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二十九 申屠刚鲍永郅恽列传 第十九
后莽篡位,刚遂避地河西,转入巴蜀,往来二十许年。及隗嚣据陇右,欲背汉而附公孙述。刚说之曰:“愚闻人所归者天所与,人所畔者天所去也。伏念本朝躬圣德,举义兵,龚行天罚,所当必摧,诚天之所福,非人力也。将军本无尺土,孤立一隅,宜推诚奉顺,与朝并力,上应天心,下荬人望,为国立功,可以永年。嫌疑之事,圣人所绝。以将军之威重,远在千里,动作举措,可不慎与?今玺书数到,委国归信,欲与将军共同吉凶。布衣相与,尚有没身不负然诺之信,况于万乘者哉!今何畏何利,久疑如是?卒有非常之变,上负忠孝,下愧当世。夫未至豫言,固常为虚,及其已至,又无所及,是以忠言至谏,希得为用。诚愿反复愚老之言。”嚣不纳,遂畔从述。楚平王爱角哀之贤,以上卿礼葬伯桃。角哀梦伯桃曰:‘蒙子之恩而获厚葬,正苦荆将军頉相近。今月十五日,当大战以决胜负。’角哀至期日,陈兵马诣其頉,作三桐人,自杀,下而从之。”此殁身不负然诺之信也。建武七年,诏书征刚。刚将归,与嚣书曰:“愚闻专己者孤,拒谏者塞,孤塞之政,亡国之风也。虽有明圣之姿,犹屈己从觽,故虑无遗策,举无过事。夫圣人不以独见为明,而以万物为心。顺人者昌,逆人者亡,此古今之所共也。将军以布衣为乡里所推,廊庙之计,既不豫定,动军发觽,又不深料。今东方政教日睦,百姓平安,而西州发兵,人人怀忧,骚动惶惧,莫敢正言,髃觽疑惑,人怀顾望。非徒无精锐之心,其患无所不至。夫物穷则变生,事急则计易,其埶然也。夫离道德,逆人情,而能有国有家者,古今未有也。将军素以忠孝显闻,是以士大夫不远千里,慕乐德义。今苟欲决意徼幸,此何如哉?夫天所佑者顺,人所助者信。如未蒙佑助,令小人受涂地之祸,毁坏终身之德,败乱君臣之节,□伤父子之恩,觽贤破胆,可不慎哉!”嚣不纳。刚到,拜侍御史,迁尚书令。光武尝欲出游,刚以陇蜀未平,不宜宴安逸豫。谏不见听,遂以头轫乘舆轮,帝遂为止。时内外髃官,多帝自选举,加以法理严察,职事过苦,尚书近臣,至乃捶扑牵曳于前,髃臣莫敢正言。刚每辄极谏,又数言皇太子宜时就东宫,简任贤保,以成其德,帝并不纳。以数切谏失旨,数年,出为平阴令。复征拜太中大夫,以病去官,卒于家。鲍永字君长,上党屯留人也。父宣,哀帝时任司隶校尉,为王莽所杀。永少有志操,习欧阳尚书。事后母至孝,妻尝于母前叱狗,而永即去之。初为郡功曹。莽以宣不附己,欲灭其子孙。都尉路平承望风旨,规欲害永。太守苟谏拥护,召以为吏,常置府中。永因子为谏陈兴复汉室,翦灭篡逆之策。谏每戒永曰:“君长几事不密,祸倚人门。”永感其言。及谏卒,自送丧归扶风。路平遂收永弟升。太守赵兴到,闻乃叹曰:“我受汉茅土,不能立节,而鲍宣死之,岂可害其子也!”□县出升,复署永功曹。时有矫称侍中止传舍者,兴欲谒之。永疑其诈,谏不听而出,兴遂驾往,永乃拔佩刀截马当匈,乃止。后数日,莽诏书果下捕矫称者,永由是知名。举秀才,不应。更始二年征,再迁尚书仆射,行大将军事,持节将兵,安集河东、并州、朔部,得自置偏裨,辄行军法。永至河东,因击青犊,大破之,更始封为中阳侯。永虽为将率,而车服敝素,为道路所识。时赤眉害更始,三辅道绝。光武即位,遣谏议大夫储大伯,持节征永诣行在所。永疑不从,乃收系大伯,遣使驰至长安。既知更始已亡,乃发丧,出大伯等,封上将军列侯印绶,悉罢兵,但幅巾与诸将及同心客百余人诣河内。帝见永,问曰:“卿觽所在?”永离席叩头曰:“臣事更始,不能令全,诚臱以其觽幸富贵,故悉罢之。”帝曰:“卿言大!”而意不悦。时攻怀未拔,帝谓永曰:“我攻怀三日而兵不下,关东畏服卿,可且将故人自往城下譬之。”即拜永谏议大夫。至怀,乃说更始河内太守,于是开城而降。帝大喜,赐永洛阳商里宅,固辞不受。时董宪裨将屯兵于鲁,侵害百姓,乃拜永为鲁郡太守。永到,击讨,大破之,降者数千人。唯别帅彭丰、虞休、皮常等各千余人,称“将军”,不肯下。顷之,孔子阙里无故荆棘自除,从讲堂至于里门。永异之,谓府丞及鲁令曰:“方今危急而阙里自开,斯岂夫子欲令太守行礼,助吾诛无道邪?”乃会人觽,修乡射之礼,请丰等共会观视,欲因此禽之。丰等亦欲图永,乃持牛酒劳飨,而潜挟兵器。永觉之,手格杀丰等,禽破党与。帝嘉其略,封为关内侯,迁杨州牧。时南土尚多寇暴,永以吏人痍伤之后,乃缓其衔辔,示诛强横而镇抚其余,百姓安之。会遭母忧,去官,悉以财产与孤弟子。
译后来王莽篡位,申屠刚于是避居河西,转而进入巴蜀,往来奔走二十多年。等到隗嚣占据陇右,想背叛汉朝而归附公孙述,申屠刚劝他说:“我听说人民归附的人,是上天所赐予的人;人民背叛的人,是上天所要舍弃的人。我私下想到,本朝亲自秉持圣德,举起义兵,奉行上天的惩罚,所到之处必然摧毁敌人,这确实是上天在保佑,并不是人的力量。将军本来没有一尺土地,只孤立地据有一方,应当推诚相待、奉行顺从,与朝廷合力,上顺应天心,下顺应民望,为国家建立功勋,便可以长久保全。对于容易引起嫌疑的事情,圣人是绝不做的。凭将军威望之重,却远在千里之外,一举一动、每项措施,能不谨慎吗?如今皇帝的玺书多次到达,托付国家、归还信任,是想同将军共同承担吉凶。平民相交,尚且有至死不违背诺言的信用,何况对万乘之主呢?如今究竟害怕什么、贪图什么,竟长久这样疑虑?如果突然发生非常变故,上对不起忠孝之道,下愧对当世。事情没有发生以前预先劝说,本来常常被视为空话;等事情已经发生,又来不及挽救。因此忠言极谏,很少能够被采用。实在希望将军反复思考我这个愚昧老人的话。”隗嚣不接受,终于背叛汉朝,跟随公孙述。楚平王敬重角哀的贤能,按照上卿的礼制安葬伯桃。角哀梦见伯桃说:‘承蒙你的恩德而得到厚葬,只是正苦于荆将军的坟墓与我相近。本月十五日,应当有一场大战来决出胜负。’角哀到了约定的日期,陈列兵马到他的坟墓前,做了三个梧桐木人,自杀后下到墓中跟随伯桃而死。”这就是至死不违背诺言的信用。建武七年,诏书征召申屠刚。申屠刚将要回去时,给隗嚣写信说:“我听说专断自我的人会孤立,拒绝劝谏的人会闭塞;孤立闭塞的政治,是亡国的征兆。即使具有明圣的资质,尚且要委屈自己听从众人,因此思虑不会遗漏计策,行动不会有过失。圣人不把个人的见解当作明智,而是把万物都放在心上。顺应人民的昌盛,违逆人民的灭亡,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将军以平民身份被乡里推举,国家和朝廷的谋划尚未预先确定,便发动军队、聚集民众,又没有深入考虑。如今东方政教日益和睦,百姓安宁,而西州却发兵,人人心怀忧虑,骚动恐惧,没有人敢直言,众人疑惑不定,人人都心存观望。不仅没有精锐奋战之心,灾患更会无处不至。事物到了穷尽就会发生变化,事情紧急计策就容易改变,形势本来就是这样。背离道德、违逆人情,却能保有国家和家族,古今从未有过。将军一向以忠孝著称,所以士大夫不远千里前来,仰慕并乐于追随您的德义。如今如果只想决意侥幸求成,这又怎么样呢?上天保佑顺从的人,人民帮助守信的人。如果不能得到上天和人民的保佑,使小人遭受涂地之祸,毁坏终身的德行,败乱君臣的节义,【原文“□伤父子之恩”有缺字】伤害父子之恩,使众贤胆寒,能不谨慎吗!” 隗嚣不接受。申屠刚到朝廷后,被授为侍御史,升任尚书令。光武帝曾想出游,申屠刚认为陇、蜀尚未平定,不宜贪图安逸享乐。劝谏没有被听从,他便用头抵住车轮,皇帝于是停止出游。当时朝廷内外的众多官员,大多是皇帝亲自选拔任用的,加上法令严苛、查察严格,职事劳苦过甚;尚书等近臣,甚至在皇帝面前被鞭打拖拽,群臣没有人敢直言。申屠刚每每极力劝谏,又多次说皇太子应当及时进入东宫,慎重选择贤能的保傅来辅导,以成就他的德行,皇帝都不采纳。因为多次直切劝谏而违背皇帝心意,数年后,被调出任平阴令。后来又被征召授为太中大夫,因病离职,死在家中。鲍永字君长,是上党屯留人。父亲鲍宣,哀帝时任司隶校尉,被王莽杀害。鲍永年轻时就有志向和操守,学习欧阳氏《尚书》。侍奉后母极为孝顺,妻子曾在后母面前呵斥狗,鲍永便立即休掉了她。起初任郡功曹。王莽因为鲍宣不依附自己,想要杀尽他的子孙。都尉路平迎合王莽的意旨,谋划加害鲍永。太守苟谏保护他,召来任用为属吏,常常把他安置在府中。鲍永于是借助苟谏的儿子向苟谏陈述复兴汉室、消灭篡逆的策略。苟谏常常告诫鲍永说:“君长,机密之事不能不谨慎,祸患正依附在人家门上。”鲍永被这话感动。等到苟谏去世,他亲自护送丧柩回到扶风。路平于是逮捕鲍永的弟弟鲍升。太守赵兴到任后,听说此事,便叹息说:“我接受汉朝赐给的茅土,却不能树立节操;鲍宣为汉而死,难道可以加害他的儿子吗!”【原文“□县出升”有缺字】释放鲍升,又任命鲍永为功曹。当时有个冒充侍中、住在传舍的人,赵兴想去拜见他。鲍永怀疑是诈骗,劝谏而赵兴不听,便出去了;赵兴于是驾车前往,鲍永便拔出佩刀砍断马的胸带,才使车停下。几天后,王莽的诏书果然下达,逮捕这个冒充侍中的人,鲍永因此知名。被举为秀才,但没有应召。更始二年,征召入朝,两次升迁为尚书仆射,代理大将军事务,持符节率兵,安抚集结河东、并州、朔部的军队和百姓,并可以自行设置偏将、副将,立即执行军法。鲍永到了河东,乘机攻打青犊,大败敌军;更始帝封他为中阳侯。鲍永虽然身为将帅,但车马服饰破旧朴素,因此被道路上的人认出。当时赤眉杀害更始帝,三辅的道路断绝。光武帝即位后,派谏议大夫储大伯持节征召鲍永到行在。鲍永怀疑有诈,没有服从,便逮捕囚禁储大伯,派使者奔驰到长安。得知更始帝已经死亡后,便发丧,释放储大伯等人,交出上将军、列侯的印绶,全部解散军队,只裹着头巾,与诸将及同心之士一百多人前往河内。皇帝见到鲍永,问:“你的部众在哪里?”鲍永离席叩头说:“臣侍奉更始帝,不能使他保全,实在惭愧;不愿凭借他的部众来侥幸求取富贵,所以已经全部解散了。”皇帝说:“你的话说得很大!”但心里并不高兴。当时攻打怀县尚未攻下,皇帝对鲍永说:“我攻打怀县三天,军队仍不能攻下;关东人畏惧并服从你,你可以暂且带着旧日的部下亲自到城下劝说他们。” 当即授任鲍永为谏议大夫。到了怀县,他便劝说更始帝任命的河内太守,于是河内太守打开城门投降。皇帝非常高兴,赐给鲍永洛阳商里的住宅,他坚决推辞不接受。当时董宪的偏将驻兵于鲁地,侵扰残害百姓,于是授任鲍永为鲁郡太守。鲍永到任后,出兵攻击讨伐,大败他们,投降的有几千人。只有别部统帅彭丰、虞休、皮常等各自率领一千多人,自称“将军”,不肯投降。不久,孔子阙里无缘无故自行除去了荆棘,从讲堂一直到里门。鲍永认为奇异,对府丞和鲁县令说:“如今形势危急,而孔子阙里自行开放,这难道是孔夫子想让太守举行礼仪,帮助我诛灭无道之人吗?”于是召集民众,修治乡射礼,请彭丰等人一同来观看,想借此擒获他们。彭丰等人也想谋害鲍永,于是带着牛和酒来慰劳宴请,暗中却夹带兵器。鲍永察觉后,亲手格杀彭丰等人,擒获并击破其党羽。皇帝嘉奖他的谋略,封为关内侯,升任扬州牧。当时南方仍有许多盗贼暴乱,鲍永考虑到官吏百姓刚受创伤,便放缓控制,表示诛杀强横之徒而安抚其余人,百姓因此安定。适逢遭遇母亲丧事,离职服丧,把全部财产都给了孤单的弟弟鲍子。
建武十一年,征为司隶校尉。帝叔父赵王良尊戚贵重,永以事劾良大不敬,由是朝廷肃然,莫不戒慎。乃辟扶风鲍恢为都官从事,恢亦抗直不避强御。帝常曰:“贵戚且宜敛手,以避二鲍。”其见惮如此。永行县到霸陵,路经更始墓,引车入陌,从事谏止之。永曰:“亲北面事人,宁有过墓不拜!虽以获罪,司隶所不避也。”遂下拜,哭尽哀而去。西至扶风,椎牛上苟谏頉。帝闻之,意不平,问公卿曰:“奉使如此何如?”太中大夫张湛对曰:“仁者行之宗,忠者义之主也。仁不遗旧,忠不忘君,行之高者也。”帝意乃释。后大司徒韩歆坐事,永固请之不得,以此忤帝意,出为东海相。坐度田事不实,被征,诸郡守多下狱。永至*(城)**[成]*嚱,诏书逆拜为兖州牧,便道之官。视事三年,病卒。子昱。论曰:鲍永守义于故主,斯可以事新主矣。耻以其觽受宠,斯可以受大宠矣。若乃言之者虽诚,而闻之未譬,岂苟进之悦,易以情纳,持正之忤,难以理求乎?诚能释利以循道,居方以从义,君子之燍也。昱字文泉。少传父学,客授于东平。建武初,太行山中有剧贼,太守戴涉闻昱鲍永子,有智略,乃就谒,请署守高都长。昱应之,遂讨击髃贼,诛其渠帅,道路开通,由是知名。后为沘阳长,政化仁爱,境内清净。荆州刺史表上之,再迁,中元元年,拜司隶校尉。诏昱诣尚书,使封胡降檄。光武遣小黄门问昱有所怪不?对曰:“臣闻故事通官文书不着姓,又当司徒露布,怪使司隶下书而着姓也。”帝报曰:“吾故欲令天下知忠臣之子复为司隶也。”昱在职,奉法守正,有父风,永平五年,坐救火彁,免。后拜汝南太守。郡多陂池,岁岁决坏,年费常三千余万。昱乃上作方梁石洫,水常饶足,溉田倍多,人以殷富。十七年,代王敏为司徒,赐钱帛什器帷帐,除子得为郎。建初元年,大旱,谷贵。肃宗召昱问曰:“旱既大甚,将何以消复灾眚?”对曰:“臣闻圣人理国,三年有成。今陛下始践天位,刑政未着,如有失得,何能致异?但臣前在汝南,典理楚事,系者千余人,恐未能尽当其罪。先帝诏言,大狱一起,冤者过半。又诸徙者骨肉离分,孤魂不祀。一人呼嗟,王政为亏。宜一切还诸徙家属,蠲除禁锢,兴灭继绝,死生获所。如此,和气可致。”帝纳其言。昱奏定辞讼七卷,决事都目八卷,以齐同法令,息遏人讼也。”四年,代牟融为太尉。六年,薨,年七十余。子德,修志节,有名称,累官为南阳太守。时岁多荒灾,唯南阳丰穰,吏人爱悦,号为神父。时郡学久废,德乃修起横舍,备俎豆黻冕,行礼奏乐。又尊飨国老,宴会诸儒。百姓观者,莫不劝服。在职九年,征拜大司农,卒于官。子昂,字叔雅,有孝义节行。初,德被病数年,昂俯伏左右,衣不缓带;及处丧,毁瘠三年,抱负乃行;服阕,遂潜于墓次,不关时务。举孝廉,辟公府,连征不至,卒于家。郅恽字君章,汝南西平人也。年十二失母,居丧过礼。及长,理韩诗、严氏春秋,明天文历数。见儒林传。王莽时,寇贼髃发,恽乃仰占玄象,叹谓友人曰:“方今镇、岁、荧惑并在汉分翼、轸之域,去而复来,汉必再受命,福归有德。如有顺天发策者,必成大功。”时左队大夫逯并素好士,恽说之曰:“当今上天垂象,智者以昌,愚者以亡。昔伊尹自鬻辅商,立功全人。恽窃不逊,敢希伊尹之踪,应天人之变。明府傥不疑逆,俾成天德。”并奇之,使署为吏。恽不谒,曰:“昔文王拔吕尚于渭滨,高宗礼傅说于岩筑,桓公取管仲于射钩,故能立弘烈,就元勋。未闻师相仲父,而可为吏位也。非窥天者不可与图远。君不授骥以重任,骥亦俛首裹足而去耳。”遂不受署。西至长安,乃上书王莽曰:“臣闻天地重其人,惜其物,故运机衡,垂日月,含元包一,甄陶品类,显表纪世,图录豫设。汉历久长,孔为赤制,不使愚惑,残人乱时。智者顺以成德,愚者逆以取害,神器有命,不可虚获。上天垂戒,欲悟陛下,令就臣位,转祸为福。刘氏享天永命,陛下顺节盛衰,取之以天,还之以天,可谓知命矣。若不早图,是不免于窃位也。且尧舜不以天显自与,故禅天下,陛下何贪非天显以自累也?天为陛下严父,臣为陛下孝子。父教不可废,子谏不可拒,惟陛下留神。”莽大怒,即收系诏狱,劾以大逆。犹以恽据经谶,难即害之,使黄门近臣胁恽,令自告狂病恍忽,不觉所言。恽乃瞋目詈曰:“所陈皆天文圣意,非狂人所能造。”遂系须冬,会赦得出,乃与同郡郑敬南遁苍梧。
译建武十一年,征召为司隶校尉。皇帝的叔父赵王刘良,是尊贵的外戚,地位显赫;鲍永因一件事情弹劾刘良犯有大不敬之罪,从此朝廷肃然,没人不戒惧谨慎。于是征召扶风人鲍恢任都官从事,鲍恢也刚强正直,不回避强权。皇帝常说:“贵戚们暂且都应收敛手脚,以避开鲍永、鲍恢这两个鲍氏。”他们受到畏惧就是如此。鲍永巡行各县到达霸陵,途中经过更始帝的陵墓,便牵引车子进入田间小路。从事劝他停止,鲍永说:“我曾经面向北侍奉他,难道经过他的墓却可以不下拜吗!即使因此获罪,也是司隶校尉不回避的事。”于是下车拜祭,放声痛哭,尽情表达哀痛后离去。向西到了扶风,又杀牛祭祀苟谏的坟墓。皇帝听说后,心中不平,问公卿:“奉使出行做到这样,怎么样?”太中大夫张湛回答:“仁是行为的根本,忠是义理的主宰。不遗忘旧交,是仁;不忘记旧君,是忠;这是行为中最高尚的。”皇帝的心意这才释然。后来大司徒韩歆因事获罪,鲍永坚持请求宽宥他却没有成功,因此违逆皇帝的心意,被调出任东海相。又因度量田地不实获罪,被征召入朝,各郡太守多被逮捕下狱。鲍永到了成皋,诏书迎头下达,授任他为兖州牧,他便取道赴任。任职三年,因病去世。儿子鲍昱。论曰:鲍永能在旧主那里守持义节,这样的人就可以侍奉新主;以利用部众来受宠为可耻,这样的人就可以接受最大的恩宠。至于进言的人虽然诚恳,但听取的人却没有领会,难道是因为苟且求进的悦耳之言容易被感情接受,而坚持正道的触犯之言却难以用理智求取吗?如果确实能够舍弃利益而遵循正道,处事方正而顺从义理,这就是君子的操守。鲍昱字文泉。年轻时继承父亲的学业,客居东平授徒。建武初年,太行山中有凶猛的盗贼,太守戴涉听说鲍昱是鲍永的儿子,有智谋策略,便亲自去拜访,请任命他为高都长。鲍昱接受任命,于是讨伐众盗,诛杀首领,道路得以畅通,因此知名。后来任沘阳长,施行政教仁慈爱民,境内清静。荆州刺史上表推荐他,后来两次升迁;中元元年,授任司隶校尉。诏令鲍昱到尚书省,让他负责封发给胡人降众的檄文。光武帝派小黄门问鲍昱有什么感到奇怪的事没有。鲍昱回答:“臣听说按照旧例,通行的官府文书不署姓氏;况且这是司徒发布的露布,奇怪的是派司隶下达文书,却署上了我的姓。”皇帝答复说:“我故意要让天下人知道,忠臣的儿子又担任了司隶校尉。” 鲍昱在任时奉行法令、守持正道,有他父亲的风范。永平五年,因救火时失误获罪,被免官。后来授任汝南太守。郡中有很多陂池,年年决口毁坏,每年耗费常常达到三千多万钱。鲍昱于是上奏请求修筑方形梁式的石渠,水量常常充足,灌溉的田地增加了一倍,百姓因此富足。十七年,鲍昱代替王敏任司徒,皇帝赐给他钱帛、各种器物和帷帐,并授予他的儿子鲍德郎官之职。建初元年,发生大旱,谷物价格昂贵。肃宗召见鲍昱问道:“旱灾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将用什么办法消除灾异、恢复正常?”鲍昱回答:“臣听说圣人治理国家,三年才会见到成效。如今陛下刚刚登上帝位,刑法政令还没有明显成效,即使有失误或得当之处,怎么能够招致或消除灾异呢?只是臣先前在汝南时,主管审理楚地案件,被拘系的有一千多人,恐怕还不能完全与他们的罪行相当。先帝曾下诏说,大案一旦兴起,被冤枉的人过半。又有许多被迁徙的人与骨肉亲属离散,孤魂没有人祭祀。一个人呼号叹息,王政就会有所亏损。应当一律把被迁徙者的家属送还,解除禁锢,复兴已经灭亡的国家,继承已经断绝的世系,使死者和生者各得其所。这样就可以招致和顺之气。”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鲍昱上奏制定《辞讼》七卷、《决事都目》八卷,用来统一法令,平息和阻止百姓争讼。” 四年,代替牟融任太尉。六年,去世,享年七十多岁。儿子鲍德,修养志向节操,有声望和名誉,历任官职,做到南阳太守。当时年年有荒灾,只有南阳收成丰足,官吏百姓都爱戴喜悦,称他为“神父”。当时郡学长期废弛,鲍德便修建学舍,备办俎豆、黻冕等礼器服饰,举行礼仪,演奏音乐。又尊敬宴请国老,宴会各位儒生。百姓前来观看的,没有不受到劝勉而心悦诚服的。在任九年,被征召授为大司农,死于任上。子昂,字叔雅,具有孝行、义行和高尚的节操品行。当初,德患病三年,子昂俯身守在父亲身旁,衣带从不解开;到了服丧期间,他因哀伤过度而身体瘦弱,三年中一直如此,抱负着父亲的遗体才出行;服丧期满后,便隐居在墓旁,不问当时的政务。有人举荐他为孝廉,公府征召他,他接连被征召却都没有前往,最终死在家中。郅恽字君章,是汝南西平人。十二岁时母亲去世,居丧超过礼制规定。长大后,研治韩氏《诗经》和严氏《春秋》,通晓天文历数。见《儒林传》。王莽时期,盗贼成群兴起,郅恽于是仰观星象,占卜后叹息着对朋友说:“如今镇星、岁星、荧惑星都在汉朝分野的翼宿、轸宿区域,离去后又回来,汉朝必定再次受命,福气将归于有德之人。如果有人顺应天意发动谋略,一定能成就大功。”当时左队大夫逯并一向喜爱士人,郅恽劝他说:“如今上天显现星象,智者因此昌盛,愚者因此灭亡。从前伊尹自行求售,辅佐商朝,建立功业、保全君臣。我私下不自量力,冒昧希望追随伊尹的足迹,顺应天人变化。明府如果不怀疑我有悖逆之心,就请让我成就上天的德意。”逯并认为他奇异,任命他为属吏。郅恽没有去拜见,说:“从前文王在渭水边拔用吕尚,高宗以礼聘请傅说于岩筑之间,齐桓公从射钩之罪中取得管仲,所以能够建立宏伟功业、成就大功。没有听说把仲父这样的师相仅仅置于属吏之位就可以成功的。不能窥知天意的人,不可以同他谋划长远之事。您不把千里马交付重任,千里马也只会低头裹足离去。”于是没有接受任命。他向西到了长安,于是上书王莽说:“臣听说天地重视人才,爱惜万物,所以运转天机,安排日月,包容元气、统合万物,陶铸各种品类,显明地表述并记载世代,图谶和录籍早已预先设置。汉朝的历数久远,孔子为汉朝制定赤色的天命制度,不会让愚昧迷惑之人残害人民、扰乱时势。智者顺应它来成就德业,愚者违逆它而招致祸害。神器自有天命,不可能凭空取得。上天显现警戒,是想使陛下醒悟,使您归还臣下本来的职位,把祸患转为福分。刘氏享有上天所赐的长久国运,陛下应顺应盛衰的时节,以天命取得它,再把它归还上天,这才可以说是知晓天命。如果不早作谋划,就不能免于窃取帝位的罪名。况且尧、舜并不把上天所显现的命运据为己有,所以禅让天下;陛下为什么要贪恋并非上天所显现的东西,使自己陷入祸患呢?上天是陛下的严父,臣是陛下的孝子。父亲的教诲不可废弃,儿子的劝谏不可拒绝,希望陛下留意。”王莽大怒,当即逮捕他,关进诏狱,以大逆罪弹劾他。仍然因为郅恽依据经书和谶纬,不能立即杀害他,便派黄门官和近臣威胁郅恽,让他自己承认患有狂病、神志恍惚,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郅恽于是瞪眼骂道:“我所陈说的都是天文和圣人的意旨,不是狂人能够编造的。”于是被关押到冬天,恰逢大赦才得以出狱,便与同郡人郑敬向南逃往苍梧。
建武三年,又至庐江,因遇积弩将军傅俊东徇扬州。俊素闻恽名,乃礼请之,上为将兵长史,授以军政。恽乃誓觽曰:“无掩人不备,穷人于□,不得断人支体,祼人形骸,放淫妇女。”俊军士犹发頉陈尸,掠夺百姓。恽谏俊曰:“昔文王不忍露白骨,武王不以天下易一人之命,故能获天地之应,克商如林之旅。将军如何不师法文王,而犯逆天地之禁,多伤人害物,虐及枯尸,取罪神明?今不谢天改政,无以全命。愿将军亲率士卒,收伤葬死,哭所残暴,以明非将军本意也。”从之,百姓悦服,所向皆下。旅,觽也。如林,言觽多。尚书曰:“武王伐*[纣]*,纣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七年,俊还京师,而上论之。恽耻以军功取位,遂辞归乡里。县令卑身崇礼,请以为门下掾。恽友人董子张者,父先为乡人所害。及子张病,将终,恽往候之。子张垂殁,视恽,歔欷不能言。恽曰:“吾知子不悲天命,而痛雠不复也。子在,吾忧而不手;子亡,吾手而不忧也。”子张但目击而已。恽即起,将客遮仇人,取其头以示子张。子张见而气绝。恽因而诣县,以状自首。令应之彁,恽曰:“为友报雠,吏之私也。奉法不阿,君之义也。亏君以生,非臣节也。”趋出就狱。令跣而追恽,不及,遂自至狱,令拔刃自向以要恽曰:“子不从我出,敢以死明心。”恽得此乃出,因病去。久之,太守欧阳歙请为功曹。汝南旧俗,十月飨会,百里内县皆赍牛酒到府燕饮。时临飨礼讫,歙教曰:“西部督邮繇延,天资忠贞,禀性公方,摧破奸凶,不严而理。今与觽儒共论延功,显之于朝。太守敬嘉厥休,牛酒养德。”主簿读*(书)*教,户曹引延受赐。恽于下坐愀然前曰:“司正举觥,以君之罪,告谢于天。案延资性贪邪,外方内员,朋党构奸,罔上害人,所在荒乱,怨慝并作。明府以恶为善,股肱以直从曲,此既无君,又复无臣,恽敢再拜奉觥。”歙色臱动,不知所言。门下掾郑敬进曰:“君明臣直,功曹言切,明府德也,可无受觥哉?”歙意少解,曰:“实歙罪也,敬奉觥。”恽乃免冠谢曰:“昔虞舜辅尧,四罪咸服,谗言弗庸,孔任不行,故能作股肱,帝用有歌。恽不忠,孔任是昭,豺虎从政,既陷诽谤,又露所言,罪莫重焉。请收恽、延,以明好恶。”歙曰:“是重吾过也。”遂不燕而罢。恽归府,称病,延亦自退。郑敬素与恽厚,见其言忤歙,乃相招去,曰:“子廷争繇延,君犹不纳。延今虽去,其埶必还。直心无讳,诚三代之道。然道不同者不相为谋,吾不能忍见子有不容君之危,盍去之乎!”恽曰:“孟轲以强其君之所不能为忠,量其君之所不能为贼。恽业已强之矣。障君于朝,既有其直,而不死职,罪也。延退而恽又去,不可。”敬乃独隐于弋阳山中。居数月,歙果复召延,恽于是乃去,从敬止,渔钓自娱,留数十日。恽志在从政,既乃喟然而叹,谓敬曰:“天生俊士,以为人也。乌兽不可与同髃,子从我为伊吕乎?将为巢许,而父老尧舜乎?”敬曰:“吾足矣。初从生步重华于南野,谓来归为松子,今幸得全躯树类,还奉坟墓,尽学问道,虽不从政,施之有政,是亦为政也。吾年耄矣,安得从子?子勉正性命,勿劳神以害生。”恽于是告别而去。敬字次都,清志高世,光武连征不到。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恽遂客居江夏教授,郡举孝廉,为上东城门候。帝尝出猎,车驾夜还,恽拒关不开。帝令从者见面于门闲。恽曰:“火明辽远。”遂不受诏。帝乃回从东中门入。明日,恽上书谏曰:“昔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万人惟忧。而陛下远猎山林,夜以继昼,其如社糤宗庙何?暴虎冯河,未至之戒,诚小臣所窃忧也。”书奏,赐布百匹,贬东中门候为参封尉。后令恽授皇太子韩诗,侍讲殿中。及郭皇后废,恽乃言于帝曰:“臣闻夫妇之好,父不能得之于子,况臣能得之于君乎?是臣所不敢言。虽然,愿陛下念其可否之计,无令天下有议社稷而已。”帝曰:“恽善恕己量主,知我必不有所左右而轻天下也。”后既废,而太子意不自安,恽乃说太子曰:“久处疑位,上违孝道,下近危殆。昔高宗明君,吉甫贤臣,及有纤介,放逐孝子。春秋之义,母以子贵。太子宜因左右及诸皇子引愆退身,奉养母氏,以明圣教,不背所生。”太子从之,帝竟听许。‘高宗以后妻杀孝子,尹吉甫以后妻放伯奇,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知其得免于非乎!’遂不娶。”恽再迁长沙太守。先是长沙有孝子古初,遭父丧未葬,邻人失火,初匍匐柩上,以身扞火,火为之灭。恽甄异之,以为首举。后坐事左转芒长,又免归,避地教授,著书八篇。以病卒。子寿。
译建武三年,郅恽又到了庐江,正好遇到积弩将军傅俊向东巡行扬州。傅俊一向听闻郅恽的名声,便以礼相请,向上表荐他为将兵长史,把军政事务交给他。郅恽于是向部众发誓说:“不要乘人不备而袭击,不要把人逼入【原文“□”缺字】境地,不得砍断人的肢体,不得剥光人的身体,不得放纵奸淫妇女。”傅俊的军士仍然挖坟掘墓、陈列尸体,掠夺百姓。郅恽劝傅俊说:“从前文王不忍心让白骨暴露,武王不肯用天下来换取一个人的性命,所以能够得到天地的回应,战胜商纣,所率军队多得如林。将军为什么不效法文王,却触犯违逆天地的禁令,过多伤害人和物,甚至虐待枯骨,招来神明的罪责?如今若不向上天谢罪并改变政令,就无法保全性命。希望将军亲自率领士卒,收葬伤者死者,为所残暴杀害的人哭泣,以表明这不是将军的本意。”傅俊听从了他,百姓欢悦服从,军队所到之处都投降。“旅”,就是众多军队。“如林”,是说人数众多。《尚书》说:“武王讨伐纣王,纣王率领他的军队,人数多得像树林,在牧野会战。” 七年,傅俊返回京师,向皇帝上奏推荐郅恽。郅恽以凭军功取得官位为可耻,于是辞职回到乡里。县令降低身份、尊崇礼节,请他任门下掾。郅恽的朋友董子张,父亲先前被乡人杀害。等到子张病重将死,郅恽前往探望。子张临近死亡,看着郅恽,抽泣着不能说话。郅恽说:“我知道你不是悲伤天命,而是痛恨仇人还没有报复。你活着时,我忧虑却不能亲手报仇;你死后,我一定亲手报仇而不再忧虑。”子张只是用眼睛示意而已。郅恽立即起身,带着宾客拦截仇人,取下他的头颅给子张看。子张见到后气绝身亡。郅恽于是到县衙,以事情经过自首。县令准备依法治罪,郅恽说:“替朋友报仇,是我个人的私事;奉行法令而不阿附,是您的义务。使您因我而受损却苟且求生,不是臣下应守的节操。”说完快步出门投狱。县令光着脚追赶郅恽,没有追上,便亲自到狱中,拔刀对着自己要挟郅恽说:“你如果不跟我出去,我就用死来证明我的心意。”郅恽于是才出狱,随后因病离去。过了很久,太守欧阳歙请他任功曹。汝南旧俗,每年十月举行飨会,百里以内各县都带着牛和酒到太守府宴饮。当时飨礼结束,欧阳歙训示说:“西部督邮繇延,天资忠贞,秉性公正方直,摧破奸邪凶恶,不用严刑便能治理。如今要和众儒生共同议论繇延的功劳,把它显扬于朝廷。太守敬重嘉奖他的美德,以牛酒来养育德行。”主簿宣读训示,户曹引繇延接受赏赐。郅恽坐在下位,神色悲伤地上前说:“主持正义的人举起酒杯,要把您的罪行告知上天,并向上天谢罪。据我考察,繇延资质性情贪婪邪恶,外表方正而内心圆滑,结党营私,构陷奸谋,欺瞒君上、残害人民,所到之处荒乱,怨恨和邪恶一同滋生。明府却把恶当作善,股肱之臣又以曲从直;这样既没有君主,也没有臣子,我郅恽冒昧拜谢并奉上酒杯。”欧阳歙脸色变了,不知说什么才好。门下掾郑敬进言说:“君主明察,臣下直言;功曹的话虽然尖锐,正是明府的德行,难道可以不接受这杯酒吗?” 欧阳歙的心情稍稍缓和,说:“确实是我的罪过。”恭敬地接过酒杯。郅恽于是摘下帽子谢罪说:“从前虞舜辅佐尧,四种罪人都服罪,谗言没有被采用,孔任没有被任用,所以能够成为股肱之臣,皇帝因此有歌颂功臣的诗歌。郅恽我不忠,反而让孔任这样的奸佞显赫,让豺狼虎豹一样的人执掌政事;既陷入诽谤,又揭露了所说的话,罪过没有比这更重的了。请把郅恽和繇延一同收捕,以表明应当亲近什么、厌恶什么。”欧阳歙说:“这更重地说明了我的过错。”于是没有宴饮便散会。郅恽回到府中,称病不出,繇延也自行退职。郑敬一向与郅恽交情深厚,见他的话触犯欧阳歙,便约他离去,说:“你在朝廷上争论繇延之事,您的君主尚且不肯接受。繇延如今虽然离职,他的势力一定会恢复。内心正直而毫不避讳,确实是三代的道理。然而道路不同的人不能共同谋划,我不能忍心看着你因不能容忍君主而遭遇危险,何不离开这里呢!”郅恽说:“孟轲认为勉强君主去做他不能做的事,是忠;估量君主只能做什么而不加勉强,是贼害君主。我已经勉强他了。使君主在朝廷上受到阻碍,既然有正直的一面,却不死守职责,也是罪过。繇延退职而我又离去,不可以。”郑敬于是独自隐居在弋阳山中。过了几个月,欧阳歙果然又召回繇延,郅恽这才离开,跟随郑敬隐居,捕鱼垂钓自娱,住了几十天。郅恽志在从政,后来叹息着对郑敬说:“上天生下杰出的人,是为了让他为人群效力。难道要像乌兽一样不能与人群相处吗?你是要跟随我成为伊尹、吕尚,还是要成为巢父、许由,而把父老百姓留给尧、舜来治理呢?”郑敬说:“我已经满足了。当初跟随先生在南野追随重华,自以为归来会像赤松子一样;如今幸而保全身体,成为树木禽兽一类,回来奉守祖先坟墓,穷尽心力学习道理。即使不从政,把所学施用于政事,也同样是在从政。我年纪已经老迈,哪里还能跟随你?你努力端正自己的性命,不要劳神而伤害生命。”郅恽于是告别离去。郑敬字次都,志趣清高,超出世俗,光武帝多次征召都不肯赴任。称自己的君主不能做事的人,就是在贼害自己的君主。” 恽于是客居江夏讲学,郡中举荐他为孝廉,任上东城门候。皇帝曾经外出打猎,车驾连夜返回,恽拒绝开关门。皇帝命随从在门缝中露面。恽说:“火光照得很远。”于是没有接受诏令。皇帝只好返回,从东中门进入。第二天,恽上书劝谏说:“从前周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猎,因为把万人都放在心上,只以他们的忧患为忧。而陛下远行到山林中打猎,夜以继日,这对社稷宗庙将会怎样呢?徒手搏虎、徒步渡河,这些尚未发生时就应当警戒的事,实在是小臣私下所忧虑的。”奏章呈上后,皇帝赐给他布帛一百匹,并将东中门候降为参封尉。后来皇帝命郅恽教授皇太子《韩诗》,在殿中侍讲。郭皇后被废后,郅恽便对皇帝说:“臣听说夫妇之间的恩爱,父亲尚且不能强迫儿子接受,何况臣下能够强迫君主接受吗?这是臣不敢说的。然而,希望陛下考虑其中关系国家社稷的得失,不要使天下只留下议论社稷的事情。”皇帝说:“郅恽善于推己及人、体谅君主,知道我一定不会偏袒任何一方而轻视天下。”皇后废黜后,太子的心意不安,郅恽便劝太子说:“长久处在疑虑不安的地位,对上违背孝道,对下接近危亡。从前高宗是明君,尹吉甫是贤臣,等到妻妾之间出现一点嫌隙,竟然还放逐孝子。按照《春秋》的义理,母亲凭儿子而尊贵。太子应当通过近侍和诸位皇子主动承认过失、退让自保,奉养母亲,以此彰明圣教,不背弃自己的生母。”太子听从了他,皇帝最终听取并应允了。“高宗因为后妻杀害孝子,尹吉甫因为后妻放逐伯奇;我上比不上高宗,中比不上吉甫,怎能知道自己能够免于非难呢!”于是终身不再娶妻。” 郅恽两次升迁后任长沙太守。在此以前,长沙有个孝子名叫古初,遭逢父亲丧事还没有安葬,邻人家失火,古初匍匐在棺柩上,用身体抵挡火势,火竟因此熄灭。郅恽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把他列为首要举荐对象。后来因事获罪,降职任芒县县长,又被免官回乡;他避居外地授徒,著书八篇。后来因病去世。儿子鲍寿。
寿字伯考,善文章,以廉能称,举孝廉,稍迁冀州刺史。时冀部属郡多封诸王,宾客放纵,类不检节,寿案察之,无所容贷。乃使部从事专住王国,又徙督邮舍王宫外,动静失得,实时骑驿言上奏王罪及劾傅相,于是藩国畏惧,并为遵节。视事三年,冀土肃清。三迁尚书令。朝廷每有疑议,常独进见。肃宗奇其智策,擢为京兆尹。郡多强豪,奸暴不禁。三辅素闻寿在冀州,皆怀震竦,各相检□,莫敢干犯。寿虽威严,而推诚下吏,皆愿暛死,莫有欺者。以公事免。复征为尚书仆射。是时大将军窦宪以外戚之宠,威倾天下。宪尝使门生赍书诣寿,有所请托,寿即送诏狱。前后上书陈宪骄恣,引王莽以诫国家。是时宪征匈奴,海内供其役费,而宪及其弟笃、景并起第宅,骄奢非法,百姓苦之。寿以府臧空虚,军旅未休,遂因朝会讥刺宪等,厉音正色,辞旨甚切。宪怒,陷寿以买公田诽谤,下吏当诛。侍御史何敞上疏理之曰:“臣闻圣王辟四门,开四聪,延直言之路,下不讳之诏,立敢谏之旗,听歌谣于路,争臣七人,以自鉴照,考知政理,违失人心,辄改更之,故天人并应,传福无穷。臣伏见尚书仆射郅寿坐于台上,与诸尚书论击匈奴,言议过差,及上书请买公田,遂系狱考劾大不敬。臣愚以为寿机密近臣,匡救为职。若怀默不言,其罪当诛。今寿违觽正议,以安宗庙,岂其私邪?又台阁平事,分争可否,虽唐虞之隆,三代之盛,犹谓谔谔以昌,不以诽谤为罪。请买公田,人情细过,可裁隐忍。寿若被诛,臣恐天下以为国家横罪忠直,贼伤和气,忤逆阴阳。臣所以敢犯严威,不避夷灭,触死瞽言,非为寿也。忠臣尽节,以死为归。臣虽不知寿,度其甘心安之。诚不欲圣朝行诽谤之诛,以伤晏晏之化,杜塞忠直,垂讥无穷。臣敞谬豫机密,言所不宜,罪名明白,当填牢狱,先寿僵仆,万死有余。”书奏,寿得减死,论徙合浦。未行,自杀,家属得归乡里。赞曰:鲍永沉吟,晚乃归正。志达义全,先号后庆。申屠对策,郅恽上书。有道虽直,无道不愚。后汉书卷三十上 苏竟杨厚列传 第二十上苏竟字伯况,扶风平陵人也。平帝世,竟以明易为博士讲书祭酒。善图纬,能通百家之言。王莽时,*[与]*刘歆等共典校书,拜代郡中尉。时匈奴扰乱,北边多罹其祸,竟终完辑一郡。光武即位,就拜代郡太守,使固塞以拒匈奴。建武五年冬,卢芳略得北边诸郡,帝使偏将军随弟屯代郡。竟病笃,以兵属弟,诣京师谢罪。拜侍中,数月,以病免。初,延岑护军邓仲况拥兵据南阳阴县为寇,而刘歆兄子龚为其谋主。竟时在南阳,与龚书晓之曰:君执事无恙。走昔以摩研编削之才,与国师公从事出入,校定秘书,窃自依依,末由自远。盖闻君子愍同类而伤不遇。人无愚智,莫不先避害然后求利,先定志然后求名。昔智果见智伯穷兵必亡,故变名远逝,陈平知项王为天所弃,故归心高祖,皆智之至也。闻君前权时屈节,北面延牙,乃后觉悟,栖彁养德。先世数子,又何以加。君处阴中,土多贤士,若以须臾之闲,研考异同,揆之图书,测之人事,则得失利害,可陈于目,何自负畔乱之困,不移守恶之名乎?与君子之道,何其反也?世之俗儒末学,醒醉不分,而稽论当世,疑误视听。或谓天下迭兴,未知谁是,称兵据土,可图非冀。或曰圣王未启,宜观时变,倚强附大,顾望自守。二者之论,岂其然乎?夫孔丘秘经,为汉赤制,玄包幽室,文隐事明。且火德承尧,虽昧必亮,承积世之祚,握无穷之符,王氏虽乘闲偷篡,而终婴大戮,支分体解,宗氏屠灭,非其暛欤?皇天所以眷顾踟朩,忧汉子孙者也。论者若不本之于天,参之于圣,猥以师旷杂事轻自眩惑,说士作书,乱夫大道,焉可信哉?诸儒或曰:今五星失晷,天时谬错,辰星久而不暛,太白出入过度,荧惑进退见态,镇星绕带天街,岁星不舍氐、房。以为诸如此占,归之国家。盖灾不徒设,皆应之分野,各有所主。夫房、心即宋之分,东海是也。尾为燕分,渔阳是也。东海董宪迷惑未降,渔阳彭垄逆乱拥兵,王赫斯怒,命将并征,故荧惑应此,宪、宠受殃。太白、辰星自亡新之末,失行筭度,以至于今,或守东井,或没羽林,或裴回藩屏,或踯躅帝宫,或经天反明,或潜臧久沉,或衰微闇昧,或煌煌北南,或盈缩成钩,或偃蹇不禁,皆大运荡除之祥,圣帝应符之兆也。贼臣乱子,往往错互,指麾妄说,传相坏误。由此论之,天文安得遵度哉!失晷,失于常度。“筭”或作“舛”。
译鲍寿字伯考,文章写得好,以清廉能干著称。被举为孝廉,逐渐升任冀州刺史。当时冀州所属郡中有许多封给诸王的封国,诸王宾客放纵,大多不检点节操;鲍寿查察这些事情,毫不宽容。于是派部从事专门驻在王国,又把督邮的住所迁到王宫外,王国的一举一动及得失,立即由驿骑上报,并奏明诸王的罪过、弹劾傅相。于是藩国都感到畏惧,一起遵守法度。任职三年,冀州境内肃清。三次升迁为尚书令。朝廷每有疑难议论,他常常独自进宫求见。肃宗惊异于他的智谋策略,提拔他为京兆尹。京兆郡中有许多强横豪族,奸邪暴行没有受到禁止。三辅地区早就听说鲍寿在冀州的威名,都心怀震恐,各自约束自己,【原文“检□”缺字】没有人敢触犯他。鲍寿虽然威严,却以诚心对待下属官吏,众人都愿意为他效死,没有人敢欺骗他。后来因公事被免官。后来又征召为尚书仆射。当时大将军窦宪凭借外戚的宠幸,威势压倒天下。窦宪曾派门生带着书信到鲍寿处,有所请托,鲍寿立即把门生送进诏狱。前后多次上书陈述窦宪骄横放纵,以王莽为例告诫国家。当时窦宪出征匈奴,天下都供应他的军费和劳役,而窦宪及其弟窦笃、窦景一起修建住宅,骄奢违法,百姓为此苦不堪言。鲍寿认为府库空虚,战事尚未停止,于是在朝会时讥刺窦宪等人,声音严厉,神色正直,言辞意旨十分恳切。窦宪恼怒,诬陷鲍寿买卖公田、诽谤朝廷,交给司法官审理,判处死罪。侍御史何敞上疏为他申辩说:“臣听说圣王开放四方门户,广听四方意见,延伸直言的道路,下达没有忌讳的诏令,树立敢于劝谏的旗帜,在道路上听取歌谣,设置七名诤臣作为自己的镜鉴,以考察了解政事得失;凡是违背民心的,就立即改正,因此上天和人民都一同响应,福禄流传无穷。臣私下看见尚书仆射郅寿坐在尚书台上,与诸位尚书讨论攻打匈奴的事情,言论稍有过失;后来又上书请求购买公田,于是被拘押下狱,审问弹劾为大不敬。臣愚以为郅寿是掌管机密的近臣,以匡正挽救国家为职责。如果怀着沉默而不说话,他的罪应当诛杀。如今郅寿违背众人的正当议论,是为了安定宗庙,难道是出于私心吗?况且尚书台审理政事,分别争论可行与不可行;即使唐尧、虞舜的盛世,夏商周三代的盛况,也还说正直敢言可以使国家昌盛,不应把诽谤当作罪过。请求购买公田,只是人情上的小过错,可以酌情宽忍。如果郅寿被杀,臣恐怕天下人会认为国家蛮横地加罪于忠直之臣,因而损害和气,违逆阴阳。臣之所以敢冒犯皇帝的威严,不顾灭族之祸,触犯死罪进献愚直之言,并不是为了郅寿。忠臣竭尽节操,以死为归宿;臣虽然不了解郅寿,也料想他甘心接受这种结局。臣实在不愿圣朝施行诽谤之诛,损伤太平和乐的教化,堵塞忠直之言,留下无穷的讥讽。臣何敞错误地参与机密事务,说了不该说的话,罪名清楚明确,应当填入牢狱;即使死在郅寿之前,也是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赎罪。” 奏书上达后,郅寿得以减免死罪,判处流徙合浦。尚未出发,他便自杀了,家属得以返回故乡。赞曰:鲍永迟疑沉思,晚年才归于正道。志向得以伸展,义理得以保全,先前发出哀号,后来得到庆幸。申屠刚进献对策,郅恽上书直谏。在有道的时代,即使正直也能有所作为;在无道的时代,不明智地坚持正直便会成为愚昧。《后汉书》卷三十上,苏竟、杨厚列传第二十上。苏竟字伯况,是扶风平陵人。平帝在位时,苏竟因精通《易经》,任博士讲书祭酒。善于研究图谶纬书,能够贯通百家学说。王莽时期,他与刘歆等人共同掌管校订书籍,授任代郡中尉。当时匈奴扰乱,北方边境多遭其祸,苏竟最终保全并整治了代郡。光武帝即位后,就地授任他为代郡太守,命他加固边塞来抵御匈奴。建武五年冬,卢芳大略夺取北方边郡,皇帝派偏将军随弟驻守代郡。苏竟病重,把军队交给随弟,前往京师谢罪。授任侍中,几个月后因病免职。起初,延岑的护军邓仲况拥兵占据南阳阴县,成为盗寇;而刘歆哥哥的儿子刘龚,是他的主要谋士。苏竟当时在南阳,写信给刘龚劝导他,说:愿您办事平安无恙。过去我凭借研磨考订、编次删削的才能,与国师公刘歆共事,出入朝廷,校订审定秘书,私下总对您依依不舍,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远离您。我听说君子怜悯同类,也为怀才不遇而伤感。人无论愚昧还是聪明,没有不先躲避祸害、然后寻求利益,先确定志向、然后求取名声的。从前智果看出智伯穷兵黩武必然灭亡,所以改名远走;陈平知道项王被上天抛弃,所以归心于高祖,这都是智慧的极致。我听说您先前因权宜之计而屈节,面向北方侍奉延牙,后来才觉悟,栖身隐伏以修养德行。先世的几位贤人,还有谁能超过您呢?您处在阴县之中,土地上有很多贤士;如果利用片刻时间,考察其中异同,拿图书来衡量,拿人事来推测,那么得失利害就会清楚地呈现在眼前。为什么要自陷于背叛作乱的困境,不能改变守持恶名的处境呢?这同君子之道相差多么远啊!世上的俗儒和末学之人,清醒与醉酒都分辨不清,却妄议当世,疑惑误导视听。有人说天下势力交替兴起,不知谁才是真正的君主,可以拥兵占地,图谋原本不可能得到的事业;有人说圣王尚未出现,应当观察时势变化,依附强者、归附大国,观望自守。这两种说法,难道是正确的吗?孔子为汉朝秘藏经典,制定赤色天命;玄妙之理包藏幽深之处,文字隐约而事情却明白。况且汉朝以火德承接尧的天命,虽然一时晦暗,最终必定明亮;承受历代积累的福祚,掌握无穷的符命。王氏虽然乘机窃取篡位,最终却一定遭受大诛戮,支离分裂,宗族诛灭,这难道不是它应得的报应吗?这是皇天眷顾汉朝、忧念汉室子孙的缘故。议论的人如果不以天命为根本,不参照圣人,却妄自把师旷等人的杂说当作依据来炫惑自己;游说之士著书立说,扰乱大道,这些话哪里值得相信呢?”}], 诸位儒者有人说:如今五星运行失常,天时错乱。辰星长久运行不顺,太白星出入超过常度,荧惑星进退显现异常,镇星绕行天街,岁星不离氐、房二宿。由这些占验看来,事情都归结到国家。灾异并不是无故设置的,都与相应的分野相应,各有主管之地。房、心二宿是宋国的分野,也就是东海;尾宿是燕国的分野,也就是渔阳。东海的董宪迷惑不悟,尚未投降;渔阳的彭宠叛逆作乱,拥兵自守。于是王威震怒,命将领一同征讨,所以荧惑星应验于此,董宪、彭宠都遭受了灾祸。太白星、辰星自王莽新朝末年以来,运行失去法度,一直到现在,有时停守东井,有时隐没在羽林,有时徘徊于藩屏之间,有时踯躅于帝宫之旁,有时横经天空而重新明亮,有时潜藏长久沉没,有时衰微暗淡,有时在北方南方光芒炽盛,有时盈缩如钩,有时高傲不止。这些全都是大运清除祸乱的祥兆,是圣帝应合天符的征兆。乱臣贼子往往彼此错杂,胡乱指挥并妄加解说,互相传播而造成谬误。由此看来,天文怎么能够遵循常度呢!“失晷”,就是失去正常的运行度数。“筭”字有的版本作“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