生之道,大约以除嗜欲、定心气、节劳逸、调起居为要。披阅经义,虽宜乘时讲究,力不能继之时,不可稍事勉强,以耗精血。慎之慎之,须

译回复刘孟容的信

您提出的关于学生持守涵养的见解,确实是学者们的良药。读书人研读圣贤的书,不仅仅用来充塞口耳,实际上是用来规范身心。持守不坚固,涵养不深厚,即使每天谈论仁义,最终也是一团糊涂。古人的学问,言语和行为合而为一。用平日所说的话激励自己付诸行动,又把自身的行为体现为言语,所以听到他的言语就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今人的学问,言语和行为分而为二。发表议论的人,俨然符合圣学的规范;体现在行事上的人,不免陷入世俗的迷乱。问他的言论,是对的;问他的人品,却不对。纵然他的行事勉强支撑,不至于堕落,这颗心摇摆不定,已经无法在幽暗独处时自我审视。况且涵养不深厚,反省检查就不严密;反省检查不严密,举动必定违背常理;举动既已违背常理,言语必定错误。这些毛病相互关联,其危害无穷无尽。我每当清静夜晚之余,常常后悔往日实践少而议论多。公开场合无法在大庭广众前自证清白,私下里无法在日夜间自我盟誓,近处无法安慰良师益友,远处无法面对圣贤。一时存养疏忽,一时宽松懈怠。时光飞逝,白发催人。内心自问,惶恐不安。霞仙对我说了这番话,我心里深有同感。这不仅是各位学生应当铭记在心的,也是我应当奉为治病的针灸的。只是学者的功夫,穷究事理和保持恭敬,必须齐头并进。不保持恭敬,无法确立穷究事理的根本;不穷究事理,无法彰显保持恭敬的功效。天下的道理,极其精微,从自身到万物,分析它必须先从切近的开始;从一个道理到万千差异,穷究它必须尽其所能。它的道理没有穷尽,它的功夫没有完结。如果对事理有所不明,终究难以保证持守完全得当;如果对义理有所不精,终究难以期望涵养完全纯粹。《大学》教导人们把格物致知作为首要任务,其先后顺序非常明确,不可混乱。朱子补充的传文,在《或问》中恳切地告诫学者,他的功劳直接惠及万世。陆子静不从事讲习,专门致力于践行,因此最终堕入禅学。朱子之所以辩驳他,既明白又详细。他的文集中,虽然有后悔往年教导人们在言语文字上用功的话,这无非是鞭策学者,希望他们把平日的讲习作为身心的准则。他所说的言语文字,本来就是讨论玩索的功夫,不像俗学的词章,是可以放在后面的。如果把讨论玩索放在后面,而只专心于持守涵养,这就又落入陆学的窠臼了。王阳明选取他学说中看似正确的部分,作为晚年的定论。朱子的集注和《或问》是中年未定的说法,后来自己痛悔,甚至自认为欺骗了别人,想改正却来不及了。这种说法的荒谬,前代儒者已经辩驳得很明白了。后世主张良知学说的人,仍然张扬其荒诞,喋喋不休。圣学不明,人们不再从遗留的经典中寻找头绪,正是中了阳明的毒害。我们既然知道它的危害很大,正应当剖析毫厘,决断疑似,以阻挡既已倾覆的狂澜,不可有一毫姑息,让那些入主出奴的人在其中暗中发作。霞仙对晦翁(朱子)佩服至深至坚,而他致力于格物致知,已经多年,本来就要唤醒后进的昏愦,使他们不陷入异端邪说。现在却只举出文集中的一句话,认为学者不加以遵循,专门致力于诵读解说,未免把后面的放在前面,把前面的放在后面。不加以遵循,专门致力于诵读解说,确实中了我们今天的大病。而他所说的先后之义,似乎有不甚明白的地方,希望霞仙取朱子文集的意思,再为明示,以解除各位学生的疑惑,并且不要让良知学派的人借此借口。您寄给我的给某执事的信,极力陈述时弊,再三展读,不禁为之浩叹。这确实有别人不能说的,也有别人不敢说的,忧世之心,可以说深明而痛切。然而我也私下希望向霞仙请教:士君子学习圣贤的学问,明明德、新民,没有不是一己分内的事。朱子称赞范文正公做秀才时,就以天下为己任,因为他能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但是身处草野,道在求志,成全一己的性天,不必议论人世的是非,鉴察古今成败不必论时政的得失。有忧国忧民之心,不必有感伤时世愤慨世俗的言语。一部《周易》都讲素位,位在潜就潜,潜有潜的道理存在;位在跃就跃,跃有跃的道理存在。禹稷以三过家门不入为中道,颜子以箪食瓢饮陋巷为中道,是因为位分不同。希望霞仙学问随年龄增进,德行随时间增加,把古人的聪明才智合为一己的聪明才智,学问中未尝没有阅历,尽心侍奉父母,以验证平日的讲习;阅历中未尝没有学问,竭尽敬恕的功夫,以成全性分的大义,储备经世济民的方略,以等待国家的任用。精进的功夫,就会越通达越向上。而那些流露在笔墨、形成简牍的言论,尤其应当谨慎,不然。越位的谋划,想要伸张,及身的灾难难以预料,这确实不可不留心。至于身体违和,务必自我保重。养生的道理,大致以除去嗜欲、安定心气、节制劳逸、调节起居为要。披阅经义,虽然应当趁时讲究,精力不能接续的时候,不可稍事勉强,以耗损精血。慎重啊慎重,必须

留此身以有用也。叨在知心,直陈鄙见。以霞仙之高明,当有以恕其狂瞽矣。近作《养气论》,以明天人一理、天人一气之旨,亦好为论说之病。特以霞仙不来,欲语无人,聊抒所见,以代讲习。望细为简阅,订其瑕疵。其言或有悖于古,或有戾于今,或择焉而有所不精,语焉而有所不详者,皆为一一标明,使泽南得有所质证焉,则幸甚也。

译留下这副身躯是为了有所作为。承蒙您了解我的心意,我直言陈述浅陋的见解。凭借霞仙您的高明,应当能够宽恕我的狂妄与愚昧吧。近来撰写了《养气论》,旨在阐明天与人道理相通、气脉相连的宗旨,这也算是我喜好议论的毛病。只是因为霞仙您不来,想说话却无人可谈,姑且抒发自己的见解,来代替讲习讨论。希望您仔细审阅,指出其中的瑕疵。如果言论中有违背古训的,或违逆时宜的,或选择时不够精当,或论述时不够详尽的地方,都请一一标明,让泽南得以有所考证辩驳,那真是非常幸运了。

求阙斋日记一则

曾国藩

本朝博学之家,信多闳儒硕士,而其中为人者多,为己者少。如顾阎并称,顾则为己,阎则不免人之见者存;江戴并称,江则为己,戴则不免人之见者存;段王并称,王则为己,段则不免人之见者存;方刘姚并称,方姚为己,刘则不免人之见者存。其达而在上者,李厚庵、朱可亭、秦味经则为己之数多,纪晓岚、阮芸台则不免人之见者存。者用力,固宜于幽独中,先将为己为人之界分别明白,然后审端致力。种桃得桃,种杏得杏,未有根本不正而枝叶发生能自鬯茂者也。

  拙修书室记节录

吴廷栋

人莫病于拙,然拙非病,拙而不学,乃病。诚学矣,非惟拙不足累,学而学反赖用拙。惟学以拙进者,其知乃真知,而行乃坚固而不挠。子曰:「参也鲁,而契子言一贯之旨者,厥惟曾子。」非善用拙,何?朱子曰:「虽有上智之资,亦必用困勉之功。」又答南轩先生书云:「近日一种向外心悦之而不能自已者,皆准止酒例戒而绝之。」此前辈所谓「下士晚闻道,聊以拙自修者」,若扩充不已,从此补复前非,庶其有日。尝窃取其义,以名吾读书之室曰《惟拙乃修》。惟修化拙,不拙不修,而欲以巧自饰者,其终乃至拙也哉!

  求放心说

刘蓉

古圣贤有治心之学,而不闻有求心之法。凡其说之见于诗书礼乐,为后世学问之助者,皆治心之要也。然心果治矣,固可无俟于求,自无放佚之患。苟或失之,未有不得所以求之之道而能自进于治心之学者,此孟子「求放心」之训所由昉欤?虽然,人知此心逐于物欲者为放,而不知流于昏愦之为放也;知此心游于渺冥者为放,而不知堕于虚寂之为放也;知此心沦于纷扰庞杂者为放,而不知溺于记诵词章者之亦为放也。夫苟不能明辨其端,势将误以放者为存,其为心害,且有不可胜言者,此尤用力于求放心者所宜知也。且夫「求之」云者,夫岂以此求彼,如失鸡犬者然?必俟求而后可得哉?人与鸡犬,两物也,故可以相求。然其求之也,亦有或得或不得而不可必者,惟其判然二物,非可恃为吾所固有之具也。夫心则一而已矣,以心求心,如以目视目,以耳听耳,未有能见且闻者。不甯惟是而已,且将益驰骛于惝恍不可捉摸之域,胶扰促迫,无复一息之甯,此佛氏「返归寂照」之说所由悖谬而不可训也。然则其求之奈何?曰:是其放之已往者,既已如星飞电驰,不可复追矣。若其乍觉而忽在者,不可不提撕警觉,以冀其复存也。存之之道,无他,亦日「约之于义理之途」而已。是心一离乎义理之外,则瞬息千里,顷刻万变,不可以方所求。吾一念悚然自觉其放,则向之瞬息千里、顷刻万变而不可测者,固已不待羁束而自归于虚灵之舍矣。于是主敬以持之,穷理以精之,养之于端庄静一之中,以立其本;约之于学问思辨之际,以博其趣。庶吾心有所向往持循,及其久而安焉,惟所欲而不踰中正之矩。此求心之道,所以为求仁之方也。其或不务出此,而拘束操切,冀幸一日之存,或转有躁扰而不甯者,譬之马然,患其泛驾奔踶,不可羁驭也。于是。絷而维之,加桎梏焉。非不帖然服也,然情志益迫,则且益奋跃踯躅而不得其安。夫岂术之善者哉?造父于此施之羁靮,范我驰驱,按辔徐行于通衢坦道之间,左控右勒,指顾千里。其用力不劳,而自无奔逸之患,则操纵之道得焉尔。是故善御马者,制之使行;善持心者,约之使达。苟得其道,虽一日之闲,周览八方,酬酢万变,而神明之用无往而不存也。苟失其道,虽终身块坐寂守一隅,吾知必背而驰焉。然则君子于此,亦可得所以用力之方矣。余病夫学者放其心而不求,或求焉不以其道,且纷扰烦迫,转益其疾,甚或堕于释氏清静寂灭之归也。故为之说以晓之。

  原学仪顾堂集

陆心源

学也者,学为君,学为臣,学为父子、兄弟、夫妇、朋友者也。三代而下,有小人之学,有异端之学,有小儒之

译求阙斋日记一则

曾国藩

本朝博学的学者,确实有很多大儒和才士,但其中为人(为了他人、名声)的多,为己(为了完善自我)的少。比如顾炎武与阎若璩齐名,顾炎武是为了完善自我,阎若璩则不免存有取悦他人的心思;江永与戴震齐名,江永是为了完善自我,戴震则不免存有取悦他人的心思;段玉裁与王念孙齐名,王念孙是为了完善自我,段玉裁则不免存有取悦他人的心思;方苞、刘大櫆、姚鼐齐名,方苞和姚鼐是为了完善自我,刘大櫆则不免存有取悦他人的心思。那些显达而在高位的人,李厚庵、朱可亭、秦味经是为了完善自我的居多,纪晓岚、阮芸台则不免存有取悦他人的心思。读书人用功,固然应当在幽静独处之时,先将“为己”与“为人”的界限分辨明白,然后审慎地确立方向并致力践行。种桃得桃,种杏得杏,没有根本不正而枝叶却能自然茂盛生长的。

拙修书室记节录

吴廷栋

人没有比笨拙更令人担忧的了,然而笨拙本身不是毛病,笨拙却不学习,这才是毛病。如果真的学习了,不仅笨拙不足以成为拖累,反而学习要依靠笨拙来运用。只有凭借笨拙而进步的学习,其认知才是真知,其行为才是坚固而不屈挠的。孔子说:“曾参资质鲁钝,而契合孔子‘一以贯之’宗旨的,正是曾子。”如果不是善于运用笨拙,怎么会这样呢?朱熹说:“即使有上等智慧的资质,也必须运用困顿勉力的功夫。”又在回复南轩先生的信中说:“近来有一种向外追求、心中喜悦而不能自制的倾向,都要按照戒酒的例子来戒除并断绝它。”这就是前辈所说的“下等士人晚闻大道,姑且凭借笨拙来自我修养”,如果能够不断扩充,从此弥补纠正以前的过失,大概会有成功的一天。我曾经窃取这个义理,将我的读书室命名为《惟拙乃修》。只有修养才能转化笨拙,不笨拙就不修养,而想要用巧诈来掩饰自己的人,最终将达到极度的笨拙啊!

求放心说

刘蓉

古代圣贤有治理心性的学问,而没有听说有寻找心的方法。凡是那些在《诗》《书》《礼》《乐》中体现出来、作为后世学问助益的说法,都是治理心性的关键。然而心如果真的治理好了,固然不需要再去寻找,自然就没有放逸的祸患。如果有所缺失,没有不找到寻求它的方法而能自己进步到治理心性学问境界的,这就是孟子“求放心”教诲的由来吧?虽然如此,人们知道这颗心追逐物欲是放逸,却不知道流于昏乱糊涂也是放逸;知道这颗心游荡于渺茫虚幻是放逸,却不知道堕入空虚寂灭也是放逸;知道这颗心沉沦于纷乱庞杂是放逸,却不知道溺于记诵辞章也是放逸。如果不能明辨这些端绪,势必会把放逸误认为存养,它对心性的危害,简直不可胜言,这更是致力于求放心的人所应当知道的。况且所谓“寻求”,哪里是像丢失鸡狗那样以此求彼呢?一定要等到寻求之后才能得到吗?人与鸡狗,是两种不同的事物,所以可以相互寻求。然而寻求它们,也有得到或得不到的情况,不能必然保证,因为它们分明是两种事物,不能依赖为本来属于我的器具。心只有一个罢了,用心寻求心,就像用眼睛看眼睛,用耳朵听耳朵,没有能够看见且听见的。不仅如此,而且将更加驰骋于恍惚不可捉摸的领域,胶着困扰、急促逼迫,不再有片刻的安宁,这就是佛家“返归寂照”说法之所以悖谬而不可训诫的原因。那么寻求它该怎么办呢?回答说:那些已经放逸出去的,既然已经像流星飞逝、闪电奔驰,不可再追回了。至于那些刚刚觉察而忽然存在的,不可以不提起警觉,以希望它重新存养。存养的方法,没有别的,也就是“约束在义理的途径上”罢了。这颗心一旦离开义理之外,就会瞬息千里,顷刻万变,不能用方位来寻求。我一旦惊惧地自觉到心放逸了,那么先前那瞬息千里、顷刻万变而不可测度的,本来就不需要束缚而自然回归到虚灵的本舍了。于是用主敬来持守它,用穷理来精研它,在端庄静一中涵养它,以确立根本;在学问思辨中约束它,以广博趣味。这样我的心有所向往和遵循,等到时间久了就安适了,随心所欲而不逾越中正的准则。这就是求心的方法之所以成为求仁的途径的原因。如果不致力于此,而是拘束操切,侥幸希望一天之内存养,反而可能有躁动不安的情况,这就好比马一样,担心它脱缰狂奔,不可驾驭。于是拴住它,加上枷锁。不是不驯服,然而情志更加紧迫,就会更加奋跃徘徊而不能安宁。这难道是好的方法吗?造父在这里施加缰绳,规范我的驰骋,在通衢坦道上按辔徐行,左手控制右手勒紧,指顾之间可达千里。他的用力不劳苦,而自然没有奔逸的祸患,这是因为掌握了操纵的方法罢了。因此善于驾驭马的人,制约它使它前行;善于持守心的人,约束它使它通达。如果掌握了方法,即使一天的空闲,周览八方,应对万变,而神明的作用无处不存。如果失去了方法,即使终身枯坐寂守一隅,我知道必定会背离而驰骋。那么君子在这里,也可以得到用力的方法了。我忧虑学者放逸其心而不寻求,或者寻求而不遵循正道,而且纷扰烦迫,反而加重了毛病,甚至堕入释氏清静寂灭的归宿。所以作这篇说以晓谕他们。

原学仪顾堂集

陆心源

学问,是学习如何做君主,学习如何做臣子,学习如何做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三代以后,有小人的学问,有异端的学问,有小儒的

学,有大人之学。约纵连横之说也,坚白同异之辨也,词赋之类于俳优也,占毕之诬罔圣贤也。内不足以治其身,外不能以益于人,苟以趋时、好悦人主、窃显官、惑愚众,此荀子所谓以学为禽犊也,皆小人之学也。黄老之清静,杨氏之为我,墨氏之兼爱,申韩之刑名,释氏之慈悲,用其说亦足以立国,原其心亦主以救偏而济人,然而畸于先王之教,悖于圣人之道,皆异端之学也。研训诂,通假借,证名物,析异同,但道伏郑是,甯言孔圣非,是为考证之学。文必饰,词必修,皮傅孔孟,祖述韩欧,诩诩然矜为因文见道者,是为文章之学。徐言而缓步,儒冠而缝衣,析性命必精微,辨朱陆之同异,囿于一先生之学,不博考于圣人之通者,是为性命之学。是数者,几于道矣,然而考之于古而宜,推之于今而未必宜,着之于言而然,稽之于行而未必然,修之一身而优,措之天下而未必优,皆小儒之学也。若夫大人之学,则何如?学也者,学为君,学为臣,学为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者也。上究今古兴衰之故,中通宇宙利病之情,下严身心义利之界。若汉之贾生、董生、孔明,唐之陆敬舆、李邺侯,宋之范希文、濂溪、明道、横渠、考亭、止斋、东莱,元之静修,本朝之亭林、稼书,是也。夫是之谓六儒之学。

译学习,有大人之学。那纵横捭阖的权谋之说,坚白同异的诡辩之辞,词赋这类接近俳优的文学,以及借诵读经典来诬罔圣贤的行为,对内不足以修养自身,对外不能有益于他人,如果只是为了迎合时俗、取悦君主、窃取高官、迷惑愚众,这就是荀子所说的把学问当作禽兽般的玩物,这些都是小人之学。黄老主张清静无为,杨朱主张为我,墨家主张兼爱,申不害和韩非主张刑名法术,佛教主张慈悲,运用这些学说也足以建立国家,探究其本心也是旨在纠正偏颇、救济世人,然而它们偏离了先王的教化,违背了圣人的正道,都是异端之学。研究训诂,通晓假借,考证名物,分析异同,只认为伏生、郑玄是对的,宁可说孔子是错的,这是考证之学。文章必须修饰,辞藻必须雕琢,表面附会孔孟,祖述韩愈、欧阳修,洋洋自得地夸耀自己是通过文章来体现大道,这是文章之学。说话缓慢,步履从容,戴着儒生冠帽,穿着缝制整齐的衣服,分析性命之理必定精微,辨析朱熹与陆九渊的异同,局限于某一位先生的学说,不广泛考证圣人通达的道理,这是性命之学。这几种学问,几乎接近大道了,然而考察古代是适宜的,推演到当今却未必适宜,表现在言论上是正确的,检验于行为上却未必正确,修养于一己之身是优秀的,施用于天下却未必优秀,这些都是小儒之学。至于大人之学,是怎样的呢?学习,就是学习如何为君,如何为臣,如何为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向上探究古今兴衰的原因,中间通晓宇宙利害的情状,向下严守身心义利的界限。像汉代的贾谊、董仲舒、诸葛亮,唐代的陆贽、李泌,宋代的范仲淹、周敦颐、程颢、张载、朱熹、陈傅良、吕祖谦,元代的魏了翁,本朝的顾炎武、黄宗羲,就是这类人。这就叫做六儒之学。

学论寄村居集

葛学礼张坚填讳

古之学者,学先圣贤之行事而已。盖自其为弟子时,固已正其性情,端其趋向,而后诵诗读书,多识前言往行,以蓄其德。及其入学,则并习出征、献俘之礼,而于并世之人材,有一善可师者,亦必求得而识之,以为行习之助,故一旦任事,直举而措之耳矣。即时异势殊,不可径用所学,要于古人之行事,平日既好学深思而得其意,则变化生心,而不穷于应,此真学古之效也。今之学者乃不然,其专攻举业,空无用者勿论已。一二有志之士,研求经义,高谈汉儒,然其学也,祗日求古人之短,思乘闲抵隙,以徼一日之名,而于其可实见诸行事者,固弗识也。洎乎世变事起,则其平日所论说与此殊不相涉,而仓皇失措,甚或名义荡然,与空者等。且未古之人,不特幼而学之者,其于天下事,若所素习,虽以俗吏、武夫稍知向学,往往不数日而卓然有异于众,此无他,惟学古人之行事而有得也。识得古人数十百事,而适遇事之不甚与古异者,推以行之,而功名烂焉。今读古人之书,日惟求得其间一置喙,以动人听闻,而博取声誉富贵,宜天下之事日坏,而无克救之者也。

先君子平生志行,略见诗文存草自序,已列学术、儒行类矣。兹谨录数篇有关法古训俗之大者,分列「原学」「宗法」两门,俾阅者益得因其文以考其行焉。士浚谨识。

移建上海县学记,代蓝观察蔚雯。

葛学礼张坚填讳

上海学故在县治东。宋景定中,里士唐时措始作文昌宫,建古修堂,为诸生肄业地。迨元至元三十一年,既立县,遂改为学。至大中,或移县治西,未几复旧址。此后增修不一,而常在东。今毁于火者犹是也。古诸侯之学曰頖宫,亦曰泮水。毛诗郑笺、朱传俱以水释之。学宫之必有水也,所从来远矣。国朝教学加详。上海学当干隆三十三年,张尹记略云:修其沟道,通池贯门,自户▯聿嘉北出,方呼吸疏通,则泮水之形犹可想。乃距今未百年,沟渠湮塞,地逼市廛,尘溷秽积,泮水至黝黑不可向视,固已失絜清之义矣。今天子纪元之三年,粤闽匪徒袭据上海。乙卯元旦克复,入城则学宫被焚大半。余方总理善后事宜,修城浚隍外,并谋所以新之。都人士遂以故址焦芜,图请移学于西城右营署基。余按其图式,水▯贯注,城堞环拱,且地远嚣尘,实胜旧址。检志载其地在胜国为海防道署,因裁故归营。今营复于东南数步,得粤商前置公所地,建衙营基仅存瓦砾,以之移建学宫,固无不可。既呈大府报允,于是取其地十六亩,并市之民者十二亩有奇。度材致用,而属役于学博章君安行及诸生贾生履上等,以岁孟秋始事,期月而舍菜焉。门观显严,殿阁崇邃,神位清密,祭用毕修。博士之庐列于渠外,因地制宜,不侈不陋。于泮水之称,其尚有当。既章君偕生等请余为记。余维古来学记,蓄道德、能文章者为之,乃可垂之久远。如曾南丰宜黄学、筠州学,朱子静江府学、铅山县学诸记,不必官其地始为之也。余不学,大惧无所发明以捄时弊,已不获辞。则曰:移建固得所矣。然所以移建者,岂不亦以粤闽匪徒据城时,宫庐尝被不絜哉?夫下无学,贼民兴。所谓无学,非必学校废也。诵章句、课文字,而内不能修身,外不能镇俗,其尤浮薄者,至与商贾竞淫侈乃。匪人之耳而目之者,因乘间求餍其欲,此世变之所以亟也。然则余及都人士,宜各痛自惩艾,亟亟明伦,以倡乡里,以合情谊,而由体及用,至于成谋问囚之故,罔不究心焉,庶不负圣朝教学之意,而古道复见于今与?闻者韪余言,因撮其要为记,而识其细于碑阴。

  量随识长论

瞿庆贤

豪杰之所以异于凡庸者,异乎其量,实异乎其识耳。为万物笼罩,则量隘,贵有识以破之;为众见束缚,则量拘,贵有识以开之。凡此笼罩束缚,能脱得一分,量亦扩得一分;脱得十分,量亦扩得十分。未有无识而能脱笼罩束缚者也,未有不脱笼罩束缚而量自扩者也。

译【学论寄村居集】

古代的学者,不过是学习先圣先贤的言行罢了。大概从他们做弟子的时候起,就已经端正了性情,确立了志向,然后诵读诗书,广泛了解前人的言论和往事的经历,以此来积蓄自己的德行。等到他们进入学校,就一并练习出征、献俘的礼仪,而对于同时代的人才,只要有一点点值得效法的长处,也一定要寻求并认识他们,作为自己实践修行的辅助,所以一旦担当事务,就能直接施行而无所顾虑了。即使时代不同、形势特殊,不能直接运用所学,但只要对古人的言行,平日已经好学深思而领悟了其意旨,就能随机应变,而在应对时不会穷尽,这才是真正学习古人的成效。现在的学者却不是这样,那些专门攻读科举业、空洞无用的人就不必说了。一两个有志向的人,钻研经义,高谈汉儒,然而他们的学问,只是每天寻找古人的短处,想着趁有空隙时加以攻击,以博取一时的名声,而对于那些可以切实体现在行事中的道理,本来就不了解。等到世道变化、事端兴起,那么他们平日所谈论的与这些毫不相干,于是惊慌失措,甚至名节道义荡然无存,与那些空谈的人一样。况且古代的人,不只是从小学习的人,对于天下的事务,好像向来熟悉,即使是俗吏、武夫稍微知道向学,往往不出几天就卓越地不同于众人,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学习了古人的言行而有收获罢了。认识了古人的几十上百件事,而恰好遇到与古代不太不同的事情,推而行之,功名就显赫了。现在读古人的书,每天只想在其中找到可以插嘴的地方,以打动人们的听闻,从而博取声誉富贵,难怪天下的事务日益败坏,而没有能够挽救的人了。

先父平生的志向和品行,大致可见于《诗文存草自序》,已经列入学术、儒行类了。这里恭敬地摘录几篇有关效法古人、训导风俗的大道理,分别列入“原学”“宗法”两门,使读者更能通过文章来考察他的品行。士浚恭敬地记录。

【移建上海县学记】(代蓝观察蔚雯作)

上海县学原来在县城东面。宋代景定年间,当地士人唐时措开始建造文昌宫,修建古修堂,作为诸生学习的地方。等到元代至元三十一年,设立了县,于是改为县学。元朝大中年间,有人将县治移到西面,不久又恢复原址。此后增修不一,但常在东面。现在毁于火灾的旧址就是这里。古代诸侯的学校叫頖宫,也叫泮水。《毛诗》郑玄笺注、朱熹传注都以水来解释。学校必须有水,由来已久了。本朝对教学更加详尽。上海县学在乾隆三十三年,张尹记载说:修缮沟渠道路,连通水池贯穿城门,从户部北出,刚呼吸疏通,那么泮水的形状还可以想象。然而距今不到百年,沟渠堵塞,地势逼近市场,尘土污秽堆积,泮水直到黝黑不可直视,本来已经失去了洁净清亮的意义了。今天子纪元的第三年,广东福建的匪徒袭占上海。乙卯年元旦收复,进入县城则学校被焚毁大半。我正好总理善后事宜,除了修城浚壕外,并谋划如何更新学校。士人们于是以旧址焦枯荒芜,请求将学校移到西城右营署基址。我查看其图式,水流贯通,城墙环绕,而且地势远离喧嚣尘土,确实胜过旧址。查阅志书记载该地在胜国时为海防道署,因裁撤故归营。现在营房复建于东南几步处,得到广东商人前置公所的地,建衙营基仅存瓦砾,用它来移建学校,本来无不可。既呈报大府获准,于是取其地十六亩,并购买民地十二亩有余。衡量材料致用,而委派学博章君安行及诸生贾生履等,在岁孟秋开始动工,一个月后舍菜祭祀。门观显赫庄严,殿阁崇高深邃,神位清静严密,祭祀用品完备。博士的庐舍列于渠外,因地制宜,不奢侈不简陋。对于泮水的称呼,其尚有当。既章君偕生等请求我为记。我认为古来学记,蓄道德、能文章者为之,才可垂之久远。如曾南丰宜黄学、筠洲学,朱子静江府学、铅山县学等记,不必官其地始为之也。我不学,大惧无所发明以救时弊,已不获辞。则曰:移建设固得所矣。然所以移建者,岂不以粤闽匪徒据城时,宫庐尝被污秽哉?夫下无学,贼民兴。所谓无学者,非必学校废也。诵章句、课文章,而内不能修身,外不能镇俗,其浮薄者,至与商贾竞淫侈。匪人之耳目者,因乘间求餍其欲,此所以世变亟也。然则余及都人士,宜痛自惩艾,亟亟明伦,以倡乡党,以合情谊,而由体及用,至于谋问囚之故,罔不究心,庶不负圣朝教学之意,而古道复见今与?闻者韪余言,因撮要记之,而识其细于碑阴。

【量随识长论】

豪杰之所以不同于凡庸的人,表面上是气量不同,实际上是见识不同罢了。被万物所笼罩,那么气量狭隘,需要有见识来破除它;被众人的见解所束缚,那么气量拘谨,需要有见识来开启它。凡此笼罩束缚,能脱去一分,气量也就扩大一分;脱去十分,气量也就扩大十分。没有没有见识而能脱去笼罩束缚的,也没有不脱去笼罩束缚而气量自然扩大的。

古之人任事功,有容事功之量;享富贵,有容富贵之量;遇拂逆,有容拂逆之量。尧则天而民无能名,此容事功之量也;舜禹有天下而不与,此容富贵之量也;颜子犯而不校,孟子言待横逆以三自反,此容拂逆之量也。无容事功之量者,任事功未有不伐;无容富贵之量者,享富贵未有不淫;无容拂逆之量者,遇拂逆未有不忤。无他,此事功、富贵、拂逆有识以运之,则随在见其能容;无识以宰之,则随在为其笼罩束缚而不能自脱也。然则程子谓“量随识长者”,乌容昧乎识之至者?知事功虽大,皆我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而何至于伐?知禄位皆为外物,盖物本我一体,则富贵何至于淫?拂逆何至于忤?是故量之狭者,不能求之量也,当求之识。识非一日能至,故量非一日能宏也。如草木然,必渐以长焉。以道义胜世俗之精,以学问祛庸陋之见,察于物理者精,则胸襟自广;阅于人情者熟,则意气自平。养识以养量,量之随识而长也,固非可骤期而有出于不自知者尔。是故古之人以养识为务,格物致知所以精此识也,实之以诚,正充之以修齐治平,皆所以链此识也。识之长也无止境,量之随以长也亦无尽期。学者读古人书,非不自高所见,而卒不能自脱于笼罩束缚之中,是虚见而非真识也。至于不善读书,锢其灵明而堕于理障,是又自误其识,而于笼罩束缚之外,又滋一蔽也。不惟无裨于量,且深有害于其量,是又乌可不辨耶?

译古人承担事功,有容纳事功的度量;享受富贵,有容纳富贵的度量;遭遇挫折,有容纳挫折的度量。尧顺承天道而百姓无法用言语形容他,这是容纳事功的度量;舜和禹拥有天下却不将其据为己有,这是容纳富贵的度量;颜回受到冒犯却不计较,孟子说面对蛮横无理要三次反省自己,这是容纳挫折的度量。没有容纳事功度量的人,承担事功没有不自我夸耀的;没有容纳富贵度量的人,享受富贵没有不放纵淫逸的;没有容纳挫折度量的人,遭遇挫折没有不违逆抵触的。没有别的原因,这是因为事功、富贵、挫折若有见识来驾驭,那么随时随地都能显现出容纳的能力;若无见识来主宰,那么随时随地都会被其笼罩束缚而无法自拔。既然如此,程子说“度量随着见识的增长而增长”,哪里能忽视见识的极致呢?知道事功虽然宏大,都是我本性中固有、职责中应当做的,怎么会夸耀呢?知道禄位都是身外之物,万物本来与我一体,那么富贵怎么会放纵呢?挫折怎么会抵触呢?因此,度量狭小的人,不能直接去追求度量,应当去追求见识。见识不是一天就能达到的,所以度量也不是一天就能宏大的。就像草木一样,必定是逐渐生长的。用道义战胜世俗的精巧,用学问祛除庸俗浅陋的见解,对事物道理观察得精微,那么胸襟自然宽广;对人情世故阅历得熟稔,那么意气自然平和。通过培养见识来培养度量,度量随着见识的增长而增长,本来就不能期望突然达成,而是出于不知不觉之中罢了。因此,古人以培养见识为要务,格物致知是为了精纯这种见识,用真诚充实它,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端正并扩充它,都是为了锤炼这种见识。见识的增长没有止境,度量随之增长也没有尽头。学者阅读古人的书,并非不自我抬高见解,但最终不能从笼罩束缚中解脱出来,这是虚浮的见解而非真正的见识。至于不善读书,禁锢了灵明而堕入理障,这是自己误导了见识,在笼罩束缚之外,又增加了一层蒙蔽。这不仅对度量没有益处,而且对度量有深深的危害,这又怎么能不加以辨别呢?

论语说

李元度

读《论语》而知圣人之卫道严也。盖举异端及百家九流后起之流弊而悉杜之矣。所谓异端,神农之言也,老庄也,杨墨也,申韩也,释道也,孙吴、穰苴、商鞅、李悝皆是也。当孔子时,未尽出,已名露其端,孔子则皆辞而辟之。司马谈以阴阳、儒、墨、名、法、道为六家,班固益以纵横家、杂家、小说家、农家、兵家、辞赋家、术数家、方伎家,其类伙矣。而圣人皆预知其流弊而有以防之。如樊迟请学稼圃,是即为神农言者之见端,所谓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也。盖后世称述上古,多失其义理,犹阴阳、方伎家之称黄帝,汉人之称黄老耳。孔子曰:“迟为小人,复进以大人之事。”即孟子劳力、劳心之说也。此明义而言,神农者诎。至许行始申之,复为孟子所距,而其害息矣。原壤母死而歌,夷俟,孔子老庄之流也。晋人清谈,谓礼岂为我辈设,实作俑于此。阮籍闻母死,仍终弈局,正与壤同,宜夫子斥壤为贼也。子桑伯子不衣冠而处,欲同人道于牛马,亦学老庄而失之太简者。有子谓“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皆为自放于礼法外者,警耳。以德报怨,老子守黑守雌之学也。孔子折之曰:“何以报德?”而其说诎矣。接舆荷蒉,沮溺丈人,废君臣之义,洁身而乱大伦,已开杨子“为我”之先路,宜孔子早辨之也。庄子称墨子“生不歌,死无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韩非子称墨者之葬也,“桐棺三寸,服丧三月”,盖以薄为其道也。其书以三年之丧为败男女之交,宰我问短丧,盖不觉浸淫于墨氏矣。其问“从井救人”,亦即“摩顶放踵,利天下”之恉也,得孔子明告之,而万世之论以定。楚直躬证父攘羊,近于无父之教。墨子称帝尧“土阶茅茨,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鉶”,以此为万民之率,是又棘子成“质而已矣”之说所自来也。圣门皆有以正之,岂待孟子始距杨墨乎?申韩之学,名法家言也。季康子欲杀无道,就有道其意,已专尚刑名。孔子既非之,又言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所以遏申韩之焰于未起也。后世酷吏之祸,圣人盖忧之矣。释道之恉,近于老庄,以清静寂灭为教,求脱离生死,而因果轮回及丹鼎符籙禨详祈祷之事出焉。卫人称公叔文子不言不笑不取,是寂灭之行也。子既辨其不然,又尝言朝闻道夕死可矣,以道为断,则生死不足言也。及季路问事鬼神,问死,则告以某之祷久,而符籙祈禳之说辟矣。后世人主好佛老,服药求长生,斋醮祷祠,贻讥史册,圣人皆已洞烛于几先。至谶纬之说,班史所谓阴阳家、术数家也。子张问十世可知,已渐堕术数之智,孔子准之以礼,而后王之信图谶、奉赤符者可以反焉。孙吴、穰苴,班史所谓兵家也。灵公问陈,子路问行三军,皆独重兵家言,孔子皆不与,而后世之争地争城者可以反焉。商鞅开阡陌,李悝尽地力,纵横家之属也。孔子罕言利,又严斥聚敛之冉有,则固预有以防之。虞初、齐谐,班史所谓小说家也。子不语怪力乱神,又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者为难,则于后世之造小说以害人心者,亦预有以防之。公孙龙作坚白异同之论,大约主变易是非,自孔子明之曰不磷不淄,而坚白之真出矣。不但已也,其曰中庸民鲜能,则逆知后世有索隐行怪之徒矣。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则逆知后世有蔑古妄作,非尧舜而薄汤武者矣。曰可与立未可与权,则逆知后世有子莫执中之病矣。曰下学而上达,温故而知新,则又逆知后世有金谿、慈湖、横浦、白沙、姚江诸家之流弊矣。故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盖皆于异说初萌时力折之,为万世虑者至深远也。至其曰有言者不必有德,则又举辞章家之失而砭订之。然则百家诸子,莫能出圣人之范围,而其说具详于论语,读者可不尽心欤?

  答友人论异教书

李元度

俗之厚薄奚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皆是也。有一二贤且智者,则众人君之而受命焉。而智者所言尤众焉。此

译《论语说》

李元度

阅读《论语》,便可知圣人捍卫道统的严厉。大凡异端以及百家九流后来产生的流弊,都被彻底杜绝了。所谓的异端,包括神农的学说、老庄、杨朱、墨子、申不害、韩非、佛道,以及孙武、吴起、司马穰苴、商鞅、李悝等人的学说,都是如此。在孔子时代,这些学说尚未完全出现,但已显露出端倪,孔子都加以辞令驳斥。司马谈将阴阳、儒、墨、名、法、道列为六家,班固又增加了纵横家、杂家、小说家、农家、兵家辞赋家、术数家、方技家,其种类众多。而圣人预先知道它们的流弊并加以防范。比如樊迟请求学习耕种园艺,这就是神农学说者的见解开端,所谓一起耕种吃饭,做饭吃饭就能治理国家。大概后世称述上古,多失去其义理,就像阴阳家、方技家称述黄帝,汉人称述黄老一样。孔子说:“樊迟是小人,再次用大人的事来教导他。”这正是孟子劳力、劳心的说法。这是阐明义理而言,神农学说就被驳倒了。直到许行开始申述它,又被孟子驳斥,其危害才平息。原壤母亲死了却唱歌,蹲坐等待,是孔子时代老庄流派的人。晋人清谈,说礼难道是为我们这类人设的吗,实际上是从这里开始的。阮籍听说母亲死了,仍然下完棋局,正与原壤相同,难怪夫子斥责原壤是贼。子桑伯子不穿衣冠而居住,想让人道等同于牛马,也是学习老庄而失之过于简略的人。有子说“知道和而追求和,不用礼节来节制”,都是自我放任于礼法之外的人,以此警示。以德报怨,是老子守黑守雌的学说。孔子驳斥他说:“用什么来报德?”其说法就被驳倒了。接舆扛着草筐,长沮、桀溺和丈人,废弃君臣之义,洁身自好却扰乱大伦,已开辟杨子“为我”的先路,难怪孔子早早就辨明它。庄子称墨子“生不歌唱,死无丧服,桐棺三寸而没有外椁,作为法式”。韩非子称墨者的葬礼,“桐棺三寸,服丧三个月”,大概以薄葬为他们的道。其书认为三年的丧礼败坏男女之交,宰我问缩短丧期,大概不知不觉浸淫于墨氏学说了。他问“从井救人”,也就是“摩顶放踵,利天下”的意思,得到孔子明确告知,万世的论断就确定了。楚国的直躬证明父亲偷羊,近于无父的教化。墨子称帝尧“土阶茅屋,采椽不刮,食土簋,喝土鉶”,以此作为万民的表率,这又是棘子成“质朴而已”说法的来源。圣门弟子都有纠正的方法,难道要等到孟子才开始驳斥杨墨吗?申韩的学说,是名法家的言论。季康子想杀无道之人,就有道之人,其意已专尚刑名。孔子既已非议他,又说用刑罚来整齐,百姓免于犯罪但没有羞耻心,所以遏制申韩的焰火于未起之时。后世酷吏的祸患,圣人大概担忧了。佛道的宗旨,近于老庄,以清静寂灭为教化,求脱离生死,而因果轮回及丹鼎符箓禨祥祈祷之事由此产生。卫人称公叔文子不言不笑不取物,是寂灭的行为。孔子既已辨明其不然,又曾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以道为判断,则生死不足言。等到季路问侍奉鬼神,问死,就告诉他某人的祈祷已久,而符箓祈禳的说法就被驳斥了。后世人主喜好佛老,服药求长生,斋醮祷祠,被史册讥讽,圣人都已在细微处洞察。至于谶纬之说,班史所说的阴阳家、术数家。子张问十世可知,已渐渐堕入术数的智巧,孔子以礼为准绳,而后王相信图谶、奉行赤符的人可以反悔。孙武、吴起、司马穰苴,班史所说的兵家。卫灵公问军队阵势,子路问率领三军,都独重兵家言论,孔子都不予回应,后世争地争城的人可以反悔。商鞅开辟阡陌,李悝尽地力,是纵横家的属类。孔子很少言利,又严厉斥责聚敛的冉有,则固预先有以防之。虞初、齐谐,班史所说的小说家。孔子不语怪力乱神,又以言不及义、好行小道为难,则于后世造小说以害人心者,也预先有以防之。公孙龙作坚白异同的论辩,大约主张变易是非,自孔子明言不磷不淄,而坚白的真义就出来了。不但如此,他说中庸民鲜能,则逆知后世有索隐行怪的徒众。他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则逆知后世蔑古妄作,非议尧舜而轻视汤武的人。他说可与立未可与权,则逆知后世有子墨执中的弊病。他说下学而上达,温故而知新,则又逆知道后世有金谿、慈湖、横浦、白沙姚江诸家的流弊。所以说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大概都在异说初萌时极力折服,为万世考虑至深远。至于他说有言者不必有德,则又举辞章家的过失而砭订。那么百家诸子,莫能出圣人的范围,而其说具详于《论语》,读者可不尽心吗?

《答友人论异教书》

李元度

风俗的厚薄从何而来?只是一二个人心的所向而已。百姓的生性庸弱者众多皆是。有一二贤且智者,则众人尊奉他们而接受命令。而智者所言尤其众多。此

一二人者之心向义,则众人与之赴义;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则众人与之赴利。众之所趋势之所归,虽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挠万物者莫疾乎风。风俗之于人之心,始乎微,而终乎不可御者也。先王之治天下,使贤者皆当路,其风民皆以义,故道一而风俗同。世教既衰,所谓一二人者不尽在位,彼其心之所向,势不能不腾为口说,而播为声气;而众人者势不能不听命,而蒸为习尚。于是徒党蔚起,而一时之人才出焉。有以仁义倡者,其徒党亦死仁义而不顾;有以功利倡者,其徒党亦死功利而不返。水流湿,火就燥,无言不▯,所从来久矣。今之君子之在势者,辄曰天下无才。彼自尸于高明之地,不先以己之所向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而翻谢曰无才,谓之不诬可乎?否也。十室之邑,有好义之士,其智足移十人者,必能拔十人中之尤者而材之;其智足移百人者,必能拔百人中之尤者而材之。然则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非特处高明之地者然也,凡一命以上皆有责焉者也。有国家者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慎择与共天位之人;士大夫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惴惴乎谨其心之所向,恐一不当而坏风俗贼人才。循是为之,数十年之后,万一有收其效者乎?非所逆睹已。

译如果有一两个人的心向道义,那么众人就会跟随他们去践行道义;如果有一两个人的心向利益,那么众人就会跟随他们去追逐利益。众人所趋向、大势所归附的地方,即使有强大的力量也不敢违背。所以说:搅动万物的没有比风更快的。风俗对于人的心志,开始时很微弱,但最终却不可阻挡。先王治理天下,让贤能的人都担任要职,他们教化百姓都以道义为准则,所以道理统一而风俗相同。世间的教化既然衰微,所谓的那一两个人并不都在位,他们内心所向往的,势必不能不变成口头言论,并传播为舆论风气;而众人势必不能不听从,并逐渐形成习尚。于是同党兴起,而一时的人才也就出现了。有以仁义倡导的人,他的同党也会为仁义而死而不顾惜;有以功利倡导的人,他的同党也会为功利而死而不回头。水往湿处流,火往干处烧,没有言语不产生影响的,这由来已久了。现在身居高位的君子,动不动就说天下没有人才。他们自己占据着高明的地位,不先以自己内心所向往的去改变习俗,从而陶冶教化当世的人,反而推脱说没有人才,这难道能说不诬蔑吗?不能。十户人家的小地方,如果有喜好道义的人,他的智慧足以影响十个人,就一定能从十个人中选拔出最优秀的人而加以任用;他的智慧足以影响一百个人,就一定能从一百个人中选拔出最优秀的人而加以任用。既然如此,那么改变习俗而陶冶教化当世的人,不仅仅是身居高位的人这样,凡是有一官半职以上的人都负有责任。拥有国家的人采纳我的说法并记住它,就会谨慎地选择与自己共同治理天下的人;士大夫采纳我的说法并记住它,就会战战兢兢地谨慎自己内心所向往的,害怕一旦不当就败坏风俗、残害人才。按照这样去做,几十年之后,万一有收到成效的吗?不是预先就能看到的了。

圣哲画像记

曾国藩

国藩志学不早,中侧身朝列,窥窃陈编,稍涉先圣、昔贤、魁儒、长者之绪。驽缓多病,百无一成。军旅驰驱,益以芜废。丧乱未平,而吾年将五十矣。往者读班固《艺文志》及马氏《经籍考》,见其所列书目丛杂猥多,作者姓氏至于不可胜数,或昭昭如日月,或湮没而无闻。及为文渊阁直阁校理,每二月侍从宣宗皇帝入阁,得观四库全书,其富过于前代所藏远甚。而存目之书数十万卷,尚不在此列。呜呼!何其多也?虽有生知之姿,累世不能竟其业,况其下焉者乎?故书籍之浩浩,着述者之众,若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饮尽也。要在慎择焉而已。余既自度其不逮,乃择古今圣哲三十余人,命儿子纪泽图其遗像,都为一卷,藏之家塾。后嗣有志读书,取足于此,不必驰心博骛,而斯文之传,莫大乎是矣。昔在汉世,若武梁祠、鲁灵光殿,皆图画伟人事,蹟而《列女传》亦为画像,感发兴起,由来已旧,习其器矣。进而索其神通,其微合其意,心诚求之,仁远乎哉!

尧舜禹汤,史臣记言而已。至文王拘囚,始立文字,演《周易》。周孔代兴,六经炳着,斯道备矣。秦汉以来,孟子盖与庄、荀并称。至唐韩氏独尊异之,而宋之贤者以为可跻之尼山之次,崇其书以配《论语》。后之论者,莫之能易也。兹以图于三圣人后云。

左氏传》经多二周典制,而好称引奇诞文字,烂然浮于质矣。太史公称庄子之书皆寓言,吾观子长所为《史记》,寓言亦十之六七。班氏闳识孤怀,不逮子长远甚,然经世之典,六艺之旨,文字之源流,幽明之情状,灿然大备,岂与夫斗筲者争得失于一先生之前,姝姝而自说者哉?

诸葛公当扰攘之世,被服儒者,从容中道。陆敬舆事多疑之主,驭难驯之将,烛之以至明,将之以至诚。譬若驭驽马登峻,纵横险阻而不失其驰,何其神也!范希文、司马君实,遭时差隆,然坚卓诚信,各有孤诣,以道自持,蔚成风俗,意量亦甚远矣。昔刘向称董仲舒王佐之才,伊吕无以加,管晏之属殆不能及。而刘歆以为董子师友所渐,曾不能几乎游夏。以余观四贤者,虽未逮乎伊吕,固将贤于董子。今以类图之,惜乎不得如刘向父子而论定耳。

自朱子表章周子、二程子、张子,以为上接孔孟之传,后世君相师儒笃守其说,莫之或易。干隆中,闳儒辈起,训诂博辨,度越昔贤,别立徽志,号曰汉学,摈有宋五子之术,以谓不得独尊。而笃信五子者,亦屏弃汉学,以为破碎害道,齗齗焉而未有已。吾观五子立言,其大者多合于洙泗,何可议也?其训释诸经,小有不当,固当取近世经说以辅翼之,又可屏弃言以自隘乎?斯二者,亦俱讥焉。

西汉文章,如相如、子云之雄伟,此天地遒劲之气,得于阳与刚之美者也。此天地之义气也。刘向、匡衡之渊懿,此天地温厚之气,得于阴与柔之义者也。此天地之仁气也。东汉以还,淹雅无惭于古,而风骨少隤矣。韩、柳有作,尽取扬、马之雄奇万变,而纳之于薄物细故之中,岂不诡哉?欧阳氏、曾氏皆法韩公,而体质于匡、刘为近。文章之变,莫可穷诘,要之不出于二途,虽百世可知也。

余抄古今诗,自魏晋至国朝,得十九家。盖诗之为道,广矣。嗜好趋向,各视其性之所近。犹庶羞百味,罗列鼎俎,但取适吾口者哜之,得饱而已。必穷尽天下之佳肴,辩尝而后供一馔,是大惑也。必强天下之舌,尽同吾之所嗜,是大愚也。庄子有言:「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余于十九家中,又笃守夫四人者焉。唐之李杜,宋之苏黄。好之者十而七八,非之者亦且二三。余惧蹈庄子不解不灵之讥,则取足于是,终身焉已耳。

司马子长网罗旧闻,贯串千古,而八书颇病其略。班氏志较详矣,而断代为书,无以观其会通。欲周览经世之大法,必自杜氏《通典》始矣。马端临《通考》,杜氏伯仲之间,郑志非其伦也。百年以来,学者讲求形声训诂,专治《说文》,多宗许、郑

译圣哲画像记

曾国藩

我立志求学不早,中年时跻身朝臣行列,偷闲翻阅旧书,略微涉猎先圣、昔贤、大儒、长者的学术渊源。但我资质愚钝且多病,百事无一成就。在军旅中奔波劳碌,学业更加荒废。战乱尚未平定,而我的年龄将近五十岁了。过去读班固的《汉书·艺文志》和马端临的《文献通考》,见其中所列书目繁杂众多,作者的姓氏多到数不胜数,有的如日月般昭著,有的则湮没无闻。等到我担任文渊阁直阁校理,每逢二月侍奉宣宗皇帝进入文渊阁,得以阅览《四库全书》,其丰富程度远远超过前代的藏书。而仅存目录的数十万卷书籍,尚且不在此列。唉!书籍何其多啊!即使有天生聪慧的资质,累世也不能完成这项事业,何况资质平庸的人呢?所以书籍浩如烟海,著述者众多,如同江海一样,不是一个人的肚量所能饮尽的。关键在于谨慎选择罢了。我既然自量能力不足,于是挑选古今圣哲三十多人,命令儿子纪泽绘制他们的遗像,汇成一卷,收藏在家塾中。后代子孙有志读书,取法于此就足够了,不必心驰神往地广泛追求,而文化的传承,没有比这更大的意义了。从前在汉代,如武梁祠、鲁灵光殿,都图画伟人的事迹,而《列女传》也绘制画像,以此感发人心、激励志气,由来已久,人们已经习惯这种方式了。进而探求其中的精神意蕴,微妙之处契合心意,诚心求索,仁德难道遥远吗!

尧舜禹汤,史官只是记录他们的言论罢了。到了周文王被囚禁,才开始创立文字,推演《周易》。周公、孔子相继兴起,六经光辉显著,儒家之道完备了。秦汉以来,孟子大概与庄子、荀子并称。到了唐代韩愈独尊孟子,而宋代的贤者认为孟子可以位列孔子之后,推崇他的著作以配享《论语》。后世的评论者,没有人能改变这一观点。这里将孟子的画像绘在三圣人之后。

《左氏传》经文多涉及两周的典章制度,而喜欢称引奇异荒诞的文字,浮华超过了质朴。太史公称庄子的书都是寓言,我看司马迁所作的《史记》,寓言也占了十分之六七。班固见识宏大、情怀孤高,远不及司马迁,但经世治国的典章、六艺的宗旨、文字的源流、幽明的情状,灿烂完备,难道会与那些器量狭小的人在先生面前争辩得失,沾沾自喜地自我标榜的人一样吗?

诸葛公身处动荡乱世,穿着儒者的服饰,从容合乎中道。陆敬舆侍奉多疑的君主,驾驭难以驯服的将领,用极度的光明烛照,用极度的真诚引导。好比驾驭劣马攀登峻岭,纵横险阻而不失奔驰之势,何其神奇啊!范希文、司马君实,遭遇的时代较为兴盛,但坚贞卓绝、诚信不欺,各有独到的造诣,以道义自持,蔚然形成风俗,意气和度量也非常深远。从前刘向称董仲舒有辅佐帝王之才,伊尹、吕尚也不能超过,管仲、晏婴之类大概不能企及。而刘歆认为董仲舒受师友熏陶,还达不到子游、子夏的水平。以我看来这四位贤者,虽然不及伊尹、吕尚,但肯定比董仲舒贤能。现在将他们分类画像,可惜不能像刘向父子那样论定他们的地位罢了。

自从朱熹表彰周敦颐、二程、张载,认为他们上承孔孟的道统,后世的君主、宰相、老师、儒生笃信坚守这一学说,没有人能改变。乾隆年间,大儒辈出,训诂博辩,超越前贤,另立旗帜,号称汉学,排斥宋代五子的学说,认为不能独尊。而笃信五子的人,也摒弃汉学,认为其支离破碎有害于道,争论不休没有止境。我看五子立言,其大体多符合孔子、孟子的思想,怎么能议论呢?他们解释诸经,稍有不当,固然应当取用近世的经说来辅助,又怎么能摒弃这些言论而自我狭隘呢?这两种观点,我都讥讽。

西汉的文章,如司马相如、扬雄的雄伟,这是天地遒劲之气,得于阳刚之美。这是天地的义气。刘向、匡衡的渊深典雅,这是天地温厚之气,得于阴柔之义。这是天地的仁气。东汉以来,文章淹雅不亚于古人,但风骨稍显衰退。韩愈、柳宗元兴起,尽取扬雄、司马相如的雄奇多变,而纳入细微事物之中,难道不奇怪吗?欧阳修、曾巩都效法韩愈,而体质更接近匡衡、刘向。文章的变化,无法穷尽探究,总之不出这两条途径,即使百世也可以预知。

我抄录古今诗歌,从魏晋到本朝,得到十九家。大概诗歌之道,广阔无边。嗜好趋向,各自看其本性所近。如同各种美味,罗列在鼎俎之上,只取适合我口味的品尝,吃饱罢了。一定要穷尽天下的佳肴,辨别品尝后才做一道菜,这是大迷惑。一定要强迫天下人的舌头,都同我所嗜好的,这是大愚蠢。庄子有言:“大迷惑的人终身不解,大愚蠢的人终身不灵。”我在十九家中,又笃守四人。唐代的李白、杜甫,宋代的苏轼、黄庭坚。喜欢他们的人十之七八,非议他们的人也有二三。我害怕蹈庄子不解不灵的讥讽,就取足于此,终身以此为足罢了。

司马子长网罗旧闻,贯通千古,但八篇书颇嫌简略。班固的志较为详细,但断代为书,无法观其会通。想要周览经世的大法,必须从杜佑的《通典》开始。马端临的《通考》,与杜佑不相上下,郑樵的《通志》不是其同类。百年以来,学者讲求形声训诂,专门研究《说文解字》,多推崇许慎、郑玄

,少谈杜、马。吾以许、郑考先生制作之源,杜、马辨后世因革之要,其于实事求是一也。故并图焉。

译我很少谈论杜预和马融。我用许慎、郑玄的学说考辨先生著作的渊源,用杜预、马融的学说辨析后世沿袭变革的关键,这在追求事实真相、探求客观规律方面是一致的。所以一并绘制图表。

先王之道,所为修己治人,经纬万汇者,何归乎?亦曰礼而已矣。秦焚书籍,汉代诸儒之所掇拾,郑康成之所以卓绝,皆以礼也。杜君卿《通典》言礼者,十居其六,其识已跨越八代矣。有宋张子、朱子之所讨论,马贵与、王伯厚之所纂辑,莫不以礼为兢兢。我朝学者以顾亭林氏为宗,国史《儒林传》然冠首。吾读其书,言及礼俗教化,则毅然有「守先待后,舍我其谁」之志,何其壮也!厥后张嵩庵作《中庸论》,及江慎修、戴东原辈,尤以礼为先务。而秦尚书蕙田遂纂《五礼通考》,举天下古今幽明万事,而一经之以礼,可谓体大而思精矣。吾图画国朝先正遗像,首顾先生,次秦文恭公,亦岂无微指哉?桐城姚鼐《姬传》、高邮王念孙、怀祖其学,皆不纯于礼。然姚先生持论宏通,国藩之粗解文字,由姚先生启之也。王氏父子集小学训诂之大成,敻乎不可几已,故以殿焉。

姚先生言:学问之道有三,曰义理,曰词章,曰考据。戴东原氏亦言:如文、周、孔、孟之圣,左、庄、马、班之才,诚不可以一方体论矣。至若葛、陆、范、马,在圣门则以德行而兼政事也。周、程、张、朱,在圣门则德行之科也,皆义理也。韩、柳、欧、曾、李、杜、苏、黄,在圣门则言语之科也,所谓词章也。许、郑、杜、马、顾、秦、姚、王,在圣门则文学之科也。顾、秦于杜、马为近,姚、王于郑、许为近,皆考据也。此三十三子者,师其一人,读其一书,终身用之而不能尽。若又有陋于此,而求益于外,譬若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则以一井为隘,而必广掘数十百井,身老力疲,而卒无见泉之一日,其庸有当乎?

自浮屠氏言因果祸福,而为善获报之说,深中于人心,牢固而不可破。士方其占毕唔,则期报于科第禄仕;或少读古书,窥着作之林,则责报于遐迩之誉,后世之名。纂述未及终编,冀得一二有力之口,腾播入人之耳,以偿吾劳也。朝耕而暮获,一施而十报,譬若沽酒市脯,喧聒以责之贷者,又取倍称之息焉。禄利之不遂,则徼幸于后世不可知之名;甚者,至谓孔子生不得位,殁而豆之报隆于尧舜,郁郁者以相证慰,何其陋欤!今夫三家之市,利析锱铢,或百钱逋负,怨及子孙;若通闤贸易,▯货山积,动逾千金,则百钱之有无,有不暇计较者矣。富商大贾,黄金百万,公私流衍,则数十百缗之费,有不暇计较者矣。均是人也,所操者大,犹不暇计其小者,况天之所操尤大,而于世人毫末之善,口耳分寸之学,而一一谋所以报之,不亦劳哉!商之货殖,同时同地,而或赢或绌;射策者之所业同,而或中或罢;为学着书之深浅同,而或传或否,或名或不名,亦皆有命焉,非可强而几也。古之君子,盖无日不忧,无日不乐,道之不明,己之不免为乡人,一息之或懈,忧也;居易以俟命,下学而上达,仰不愧而俯不怍,乐也。自文王、周、孔三圣人以下,至于王氏,莫不忧以终身,乐以终身,无所为祈,无所为报,己则自晦,何有于名?惟庄周、司马迁、柳宗元三人者,伤怀不遇,怨悱形于简册,其于圣贤自得之乐,稍违异矣。然彼自惜不世之才,非夫无实而汲汲时名者比也。若汲汲于名,则去三十三子也远甚。将适燕晋而南其辕,其于术不亦疏哉!

文、周、孔、孟、班、马、左、庄、葛、陆、范、马、周、程、朱、张、韩、柳、欧、曾、李、杜、苏、黄、许、郑、杜、马、顾、秦、姚、王三十三人,豆馨香,临之在上,质之在旁。

  船山遗书目录序

邓显鹤

船山遗书刻既成,乃僭书其后曰:「自孔子没,而大道微,七十子之徒,遗言坠绪,不绝如缕,遭秦燔灭,荡然无存。汉兴收拾余烬,始立专门,各抱一经,私相授受。孔、郑诸儒,始贯穿籍,钻研训诂,迄其蔽也,杂于谶纬,堕于支离破碎。魏晋以后,崇尚虚无,流为佛老,学术纷歧,世运榛塞,圣人之道,唏矣!唐代义疏之作,具有端绪,而是非得失,未有折衷。宋世真儒出,经乃有

译先王之道,用来修养自身、治理百姓,统筹万物,归结到哪里呢?也不过是礼罢了。秦朝焚烧书籍,汉代诸儒所搜集整理的,郑康成之所以卓绝超群,都是因为礼。杜君卿《通典》中谈论礼的内容,十分之六都是关于礼的,他的见识已经跨越了八个朝代了。宋代张载、朱熹所讨论的,马端临、王应麟所编纂辑录的,没有不以礼为谨慎专一的。本朝学者以顾亭林先生为宗师,国史《儒林传》将他列为首位。我读他的书,谈到礼俗教化,就毅然有“坚守先贤之道,等待后人继承,除了我还有谁”的志向,多么壮烈啊!此后张嵩庵撰写《中庸论》,以及江慎修、戴东原等人,尤其把礼当作首要任务。而秦尚书蕙田于是编纂《五礼通考》,列举天下古今幽明万事,都用礼来贯穿,可以说体例宏大而思虑精微了。我绘制本朝先贤遗像,首先画顾先生,其次画秦文恭公,难道没有细微的旨意吗?桐城姚鼐(姬传)、高邮王念孙、王怀祖的学问,都不纯粹局限于礼。然而姚先生持论宏大通达,国藩我粗略理解文字,是由姚先生启发的。王氏父子集小学训诂之大成,远远不可企及,所以把他们列在最后。

姚先生说:学问之道有三,叫义理,叫词章,叫考据。戴东原也说:像文王、周公、孔子、孟子这样的圣人,左丘明、庄子、司马迁、班固这样的才俊,确实不能用一个方面来衡量。至于葛洪、陆九渊、范仲淹、马光祖,在圣人门下则是德行兼政事。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在圣人门下则是德行科,都属于义理。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在圣人门下则是言语科,也就是所谓的词章。许慎、郑玄、杜预、马融、顾炎武、秦蕙田、姚鼐、王念孙,在圣人门下则是文学科。顾炎武、秦蕙田接近杜预、马融,姚鼐、王念孙接近郑玄、许慎,都属于考据。这三十三个人,师从其中一人,阅读其中一本书,终身运用也不能穷尽。如果比这还浅陋,却向外寻求益处,好比挖井九仞却不及泉水,因为一口井太窄,一定要广泛挖掘几十上百口井,身体衰老力气疲惫,最终没有见到泉水的一天,这哪里恰当呢?

自从佛教徒谈论因果祸福,行善得报的说法,深深植入人心,牢固不可破除。士人正在读书学习时,就期望在科举仕途得到回报;或者稍微读点古书,窥探著作之林,就期望在近处远处得到赞誉,在后世获得名声。编纂著作还没完成,就希望得到一两个有影响力的人的口头传播,进入别人的耳朵,来补偿我的辛劳。早晨耕作晚上收获,一次施予十倍回报,好比卖酒卖肉,喧哗吵闹地向借贷者索要,又收取加倍的利息。禄位利益不能实现,就侥幸期望后世不可知的名声;更严重的,甚至说孔子生前没有得到职位,死后祭祀的待遇比尧舜还隆重,用这种郁郁不得志的情况来互相安慰,多么浅陋啊!现在集市上的三家店铺,利益分毫必争,或者一百钱的债务,怨恨波及子孙;如果通衢大道贸易,货物堆积如山,动辄超过千金,那么一百钱的有无,就没有空闲计较了。富商大贾,黄金百万,公私流通充裕,那么几十上百缗的费用,就没有空闲计较了。都是人,所掌握的大,尚且不暇计较小的,何况上天所掌握的更大,而对于世人毫末的善行,口耳分寸的学问,一一谋划如何回报,不也太劳苦了吗!商人经营货物,同时同地,有的盈利有的亏损;应试者从事同样的学业,有的考中有的落第;做学问写书的深浅相同,有的流传有的不流传,有的有名有的无名,也都是有命定的,不是可以勉强企及的。古代的君子,没有一天不忧虑,没有一天不快乐,大道不明,自己不免成为乡人,一息的松懈,是忧虑;安于平易等待天命,下学而上达,仰不愧天俯不怍地,是快乐。从文王、周公、孔子三位圣人以下,直到王氏,没有不终身忧虑,终身快乐的,没有什么祈求,没有什么回报,自己则自我隐藏,哪里在乎名声?只有庄周、司马迁、柳宗元三个人,伤感怀才不遇,怨愤表现在简册上,他们对于圣贤自得的快乐,稍微违背不同了。然而他们自惜不世之才,不是那些没有实际而急切追求时名的人相比的。如果急切追求名声,那就离三十三个人远得很了。将要去燕晋却向南驾车,对于方法不也太疏漏了吗!

文王、周公、孔子、孟子、班固、司马迁、左丘明、庄子、葛洪、陆九渊、范仲淹、马光佐、周敦颐、程颢、朱熹、张载、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李商隐、杜甫、苏轼、黄庭坚、许慎、郑玄、杜预、马融、顾亭林、秦蕙田、姚鼐、王怀祖三十三人,豆馨香,临之在上,质证在旁。

船山遗书目录序

邓显鹤

船山遗书刻印完成,于是冒昧地在后面写道:“自从孔子去世,大道就衰微了,七十子门徒的遗言残余,不绝如缕,遭遇秦朝焚烧毁灭,荡然无存。汉朝兴起收拾余烬,才开始设立专门,各自抱持一经,私下传授。孔、郑诸儒,开始贯穿典籍,钻研训诂,直到其弊端,混杂于谶纬,堕入支离破碎。魏晋以后,崇尚虚无,流变为佛老,学术纷歧,世运阻塞,圣人之道,叹息啊!唐代义疏之作,具有端绪,但是是非得失,没有折衷。宋代真儒出现,经学乃有”

定论。至于近代学者,疾陋儒空谈心性,逸于考古,遂至厌薄程朱,专考求古人制度名物,以为博;甚则刺取先儒,删落踳駮谬悠之论,以为异。而一二天资高旷之士,又往往误于良知之说。先生忧之,生平论学,以汉儒为门户,以宋五子为堂奥,而原本源渊,尤在《正蒙》一书。其推本阴阳法象之状,往来原反之故,反复辨论,累千百言,所以归咎上蔡、象山、姚江者甚峻。或疑其言太过,要其议论粹然,一一轨于正,固无以易也。」先生生当鼎革,自以先世为明世臣,存亡与共。甲申后,崎岖岭表,既知事之不可为,乃退而着书,窜伏祁、永、涟、邵山中,流离困苦,一数徙其处,最后乃定居湘西蒸左之石船山,筑观生居,以终。席棘饴荼,声影不出林莽。没后四十年,遗书散佚,其子敔始为之收辑推阐,上之督学宜兴潘先生,因缘得上史馆立传儒林,而其书仍湮灭不传。后生小子,致不能举其名姓,可哀也已。当代经师后先生而起者,无虑百十家,然诸家所着,有据为新义,辄为先生所已言者。《四库总目》于《春秋稗疏》曾及之,以余所见,尤非一事,盖未见其书也。近时仪征相国裒辑《国朝经解》,刻于广南,所收甚广,独不及先生,其他更何论已?先生出处本末,略见潘宜兴、储六雅、全谢山、余存吾诸文集中,不具述,独详述先生学业之大者,着于篇,使世之读先生书者有所考焉。

译定论。至于近代学者,痛恨浅陋儒生空谈心性,偏离了考据古学的正道,于是竟然厌恶鄙薄程朱理学,专门考求古人的制度名物,以此自认为博学;甚至有的剽窃先儒言论,删去那些驳杂荒谬的说法,以此自认为独特。而一两位天资高迈旷达的人士,又往往被“良知”说所误导。先生对此深感忧虑,平生论学,以汉儒为入门路径,以宋代五子为深奥境界,而追溯其根本渊源,尤其在于《正蒙》一书。他推究阴阳法象的情状,往来原反的道理,反复辩难,累计千言万语,因此对上蔡、象山、姚江的归咎非常严厉。有人怀疑他的话说得太过分,但考察他的议论纯粹精当,一一符合正道,确实无可替代。」先生生于朝代更替之际,自认为祖先世代是明朝的臣子,与国家存亡与共。甲申之变后,在岭南地区艰难跋涉,既然知道事情已不可为,于是退隐著书,藏匿于祁阳、永州、涟水、邵阳的山中,流离失所,困苦不堪,多次迁徙居所,最后才定居在湘西蒸水左岸的石船山,建造观生居,终老于此。生活艰苦如坐荆棘、食苦荼,声影不出山林。先生去世后四十年,遗书散失,他的儿子王敔才开始收集编撰并阐发其义,呈献给督学宜兴潘先生,借此机会得以在史馆儒林传中为其立传,但他的著作仍然湮灭不传。后辈年轻人,甚至不能说出他的姓名,真是可悲啊。当代经学大师在先生之后兴起的,大概有百十家,然而诸家所著,有的据为新义,往往就是先生已经说过的。《四库总目》在《春秋稗疏》中曾提及此事,据我所见,尤其不止这一件事,大概是因为没有看到先生的书。近来仪征相国编纂《国朝经解》,在广南刊刻,收录非常广泛,唯独没有收录先生的著作,其他更不必说了。先生出处的本末,大致可见于潘宜兴、储六雅、全谢山、余存宇等人的文集中,不再详细叙述,只详细记述先生学业的大要,著录于篇,使世上读先生书的人有所考证。

汉学商兑重序仪卫轩集

方东树

三代以上无经之名,经始于周公、孔子。乐正崇四术,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及至春秋,旧法已亡,旧俗已熄,诈谋用而仁义之路塞。孔子惧,乃修明文武、周公之道,以制义法而作《春秋》。《春秋》亦经也。孔子虽未尝以是教人,然其平日所雅言于人者,莫非《春秋》之义也。卫君待子为政,子曰:「必也正名乎!」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季氏伐颛臾,旅泰山,则使欲止之。此皆《春秋》之义也。至于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论语》卒篇载《尧曰》一章。柳宗元曰:「是乃夫子所常常讽道之辞云尔。」子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又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又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又曰:「假我数年,卒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故庄周曰:「《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六经之为道不同,而所以致用则一也。」此周公、孔子之教也。及秦兼天下,席狙诈之俗,肆暴虐之威,遂乃荡灭先生之典法,焚烧诗书于时,不特经之用不兴,并其文字而殄灭之矣。汉兴购求遗经,于是经始稍稍复出,或得之屋壁,或得之淹中,或得之宿儒之口授,而固已残阙失次,断烂不全。赖其时一二老师大儒,辛勤补裰,修明而葺治之。于是《易》有四家,《书》与《诗》三家,《礼》《春秋》两家,号为十四博士,则章句所由兴,家法所由异。汉儒之功,万世不可没矣。自是而至东京、魏晋,以逮于南北朝,累代诸儒递相衍说,辨益以详,义益以明,而其为说亦益以多矣。及至唐人,乃为之定本、定注,作为释文,举八代数百年之纷纭,一朝而大定焉。天下学者耳目心志斩然一新,兼综条贯,垂范百代,庶乎天下为公,而可谓之大当也。然其于周公、孔子之用,犹未有以明之也。及至宋代,程、朱诸子出,始因其文字以求圣人之心,而有以得于其精微之际,语之无疵,行之无弊,然后周公、孔子之真体大用,如拨云雾而睹日月。由今而论,汉儒、宋儒之功,并为先圣所攸赖,有精粗而无轩轾,盖时代使然也。道隐于小成,辨生于末学,惑中于狂疾,诞起于妄庸。自南宋庆元以来,朱子既没之后,微言未绝,复有钜子数辈▯起于世,奋其私智,尚其边见,逞其驳杂新慧小辨,各私意见,务反朱子。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韪,不免于非,其于道概乎未尝有闻焉者也。

逮于近世,为汉学者,其蔽益甚,其识益陋,其所挟惟取汉儒破碎穿凿谬说,扬其波而汨其流,抵掌攘袂,明目张胆,惟以诋宋儒,攻朱子为急务。要之,不知学之有统,道之有归,聊相与逞志快意以骜名而已。吾尝譬之:经者,良苗也;汉儒者,农夫之勤菑畲者也,耕而耘之,以植其禾稼;宋儒者,获而舂之,蒸而食之,以资其性命,养其躯体,益其精神也。非汉儒耕之,则宋儒不得食;宋儒不舂而食,则禾稼蔽亩,弃于无用,而生无以资其性命。今之为汉学者,则取其遗秉滞穗而复殖之,因以笑舂食者之非,日夜不息,曰:“吾将以助农夫之耕耘也。”卒其所殖,不能用以置五升之饭,先生不得饱,弟子长饥,以此教人,导之为愚,以此自力,固不获益,毕世治经,无一言几于道,无一念及于用,以为经之事尽于此耳矣。经之意尽于此耳矣。其生也勤,其死也虚,其求在外,使人狂,使人昏,荡天下之心,而不得其所本。虽取大名如周公、孔子何?离于周公、孔子,其去经也远矣。尝观庄周之陈道术,若世无孔子,天下将安所止?观汉、唐儒者之治经,若无程、朱,天下亦安所止?或曰:“天下之治方术多矣,百家往而不反,小大精粗,六通四解,一曲之士,各有所明,虽不能无失,然大而典章制度,小而训诂名物,往往亦有补

译《汉学商兑重序仪卫轩集》

方东树

夏、商、周三代以前,没有“经”这个名称,“经”始于周公和孔子。乐正官推崇四种学术,春秋两季用礼乐来教导,冬夏两季用《诗》《书》来教导。到了春秋时期,旧的法度已经消亡,旧的习俗已经熄灭,欺诈谋略得以施行,而仁义的道路被堵塞。孔子感到忧虑,于是修明周文王、周武王和周公的道,制定义理法度而作《春秋》。《春秋》也是经。孔子虽然没有专门用《春秋》来教导人,但他平时对人雅言所说的,没有不是《春秋》之义的。卫国国君等待孔子去执政,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分吧!”陈恒杀了他的国君,孔子请求讨伐他;季氏攻打颛臾,并在泰山举行祭祀,孔子就让弟子去阻止。这些都是《春秋》之义。至于鲁哀公问政,孔子说:“文王、武王的政事,都记载在简册上。”《论语》最后一篇记载了《尧曰》一章。柳宗元说:“这是孔子常常讽诵教导的话罢了。”孔子说:“用道德引导百姓,用礼制整顿百姓,能用礼让治理国家吗?这有什么难的呢!”又说:“学生们为什么不去学《诗》呢?《诗》可以激发志气,可以观察社会,可以抒发怨愤;近可以侍奉父亲,远可以侍奉君主。”又说:“兴起于《诗》,立足于礼,完成于乐。”又说:“给我几年时间,最终用来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过错了。”所以庄子说:“《诗》用来表达志向,《书》用来表达事理,《礼》用来表达行为,《乐》用来表达和谐,《易》用来表达阴阳,《春秋》用来表达名分。六经所阐述的道虽然不同,但用来致用的原则是一致的。”这就是周公、孔子的教化。等到秦国兼并天下,沿袭狡诈的风俗,肆意暴虐的威势,于是荡除了先师的典章法度,焚烧诗书,当时不仅经的功用不能兴起,连同其文字也灭绝了。汉朝兴起,悬赏寻求遗存的经典,于是经才渐渐复出,有的从墙壁中获得,有的从淹中获得,有的从老儒的口授中获得,但已经残缺不全、次序错乱、断烂不完。依靠当时的一两位老师大儒,辛勤修补,修明整理。于是《易》有四家,《书》和《诗》各三家,《礼》和《春秋》各两家,号称十四博士,这就是章句兴起、家法不同的由来。汉儒的功劳,万世不可磨灭。从此到东汉、魏晋,直到南北朝,历代诸儒相继推衍解说,辨析更加详细,义理更加明白,而他们的解说也越来越多。到了唐代,于是为之确定版本、确定注释,编写释文,将八代数百年的纷纭争论,一朝而大体确定。天下学者的耳目心志焕然一新,兼综条贯,垂范百代,差不多实现了天下为公,可以说非常恰当了。然而对于周公、孔子的功用,还没有阐明。到了宋代,程颢、程颐、朱熹等人出现,开始通过文字来探求圣人的心意,从而在精微之处有所得,言语没有瑕疵,行为没有弊端,然后周公、孔子的真实本体和宏大功用,如同拨开云雾看见日月。从现在来看,汉儒和宋儒的功劳,都是先圣所依赖的,有精粗之分而没有高下之别,这是时代使然。道隐没于小成,辨析产生于末学,迷惑中于狂疾,荒诞起于妄庸。自南宋庆元年间以来,朱熹去世之后,微言大义没有断绝,又有几位大儒兴起于世,逞其私智,崇尚偏颇之见,施展驳杂的新奇小辨,各自坚持私见,务求反对朱熹。他们所说的道不是真正的道,而所说的正确,不免于错误,对于道大概从未听闻过。

到了近世,做汉学的人,弊病更加严重,见识更加浅陋,他们所凭借的只是选取汉儒破碎穿凿的谬说,推波助澜,抵掌攘袖,明目张胆,只以诋毁宋儒、攻击朱熹为急务。总之,不知道学问有统绪,道有归宿,只是互相逞志快意以博取名声罢了。我曾经比喻:经是良苗;汉儒是勤于耕种的农夫,耕种耘除草,以种植禾稼;宋儒是收获并舂捣、蒸煮食用,以滋养性命,养其躯体,益其精神。没有汉儒耕种,宋儒就不能食用;宋儒不舂捣食用,禾稼就会遮蔽田亩,弃之无用,而生命无法滋养。现在做汉学的人,却取其遗落的禾把和滞存的穗子再种植,因此嘲笑舂食的人不对,日夜不息,说:“我将要帮助农夫耕种。”最终他们所种植的,不能用来做五升饭,先生吃不饱,弟子长期饥饿,以此教导人,引导人变得愚昧,以此自勉,固然没有获益,一辈子治经,没有一句话接近道,没有一个念头顾及实用,认为经的事都在这里了,经的意思都在这里了。他们活着勤劳,死了空虚,追求在外,使人狂妄,使人昏昧,荡乱天下人的心,而不得其根本。即使取得大名如周公、孔子又怎样?背离了周公、孔子,离经就远了。曾经看庄子陈述道术,如果世上没有孔子,天下将停在哪里?看汉、唐儒者治经,如果没有程、朱,天下也将停在哪里?有人说:“天下治理方术很多,百家往而不返,大小精粗,六通四解,偏执之士,各有所明,虽然不能没有失误,但大的典章制度,小的训诂名物,往往也有补益

前儒所未及者,何子罪之深也?”曰:“昔者周尝封建诸侯矣,诸侯而下为卿大夫,卿大夫而下为士,士之下为庶人,周固天下之共主也。及至末孙,王赧不幸贫弱,负责无以归之,逃之洛阳南宫謻台。当是时,士庶人有十金之产者,因自豪,遂欲以问周京之鼎。十金之产非不有挟也,其罪在于问鼎。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今之大,赖程、朱出而明之,乃复以其谀闻駮辨,出死力以诋而毁訾之,是何异匹夫负十金之产而欲问周鼎者也?是恶知此天下诸侯所莫敢犯也哉?故余既明汉儒之有功若彼,而复辨诸妄者之失若此。后有作者,亦足以明余非乐为是譊譊也,其亦有所不得已焉者也。

译前代儒者所没有触及的地方,何子为何罪责得如此深重呢?”回答说:“从前周朝曾经分封诸侯,诸侯之下是卿大夫,卿大夫之下是士,士之下是庶人,周朝本来就是天下的共主。到了末代君主,周赧王不幸贫弱,欠债无法偿还,逃到洛阳南宫的谯台。当时,士人和庶民中有拥有十金财产的人,因此自高自大,竟然想要去窥探周朝九鼎的轻重。拥有十金财产并非没有依仗,他们的罪过在于窥探九鼎。后世的学者不幸没有见到天地的纯粹、古今的宏大,依靠程颐、朱熹出现并阐明道理,却反而用那些阿谀奉承的言论去辩驳,竭尽全力去诋毁和诋毁他们,这难道与那些拥有十金财产却想要窥探周鼎的匹夫有什么不同吗?他们哪里知道这是天下诸侯都不敢触犯的呢?所以我既然已经阐明了汉儒那样的功劳,又辩驳了那些妄人的过失像这样。后来的作者,也足以明白我并不是乐于这样争辩,也是有所不得已罢了。

诗文存草自序

葛学礼张坚填讳

吾平生杂文不多作,盖谓文之有裨于世者,至今日已大备,要在择其尤切者见诸行事焉耳。少好读书,自谓苟任耳目喉舌,当有以自见。自年二十六中乡举乙榜,后屡试不合。会海滨多故,捐例大开,党有捐赀万贯,愿入吾名,冀得一官者,吾弗应,以为吾苟以赀郎进,他日何面目言事?且人捐赀而我得官,少有分辨者不为也。后患下血,精力渐耗,知不复堪为世用,乃始思以文传。然稍用心疾辄作,而文亦不可多得矣。此吾文之所以止于此也。诗视文微多,然少作,率稿本无存。洎乎壮年,阅人渐多,且更事变,往往托以风喻。盖吾邑多巨商大贾,侈靡成风,僭横骄盈,几过贾晁所论。尝有一吴儿因人丐诗,吾小规切之,几为所侮。自后吟亦稀,此吾诗之所以又止于此也。呜呼!吾德薄行鲜,不足垂后,所谓魂魄一去,将同腐草。然平生所志,要无不可告人也。区区诗文,恨未能尽,且又拙朴少文,谁乐观之?虽然,犹赖以考见者,独此耳。故略序颠末,藏以有待焉。

  复贺耦庚中丞书

曾国藩

接奉手示,过蒙矜宠,奖饰溢量。国藩本以无本之学,寻声逐响,自从镜海先生游,稍乃粗识指归。坐眢见明,亦耿耿耳。乃甫涉向道之藩,遽钓过情之誉,是再辱也。盖尝抉剔平生之病源,养痈藏瘤,百孔杂出,而其要在不诚而已矣。窃以为天地之所以不息,国之所以立,贤人之德业之所以可大可久,皆诚为之。故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今之学者,言考据则持为骋辩之柄,讲经济则据为猎名之津。言之者不怍,信之者贵耳,转相欺谩,不以为耻。至如仕途积习,益尚虚文,奸弊所在,蹈之而不怪,知之而不言,彼此涂饰,聊以自保,泄泄成风,阿同骇异。故每私发狂议,谓今日而言治术,则莫若综核名实;今日而言学术,则莫若取笃实践履之士。物穷则变,救浮华者莫如质。绩翫之后,振之以猛,意在斯乎?方今时事孔棘,追究厉阶之生,何尝不归咎于发难者?彼岂实见天下之大计,当痛惩而廓清之哉?岂豫知今日之变,实能自我收之哉?不过以语言欺人,思先登要路耳。国藩以兹内省,早所为涉览书册,讲求众艺者,何一非欺人之事?所为高谈古今,嘐嘐自许者,何一非欺人之言?中夜以思,汗下如溜。顷观先生所为楹帖「道在存诚」云云,旨哉,其闇然君子之言乎?果存诚而不自欺,则圣学王道,又有他哉?镜海先生,庶几不欺者也。倭艮峰前辈见过,自讼言动无妄;吴竹如比部,天质木讷,贞足干事;同乡则黎月桥前辈,至性肫肫;陈岱云,行己知耻;冯树堂,有志力学;皆勉于笃实者也。国藩虽愚柔,既闻明训,敢不请事?若夫读书之道,博学详说;经世之才,采广询自。度智慧精神,终恐有所不逮,惟当谨守绳墨,不敢以浮夸导子弟,不敢以暴弃殆父母之遗体。其有所进,幸也;无所进,终吾身而已矣。辱承扶掖之盛心,恐不察其浅鄙,而期许过实,故谨布。一、二以为请益之地,亦附于皇华三拜之义云。

  与高伯平论学案小识

鲁一同

承示《唐氏所纂学案小识》,闲有所疑滞者,窃少繙阅,麤尽指要,颇谓唐氏有志于道矣。其书义例,不敢苟同。今条其一二,私于左右。君子之论人也,是非功罪,粲然明白,犹所难言。至于学术,藏之于心,未易高下。人非亲习,事隔时地,徒凭纂述,议论以相差等。且班氏为古今人表,高下蹖駮,遗议到今,无他分晰,太多不无蹉失,故也。昔孔子以上圣之姿,操人伦之鉴,其于列国公卿,子产、平仲、文仲、公绰之流,祗就其人,抑扬是非,未尝较分等列。子张问令尹子文、陈文子,皆曰未知焉得仁。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而对以其才,不知其仁也。冉有、公西华亦然。师之于弟,何所讳忌?隐微之地,诚未易为测识也。今唐氏之书,横列三等:曰传道四人,曰翼道十有九人,曰守道四十有四人

译诗文存草自序

葛学礼 张坚填讳

我平生杂文不多作,大概是因为认为对世道有益的文章,到如今已经非常完备了,关键在于选择那些特别切中要害的,体现在实际行动上罢了。我年少时喜好读书,自认为如果担任耳目喉舌之职,应当有所表现。自二十六岁考中乡试乙榜后,后来屡次应试都不中。恰逢海滨多事,捐纳官职的渠道大开,有人愿意出资万贯,想把我的名字列入其中,希望我能得到一个官职,我没有答应,认为我如果凭借捐纳而进身,将来有何面目谈论政事?况且别人出资而我得官,稍有分辨的人都不做。后来我患下血之症,精力逐渐消耗,知道不能再被世所用,才开始想以文章传世。然而稍微用心,疾病就发作,文章也就不能多写了。这就是我文章之所以止步于此的原因。诗比文章稍多,但年少时的作品,大多稿本没有留存。等到壮年,见识的人逐渐增多,而且经历世事变迁,往往寄托在讽喻之中。大概因为我们县多巨商大贾,奢侈靡费成为风气,僭越横行、骄纵自满,几乎超过贾谊、晁错所论述的情况。曾经有一个吴地少年因为别人乞求诗歌,我稍微规劝切责他,几乎被他侮辱。从此吟诗也少了,这就是我诗歌之所以又止步于此的原因。唉!我德行浅薄、行为鲜少,不足以垂范后世,所谓魂魄一旦离去,将与腐草同归。然而平生所立志向,没有不可告诉人的。这些微不足道的诗文,遗憾未能尽善,而且又拙朴少文采,谁会乐于观看呢?虽然如此,还能赖以考察见识的,只有这些罢了。所以略述始末,收藏起来以待后人。

复贺耦庚中丞书

曾国藩

接到您的亲笔信,过分蒙受您的怜惜宠爱,奖饰之词超过我的分量。国藩本是无根基的学问,随声附和,自从跟随镜海先生学习,才稍微粗略地认识到宗旨。坐在井底看见光明,也耿耿于怀罢了。刚涉足求道的藩篱,就得到过分的赞誉,这是再次受辱。我曾剖析平生的病根,养痈成患、藏瘤于内,百孔千疮,而其关键就在于不诚罢了。我私下认为,天地之所以生生不息,国家之所以建立,贤人的德业之所以可大可久,都是诚在起作用。所以说:诚,是事物的始终;不诚,就没有事物。现在的学者,谈论考据就把它作为逞辩的凭借,讲求经济就把它作为猎取名声的途径。说的人不惭愧,信的人只重名声,互相欺骗,不以为耻。至于仕途积习,更加崇尚虚文,奸邪弊病所在,踩上去不觉得奇怪,知道了也不说,彼此粉饰,姑且自我保全,懈怠成风,附和相同、惊骇奇异。所以我常常私下发表狂言,认为今天谈论治术,不如综核名实;今天谈论学术,不如选取笃实践履之士。事物穷尽就会变化,挽救浮华没有比质朴更好的了。玩物丧志之后,用猛药来振奋,意图就在这里吗?方今天下时事非常棘手,追究祸乱的根源,何尝不归咎于发难的人?他们难道真的看到天下的大计,应当痛加惩处并廓清吗?难道预先知道今天的变故,确实能由我来收拾吗?不过是用语言欺骗人,想先登上要路罢了。国藩因此内省,早先所涉猎的书册,讲求的各种技艺,哪一件不是欺人之事?所高谈阔论古今,自命不凡的,哪一句不是欺人之言?半夜思考,汗流如注。近来看到先生所作的楹联“道在存诚”等语,旨意深远啊,这是暗合君子之言吗?果真存诚而不自我欺骗,那么圣学王道,还有别的吗?镜海先生,大概是不欺之人。倭艮峰前辈见过我,自我检讨言行无妄;吴竹如比部,天性木讷,贞正足以干事;同乡则有黎月桥前辈,至性诚恳;陈岱云,修身知耻;冯树堂,有志力学;都是勉力于笃实的人。国藩虽然愚钝柔弱,既然听到明训,怎敢不请命行事?至于读书之道,博学详说;经世之才,广泛采纳询问。估计智慧精神,终究恐怕有所不及,只应当谨守规矩,不敢用浮夸引导子弟,不敢用暴弃懈怠对待父母的遗体。有所进步,是幸运;无所进步,终我一生罢了。承蒙您扶助提携的盛情,恐怕您不察我的浅薄鄙陋,而期许过于实际,所以谨此陈述。一、二点作为请益的地方,也附在皇华三拜的意义之下。

与高伯平论学案小识

鲁一同

承蒙您示下《唐氏所纂学案小识》,其中有些疑惑滞碍的地方,我稍微翻阅,大致指出要点,颇认为唐氏有志于道。他的书义例,我不敢苟同。现在列举一二,私下告诉您。君子评论人,是非功罪,清晰明白,尚且难以言说。至于学术,藏之于心,不容易高下。人没有亲自学习,事情隔着时空,只凭编纂叙述,议论就会相差等次。况且班固作《古今人表》,高下驳杂,遗留的议论到现在,没有其他分别,太多不无差错失误,所以如此。从前孔子以上圣的姿态,操持人伦的鉴戒,对于列国公卿,子产、平仲、文仲、孟公绰之类,只就其人,抑扬是非,未曾比较分等列级。子张问令尹子文、陈文子,都说不知道怎么能算仁。孟武伯问子路仁吗,孔子说不知道。又问而回答以其才,不知道他仁。冉有、公西华也是这样。老师对于学生,有什么忌讳?隐微的地方,确实不容易测识。现在唐氏的书,横列三等:曰传道四人,曰翼道十九人,曰守道四十四人

。综计一代老师耆德魁艾大贤,而第其上下进退,率于胸怀轻重,凭其位置。虽具高论之识,实非虚己之义,不可一也。传之与翼,似殊高下;守之与传,何判优劣?昔孟子为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吾以为必如孟子,足以当之。若三千之徒,皆传孔子之道,未必人能守也。帝王卿相,下逮匹夫小家,莫不传诸子孙子孙,莫不传其先业。或乃中更零落,坠宗失绪。繇此言之,传者未必能守,守者断无不传。今更颠倒其次。《诗》曰:「有凭有翼。」《传》曰:「辅之翼之。」翼祗是辅守,乃为主。加翼于守,尤所未喻,其不可二也。盖传道之说,始于韩子。韩子托于孟子,而颇失其义。孟子述闻见之知,乃是麤举大概,故曰:「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若伊尹、莱朱、太公望、散宜生皆然。」且如稷、契并履帝廷,契掌五教,尤当斯道大宗。周公亲承文谟,今皆疏脱。古人文字宏,不为促促苛细。韩子则不然,曰:「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周公以是传」之孔子,孔子以是传之孟轲。轲也死,不得传。然推其义例,直如佛祖传灯,支派可考。书家笔诀,递相口授。后世儒者,因缘推广,而有道统之说。又以为孟轲既殁,直至宋,河南程氏始出,自时厥后,乃更流衍,递相祖述。至宋历元,逮明,先后相望,豆纷如总览上下四千年间,唐虞迄周,每五百年裁一二见,总五六传而绝。中间旷一千五百余年,至宋而复兴。兴六七年不绝,而治不加古。古之传道,世远而人少;今之传道,世促而人多。中间旷绝,理不相接,天地气运,不应疏数乃尔。愚则以为道无不传,而传必不统。正如子贡所谓「文武之道未坠于地,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汉承秦弊,遗经废缺,诸儒修明,麤未遑精微,识小为多。宋世遗经大备,因藉前资,乃复讲求微言奥义,识大为众。要之是非不谬于圣人,行己无惭于天地,代有其人,故足扶树世教。到今,今必标树风旨,区别猥多。既列三章,又述经学。不知经者,为是道耶?为非道耶?经不蹈道,则非学;学不宗经,则非道。适开门户之私,又非文章性道合一之旨。其不可三也。

译总计一代的老成学者、德高望重者、杰出贤人,评定他们的上下进退,大抵依据个人胸怀中的轻重偏好,凭借他们的地位高低。虽然具备高深的议论见识,实际上并非虚心求道的义理,这是第一点不可取之处。

“传”与“翼”,似乎有高下之别;“守”与“传”,又怎么判定优劣?从前孟子致力于守护先王的道统,以等待后来的学者,我认为只有像孟子这样的人,才足以担当此任。如果孔子的三千弟子都传授孔子的道,未必每个人都能坚守。帝王卿相,下至平民百姓,没有不将家业传给子孙的,没有不传承祖先事业的。有的中途衰败零落,宗族坠落,世系断绝。由此说来,传授的人未必能坚守,坚守的人决无不传授的。现在却颠倒了这个次序。《诗经》说:“有凭有翼。”《传》说:“辅助它,羽翼它。”“翼”只是辅助坚守,却把它作为主导。在“守”之上加上“翼”,尤其令人费解,这是第二点不可取之处。

大概“传道”的说法,始于韩愈。韩愈依托孟子,却颇有失其本义。孟子叙述耳闻目见的知识,只是粗略列举大概,所以说:“像禹、皋陶那样是亲眼见到而知道的,像汤那样是听说而知道的。像伊尹、莱朱、太公望、散宜生都是如此。”况且像后稷、契都曾在帝廷任职,契掌管五教,尤其应当是此道的大宗。周公亲自承受文王的谋略,如今都被疏漏脱略。古人文字宏大,不局限于琐碎苛细。韩愈却不是这样,他说:“尧把道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周公,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孟轲。孟轲死后,道就没有传下去。”然而推究他的义例,简直就像佛祖传灯,支派可以考证。如同书法家笔诀,依次口授。后世的儒者,因循推广,从而有了道统的说法。又认为孟轲死后,直到宋代,河南程氏才出现,从此以后,才更加流衍,依次祖述。从宋代历经元代,直到明代,前后相望,纷繁如总览上下四千年间,唐尧虞舜到周代,每五百年才出现一两个人,总共五六次传承就断绝了。中间空了一千五百多年,到宋代才复兴。兴起六七十年没有断绝,但治理并不比古代更好。古代的传道,年代久远而人数少;现在的传道,年代短促而人数多。中间空绝,道理不相衔接,天地气运,不应该疏密到这种地步。

我认为道没有不传的,但传必不统。正如子贡所说的“文武之道没有坠落于地,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中小者”。汉代承接秦代的弊端,遗留的经典废缺,各位儒者修明,粗略而未及精微,识小者为多。宋代遗留的经典大体完备,凭借前人的资助,于是再次讲求微言奥义,识大者为众。总之,是非不违背圣人,行为无愧于天地,每个时代都有这样的人,所以足以扶持树立世教。到现在,必定标榜树立风旨,区别繁多。既列了三章,又叙述经学。不知道经学,是道呢?还是非道呢?经不蹈道,就不是学;学不宗经,就不是道。恰好开启了门户之私,又不符合文章与性道合一的宗旨。这是第三点不可取之处。

有传则有统,有统则有争。禀质既殊,致功亦异,各循从人之途,遂有彼此之说。盖在圣门,子夏、子张之论交,曾子、子游之言礼,子夏、子游之言教,迄以不合,不无优绌,而义并两存。往者,象山标尊德性之旨,姚江开致良知之说,率其高明,自趋简易,承学之士,沿流增波,浸以放滥。要之,二子未为披猖,今必斥之为异端,为非圣无法,比之杨墨之邪说,商鞅之坏井田、废封建,甚以明社之屋,归罪阳明,掊击之风,于斯为甚。或曰:阳明之徒,排摈朱程,拒之不得不严,攻之不得不力。君子立言,期于明道,不尚意气,非曰彼攻之,我乃攻之,如愚夫之詈于市,争胜不已,于何穷极?昔孟子生衰周之世,杨墨横行,无父无君,故毅然辞而辟之,不遗余力。阳明立教,不无任心自便,高论动人,要其立身,自有本末,功业轩天地,忠孝感金石,作人如此,宜曰可矣。今谓事功,豪杰所为,闻道则未,不知豪杰复是何人,闻道又将何用?要而言之,程朱之学,模范秩然,圣哲由之以利用,中材循之以安身;陆王之学,高明得之为简易,愚顽蹈之为猖獗。此其优劣,乃在疏密之分,非关邪正之别。意见一胜,彼此凿枘,遂使吾道之内,矛戟森立,歧畛横分,世变日下,人材至难,何苦自相摧败如此?推寻唐氏一书,不过攻王,尊朱,用意良厚,然持之过坚,有一言攻击王氏者,虽有底蕴未尽可知,而必加褒美,或少涉出入,虽以李二曲之笃实,李文贞之醇深,而不无抑扬。孔子恶乡愿,孟子放淫辞,祗是生平一事,未见两经之中,连章累牍尽是此言,着述如此,诚所未喻。三代以下,有无欲之君子,无无意之君子,意之一字,七百年中,贤者不免。子张所谓「执德不宏,信道不笃」,诸君子信之笃矣,执之恐未宏也。追寻空虚之弊,岂惟陆王,实开其端,利器示人,有由来矣。昔圣人教人,因事各殊,大要即其日用之常,求其灿着之自。子贡之徒索之高深,每加裁抑。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曰:「下学而上达。」及其积久有得,乃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性与天道,固非谈论之资,岂是口耳所涉?自宋以后,言性益详,言天道益精,妙义一开,横流歧出。胜衣受学,便讲无极之精;毁齿操觚,已谈五常之蕴。浅者尚欲循途,高者辄思任道。辨论太多,不能无生得失。得失既分,遂成同异。人人有直接心源之意,而道几乎裂矣。陆、王特其甚者耳。救斯之病,惟当原本忠孝,推崇节义,综取先儒立身、行己、居官、立政之大端,如先贤传、言行录之例,以风化流俗,标举当世。其有空文无实,虽极精微,概从刊落,庶几允蹈大方,亦可稍息论檮。昧无闻,率其胸臆,曼衍遂多,知不免见罪于当世。足下笃道励志,必有发明,惟恕其狂愚而裁正之,幸甚!不宣。

  书学案小识后

曾国藩

唐先生撰辑《国朝学案》,命国藩校字付梓。既毕役,乃谨书其后曰:“天生斯民,予以健顺五常之性,岂以自淑而已,将使育民淑世,而弥缝天地之缺憾。其于天下之物,无所不当究。二仪之奠,日月星辰之纪,氓庶之生成,鬼神之情状,草木鸟兽之咸若,洒扫应对进退之琐,皆吾性分之所有。事故曰万物皆备于我。人者,天地之心也。圣人者,其智足以周知庶物,其才能时措而咸宜,然不敢纵心以自用,必求权度而絜之。以舜之浚哲,犹且好问好察,周公思有不合,则夜以继日。孔子圣之盛也,而有事乎好古敏求。颜渊、孟子之贤,亦曰博文,曰集义。盖欲完吾性分之一源,则当明凡物万殊之等。欲悉万殊之等,则莫若即物而穷理。即物穷理云者,古昔贤圣共由之轨,非朱子一家之刱解也。自陆象山氏以本心为训,而明之余姚王氏乃颇遥承其绪。其说主于良知,谓吾心自有天则,不当支离而求诸事物。夫天则诚是也,目巧所至,不继之以规矩准绳,遂可据乎?且以舜、周公、孔子、

译有传承就有统绪,有统绪就有争辩。禀赋既然不同,达成的功效也各异,各自遵循追随他人的途径,于是就有了彼此不同的学说。大抵在孔门之中,子夏、子张关于交友的论述,曾子、子游关于礼的言论,子夏、子游关于教育的说法,始终不能一致,难免有高下优劣之分,但道理却并存。过去,陆象山标举尊崇德性的宗旨,王阳明开创致良知的学说,率领那些天资高明的人,自然趋向简易,继承学问的人,顺着潮流推波助澜,逐渐变得放纵泛滥。总之,这两个人并未肆意妄为,现在一定要斥责他们为异端,为非圣无法,把他们比作杨朱、墨翟的邪说,商鞅破坏井田制、废除封建制,甚至认为明朝社稷倾覆的罪责归于王阳明,抨击的风气,在这里达到了极点。有人说:王阳明的门徒,排斥朱熹、程颐,拒绝他们不得不严厉,攻击他们不得不有力。君子立言,期望阐明大道,不崇尚意气,不是说他们攻击我,我就攻击他们,像愚夫在集市上骂街,争强好胜没完没了,何时才能穷尽?从前孟子生在衰败的周代,杨朱、墨翟横行,无父无君,所以毅然辞别并驳斥他们,不遗余力。王阳明立教,不免随心自便,高论动人,但考察他立身处世,自有本末,功业显赫天地,忠孝感动金石,做人如此,应当说可以了。现在说事功是豪杰所为,听闻大道则未必,不知豪杰又是什么人,听闻大道又将有什么用处?总而言之,程朱的学问,规范井然有序,圣哲凭借它来利用万物,中等资质的人遵循它来安身立命;陆王的学问,高明的人得到它觉得简易,愚顽的人践行它则变得猖獗。这其中的优劣,在于疏密的区别,不关乎邪正的不同。意见一旦争胜,彼此格格不入,于是使我们道内部,矛戟林立,分歧横生,世道日益衰败,人才极其难得,何必苦于自相残杀到如此地步?推究唐氏这一本书,不过是攻击王阳明,尊崇朱熹,用意确实深厚,但坚持得过于固执,有一句话攻击王阳明的,即使底蕴未尽可知,也一定加以褒扬赞美,或稍有出入,即使是李二曲的笃实,李文贞的醇深,也不免有所抑扬。孔子厌恶乡愿,孟子放逐淫辞,只是生平的一件事,未见两经之中,连篇累牍全是这些话,著述如此,实在令人不解。三代以后,有无欲的君子,没有无意的君子,“意”这个字,七百年来,贤者也不能避免。子张所说的“持守德行不宏大,信奉大道不笃实”,各位君子信奉得确实笃实了,持守恐怕不够宏大吧。追寻空虚的弊端,岂止是陆王,实际上是开启了端绪,利器示人,是有来由的。从前圣人教导人,因事各有不同,大抵就在日常生活的常规中,寻求明显可见的自身。子贡等人探求高深,常常加以裁抑。说:“天说了什么呢?四季运行,百物生长。”说:“下学而上达。”等到积累久了有所心得,才说:“孔子的文章可以听到,孔子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听不到。”性与天道,固然不是谈论的资料,难道是口耳所能涉及的?自从宋代以后,谈论性更加详细,谈论天道更加精微,妙义一开,横流歧出。刚能穿衣受学,就讲无极的精微;刚换牙拿笔,已谈五常的蕴义。浅薄的人尚且想遵循途径,高明的人辄想任道而行。辩论太多,不能不产生得失。得失既分,遂成同异。人人都有直接心源的意思,而道几乎分裂了。陆、王只是其中特别严重的罢了。救治这种弊病,只应当根本于忠孝,推崇节义,综合选取先儒立身、行己、居官、立政的大端,如先贤传、言行录的例子,以风化流俗,标举当世。那些空文无实,即使极其精微,一概删去,或许能允蹈大方,也可以稍息论战。我愚昧无闻,率性胸臆,漫衍遂多,知道不免见罪于当世。您笃道励志,必有发明,只希望宽恕我的狂愚而裁正之,幸甚!不尽言。

书《学案小识》后

曾国藩

唐先生撰辑《国朝学案》,命我校正文字付梓。既完成工作,于是恭敬地写在后面说:“上天生育百姓,赋予刚健顺从五常的本性,岂止是为了自我修养而已,而是要养育百姓、美化世间,从而弥补天地的缺憾。对于天下的事物,没有不应当探究的。两仪的奠定,日月星辰的纲纪,百姓的生成,鬼神的状况,草木鸟兽的顺从,洒扫应对进退的琐事,都是我本性分内所有的。所以常说万物都具备于我。人,是天地的中心。圣人,他的智慧足以周知万物,他的才能随时措置而都适宜,但不敢放纵心意而自用,一定寻求权度来衡量。以舜的深邃明智,尚且喜好询问喜好考察,周公思考有不合,就夜以继日。孔子圣德盛大,尚且致力于好古敏求。颜渊、孟子的贤德,也说博学,说集义。大概想要完善我本性分内的一源,就应当明了万物万殊的等级。想要详尽万物万殊的等级,就没有比即物穷理更好的了。即物穷理,古昔贤圣共同遵循的轨道,不是朱子一家的创解。自从陆象山以本心为训,而明代的余姚王氏乃颇遥承其绪。他的学说主张良知,认为我的心自有天则,不应当支离而求诸事物。天则确实是这样的,目巧所至,不继之以规矩准绳,就可以依据吗?况且以舜、周公、孔子、

颜、孟之知如彼,而犹好问好察,夜以继日,好古敏求,博文而集义之勤如此。况以中人之质,而重物欲之累,而谓念念不过乎?则其能无少诬耶?自是以后,沿其流者百辈,闲有豪杰之士,思有以救其偏。变一说则生一蔽。高景逸、顾泾阳之学,以静坐为主,所重仍在知觉,此变而蔽者也。近世干嘉之闲,诸儒务为浩博,惠定宇、戴东原之流,钩研诂训,本河闲献王实事求是之旨,薄宋贤为空疏。夫所谓“事”者,非物乎?“是”者,非理乎?实事求是,非即朱子所称即物穷理者乎?名目自高,诋毁日月,亦变而蔽者也。别有颜习斋、李恕谷氏之学,忍嗜欲,苦筋骨,力勤于见,等于许行之并耕,病宋贤为无用,又一蔽也。由前之蔽,排王氏而不塞其源,是五十步笑百步之类矣。由后之二蔽,矫王氏。而过于正,是因噎废食之类矣。我朝崇儒一道,正学翕兴。平湖陆子、桐乡张子辟詖辞而反经,确乎其不可拔。陆桴亭、顾亭林之徒,博大精微,体用兼赅。其他钜公硕学,项领相望。二百年来,大小醇疵,区以别矣。唐先生于是辑为此编,大率居敬而不偏于静,格物而不病于琐,力行而不迫于隘,三者交修。采择名言,略依此例。其或守王氏之故辙,与变王氏而邻于前,三者之蔽,则皆厘而剔之。岂好辩哉?去古日远,百家各以其意自鸣,是丹非素,无术相胜。虽其尤近理者,亦不能餍人人之心,而无异辞。道不同,不相为谋,则亦已矣。若其有嗜于此而取途焉,则且多其识,去其矜,无以闻道自标,无以方隅自囿,不为口耳之求而求自得焉。是则君子者已。是唐先生与人为善之志也。

译颜回、孟子的智慧像那样,尚且喜好询问、喜好考察,夜以继日,喜好古代文化并勤勉探求,广博学问并积累道义的勤奋像这样。何况凭借中等资质的普通人,又重视物欲的拖累,却说念头没有过失吗?那么他们能不稍有虚妄吗?从此以后,沿着这种流弊的人成百上千,偶尔有豪杰之士,想有所作为来补救这种偏颇。改变一种说法就产生一种弊端。高景逸、顾泾阳的学问,以静坐为主,所看重的仍在知觉,这是改变而产生的弊端。近代乾嘉年间,各位儒者致力于浩博,惠定宇、戴东原等人,钻研训诂,本着河间献王实事求是的宗旨,轻视宋代理学家为空疏。所谓“事”,不就是事物吗?“是”,不就是道理吗?实事求是,不就是朱子所说的即物穷理吗?自命清高,诋毁宋儒,这也是改变而产生的弊端。另有颜习斋、李恕谷的学问,克制嗜欲,劳苦筋骨,极力勤于实践,等同于许行的并耕,认为宋儒无用,这又是另一种弊端。由前面的弊端,排斥王阳明却不堵塞其源头,这是五十步笑百步之类。由后面的两种弊端,矫正王阳明却过于正当,这是因噎废食之类。我朝推崇儒学一道,正统学问兴盛。平湖陆子、桐乡张子排斥邪说而回归经典,坚定不可动摇。陆桴亭、顾亭林等人,博大精微,体用兼备。其他杰出的公卿和硕学,接连不断。二百年来,大小、纯正与瑕疵,都区分清楚了。唐先生于是编撰了这部书,大体上是居敬而不偏于静,格物而不弊于琐碎,力行而不迫于狭隘,三者共同修养。采择名言,大致依照这个体例。那些或者坚守王阳明的旧辙,或者改变王阳明而接近前面弊端的,这三种弊端,都加以厘清剔除。难道喜好辩论吗?距离古代越来越远,百家各自以自己的意思发声,肯定这个否定那个,没有方法能胜过对方。即使那些最接近道理的,也不能满足每个人的心,而没有不同的意见。道不同,不相为谋,也就罢了。如果有人在嗜好于此而采取途径,那么就增加他的见识,去掉他的矜持,不以听闻道自标榜,不以偏狭自局限,不为了口耳之求而求自得。这就是君子了。这是唐先生与人为善的志向。

劝学篇示直隶士子

曾国藩

 与左逸民书

鲁一同

书来推大雅明哲之义,葆爱茂勉甚厚。材猥知下不能尽明,窃怪足下谓士人好论时势中贾生之毒,殆非明识所宜言也。又汉文不用贾生,善守家法,益不然也。人生要不立天地间,一日践毛土,不可不求豪毛补益。仁贤用心,自古以然,何必贾生独为狂惑?汉兴承千载之衰,周踵暴秦之覆辙,风纪荡佚,法制乖迕。贾生一痛哭而明主回心,史册所载,文帝遇大臣有礼,先仁义后刑罚,广积储,兴礼乐以化天下,开梁代以制六国,延及孝武,推恩分封,坐制强藩,皆师其意。何谓不用哉?孔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又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因时立政,与世推移,斯为善守。”藉令汉文不用贾生之言,箕踞怒骂,不好儒术,岂非其家法哉?斯已颇矣。周公承文武之德,乃作《周官》,及其所用,又不尽合。夜而思之,坐以待旦。孔子告颜渊:“四代礼乐,帝王御世,如日御天。”历年既久,必有差忒,动烦推算。足下乃谓守成之世,一切不宜更改,则吕公不当兼三王,孔子不当论四代矣。又谓人以才智加友,友必嫉之;加其祖父,嫉之弥甚。以明臣子不宜议法,而不知忠臣亮士日夜焦心苦思,以求天下之故者,将以利国家安社稷邪?将慢其君父以才智加之也?不求其端,不责其是,而曰“故事”,此汉唐中主饰非拒谏之常谈。足下又黜大义而伸小忠,益便于人臣持两端而保爵禄者也。一代之兴,规模大体,万世不易,其小小节目,日变月易,自以不同。宣成之制已殊文景,开元之礼变于贞观,推移之渐,故也。且如本朝二百年来,列圣相承,未尝一议更革,然冗官渐多,岁出浸广,文法浸繁。准之开国,已难悉合,而论者不以为非。今汰冗官,省岁出,易文法,则以变易为罪。不知变者为变乎?不变者为变乎?天下安常习故,庸人乐其无事,而不肖有所容,彼自全躯畏祸耳。至于草野讲求,何畏何忌?乃欲卷舌入口,以无讳之世为重足之忧,非所望于士君子也。足下抱观古之识,究极物变,汪洋其文,仆每目惊心怖。尝欲极论以拯天下之惑,而足下先施教戒,其敢不尽言以报大德?

夫足下推禅让,薄世及进退尧舜,抑扬禹文,降汤武于莽操,进范蔡为知机,谓太伯、伯夷有心为善,此皆衰周大乱之世,庄、惠、驺、慎之徒所以惑世而害民。方今圣人御宇,正教昌明,犹守此不变,以为奇怪。可喜则谈鬼说梦,颇足娱心,何必詖词陈陈,厌耳若实见为如此,则是衰周数子之学,待倡明于足下也。万一远近流传,诧为诡诞,采风之使密以上闻,事后之悔,殆不可讳。数十年来,人心渐肆,士大夫为大言以毁前圣,小人私智而抗国法,此宜深识所用隐忧。足下又从而张之,殆加甚焉。凡人议论,贵平实;文章务切事情。至于求高好险,犹舍菽米而吞马肝,毁冠裳而衣木叶,甚非所以养性命之道也。耳目所及,当世之故,粲然易明,犹扞格不入。唐虞殷周去今数千载,法度典籍百无一存,壁书冢史,真伪参半。上圣用心,凡近迥绝。今舍当世之得失,究皇古之是非,掇断烂之词,参私臆之说,推常人之腹,测圣哲之心,已乃不合,一切诋毁,首尾横绝,黑白混淆。人禀天地之余气,百年如驶,精爽几何,徒弃掷于无用之地,使当世斥其狂愚,后世指为异学,岂不哀哉。推足下之心,岂谓往圣可非,籍可毁,徒以流俗文字奄弱一出,高论震惊万物,大名立致。不知文章如水火土谷,可以养身,其余以养人,其余以养天下后世。要其指归,无足惊喜。若画布为龙,张革为虎,以诧乡里小儿,则譁然走矣。宇宙甚大,后来无穷,岂皆童昏幼稚可以鼓而惊之哉。闻足下为诗,杂取子史,追琢为词,储而待选,大才盛气,何所不可。要之此事须从心出。夫假物于人,虽十年不还,其主亦不追索。要之吾心,岂不摇摇如传舍哉。足下疏达而和,深明退让之理,必受尽言。吾辈议

译《劝学篇》示直隶士子

曾国藩

《与左逸民书》

鲁一同

来信推崇雅正明智的道理,爱护勉励之意非常深厚。我资质平庸,见识浅陋,不能尽明事理,私下里奇怪您说士人喜好议论时势,中了贾谊那样的毒害,这大概不是明智之人所该说的话。又说汉文帝不用贾谊,善于守成祖法,这更加不对了。人生在世,不能立于天地之间,一旦双脚踏上尘土,就不能不寻求哪怕毫毛般的补益。仁人贤者用心良苦,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何必只有贾谊是狂惑呢?汉朝兴起,承接千年的衰败,周代沿袭暴秦的覆辙,风俗纪律荡然无存,法律制度违背常理。贾谊一次痛哭,就使英明的君主回心转意,史册记载,文帝对待大臣有礼节,先仁义后刑罚,广泛积蓄储备,兴办礼乐来教化天下,开辟梁代来制约六国,延续到孝武帝,推行恩泽分封,坐制强藩,都是效法他的意思。怎么能说不用他呢?孔子说:“三年不改变父亲的道。”又说:“武王、周公真是大孝啊!顺应时势建立政令,随着世道推移,这才是善于守成。”假使汉文帝不用贾谊的话,箕踞怒骂,不喜欢儒术,难道不是他的家法吗?这就太偏颇了。周公继承文王武王的德行,于是作《周官》,等到他实际运用时,又不完全符合。夜里思考,坐着等待天亮。孔子告诉颜渊:“四代的礼乐,帝王治理天下,就像太阳驾驭天空。”年代久远,必定有差错,动不动就烦扰推算。您却说守成的时代,一切都不宜更改,那么吕公就不该兼采三王之道,孔子就不该论述四代之礼了。又说人用才智施加于朋友,朋友必定嫉妒;施加于其祖父,嫉妒更加厉害。以此说明臣子不应该议论法度,却不知道忠臣亮士日夜焦心苦思,探求天下的根本,是为了有利于国家安定社稷呢?还是怠慢君父,用才智施加于他们呢?不探求事情的开端,不责备其是非,却说“旧例”,这是汉唐中等君主掩饰过错、拒绝劝谏的常谈。您又贬低大义而伸张小忠,更加便于人臣持两端以保全爵禄。一个朝代的兴起,规模大体,万世不易,那些小小的细节,日变月易,自然不同。宣成之制已不同于文景,开元之礼变于贞观,这是推移渐变的缘故。况且本朝二百年来,列圣相承,未曾一次议论更革,然而冗官逐渐增多,岁出逐渐扩大,文法逐渐繁杂。对照开国之初,已难完全符合,而议论者不认为这是错的。现在淘汰冗官,节省岁出,更改文法,却把变易当作罪过。不知道变的是变呢?不变的是变呢?天下安于常规习于旧故,庸人乐于无事,而不肖之人有所容身,他们只是保全自身畏惧祸患罢了。至于草野之人讲求道理,有什么可畏可忌?却想闭口不言,把无讳之世当作重足之忧,这不是对士君子的期望。您抱有观古的见识,究极物变,文章汪洋恣肆,我每次看到都心惊胆战。曾经想极力论述以拯救天下的疑惑,而您先施教戒,我怎敢不尽情言以报答大德?

您推崇禅让,轻视世袭,进退尧舜,抑扬禹文,把汤武降格为莽操,把范蔡进升为知机,说太伯、伯夷有心为善,这些都是衰周大乱之世,庄周、惠施、驺衍、慎到之徒用来惑世害民的说法。当今圣人治理天下,正教昌明,还坚守这些不变,以为奇怪。可喜的是谈鬼说梦,颇足以娱心,何必用偏颇的言辞陈陈相因,让人厌烦耳朵,好像真见如此,那么衰周那几位学者的学说,等待您来倡明了。万一远近流传,诧为诡诞,采风的使者密报上闻,事后的后悔,大概不可讳言。数十年来,人心逐渐放肆,士大夫用大言毁谤前圣,小人用私智对抗国法,这应当是深识者所隐忧的。您又从而张扬,大概更加严重了。凡人的议论,贵在平实;文章务必切合事情。至于追求高险,犹如舍弃菽米而吞马肝,毁坏冠裳而穿木叶,非常不是养性命之道。耳目所及,当世的事情,鲜明易明,却格格不入。唐虞殷周距今数千载,法度典籍百无一存,壁中书、冢中史,真伪参半。上圣的用心,与凡近迥然不同。现在舍弃当世的得失,究皇古的是非,拾取断烂的言辞,参杂私臆的说法,推常人之心,测圣哲之心,既然不合,一切诋毁,首尾横绝,黑白混合。人禀受天地之余气,百年如驶,精爽几何,白白浪费于无用之地,使当世斥其狂愚,后世人指为异学,岂不悲哀吗。推想您的心,难道说往圣可非,籍可毁,只是以流俗文字奄弱一出,高论震惊万物,大名声立刻得到。不知道文章如水火土谷,可以养身,其余可以养人,其余可以养天下后世。要其指归,无足惊喜。如果画布为龙,张革为虎,来惊吓乡里小儿,那么哗然奔走。宇宙甚大,后来无穷,难道都是童昏幼稚可以鼓而惊之吗。听说您作诗,杂取子史,追琢为词,储存以待选,大才盛气,何所不可。总之此事须从心出。假物于人,虽十年不还,其主也不追索。总之吾心,岂不摇摇如传舍吗。您疏达而和,深明退让之理,必定接受尽言。我们议论

论,不厌十反,直谅之友,古人所贵。若鄙论可采,感动于心,去其曼衍,割其假借,则足下之清空迈往。足以自雄于天下,仆将执鞭而从其后。若足己自是,听言不答,则足下之业止矣。天下之人,必无能如仆之爱足下。进苦口于足下者,异才难成,直口易忤。交臂之间,可为浩叹。又前赠诗,诚钦澹泊之风,高素尚之志,不图怪异,以为见轻?足下十年不入城,五年不入市,犹以贫贱为羞邪?文章事业,皆以静俭为根柢,诚不愿畸人高德,效此俗怀也。仆见足下文词奇质,爱重不已,至于昕夕,不能去怀。又感教戒之意于鄙心,私有未尽,故敢布其区区狂言。伤直惟恕,而赐覆幸甚。不宣。

译关于您的论述,我不嫌反复推敲十次,因为正直诚信的朋友,是古人所珍视的。如果我的浅陋之论值得采纳,能触动您的内心,使您去除那些铺张繁复的言辞,割舍那些借代修饰的写法,那么您清高超逸、豪迈不羁的才情,就足以在天下自成一派,我将执鞭跟随在您身后。如果您自满自是,听了我的话却不回应,那么您的学业就到此为止了。天下人,一定没有像我这样爱护您、向您进献苦口忠言的。因为非凡的才能难以成就,直率的言语容易触犯他人。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真令人浩叹不已。又想起以前赠送的诗,我是真心钦佩您淡泊的作风和高尚纯粹的志向,没想到您会认为我在故作怪异,因而轻视我?您十年不进城门,五年不去市场,难道还以贫贱为羞耻吗?文章和事业,都以清静节俭为根本,我实在不愿看到品德高尚的奇士,效仿这种世俗的情怀。我看到您的文辞奇特质朴,喜爱珍重不已,从早到晚,无法从心中排遣。又感激您对我教诲告诫的诚意,我心中还有未尽之意,所以敢陈述这些浅陋狂妄的言语。伤害了您的直率,只希望您能宽恕,若能赐予回信,那就太好了。不再多言。

与左君第二书

鲁一同

书未发,又得来教。喜足下议论渐确实,多可采者。虽然,足下殆未明于今日之大势也。传曰:「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又曰:「法后王可也,为其论卑而易行。」昔盖宽饶刚直高节,好犯上意,王生伤之,寓书见规,以为数进不用难听之言,匡拂左右。夫言不取高,务在切时。高而不切,犹乖时用,况于匪高?足下之言曰:「国家取利多途,政源不清,下流易浊。于是欲罢乌喇探珠之军,止吉林采参之贡,革三姓征貂之官,辞叶羌搜玉之使,却波斯珊瑚之琛,去关市之征,开鱼盐之禁,绝外洋之商,清心寡欲以风天下。」陈议甚高伟,纠时甚直切。抑足下徒观前世之失,未今日之弊?若陈此论于汉太初、宋大观、明万历之世,岂不识时务、明政体、豪士哉?惜乎献闇王之规于有道之世,绳墨虽切,肯綮未得。譬奏刀于无用之地,虽不缺折,亦无解焉。国家列圣相承世德继美皇上御极以来,躬行节俭,为天下先。闻诸近臣皇上御澣濯之衣,却珍奇之味,后宫无盛宠,外戚鲜恩私,匪颁有节,出入有常,可谓恭俭矣。未明而视朝,既哺乃罢,纲纪庶政,一日万几,可谓兢业矣。且今吉林、三姓、叶尔羌之属,昔称绝远,悉隶版图,物贡其方,何有费帑劳人,上困下敝哉?天下大利所在,圣人必操其权,节其出入而救其敝。关市有征,盐利有禁,外夷有市,所以权衡百货,消息万物。历汉、唐、宋、明千数百年,踵沿不改。今乃欲引隆古迂远之事,一切罢去,不知天下地丁杂税,岁入四千余万,灾荒停缓在其中,而户部奏岁出至三千三四百万。脱田赋之外,悉取裁革,军国事体重大,匪如足下匹夫小家可以拮据补苴,僶俛卒岁。此真经生之迂谈,宜吾不敢服也。

古人之税民,有田有口。周官九赋,汉有口率,唐称两税,所以警游手、恤南亩也。今天下之丁,皆并于田。法取简捷,农夫重困,游民滋多。足下又议去杂税,农人焉得不流亡?奸民焉得不滋?横钱之与银,流通货物而已,非可而食之,裁而衣之也。不在于此,则在于彼。上下转输,无关息耗。足下以银贵为外洋通商之故,此朝士已议之矣。不思天下之困,不专银少,由衣食之源不足。衣食不足,由物力之艰。物力之艰,由糜费之众。糜费之众,由风俗之奢。风俗之奢,由百官之侈。官侈于上,士华于下,工作于市,农效于野。朴为雕,皆官之由。以今日河员言之,一饭之费,八口数月之食也。一衣之费,中人一家之产也。河水非金穴,堤防非银矿,何由而致哉?足下谓仆节省工帑为言利聚歛仆诚不肖,不至为桑弘羊、裴延龄而足下必欲庇此积习,至引汉高、陈平之事,纵其出入以为大度,而专一责取朝廷以节俭之意,是犹治家者听奴仆之逋窃,而疏食饮水以求无贫,不可得也。足下但识嘉庆年间河费至五六百万,谓今日省减,不知当其有事,千万不▯▯吝;当其无事,则两河四百万之帑漏非小。吾见其长奸而病国,未见其为大度也。足下又谓胥吏无能为弊,官不勤也。官之不勤,捐职多也。今捐职渐少矣,由科甲者未见其能勤民而制吏也。古之治天下者,皆略于上而详于下。三代封建,数千皆州县也。方伯连帅,落落数十人,分土而治。诸侯以下,卿大夫士无虑数百,胥吏减少,足以为治。汉法极重守令,刺史之秩甚微。唐县七等,节观察为数亦少。其后失制,乃更加多。明初督臣用之,沿边中叶以后,浸以设。由此言之,封疆大吏在得其人,不在多设。夫州县所以不能制胥吏者,牵制太多,文牒太繁,驳覆太密,穷日夜之精神以承总督、巡抚、布政、按察、巡道五六。公之意旨,而恐其不给,又安能亲民而督吏?足下以督抚为心膂,司道为耳目,州县为手足,胥吏为袖履。心膂不太多乎?耳目不太多乎?手足不太多乎?袖履不太多乎?吾则以为宰相心膂也,近臣耳目也,院司臂也,州县指也,胥吏犬也。两臂不能运一指,故院司宜少;一指不

译给左君的第二封信

鲁一同

信还没有发出,又收到了您的来信。很高兴看到您的议论逐渐切实,有很多可以采纳的地方。虽然如此,您大概还没有明白当今的大势。《传》说:“高谈阔论不能止息众人的心。”又说:“效法近代的君王是可以的,因为他们的理论浅近而容易施行。”从前盖宽饶刚直高洁,喜欢触犯皇上心意,王生为他担忧,写信规劝他,认为他屡次进献不被采纳、难以听进去的言论,去匡正纠正皇上身边的人。言论不在于追求高深,务必在于切合时宜。高深却不切合时宜,尚且违背时代的需要,何况那些并不高深的呢?您的话说:“国家获取利益的途径很多,政令的源头不清,下游就容易浑浊。因此想要罢免乌喇探珠的军队,停止吉林采参的贡品,革除三姓征貂的官员,辞谢叶尔羌搜玉的使者,推却波斯珊瑚的珍宝,免除关市的税收,开放鱼盐的禁令,断绝与外洋的贸易,以清心寡欲来教化天下。”陈述的议论非常高大宏伟,纠正时弊非常正直切中。但是您只是观察前代的过失,没有看清今天的弊端吗?如果将这种议论陈奏于汉太初、宋大观、明万历年间,难道不是不识时务、不明政体、豪爽之士吗?可惜啊,在有道的时代进献昏暗君王的规劝,虽然法度切中要害,却没有抓住关键。好比在无用之地挥刀,虽然刀刃不会缺损折断,但也无法解开什么。国家历代圣君相继,世德继承美好,皇上登基以来,亲身实行节俭,为天下做出表率。听近臣说,皇上穿着洗过的衣服,拒绝珍奇的美味,后宫没有过分宠爱的人,外戚很少有恩惠私情,赏赐有节制,出入有常规,可以说是恭敬节俭了。天没亮就临朝听政,吃过午饭才退朝,治理各种政务,一天处理上万件事务,可以说是兢兢业业了。而且现在吉林、三姓、叶尔羌等地,过去称为极远之地,现在都归属版图,各地进贡其特产,哪里会有耗费国库、劳累百姓,使上面困顿下面疲敝的情况呢?天下大利所在,圣人一定要掌握其权柄,节制其收支而补救其弊端。关市有税收,盐利有禁令,外夷有贸易,这是用来权衡各种货物,调节万物的。历经汉、唐、宋、明一千几百年,沿袭不变。现在却想要引用远古迂远的事情,全部罢免,不知道天下的地丁杂税,年收入四千多万,灾荒停缓的费用都在其中,而户部奏报的年支出达到三千三四百万。如果除了田赋之外,全部裁减革除,军国大事体重大,不像您这样平民小家可以勉强维持、凑合度日。这真是书生迂腐的谈论,所以我不能信服。

古人向百姓征税,有田赋有人头税。周朝官制有九赋,汉朝有人头税,唐朝称为两税,这是为了警戒游手好闲的人、体恤耕种农田的人。现在天下的丁税,都合并到田赋中。法令追求简捷,农夫负担沉重,游民越来越多。您又建议废除杂税,农夫怎么能不流亡?奸民怎么能不滋生?铜钱和银子,只是流通货物罢了,不是可以吃、可以穿的。不在这里,就在那里。上下转运输送,没有关隘的利息损耗。您认为银价昂贵是因为与外洋通商的缘故,这朝中大臣已经议论过了。不思考天下的困顿,不专门是因为银少,而是因为衣食的源头不足。衣食不足,是因为物力艰难。物力艰难,是因为浪费的人多。浪费的人多,是因为风俗奢侈。风俗奢侈,是因为百官奢侈。官员在上面奢侈,士人在下面华丽,工匠在集市工作,农夫在田野效仿。朴实变成雕饰,都是官员造成的。以现在的河工官员来说,一顿饭的费用,是八口之家几个月的口粮。一件衣服的费用,是中等人家一家的财产。河水不是金穴,堤防不是银矿,从哪里来造成这样呢?您说我节省工帑是言利聚敛,我确实不肖,不至于成为桑弘羊、裴延龄那样的人,而您一定要庇护这种积习,甚至引用汉高祖、陈平的事情,放纵他们的出入以为是大度,而专门要求朝廷以节俭的意思,这就像治家的人听任奴仆偷窃,而自己粗茶淡饭以求不贫穷,是做不到的。您只知道嘉庆年间河工费用达到五六百万,说现在节省,不知道当有事的时候,千万两银子不吝惜;当无事的时候,两河四百万的帑银泄漏不是小数目。我只看到它助长奸邪而危害国家,没有看到它是大度。您又说胥吏不能造成弊端,是因为官员不勤勉。官员不勤勉,是因为捐纳官职的人多。现在捐纳官职的人逐渐减少了,由科举出身的人没有看到他们能勤勉为民而制约胥吏。古代治理天下的人,都在上面粗略而在下面详细。三代封建,几千个都是州县。方伯连帅,寥寥几十人,分土而治。诸侯以下,卿大夫士大概几百人,胥吏减少,足以治理。汉朝法律极重视守令,刺史的品级很低。唐朝县分七等,节度使观察使数量也少。后来失去制度,反而更加增多。明朝初期督臣使用,沿边中叶以后,逐渐设置。由此说来,封疆大吏在于得到合适的人,不在于多设。州县之所以不能制约胥吏,是因为牵制太多,文书太多,驳斥覆核太密,耗尽日夜的精神去承受总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巡道五六个人的旨意,而担心应付不过来,又怎么能亲近百姓而督促胥吏?您认为督抚是心膂,司道是耳目,州县是手足,胥吏是袖履。心膂不是太多了吗?耳目不是太多了吗?手足不是太多了吗?袖履不是太多了吗?我认为宰相是心膂,近臣是耳目,院司是手臂,州县是手指,胥吏是狗。两只手臂不能运使一根手指,所以院司应该少;一根手指不

能御千犬,故胥吏宜减。夫牵一指于两臂,尚不能御犬;为臂者,又纵犬而啮其指,指益困矣。足下切齿州县之弊,由今之道,虽足下为之,焦心苦思,倾产破家,亦不能给,又安能去弊?诚牵制之患深长,吏之职难也。天下事必有受病之处,不得其处,东指西斥,愈纷愈乱。论国用则减赋额而纵官贪,论治术则乐牵制而护胥吏,皆由好高,不由情实。由君子言之,欲国不贫,先核浮冒;欲吏不扰,先一事权。浮冒核则出入有经矣,事权一则指臂相使矣。足下幸留心当世,熟思其宜,无徒高言匡拂。朝廷宽纵臣子,以从王生之戒。

译能够驾驭上千条狗,所以胥吏应当裁减。如果在两臂之间牵拉一根手指,尚且不能驾驭狗;作为手臂的人,又放纵狗去咬那根手指,手指就更加困窘了。您痛恨州县官吏的弊端,如果沿袭现在的方法,即使由您来担任,即使焦心苦思,耗尽家产,也无法供给,又怎么能去除弊端呢?确实是因为牵制造成的祸患深远长久,官吏的职责难以履行。天下的事情一定有生病的根源,找不到这个根源,向东指责向西斥责,只会越纷乱越混乱。谈论国家财政就减少赋税额度却纵容官员贪婪,谈论治国之术就乐于牵制却庇护胥吏,这都是因为好高骛远,而不是出于实际情况。从君子的角度说,想要国家不贫穷,首先要核查虚报冒领;想要官吏不扰民,首先要统一事权。虚报冒领核查清楚了,收支就有常法了;事权统一了,手指和手臂就能互相使唤了。您有幸关心当世事务,请仔细思考适宜的做法,不要徒然发表高谈阔论来纠正过失。朝廷宽纵臣子,是为了听从王生的告诫。

与陈颂南书

张穆

先生以直谏闻天下,天下仰望风采,以一瞻颜色为幸。即如敝乡人士,素木强,不工应酬,今且吁为先容,通刺相谒。盛名难副,讵可不力自振刷,慰天下仰望之心乎?窃见先生年来日以招呼名士为事,苟有闻于世,必宛转引为同类,从无闭户自精读书味道之时。穆蒙不弃,不四五日辄示过,乃不闻以新知相贶,所谈者皆泛泛不关痛痒之言,何以自了?深为先生惧之。当今天下多故,农桑、盐铁、河工、海防、民风、士习,何一事不当讲求?先生富有藏书,经学既日荒废,治术又不练习,一旦畀以斧柯,亦不过如俗吏之为而已。古今必无徼幸之名臣、循吏也。愿稍敛征逐之发,架上书择其切于实用者一二端,穷原竟委,单心研贯,一事毕更治一事,然后于朋友中明白事理,如印林伯厚比者相与讨论之。如此则取友自然不滥,他日出而宰世,亦不至贸贸而行,令人有言行不相顾之疑也。度今天下更无以直言贡执事者,过承厚爱,故敢竭其狂瞽,惟亮察千万。

  与蒋瀛海书

罗泽南

瀛海足下,苔洲自书院归,言足下近与诸友龃龉,忽逞怒气,悔悟之余,欲得吾一言以相警,可见足下悔过之速,且有喜闻过之诚,幸甚,幸甚。余意昨日之事,大约非一朝一夕之故,不平之意久蓄于中,偶尔触动,遂一发而不可禁。不知吾人持身涉世,亦惟求己之不是而已,不必计人之不是也。求己之不是者,日用酬酢,必自立于无过之地,一言未法,不啻芒刺之在背,一行未善,不啻嘉石之自陈,忧惧惕厉,以保无咎,自检点之不暇,何暇检点他人?若惟以计人之不是为心,此心祗见人之不是,不知人亦有是矣;此心惟欲攻人之不是,不知此攻人不是之一心,先已自蹈于不是矣。始犹欲以己之是责人之不是,继则浑忘己之不是而惟索人之不是。始则犹以人之不是为不是,责其必出于是;继则直以人之是为不是,以掩覆乎己之不是。是与不是遂颠倒于吾之一心,而不可以复辨。操是术以往,处乡邻则结怨于乡邻,处朋友则结怨于朋友,甚至于父兄师长之前,亦将絜长论短,负气不肯相下,小则招尤,大则取祸,皆由此见人不是之心以至于此极耳。夫人之所以充乎一身者,气也,能宰制此气者,理也。人之于气,惟时以理御之,则可成为德义之勇,足以胜天下之大任;否则为客气,为暴气,为戾气,如无之马,无楅之牛,奔放触而不可以复制。天壤闲以气坏事者最多,匪气之为害,由无义理制之故也。足下天资强健,英气勃勃,充其才力,似亦可以有为。伏惟平时读书穷理,以义理浇灌心胸,取古人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之道,鞭策自己身心,以调和其血气,临时又痛自省察之,翦落之人是矣,而我不是,不是在我,于人何尤?我是矣,而人不是,不是在人,于人何校?顺乎道理,抑其躁戾,庶心平气和,行事不至有失,且刚大自养,足以配道义而。无馁矣!余少时好逞气,不惟行事多错,至今胸闲尝有肝气作痛,足下自当以我为戒。宿雨初收,天气清和,此际正好平心读书,以观义理之所在,慎勿以区区微嫌芥蔕于胸中也。惟足下释之。

  遗书日记二十二则

倭仁

世情冷煖有一毫介意,便是渣滓,亟宜化之。

室人讥予多言,隐觉怫然。方望一家迁善,而恶闻己过,悖矣。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满腔恻隐之心也。不问世道人心如何,这一副与人为善热肠,断冷不得。

谈人过,止缘心地不洁,以恶感恶,遂牢着于心,不去耳。过岂在口哉?

武侯言:“违覆而得中,犹弃敝屩而获珠玉。恶直,喜谀,自怙其过,无乃宝敝屩而弃珠玉耶?”

支持外面,尚是畏人意,多不到安处善乐循理地步,终靠不住。

孔子之乐,在发愤忘食;颜子之乐,在克己复礼;孟子之乐,在不愧不怍。不从实地上作工夫,悬空想像,以为至乐在是,圣贤无此学问。

才看出些少道理,便是己非人,如何能有长进?

一言不诚欲行掩护病

译给陈颂南的信

张穆

先生因直言进谏而闻名天下,天下人仰慕您的风采,能看一眼您的容颜都感到荣幸。就像我们家乡的人士,向来质朴倔强,不擅长应酬,如今也恳请先生代为引荐,递上名片前去拜见。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难道可以不努力自我振作,来慰藉天下人仰慕您的心意吗?我私下看到先生近年来把招呼名士当作日常事务,凡是世间有闻达的人,必定曲折地引为同类,从来没有闭门专心读书、体味道义的时候。我蒙您不弃,每过四五天就召见我,却听不到您用新知的见解来馈赠我,所谈论的都是泛泛而谈、不关痛痒的话,这怎么能够自我满足呢?我深深地为先生担忧。当今天下变故多端,农桑、盐铁、河工、海防民风、士人习气,哪一件事不应当讲求?先生富有藏书,经学既然日益荒废,治国之术又不加练习,一旦授予您权柄,也不过像俗吏那样行事罢了。古今必然没有侥幸得来的名臣、循吏。希望您稍微收敛征逐名利的兴致,从架上的书中选择切合实用的一两个方面,穷究本源直到末流,专心钻研贯通,一件事做完再治理另一件事,然后在朋友中找那些明白事理、像印林伯厚那样的人一起讨论。这样那么结交朋友自然就不会滥交,将来出仕治理天下,也不会盲目行事,让人产生言行不一的怀疑。估计当今天下再也没有用直言劝谏您的人了,承蒙您厚爱,所以敢竭尽我狂妄愚昧的意见,希望您明察千万。

给蒋瀛海的信

罗泽南

瀛海足下,苔洲从书院回来,说您最近与各位朋友发生龃龉,忽然发泄怒气,在悔悟之后,想得到我一句话来互相警示,可见您悔改过错的速度快,而且有喜欢听取过错的诚意,太好了,太好了。我的意思是昨天的事情,大概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不平之意长久积蓄在心中,偶尔被触动,于是爆发出来无法禁止。不知道我们修身处世,只求自己的不对罢了,不必计较别人的不对。求自己的不对,日常应酬交往,一定要让自己立于无过的境地,一句话不合规范,不像芒刺在背那样难受,一个行为不善,不像嘉石自陈那样羞愧,忧虑恐惧警惕严厉,以保持没有灾祸,自我检点尚且来不及,哪有空闲去检点别人?如果只以计较别人的不对为心思,这颗心只看到别人的不对,不知道别人也有对的地方;这颗心只想攻击别人的不对,不知道这攻击别人不对的一颗心,自己已经先陷入不对了。开始还想要用自己的对来指责别人的不对,接着就完全忘记自己的不对而只索取别人的不对。开始还认为别人的不对是不对,责备他一定要出于是非分明;接着就直接把别人的对当作不对,以此来掩盖自己的不对。对与不对于是颠倒在我们的一颗心中,而无法再分辨。拿着这种手段往前走,处在乡邻中就在乡邻中结怨,处在朋友中就在朋友中结怨,甚至到了父兄师长面前,也将衡量长短,负气不肯相让,小则招致怨恨,大则招来祸患,都是由于这种看见别人不对的心达到这种极点罢了。人之所以充满全身的,是气,能够主宰这气的,是理。人对于气,只有随时用理来驾驭它,就可以成为德义的勇,足以胜任天下的大任;否则就是客气、暴气、戾气,像没有缰绳的马,没有鼻绳的牛,奔放冲撞而无法再次控制。天地之间因为气而坏事的最多,不是气本身的危害,是因为没有义理来制约的缘故。您天资强健,英气勃勃,充分发挥您的才力,似乎也大有作为。恳请您平时读书穷究义理,用义理浇灌心胸,取古人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道理,鞭策自己的身心,来调和血气,临时又痛切地自我省察,剪除别人的不对,而我的不对,不对在我,对人有什么怨恨?我对了,而别人不对,不对在别人,对人有什么计较?顺乎道理,抑制急躁暴戾,或许心平气和,行事不至于有失误,而且刚大自我修养,足以配得上道义而不气馁了!我年轻时喜欢逞气,不仅行事多错,至今胸中常有肝气作痛,您自然应当以我为戒。宿雨初停,天气清和,此时正好平心读书,来观察义理所在,千万不要把区区微小的嫌隙芥蒂藏在胸中。希望您放下它。

遗书日记二十二则

倭仁

世情的冷暖有一毫介意,便是渣滓,应当立刻化解它。

妻子讥讽我多言,内心感到怫然不悦。正期望全家迁善,却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悖理啊。

知道不可为而为之,是满腔恻隐之心。不问世道人心如何,这一副与人为善的热肠,断然冷不得。

谈论别人的过错,只缘心地不洁,以恶感恶,于是牢固地着于心,不去罢了。过错岂在口哉?

武侯说:“违背覆逆而得中,犹如丢弃破鞋而获得珠玉。厌恶正直,喜欢阿谀,自恃其过,莫非是宝爱破鞋而丢弃珠玉吗?”

支持外面,尚是畏人意,多达不到安处善乐循理的地步,终究靠不住。

孔子之乐,在发愤忘食;颜子之乐,在于克己复礼;孟子之乐,在于不愧不怍。不从实地上作工夫,悬空想象,以为至乐在此,圣贤没有这种学问。

才看出些少道理,便是己非人,如何能有所长进?

一言不诚,想要掩饰过错

中生病

昔人谓「岩墙处处有之」,饮食起居不适其宜,皆岩墙也。宜时时畏谨。

译中生病

古人说“危险的墙壁到处都有”,饮食起居如果不合乎适宜,都是危险的墙壁。应当时时保持敬畏谨慎。

朴庵患闲思,告以思本心官,思得其正,自无闲思。遏抑他不得,惟时以圣之、贤之言栽培浇灌,令义理融洽与心为一,则俗肠俗骨变矣。工夫以渐以恒,不可欲速助长。

人能禁得冷,耐得穷,便有几分人品。

薛方山以汉之二疏为为身谋,以后其君,而责以伊周之事。夫伊周之德之位,岂二疏敢望?盖自度其德与力,不足以转移储贰。如太甲、成王之迁善悔过,则莫若移疾去位,犹可以远辱而保身、高节。远识亦大异乎知进而不知退者矣。何事过求乎?

无坚定之力,视听持行,且游移无据,更莫论处大事,临大节。

疑人偏见,安知非己之偏,不可不察。

利害倚伏,不必别有,害利心,即害也。

言适可而止,多一句便错。字字当理,言简意尽,最难。

居敬工夫到,至虚极静时,看道理便亲近。

本源不透彻,藉古人语言激发意兴,转眼便衰歇了,终归无济。

双池云:视听言动,偶失其则,家人已生漫易之心;亲爱贱恶,稍流于辟,家人已生怨怼之心。读此,思修身之道,有多少不检之处。

蕺山云:「无事得一偷字,有事得一乱字,诚然。惟其无事时偷,所以有事时乱。」

交游宜慎,不止比匪为伤,即一种不长不短,随俗浮沈,朋友日与渐濡,亦足损人高明之志。

  求阙斋日记二则

曾国藩

人必中虚,不着一物,而后能真实无妄。盖实者,不欺之谓也。人之所以欺人者,必心中别着一物,心中别有私见,不敢告人,而后造伪言以欺人。若心中了不着私物,又何必欺人哉?其所以自欺者,亦以心中别着私物也。所知在好德,而所私在好色,不能去好色之私,则不能不欺其好德之知矣。是故诚者,不欺者也;不欺者,心无私着也;无私着者,至虚者也。是故天下之至诚,天下之至虚者也。当读书则读书,心无着于见客也;当见客则见客,心无着于读书也。一有着,则私也。灵明无着,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是之谓虚而已矣,是之谓诚而已矣。以此读《无妄》、《咸》、《中孚》三卦,盖扞格者鲜矣。

治心之道,先去其毒。阳恶曰忿,阴恶曰欲。治身之道,必防其患。刚恶曰暴,柔恶曰慢。治口之道,二者交惕,曰慎言,语曰节饮食。凡此数端,其药维何?礼以居敬,乐以导和。阳刚之恶,和以宜之;阴柔之恶,敬以持之。饮食之过,敬以检之;言语之过,和以敛之。敬极肃肃,和极雍雍,穆穆▯▯,斯为德容。容在于外,实根于内。动静交养,睟面盎背。

  塾言三十七则

刘熙载

志于道,则艺亦道也;志于艺,则道亦艺也。故君子必先辨志。

有先事之学,有即事之学。事已至,前学似无及,然能察之明,处之当,便是工夫。

能事人,而后能使人。知亲上,敬上,推之即知慈下,礼下矣。故小学之教,自事人始。

证父非直,从井非仁;仲子恶,能廉?匡章非不孝,以此类推,可识圣贤精义之学。

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穷理须是将理穷得活了,方有用。

干土之下,有伏泉;死灰之中,有宿火。几希可以扩充,如是。

问:「昔者有过,今日无过,可谓之过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可谓之疾乎?只怕自谓已愈之时,仍是病人耳。」

夜行者以火照路,照路只为行路起见。学或务知,不务行,与照路而不行何异?

人外无道,道要在人上尽;事外无理,理要在事上尽。

不言而四时行者,天也。天以行代,言人以言代行,可乎?

责己者,尽伦之本。舜之负罪,引慝;孔子之所求,未能,只是常见己之不是耳。

有志立品者,未至纯粹,且须坦白,表里如一,便可实实用功,以去非求是。不然,挟助长之心,强附纯粹,必反落着善掩不善界里,断送一生矣。闻圣人取狂狷,而恶乡愿,以此。

狂狷可为社稷之臣,直谅之友;乡愿则容悦而已矣,善柔而已矣。余以是推之。

大者不立,故廉为小;廉谨为曲谨,不然君子之一介不取,细行必矜。又何尝有一时

译朴庵先生患有杂念纷扰的毛病,有人告诉他,思虑本是心的功能,只要思虑得其正道,自然就没有闲杂的思虑。强行抑制是行不通的,只有随时用圣人和贤人的言论来栽培浇灌,使义理与内心融洽为一,那么世俗的肠骨就会改变了。用功要循序渐进、持之以恒,不可急于求成、拔苗助长。

一个人如果能禁得住寒冷,耐得住贫穷,便有几分开人的品格。

薛方山认为汉代的两疏(疏广、疏受)是为了自身谋划,后来为了他们的君主,却用伊尹、周公那样的重任来要求他们。然而伊尹、周公那样的德行和地位,难道是两疏敢奢望的吗?他们大概是自我估量德行与力量,不足以改变太子的品行。如果像太甲、成王那样能够迁善改过,那么不如称病离职,还可以远离耻辱而保全自身,保持高洁的节操。这种远大的见识,与那些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让的人大不相同了。何必过分苛求呢?

如果没有坚定的力量,视听言行尚且游移不定、没有依据,更不用说处理大事、面临重大节操考验的时候了。

怀疑别人有偏见,怎么知道不是自己有偏见呢,不可不仔细考察。

利害相互依存,不必另外寻找,心中存有求利之心,这本身就是祸害。

说话适可而止,多一句就会出错。字字合乎道理,言语简练而意蕴完备,这是最难的。

居敬的功夫做到极致,达到极虚极静的境界时,看待道理便会觉得亲近。

本源如果不透彻,借古人的言语来激发意兴,转眼就会衰歇,终究无济于事。

双池说:视听言动,偶尔失去了准则,家人已经产生了轻慢之心;亲爱或厌恶,稍微流于偏颇,家人已经产生了怨恨之心。读到这里,思考修身之道,有多少不检点的地方。

蕺山说:“无事时得到一个‘偷’字,有事时得到一个‘乱’字,确实如此。正因为无事时偷懒,所以有事时混乱。”

交友应当谨慎,不只是与坏人交往会伤害自己,即使是那种不长不短、随波逐流的人,朋友天天与之相处浸染,也足以损害人高明的志向。

求阙斋日记二则

曾国藩

人必须内心虚空,不执着于任何事物,然后才能真实无妄。所谓实,就是不欺骗的意思。人之所以欺骗别人,一定是心中另有所图,心中有私见,不敢告诉别人,然后编造虚假的言语来欺骗别人。如果心中完全不执着于私物,又何必欺骗别人呢?之所以欺骗自己,也是因为心中另有所图。所知道的是喜好德行,而所私心的是喜好美色,不能去除喜好美色的私心,就不能不欺骗自己喜好德行的良知。因此,真诚就是不欺骗;不欺骗,就是心中无私欲执着;无私欲执着,就是极度的虚空。因此,天下最真诚的人,就是天下最虚空的人。应当读书时就读书,心中不执着于会见客人;应当会见客人时就会见客人,心中不执着于读书。一旦有所执着,就是私欲。灵明不执着,事物来了就顺应,未来不迎接,当时不杂乱,已经过去的不留恋,这就叫做虚罢了,这就叫做诚罢了。用这种观点去读《无妄》、《咸》、《中孚这三卦,大概抵触的地方就很少了。

治理心性的方法,先要去除毒害。阳性的恶叫做愤怒,阴性的恶叫做欲望。治理身体的方法,必须防范祸患。刚强的恶叫做暴戾,柔弱的恶叫做傲慢。治理口舌的方法,两方面都要警惕,叫做慎言,语曰节饮食。这几方面的药方是什么呢?用礼来居敬,用乐来引导和谐。阳刚的恶,用和谐来适宜它;阴柔的恶,用恭敬来持守它。饮食的过失,用恭敬来检点它;言语的过失,用和谐来收敛它。恭敬到了极点就肃穆,和谐到了极点就雍容,庄重和乐,这就是德行的仪容。仪容表现在外面,实质根植于内心。动静相互滋养,面色润泽,背部丰满。

塾言三十七则

刘熙载

立志于道,那么技艺也是道;立志于技艺,那么道也是技艺。所以君子必须先辨别志向。

有事前的学问,有事中的学问。事情已经到了,以前的学问似乎来不及了,然而能够观察得明白,处理得恰当,这就是功夫。

能够侍奉别人,然后才能使人。知道亲近上级,尊敬上级,推而广之就知道慈爱下级,礼待下级了。所以小学的教化,从侍奉别人开始。

告发父亲不是正直,跟着跳井不是仁爱;陈仲子厌恶,能算廉洁吗?匡章不是不孝,以此类推,可以认识圣贤精微义理的学问。

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穷究事理必须将理穷得灵活,才有用。

干土之下,有潜伏的泉水;死灰之中,有宿存的火种。几微可以扩充,就是这样的。

问:“过去有过错,今天没有过错,可以称为有过错吗?”回答说:“过去有病,今天痊愈了,可以称为有病吗?只怕自认为已经痊愈的时候,仍然是病人罢了。”

夜间走路的人用火照亮道路,照亮道路只是为了走路着想。学习或许务求知识,不务求实行,与照亮道路而不走有什么不同呢?

人之外没有道,道要在人身上尽;事之外没有理,理要在事上尽。

不说话而四季运行的,是天。天以行动代替言语,人以言语代替行动,可以吗?

责备自己的人,是尽人伦的根本。舜的负罪,引慝;孔子所求的,未能,只是常见自己的不是罢了。

有志树立品格的人,未达到纯粹,暂且需要坦白,表里如一,就可以实实在在地用功,以去除非义、求得正义。不然,怀着拔苗助长的心,强行附会纯粹,必定反而落入善于掩饰不善的境地,断送一生。听说圣人取用狂狷,而厌恶乡愿,就是因此。

狂狷可以成为社稷的臣子,直谅的朋友;乡愿只是容悦罢了,善柔罢了。我由此推论。

大的不立,所以廉洁为小;廉洁谨慎为曲谨,不然君子的一介不取,细行必矜。又何曾有一时

不以廉谨自律哉?

有益生人之用,方可为才。观高幸才子,高阳才子,可以定才之实矣。

译难道不是用廉洁谨慎来约束自己吗?

对百姓的生活有益处,才能算作人才。看看高幸和高阳这两位才子,就可以确定人才的实质了。

能用才,而不为才所用,方是量。余才外,若有一分技痒之意,浅矣。

体不立,则用不行;而非用,要无以见体。观于天,以时行物生,为道,则知人有开物成务之责矣。

既内自尽,又外求助,此二语通乎学问事业之本。

古与今理同,势异,不能贯通之,是不知本;不能变化之,是不知用。

超出一物,斯能运动;一物纳身瓮中,尚欲瓮?惟我运乎!

己富而能济人之贫,己贵而能恤人之贱,己智而能觉人之愚,己勇而能振人之弱,与物为体,即是可推君子。

推乐于人引忧于己小人反是

吾欲为物计久远,物或不喻其意,而反以为苦之,吾于此不可忿疾于顽,致不能从容以成事焉。

善操舟,则风不为患。人事之可以挽回,气数何疑?

隐用变化之道于人,而人不知者,上也。若待于显辨是非,须是理平而气不动,人乃易从。

谋贵详,断贵约,推而上之,可通精一之旨。一是一非,显然相形,则无事乎权。权从似乎两是者而生,故非有精义之学者,不可言权。

困于饮食男女,与困于死亡贫苦,皆非易之所谓亨者。

心贪为贫,屈为贱,衰为老,疚为病,亡为死。若心无累,境自不能困之。

木入水则浮,金入水则沈。浮者自浮,沈者自沈,水无与焉。舍分量而问位置,枉为务外而已。

随时之义,随时救之,非徇之也。以喜随人者,不占而已矣。

为人作一事,要旁人道好,及要其人生感其不,因人不知而辍者,鲜矣。抑所谓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道只是个常常必合对待流行者,以观之:遇盈,谓盈;遇虚,谓虚;遇消,谓消;遇息,谓息。难以知常矣。

观于药性,知草木亦秉五常之一,只是不能相通,故天地之性,人为贵。

人之本心,喻以镜,不如喻以日。日能长养万物,镜但能照而已。用异,则体可知矣。

生于其心,害于其政。举趾高,心不固。内以占外,外以占内,皆易理也。

不情之理,非理;非理之情,不情。失在礼乐不相用也。相用者,须是节而和,和而节。

  劝诫浅言四则

曾国藩

立身以不妄语为本,治家以不晏起为本,居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

以才自足,以能自矜,则为小人所忌,亦为君子所薄。

好谈兵事者,其阅历必浅;好攻人短者,其自治必务实之学,必自禁大言始;欲禁大言,必自不轻论兵始;自不道人短始。

三达德之首曰智,智即明也。古来豪杰动称英雄,英即明也。明有二端:人见其近,吾见其远,曰高明;人见其粗,吾见其细,曰精明。高明者,譬如室中所见有限,登楼则所见远矣,登山则所见更远矣。精明者,譬如至微之物,以显微镜照之,则加大一倍、十倍、百倍矣。又如粗糙之米,再舂则粗糠全去,三舂四舂则精白绝伦矣。高明由于天分,精明由于学问。好问若买显微之镜,好学若舂上熟之米,总须心中极明,而后口中可断。能明而断谓之英断,不明而断谓之武断。武断自己之事,为害犹浅;武断他人之事,招怨实深。惟谦退而不肯轻断,最足养福。

孔子教人,莫大于求仁;而其最切者,莫要于欲立立人,欲达达人。二语立达云何?盖我要步步站得稳,须知他人也要站得稳,所谓立也;我要处处行得通,须知他人也要行得通,所谓达也。圣贤教人修身,千言万语,而要以不忮不求为重。忮者,嫉贤害能,妒功争宠,所谓怠者不能修,忌者畏人修之类也。求者,贪利贪名,怀土怀惠,所谓未得患得,既得患失之类也。忮不常见,每发露于名业相侔、势位相埒之人;求不常见,每发露于货财相接、仕进相妨之际。将欲造福,先去忮心,所谓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将欲立品,先去求心,所谓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

  修绠山房日记二十则

瞿庆贤

周官》云:学古入官,议事以制。又云:不学墙面,事惟烦。三代以上,未有歧学与事而二之者。

儒者之学期于明体适用,今则为治心之学者,不求通时务;

译能够驾驭才能,而不被才能所驱使,这才是真正的度量。在才能之外,如果还有一丝技痒想表现的意思,那就浅薄了。

本体不确立,作用就无法施行;但如果没有作用,也无法显现本体。观察天道,按时令运行、使万物生长,这就是道,由此可知人负有开发万物、成就事务的责任。

对内自我尽力,对外寻求援助,这两句话贯通了学问与事业的根本。

古与今道理相同,形势不同,不能贯通古今,是不懂根本;不能因时变化,是不懂应用。

超脱于具体事物之上,才能驾驭运作;把自己局限在某一事物中,还想让事物听命于我,怎么可能呢?

自己富裕而能救济他人的贫困,自己尊贵而能体恤他人的卑贱,自己智慧而能启发他人的愚昧,自己勇敢而能振奋他人的软弱,与万物融为一体,这就是可以推举的君子。

推利于人,引忧于己;小人则相反。

我想为万物做长远的打算,万物或许不理解我的意图,反而认为我在苦待它们,我对此不可对顽固者愤怒憎恨,以致不能从容地成就事情。

善于驾船,风就不会成为祸患。人事中能够挽回的,又何必怀疑气数呢?

将变化的道理隐含在人事中,而人们不知道,这是上等境界。如果等到公开辩论是非,必须做到道理平和而心气不躁动,人们才容易顺从。

谋划贵在详细,决断贵在简要,推而广之,可以通达“精一”的宗旨。一是一非,明显对比,就不需要权衡了。权衡产生于看似两方都对的情况,所以没有精通义理学问的人,不可以谈论权衡。

困于饮食男女,与困于死亡贫苦,都不是《易经》所说的亨通。

心贪就是贫,受屈就是贱,衰老就是老,内疚就是病,消亡就是死。如果心中没有挂碍,境遇自然不能困住你。

木头入水则浮,金属入水则沉。浮的自浮,沉的自沉,水并不参与决定。舍弃分量而询问位置,只是枉然追求外在罢了。

随时的意义,是随时加以补救,而不是顺从它。以喜悦之心随顺他人的人,不值得占问罢了。

替人做一件事,要旁人称赞,以及要那人感激,因为别人不知道就停止的,很少见。这可以说是人眼中的君子,天眼中的小人。

道只是一个常常必然对立流行者,以此观察:遇到盈满,就说是盈满;遇到虚空,就说是虚空;遇到消退,就说是消退;遇到增长,就说是增长。难以知晓常道了。

观察药性,知道草木也秉承五常之一,只是不能相通,所以天地之性,人为尊贵。

人的本心,比喻为镜子,不如比喻为太阳。太阳能长养万物,镜子只能照见而已。作用不同,本体就可以知道了。

产生于心,危害于政。举步高,心不稳固。以内占外,以外占内,都是《易经》的道理。

不合情理的道理,不是道理;不合道理的情感,不是情感。失在于礼乐不相作用。相作用的,必须是节制而和谐,和谐而节制。

劝诫浅言四则

曾国藩

立身以不说谎话为根本,治家以不晚起为根本,做官以不贪钱为根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根本。

以才能自满,以能力自夸,就会被小人忌恨,也会被君子轻视。

喜欢谈论军事的人,其阅历一定浅薄;喜欢攻击别人短处的人,其自我修养一定不务实。想要务实之学,必须从禁止大话开始;想要禁止大话,必须从轻易不评论军事开始;想要不轻易评论军事,必须从不说别人短处开始。

三达德之首是智,智就是明。古来豪杰常称英雄,英就是明。明有两方面:别人看见近的,我看得远,叫高明;别人看见粗的,我看得细,叫精明。高明者,譬如在室内所见有限,登上楼则所见远,登上山则所见更远。精明者,譬如极微小的东西,用显微镜照它,就放大一倍、十倍、百倍。又如粗糙的米,再舂则粗糠全去,舂三四次则精白绝伦。高明由于天分,精明由于学问。喜欢问就像买显微镜,喜欢学就像舂熟米,总须心中极明,然后口中才可决断。能明而断叫英断,不明而断叫武断。武断自己的事,危害还浅;武断他人的事,招怨实深。只有谦退而不肯轻易决断,最足以养福。

孔子教导人,没有比求仁更大的;而其中最切要的,没有比“欲立立人,欲达达人”更重要的。这两句话立达是什么意思呢?大概是我想要步步站得稳,须知他人也要站得稳,这就是立;我想要处处行得通,须知他人也要行得通,这就是达。圣贤教导人修身,千言万语,而以不嫉妒不贪求为重。忮,是嫉妒贤能、妒功争宠,所谓怠惰的人不能修养,嫉妒的人害怕别人修养之类。求,是贪利贪名,留恋乡土、贪恋恩惠,所谓未得到时担心得到,已得到时担心失去之类。忮不常见,常在名望事业相当、权势地位相等的人中显露;求不常见,常在财物交接、仕途进取相妨的时候显露。将要造福,先去掉忮心,所谓人能扩充不想害人的心,而仁就不可胜用了;将要立品,先去掉求心,所谓人能扩充不想偷盗的心,而义就不可胜用了。

修绠山房日记二十则

瞿庆贤

《周官》说:学习古代知识后入仕做官,议事时制定制度。又说:不学习就像面对墙壁,事情只会烦乱。三代以上,没有将学习与事务分开为二的。

儒者的学习期于明体适用,现在做治心学问的人,不追求通晓时务;

为经世之学者,不反励身修。所学庸有济乎?无省察克治之功,虽终日读书,只是虚度日子。

译致力于经世致用之学的人,如果不反过来激励自己修身养性,所学的学问哪里会有益处呢?如果没有反省、检查、克制、治理的功夫,即使整天读书,也只是虚度光阴罢了。

功夫最怕外周密而内疏懈,谨于人所共见,忽于人所不见,终身不能入道。

士穷见节义,特谓穷则节义显见耳。实则无处不可见节义,日用闲于不当为之事,断然不为,即节义之所见也。苟且徇之,即是节义不立。

与人谈论,率有二病:一是必欲直己之说;一是苟且顺之人说。

勿顺己意所便,安勿徇人情之好尚。处事方直,截了当,卤莽而不精审,沾滞而少决断,皆事之贼。

处世无利己损人、矜己傲人之心,则不期和而自和。舍此而言和,必至于流;持身有非礼不动、非义不取之守,则不期介而自介。舍此而言介,必失之厉。

记》曰:「强毅以与人,心中有分辨,不为诡随,是谓强毅。若言行闲辄露圭角,是客气也,而或以此为强毅,失之远矣。」

多发议论,此心已不凝静。心当凝静时,神明内敛,虽一语亦不轻发。

就人情物理上体验,则读书方能通世务。

闻誉而欣,闻毁而戚,必至迁就所为,以避毁邀誉,是皆名心为累,名心不断,到底做成乡愿。

与善柔者处,其他损处,未及见,先长我。自是之病,自是者,百损之根也。

凡人知识之蔽,不外气质、习俗、物欲三者。蔽于气质者,以己之意见为是非;囿于习俗者,以世之好尚为是非;汨于物欲者,以心之爱憎为是非。三者胶固于中,一遇事来,即凭此以为是非,安能见得真是非?

家庭闲是非,太明必至,日启争论;若不至争论,而隐伏在心,为害滋甚。

学未至于此,圣尽人是蒙,故当随处虚心从善,以求发其蒙。

书《太甲》言王徂桐宫居忧,克终允德。孟子推之云:“太甲悔过,自怨自艾。”盖徂桐之后,其所以克终允德者,必有此怨艾之实境。读古人书,正当推见当时实境,方有益。

心定,时眼前有一物,置之不正,必使得正,而后心安。苟役役无定,虽有颠倒在眼前,亦漠然不觉。是故平天下者,欲使万物各得其所,必在钦厥止。

为善去恶,此志要常自扶策。日用闲,涵泳义理以充养其志;审察思虑以维持其志;勘验过失以激励其志。皆所以立其志,使不放倒。

遇事于难措置处,正宜子细思量,求得正当道理。若小有窒碍,遽视为无可奈何,是此心先已懈散,更何能区处道理?

  省心迩言十六则

朱树新

学问之道,致知贵心虚,力行贵心实。

左传》言:立功《孝经》言:扬名,功必济世,名必副实。若止科第而已,则但可谓富贵,何功名之有?俗唤科第作功名,误矣。

责人时,须想着人非圣人,孰能无过?律己时,须想着细行不矜,终累大德。

孔子言乐道人之善,孟子戒言人之不善。圣贤俱以隐恶扬善为心。

能勘破义利一关,斯全得纲常两字。世未有怀利以相接,而能不遗不后者也。

养气之功,重在自反。而「缩」集义所生,生于其「缩」耳。

忠、质、文各当其用,是即所以为中;清、任、和各当其用,是即所以为时。

人须要自食其力,从人餔餟最可耻。故梁伯鸾之赁舂,王承福之业圬,皆可与《伐檀》之诗人媲美。

朱子曰:「天生一人,便须管天下事。」窃谓人固不可为自了汉,然须先理会得身心事,才能管天下事也。闲杂思虑,随灭随起,切要工夫,或作或辍,可惧孰甚?

过自欲生寡欲则寡过

讼过只须改过,讼之不已而成心疾,非徒无益,而又害之矣。伊川程子曰:「罪己责躬不可无,然亦不可长,留在胸中为悔。」

吾人有道中之学,无道外之学,以道学之名加人,而自甘于无道,不学,异哉!

未事不多言语,临事不动声色,既事不伐功能。

作止语默,无非教;为师者,可不慎欤?

商贾欲逐利,故冠巾衣服之制多方更变。而俗人见异思迁,甚至子弟效优装以为美,妇女学妓饰以为时,异哉!

  金壶醉言三则

黄钧宰

水,吾血;石,吾骨;土,吾肉;风雷,吾耳;日月,吾目也。万物,吾心;人,吾手足也。君子以人才济万物,犹以手足藩心。

器之成于人者,先败之。琢玉、雕木,皆

译功夫最怕外表周密而内心疏懈,在众人看得见的地方谨慎,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疏忽,这样终身不能进入大道的境界。

士人在穷困时显现节操义气,只是说穷困时节操义气容易显现罢了。实际上无处不可看见节操义气,在日常闲适中对于不该做的事,坚决不做,这就是节操义气的体现。如果苟且顺从,就是节操义气没有树立。

与人谈论,通常有两种毛病:一是必定想要坚持自己的说法;一是苟且顺从别人的说法。

不要顺从自己方便的意愿,安于不要顺从人情的好尚。处事方正直率,干脆利落,粗鲁而不精细审慎,粘滞而少决断,这些都是事情的祸害。

处世没有利己损人、自夸傲视他人的心思,那么不期望和谐自然和谐。舍弃这些而谈论和谐,必定流于虚伪;持身有不符合礼义就不行动、不符合道义就不获取的操守,那么不期望孤高自然孤高。舍弃这些而谈论孤高,必定失之于严厉。

《礼记》说:“刚强坚毅地与人相处,心中有分辨,不诡诈盲从,这叫做刚强坚毅。如果在言行中动辄显露锋芒,这是虚浮之气,却有人把这当作刚强坚毅,那就差得太远了。”

多发表议论,这颗心已经不再凝定安静。心应当凝定安静时,精神内敛,即使一句话也不轻易发出。

在人情事理上体验,那么读书才能通晓世务。

听到赞誉就高兴,听到诋毁就悲伤,必定会迁就自己的行为,来避免诋毁、邀取赞誉,这都是被名心所累,名心不断,最终会做成乡愿。

与善于逢迎的人相处,其他的损害,还没来得及看见,先助长了我的自以为是。自以为是,是百种损害的根源。

凡人的知识被蒙蔽,不外乎气质、习俗、物欲三者。被气质蒙蔽的,以自己的意见作为是非;被习俗局限的,以世俗的好尚作为是非;被物欲淹没的,以内心的爱憎作为是非。这三者胶固在心中,一遇到事情,就凭借这些作为是非,怎么能看见真正的是非?

家庭中的是非,太明白必定导致每日引发争论;如果不导致争论,而隐伏在心中,危害更加严重。

学问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圣人都是蒙昧的,所以应当随处虚心听从善言,来启发蒙昧。

《尚书·太甲》说君王去桐宫居丧,能够最终实现真正的德行。孟子推论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大概去桐宫之后,他之所以能够最终实现真正的德行,必定有这种怨艾的实际情境。读古人的书,正应当推想当时的实际情境,才有益处。

心定,当时眼前有一物,放置得不正,必定使得它正,然后心才安。如果忙碌不定,即使有颠倒的事物在眼前,也漠然不觉。所以平定天下的人,想要使万物各得其所,必定在于敬慎地安守本分。

为善去恶,这个志向要常常自我扶持策励。在日常闲适中,涵泳义理来充养志向;审察思虑来维持志向;勘验过失来激励志向。这些都是为了树立志向,使它不倒塌。

遇到难以处置的事情,正应当仔细思量,求得正当的道理。如果稍有阻碍,就视为无可奈何,这是心先已经懈散,还怎么能区分处置道理?

省心迩言十六则

朱树新

学问的道理,获取知识贵在内心虚静,努力践行贵在内心充实。

《左传》说:立功;《孝经》说:扬名,功业必定济世,名声必定符合实际。如果仅仅是科举第次而已,那么只能说是富贵,有什么功名呢?俗人把科举第次叫做功名,错了。

责备别人时,须想着人不是圣人,谁能没有过错?约束自己时,须想着细微的行为不谨慎,最终会连累大的德行。

孔子说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孟子告诫不要说别人的不善。圣贤都以隐恶扬善为心。

能够勘破义利这一关,这就完全得到了纲常两个字。世上没有怀着私利来交往,而能不遗留后患的。

养气的功夫,重在自我反省。而“缩”是集义所生,生于它的“缩”罢了。

忠、质、文各自发挥其作用,这就是所以为中;清、任、和各自发挥其作用,这就是所以为时。

人须要自食其力,依赖他人供养最可耻。所以梁伯鸾的赁舂,王承福的业圬,都可以与《伐檀》的诗人媲美。

朱子说:“天生一个人,就必须管理天下事。”我私下认为人固然不能做自了汉,然而须要先理会得身心事,才能管理天下事。闲杂思虑,随灭随起,紧要的功夫,或作或辍,可惧孰甚?

过错由欲望产生,寡欲则寡过。

争辩过错只须改正过错,争辩不已而成心疾,不仅无益,反而有害。伊川程子说:“罪己责躬不可无,然而也不可长久,留在胸中为悔。”

我们人有道中之学,无道外之学,把道学的名字加给别人,而自己甘于无道,不学,奇怪啊!

事情未发生不多言语,临事不动声色,事情已发生不夸耀功能。

作止语默,无非是教化;作为老师的人,能不谨慎吗?

商贾想要追逐利益,所以冠巾衣服的制度多方更变。而俗人见异思迁,甚至弟子效优伶的装束以为美,妇女学妓女的装饰以为时,奇怪啊!

金壶醉言三则

黄钧宰

水,是我的血;石,是我的骨;土,是我的肉;风雷,是我的耳;日月,是我的目。万物,是我的心;人,是我的手足。君子以人才济万物,犹如以手足庇护心。

器物由人造成的,先败坏它。琢玉、雕木,皆

然也。麦之为酱也,豆之为豉也,秫之为酒也。蒸而熟之,又从而覆之,使之霉烂败坏。败之又败,而大美呈焉。故物有成而败,有败而成,有败而终败,是弃材也。

译确实如此。麦子做成酱,豆子做成豉,高粱酿成酒。蒸熟之后,又覆盖起来,让它们发霉腐烂。在反复的败坏中,至美之味才显现出来。所以事物有因成就而败坏,有因败坏而成就,也有败坏后终究只是败坏的,那便是废弃的材料了。

豁达之与放荡,俭约之与吝啬,谨慎之与拘牵,简默之与深险,倜傥之与獧佻,慷慨之与浮靡,坦白之与麤野,镇静之与空疏,忠厚之与颟顸,精明之与刻薄,相似也。而背道如燕越。故观形不如视神,视神不如察气。豁达气博,放荡气散,俭约气固,吝啬气缩,谨慎气定,拘牵气滞,简默气和,深险气沈,倜傥气超,獧佻气薄,慷慨气豪,浮靡气流,坦白气真,麤野气陋,镇静气定,空疏气嚣,忠厚气宽,颟顸气钝,精明气清,刻薄气促。持此以相天下士,于择交用人之道,思过半矣。

皇朝经世文续编卷四

 学术四广论

  天地

罗泽南

邵子曰:「天地之大,阴阳尽之矣。其说可得而知之乎?」曰:「可。太极既判,两仪以立。纯阳之气浮而为天,苍苍之色,非形质也。人望之而所见如是也。一昼一夜,周行三百六十五度有奇,而未尝息者,所以称为健也。地以纯阳之气凝结于天之中,天之气甚厚,循环不已,故常聚而不散。天有以施,地得有以成之。《易》之所谓『承天时行』也。有形者阴也,无形者阳也。有形之阴质,摄于无形之阳气,如人之百骸五官,各有定位,精神血气,时灌输于筋节▯络之间也。阴阳之最着者,莫如日月。日为众阳之宗,其光乃阳精之气所溢。日质本阴者,不过如火之中闇,非真有形质也。月则有质,借日之光以为光。如水本明,无日月火光以照之,其中亦无所见。是亦地之无成而代有终也。阴气敛阳于内,阳欲出而不得,则激而为雷。阴气格阳于外,阳欲入而不得,则噫而为风。阴气出而阳驱之,阴不能拒阳,则集而为云。阳气升而阴压之,阳不能胜阴,则持而为雨。此二气之交感也。物之得阳者亲上,物之得阴者亲下。飞也,动也,阳也;潜也,植也,阴也。鶡旦求阳,阳生而鶡旦不鸣;反舌感阴,阴生而反舌无声。凡物之生死伏见、鸣已,皆二气之消长也。是孰非阴阳之所充周者哉?虽然,布濩天地者气也,而纲维天地者理。理生气,理即存乎气也;气载理,气实统乎理也。于穆不已,天地之所以常存,覆载无私,天地之所以不息。向使无理以主宰于其闲,则此阴阳之气将游散而无纪,安得赀生赀始、化育流行之若是哉?然则天地无消息乎?曰:「物有息必有消,即天地会有尽时,继此而为天地者,将不知其凡几。是亦惟此一理以递嬗之也。」气有消息,理无消息也。然则天地有内外乎?曰:「物有内即有外,即天地亦有尽处,此外之为天地者,又不知其凡几。是亦惟此一理以统摄之也。」形有内外,理无内外也。是固以理推之,合当如是耳。人处天地之中,微矣。五官得其宜,万事得其理。天以之清,地以之甯。是以圣人体天地之理,持天地之化,而天地顺之。故曰:天地人谓之三才。

  复性二则

孙颐臣

光明者,火。火无光也,无明也。非火之无光也,无明也,无以光明乎?火者也。积薪而焚之,倾膏而然之。人皆曰:火之光也,火之明也。假而曰:是薪之光也,是膏之明也。执薪而求光,薪乌乎光也?执膏而求明,膏乌乎明也?然而一车之薪,光十丈;薪聚则光聚,薪烬则光烬矣。一石之膏,明百步;膏盛则明盛,膏竭则明竭矣。夫性,火也;学,薪与膏也。性无不善,火无不炎也。非薪非膏,火熸矣;非学,性漓矣。鉴于水者,胡更鉴于火?

转丸,天下之至秽也。蛣蜣不秽乎转丸也,而嗜之。西子,天下之至美也。游鳞不美乎西子也,而避之。匪转丸之馥于蛣蜣,西子之媸于游鳞也。不蛣蜣不嗜,转丸不嗜转丸,必不蛣蜣也。不游鳞不避,西子不避西子,必不游鳞也。然而叩之蛣蜣,蛣蜣弗知;叩之游鳞,游鳞弗知。蛣蜣性乎嗜,游鳞性乎避也。人性乎善,犹之蛣蜣、游鳞也。然而蛣蜣不移其嗜,游鳞不移其避,而人独移其性,何也?蛣蜣、游鳞始终乎性者也,人之移其性,情为之也。故君子制情以复性。

  仪宋堂后记

邵懿辰

三代之下,道义功利

译豁达与放荡,俭约与吝啬,谨慎与拘谨,简默与深险,倜傥与轻佻,慷慨与浮靡,坦白与粗野,镇静与空疏,忠厚与昏庸,精明与刻薄,这些品质看似相似,实则背道而驰,如同燕地与越地般遥远。因此,观察人的外形不如审视其精神,审视精神不如考察其气质。豁达者气度广博,放荡者气度散乱;俭约者气度坚固,吝啬者气度收缩;谨慎者气度安定,拘谨者气度滞涩;简默者气度和顺,深险者气度沉郁;倜傥者气度超逸,轻佻者气度浅薄;慷慨者气度豪迈,浮靡者气度流荡;坦白者气度真诚,粗野者气度鄙陋;镇静者气度安定,空疏者气度浮躁;忠厚者气度宽厚,昏庸者气度迟钝;精明者气度清明,刻薄者气度急促。秉持这些标准来观察天下的士人,在择友用人的道理上,就领悟大半了。

《皇朝经世文续编》卷四

学术四 广论

天地

罗泽南

邵雍说:“天地之大,阴阳就穷尽了。它的道理可以知道吗?”回答说:“可以。太极分化之后,两仪就确立了。纯阳之气上浮而形成天,那苍苍的颜色,并非实质的形体。人仰望它而看到的便是这样。一昼一夜,天运行三百六十五度有余,却从未停息,所以称之为健。地以纯阳之气凝结在天的中央,天的阳气非常浓厚,循环不止,所以常常聚集而不散开。天有所施予,地就能有所成就。这就是《易经》所说的‘顺应天时而行’。有形的属阴,无形的属阳。有形的阴质,被无形的阳气所统摄,就像人的百骸五官,各有其位置,精神血气,时时灌注在筋络之间。阴阳中最显著的,莫过于日月。太阳是众阳之宗,它的光芒乃是阳精之气所溢出。太阳的本体属阴,不过像火中的暗处,并非真有形质。月亮则有实体,借太阳的光而发光。就像水本来清澈,没有日月火光照射,其中也看不见东西。这也是地没有独立成就而依赖天来终结的意思。阴气将阳气收敛在内,阳气想出来却出不来,就激荡而成雷。阴气将阳气阻隔在外,阳气想进去却进不去,就叹息而成风。阴气出来而阳气驱赶它,阴气不能抗拒阳气,就聚集而成云。阳气上升而阴气压抑它,阳气不能胜过阴气,就凝结而成雨。这是二气交感的结果。得到阳气的物体亲近上方,得到阴气的物体亲近下方。飞翔、运动,属阳;潜藏、种植,属阴。鶡旦鸟寻求阳气,阳气生发时鶡旦就不鸣叫;反舌鸟感应阴气,阴气生发时反舌就无声。大凡物体的生死伏现、鸣叫停止,都是二气消长的表现。这哪里不是阴阳所充满周遍的呢?虽然如此,遍布天地的是气,而维系天地的是理。理产生气,理就存在于气中;气承载理,气实际上统摄着理。深远不已,是天地之所以常存的原因;覆盖承载无私,是天地之所以不息的原因。假如没有理在其中主宰,那么这阴阳之气就会游荡散失而没有纲纪,怎么能资生万物、化育流行到这种地步呢?那么天地有消长吗?回答说:‘物体有息灭就一定有消亡,即使天地也会有穷尽的时候,继承这天地而成为天地的,将不知道有多少。这也是只有这一理来递嬗传承的。’气有消长,理没有消长。那么天地有内外吗?回答说:‘物体有内就有外,即使天地也有尽头,这之外的天地,又不知道有多少。这也是只有这一理来统摄的。’形体有内外,理没有内外。这本来是根据理来推演,应当是这样的。人处在天地之间,非常微小。五官得其适宜,万事得其条理。天因此清明,地因此安宁。所以圣人体会天地的理,持守天地的化育,而天地顺从他们。所以说:天地人称为三才。

复性二则

孙颐臣

光明,是火。火没有光,没有明。不是火没有光、没有明,没有光、没有明,怎么能使火光明呢?堆积木柴燃烧它,倾倒油脂点燃它。人们都说:这是火的光,火的明。假如说:这是木柴的光,油脂的明。拿着木柴寻求光,木柴哪里会有光呢?拿着油脂寻求明,油脂哪里会有明呢?然而一车木柴,光照十丈;木柴聚集光就聚集,木柴烧尽光就熄灭。一石油脂,光照百步;油脂充足明就充足,油脂枯竭明就枯竭。本性,就是火;学问,就是木柴和油脂。本性没有不善的,火没有不炎的。没有木柴没有油脂,火就熄灭了;没有学问,本性就淡薄了。在水边照影,何必再到火边去照呢?

转丸,是天底下最污秽的东西。蜣螂不觉得转丸污秽,反而嗜好它。西施,是天底下最美的人。游鱼不觉得西施美,反而躲避她。不是转丸比蜣螂更香,西施比游鱼更丑。如果不像蜣螂,就不嗜好转丸;如果不嗜好转丸,就一定不是蜣螂。如果不像游鱼,就不躲避西施;如果不躲避西施,就一定不是游鱼。然而询问蜣螂,蜣螂不知道;询问游鱼,游鱼不知道。蜣螂的本性是嗜好,游鱼的本性是躲避。人的本性是善,就像蜣螂、游鱼一样。然而蜣螂不改变它的嗜好,游鱼不改变它的躲避,而人却独自改变了他的本性,为什么呢?蜣螂、游鱼始终遵循本性,人改变他的本性,是情欲造成的。所以君子节制情欲以恢复本性。

仪宋堂后记

邵懿辰

三代以下,道义功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