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三十五 张曹郑列传 第二十五
纯以宗庙未定,昭穆失序,十九年,乃与太仆朱浮共奏言:“陛下兴于匹庶,荡涤天下,诛鉏暴乱,兴继祖宗。窃以经义所纪,人事觽心,虽实同创革,而名为中兴,宜奉先帝,恭承祭祀者也。元帝以来,宗庙奉祠高皇帝为受命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孝武皇帝为世宗,皆如旧制。又立亲庙四世,推南顿君以上尽于舂陵节侯。礼,为人后者则为之子,既事大宗,则降其私亲。今禘祫高庙,陈序昭穆,而舂陵四世,君臣并列,以卑厕尊,不合礼意。设不遭王莽,而国嗣无寄,推求宗室,以陛下继统者,安得复顾私亲,违礼制乎?昔高帝以自受命,不由太上,宣帝以孙后祖,不敢私亲,故为父立庙,独髃臣侍祠。臣愚谓宜除今亲庙,以则二帝旧典,愿下有司博采其议。”诏下公卿,大司徒戴涉、大司空窦融议:“宜以宣、元、成、哀、平五帝四世代今亲庙,宣、元皇帝尊为祖、父,可亲奉祠,成帝以下,有司行事,别为南顿君立皇考庙。其祭上至舂陵节侯,髃臣奉祠,以明尊尊之敬,亲亲之恩。”帝从之。是时宗庙未备,自元帝以上,祭于洛阳高庙,成帝以下,祠于长安高庙,其南顿四世,随所在而祭焉。下又云“宣、元皇帝尊为祖、父”,又曰“自元帝以上祭于洛阳,成帝以下祭于长安”,其义明矣。降其私亲,谓舂陵已下不别序昭穆。明年,纯代朱浮为太仆。二十三年,代杜林为大司空。在位慕曹参之夡,务于无为,选辟掾史,皆知名大儒。明年,上穿阳渠,引洛水为漕,百姓得其利。二十六年,诏纯曰:“禘、祫之祭,不行已久矣。‘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宜据经典,详为其制。”纯奏曰:“礼,三年一祫,五年一禘。春秋传曰:‘大祫者何?合祭也。’毁庙及未毁庙之主皆登,合食乎太祖,五年而再殷。汉旧制三年一祫,毁庙主合食高庙,存庙主未尝合祭。元始五年,诸王公列侯庙会,始为禘祭。又前十八年亲幸长安,亦行此礼。礼说三年一闰,天气小备;五年再闰,天气大备。故三年一祫,五年一禘。禘之为言谛,谛定昭穆尊卑之义也。禘祭以夏四月,夏者阳气在上,阴气在下,故正尊卑之义也。祫祭以冬十月,冬者五谷成孰,物备礼成,故合聚饮食也。斯典之废,于兹八年,谓可如礼施行,以时定议。”帝从之,自是禘、祫遂定。毁庙主陈于太祖,未毁主皆升,合食于太祖,五年而再殷祭。”注云:“殷,盛也。谓三年祫,五年禘也。”今纯及司马彪书并云“禘祭”,盖禘、祫俱是大祭,名可通也。时南单于及乌桓来降,边境无事,百姓新去兵革,岁仍有年,家给人足。纯以圣王之建辟雍,所以崇尊礼义,既富而教者也。乃案七经谶、明堂图、河闲古辟雍记、孝武太山明堂制度,及平帝时议,欲具奏之。未及上,会博士桓荣上言宜立辟雍、明堂,章下三公、太常,而纯议同荣,帝乃许之。三十年,纯奏上宜封禅,曰:“自古受命而帝,治世之隆,必有封禅,以告成功焉。乐动声仪曰:‘以雅治人,风成于颂。’有周之盛,成康之闲,郊配封禅,皆可见也。书曰‘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祡]*’,则封禅之义也。臣伏见陛下受中兴之命,平海内之乱,修复祖宗,抚存万姓,天下旷然,咸蒙更生,恩德云行,惠泽雨施,黎元安宁,夷狄慕义。诗云:‘受天之祜,四方来贺。’今摄提之岁,仓龙甲寅,德在东宫。宜及嘉时,遵唐帝之典,继孝武之业,以二月东巡狩,封于岱宗,明中兴,勒功勋,复祖统,报天神,禅梁父,祀地只,传祚子孙,万世之基也。”中元元年,帝乃东巡岱宗,以纯视御史大夫从,并上元封旧仪及刻石文。三月,薨,谥曰节侯。前书音义曰:“苍龙,太岁也。”子奋嗣。奋字嗫通。父纯,临终□家丞曰:“司空无功于时,猥蒙爵土,身死之物,勿议传国。”奋兄根,少被病,光武诏奋嗣爵,奋称纯遗□,固不肯受。帝以奋违绍,□收下狱,奋惶怖,乃袭封。永平四年,随例归国。奋少好学,节俭行义,常分损租奉,赡恤宗亲,虽至倾匮,而施与不怠。十**年,儋耳降附,奋来朝上寿,引见宣平殿,应对合旨,显宗异其才,以为侍祠侯。建初元年,拜左中郎将,转五官中郎将,迁长水校尉。七年,为将作大匠,章和元年,免。永元元年,复拜城门校尉。四年,迁长乐韂尉。明年,代桓郁为太常。六年,代刘方为司空。时岁灾旱,祈雨不应,乃上表曰:“比年不登,人用饥匮,今复久旱,秋稼未立,阳气垂尽,岁月迫促。夫国以民为本,民以谷为命,政之急务,忧之重者也。臣蒙恩尤深,受职过任,夙夜忧惧,章奏不能睳心,愿对中常侍疏奏。”实时引见,复口陈时政之宜。明日,和帝召太尉、司徒幸洛阳狱,录囚徒,收洛阳令陈歆,即大雨三日。
译张纯认为宗庙制度尚未确定,昭穆次序失当,于建武十九年便和太仆朱浮共同上奏说:‘陛下从平民中兴起,荡平天下,诛除暴乱,兴复祖宗的事业。我私下认为,经典所记载的道理和人事众人的心意,虽然实际上同样是开创变革,但名义上应称为中兴;应当奉祀先帝,恭敬地承继祭祀之礼。自元帝以来,宗庙奉祀高皇帝为受命之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孝武皇帝为世宗,都依照旧制。又建立亲庙,奉祀四代亲属,向上推及南顿君,直到舂陵节侯。礼制规定,作为别人的后嗣,就应当把那个人当作父亲;既然侍奉大宗,就应当降低对私人亲属的礼敬。如今在高庙举行禘祫祭,陈列昭穆次序时,舂陵四代祖先却与君臣并列,以卑者混杂在尊者之中,不合礼义。假如没有遭逢王莽篡位,国家继承人断绝,推求宗室而让陛下继承帝统,难道还能顾念私人亲属、违背礼制吗?过去高帝因为是自己受命于天,不是继承太上皇,所以不以太上皇为受命祖;宣帝因为以孙辈身份继承祖位,也不敢把私人亲属置于大宗之上。因此只为父亲立庙,祭祀时只有群臣侍奉。’ 臣下愚昧地认为,应当撤除现在的亲庙,以此遵循两位皇帝的旧典,希望下诏有关官署广泛采纳众议。’诏令下达给公卿后,大司徒戴涉、大司空窦融议论说:‘应当以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平帝五位皇帝的四代祖庙代替现在的亲庙;尊宣帝、元帝为祖、父,皇帝可以亲自奉祀;成帝以下,由有关官员举行祭祀;另外为南顿君建立皇考庙。祭祀向上直达舂陵节侯,由群臣奉祀,以表明尊敬尊长的礼义和亲爱亲属的恩情。’皇帝采纳了他们的意见。当时宗庙还没有完备,元帝以上的祖先在洛阳高庙祭祀,成帝以下在长安高庙祭祀,南顿君以下四代则随所在之地祭祀。这里又说‘尊宣帝、元帝为祖、父’,又说‘元帝以上在洛阳祭祀,成帝以下在长安祭祀’,其中的意义已经很清楚了。所谓降低对私人亲属的礼敬,就是说舂陵节侯以下不另行排列昭穆。第二年,张纯代替朱浮任太仆。建武二十三年,代替杜林任大司空。他在任时仰慕曹参的政绩,致力于无为而治;所选拔征召的掾史,都是有名的鸿儒。第二年,皇帝开挖阳渠,引洛水作为漕运水道,百姓从中得到便利。建武二十六年,皇帝诏告张纯说:‘禘祭、祫祭已经很久没有举行了。《论语》说:“三年不讲礼,礼就一定会败坏;三年不奏乐,乐就一定会崩坏。”应该依据经典,详细制定制度。’张纯上奏说:‘礼制规定,三年举行一次祫祭,五年举行一次禘祭。《春秋传》说:“大祫是什么?就是合祭。”已经毁坏的宗庙和没有毁坏的宗庙中的神主,都升入太祖庙,与太祖合食;五年举行一次盛大的祭祀。汉朝旧制是三年一次祫祭,已毁庙的神主合祭于高庙,没有毁庙的神主从未合祭。元始五年,诸王、公、列侯在宗庙会集,开始举行禘祭。此前十八年,皇帝亲临长安时,也举行过这种礼仪。礼书说,三年有一次闰月,这是天气小有完备;五年有两次闰月,这是天气大为完备。所以三年举行一次祫祭,五年举行一次禘祭。‘禘’的意思就是‘谛’,是审定昭穆尊卑的意义。禘祭在夏季四月举行,因为夏天阳气在上、阴气在下,所以用来端正尊卑的次序。祫祭在冬季十月举行,因为冬天五谷成熟,万物完备,礼仪也完成了,所以合聚祖先共同享用祭食。这项典礼废止至今已经八年了,我认为可以依照礼制施行,按时讨论确定。’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从此禘祭、祫祭便确定下来。已毁庙的神主陈列在太祖庙中,未毁庙的神主也都升入太祖庙,与太祖合食;五年举行一次盛大的祭祀。注文说:‘殷,就是盛大的意思。指三年一次祫祭、五年一次禘祭。’ 如今张纯和司马彪的书都称为‘禘祭’,大概是因为禘祭、祫祭都是大祭,名称可以通用。当时南匈奴单于和乌桓前来归降,边境没有战事,百姓刚刚摆脱战争,年年都有丰收,家家富足、人人饱暖。张纯认为圣王建立辟雍,是为了崇尚尊重礼义,也就是使百姓富裕之后再进行教化。他于是考察七经谶、明堂图、河间古辟雍记、孝武帝泰山明堂的制度以及平帝时的议论,准备详细上奏。还没有来得及上奏,正好博士桓荣上言应当建立辟雍、明堂,奏章下发给三公、太常,而张纯的意见与桓荣相同,皇帝于是批准了。建武三十年,张纯上奏应当举行封禅,说:‘自古以来,接受天命而称帝,天下治理兴盛时,一定有封禅之礼,用来向天地告成功业。《乐动声仪》说:“用雅乐治理人民,教化成就就用颂乐表现。”周朝兴盛时,成王、康王之间,郊祀配享和封禅的礼仪,都可以考见。《尚书》说:“这一年二月,向东巡狩,到了岱宗,举行祡祭。”这就是封禅的意义。臣下恭敬地看见,陛下接受中兴的天命,平定海内的乱事,修复祖宗事业,抚慰安存万民,天下空前清明,百姓都受到再生之恩;恩德如云气运行,恩惠如雨水施布,百姓安宁,夷狄也仰慕仁义。《诗经》说:“承受上天的福佑,四方都来庆贺。”如今正值摄提之岁、苍龙甲寅年,盛德在东方。应当趁此吉时,遵循唐帝的典制,继承孝武帝的事业,在二月向东巡狩,在岱宗封禅,彰显中兴,刻石记载功勋,恢复祖先的统绪,报答天神,在梁父山禅祭,祭祀地神,把福祚传给子孙,作为万世的根基。’中元元年,皇帝于是向东巡幸岱宗,让张纯以御史大夫身份随从,并且献上元封年间的旧礼仪和刻石文。三月,张纯去世,谥号为节侯。《前汉书音义》说:‘苍龙,就是太岁。’ 儿子张奋继承了爵位。张奋字嗫通。父亲张纯临终时对家丞说:‘司空对当世没有功劳,却蒙受了爵位和封地;我死后留下的财物,不要议论传给国家。’张奋的哥哥张根从小有病,光武帝下诏让张奋继承爵位。张奋以张纯临终遗□为理由,坚持不肯接受。皇帝认为张奋违背继承诏令,□令把他收捕下狱。张奋惊惶恐惧,于是承袭了封爵。永平四年,按照惯例返回封国。张奋年轻时喜欢学习,节俭并且奉行仁义,常常减省自己的租税俸禄,用来赈济抚恤宗族亲属;即使因此家产耗尽,也不停止施舍。十**年,儋耳归降归附,张奋入朝祝贺皇帝长寿,皇帝在宣平殿召见他,他的应答合乎皇帝的旨意。显宗认为他的才干非凡,任命他为侍祠侯。建初元年,任左中郎将,转任五官中郎将,升任长水校尉。建初七年,任将作大匠;章和元年,免职。永元元年,又任城门校尉。永元四年,升任长乐卫尉。第二年,代替桓郁任太常。永元六年,代替刘方任司空。当时年成不好又遇旱灾,祈雨没有应验,于是上表说:‘接连几年没有丰收,百姓因此饥饿贫困,如今又长久干旱,秋季庄稼还没有成熟,阳气将尽,时日又紧迫。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生命,这是政务中最紧急的事情,也是最值得忧虑的事情。臣蒙受的恩宠尤其深厚,所受官职超过了自己的能力,早晚忧惧,奏章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希望面见中常侍陈述奏报。’ 皇帝立即召见他,他又当面陈述当时政务的要点。第二天,和帝召太尉、司徒到洛阳监狱,登记囚徒,逮捕洛阳县令陈歆,当天便下了三天大雨。
奋在位清白,无它异绩。九年,以病罢。在家上疏曰:“圣人所美,政道至要,本在礼乐。五经同归,而礼乐之用尤急。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又曰:‘揖让而化天下者,礼乐之谓也。’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孔子谓子夏曰:‘礼以修外,乐以制内,丘已矣夫!’又曰:‘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厝其手足。’臣以为汉当制作礼乐,是以先帝圣德,数下诏书,愍伤崩缺,而觽儒不达,议多驳异。臣累世台辅,而大典未定,私窃惟忧,不忘寝食。臣犬马齿尽,诚冀先死见礼乐之定。”十三年,更召拜太常。复上疏曰:“汉当改作礼乐,图书着明。王者化定制礼,功成作乐。谨条礼乐异议三事,愿下有司,以时考定。昔者孝武皇帝、光武皇帝封禅告成,而礼乐不定,事不相副。先帝已诏曹曪,今陛下但奉而成之,犹周公斟酌文武之道,非自为制,诚无所疑。久执谦谦,令大汉之业不以时成,非所以章显祖宗功德,建太平之基,为后世法。”帝虽善之,犹未施行。其冬,复以病罢。明年,卒于家。子甫嗣,官至津城门候。甫卒,子吉嗣。永初三年,吉卒,无子,国除。自昭帝封安世,至吉,传国八世,经历篡乱,二百年闲未尝谴黜,封者莫与为比。曹曪字叔通,鲁国薛人也。父充,持庆氏礼,建武中为博士,从巡狩岱宗,定封禅礼,还,受诏议立七郊、三雍、大射、养老礼仪。显宗即位,充上言:“汉再受命,仍有封禅之事,而礼乐崩阙,不可为后嗣法。五帝不相沿乐,三王不相袭礼,大汉*[当]*自制礼,以示百世。”帝问:“制礼乐云何?”充对曰:“河图括地象曰:‘有汉世礼乐文雅出。’尚书琁机钤曰:‘有帝汉出,德洽作乐,名予。’”帝善之,下诏曰:“今且改太乐官曰太予乐,歌诗曲操,以俟君子。”拜充侍中。作章句辩难,于是遂有庆氏学。曪少笃志,有大度,结发传充业,博雅簄通,尤好礼事。常感朝廷制度未备,慕叔孙通为汉礼仪,昼夜研精,沉吟专思,寝则怀抱笔札,行则诵习文书,当其念至,忘所之适。初举孝廉,再迁圉令,以礼理人,以德化俗。时它郡盗徒五人来入圉界,吏捕得之,陈留太守马严闻而疾恶,风县杀之。曪□吏曰:“夫绝人命者,天亦绝之。嚱陶不为盗制死刑,管仲遇盗而升诸公。今承旨而杀之,是逆天心,顺府意也,其罚重矣。如得全此人命而身坐之,吾所愿也。”遂不为杀。严奏曪耎弱,免官归郡,为功曹。征拜博士。会肃宗欲制定礼乐,元和二年下诏曰:“河图称‘赤九会昌,十世以光,十一以兴’。尚书琁机钤曰:‘述尧理世,平制礼乐,放唐之文。’予末小子,托于数终,曷以缵兴,崇弘祖宗,仁济元元?帝命验曰:‘顺尧考德,题期立象。’且三五步骤,优劣殊轨,况予顽陋,无以克堪,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每见图书,中心恧焉。”曪知帝旨欲有兴作,乃上疏曰:“昔者圣人受命而王,莫不制礼作乐,以着功德。功成作乐,化定制礼,所以救世俗,致祯祥,为万姓获福于皇天者也。今皇天降祉,嘉瑞并臻,制作之符,甚于言语。宜定文制,着成汉礼,丕显祖宗盛德之美。”章下太常,太常巢堪以为一世大典,非曪所定,不可许。帝知髃僚拘挛,难与图始,朝廷礼宪,宜时刊立,明年复下诏曰:“朕以不德,膺祖宗弘烈。乃者鸾凤仍集,麟龙并臻,甘露宵降,嘉谷滋生,赤草之类,纪于史官。朕夙夜祗畏,上无以彰于先功,下无以克称灵物。汉遭秦余,礼坏乐崩,且因循故事,未可观省,有知其说者,各尽所能。”曪省诏,乃叹息谓诸生曰:“昔奚斯颂鲁,考甫咏殷。夫人臣依义显君,竭忠彰主,行之美也。当仁不让,吾何辞哉!”遂复上疏,具陈礼乐之本,制改之意。拜曪侍中,从驾南巡,既还,以事下三公,未及奏,诏召玄武司马班固,问改定礼制之宜。固曰:“京师诸儒,多能说礼,宜广招集,共议得失。”帝曰:“谚言‘作舍道边,三年不成’。会礼之家,名为聚讼,互生疑异,笔不得下。昔尧作大章,一夔足矣。”章和元年正月,乃召曪诣嘉德门,令小黄门持班固所上叔孙通汉仪十二篇,□曪曰:“此制散略,多不合经,今宜依礼条正,使可施行。于南宫、东观尽心集作。”曪既受命,乃次序礼事,依准旧典,杂以五经谶记之文,撰次天子至于庶人冠婚吉凶终始制度,以为百五十篇,写以二尺四寸简。其年十二月奏上。帝以觽论难一,故但纳之,不复令有司平奏。会帝崩,和帝即位,曪乃为作章句,帝遂以新礼二篇冠。擢曪监羽林左骑。永元四年,迁射声校尉。后太尉张酺、尚书张敏等奏曪□制汉礼,破乱圣术,宜加刑诛。帝虽寝其奏,而汉礼遂不行。
译张奋在任时清廉正直,没有其他特别的功绩。永元九年,因病免职。他在家中上疏说:‘圣人所赞美的,政治之道最重要的根本,在于礼乐。五经的旨归相同,但礼乐的作用尤其紧迫。孔子说:“安定君上、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移风易俗,没有比乐更好的。”又说:“以揖让礼仪教化天下,说的就是礼乐。”先王的治道,礼乐可以说是极其兴盛了。孔子对 子夏说:“礼用来修饰外在,乐用来调节内心,我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又说:‘礼乐不能兴盛,刑罚就会失当;刑罚失当,百姓就不知道该把手脚放在哪里。’臣认为汉朝应当制定礼乐,所以先帝多次下诏,痛惜礼乐崩坏残缺,但群儒不能通晓其中道理,议论多有驳杂歧异。臣家世代担任台辅,而国家大典还没有确定,我私下深感忧虑,连睡觉吃饭也不能忘怀。臣年老将死,诚心希望能在死前看到礼乐确定下来。’永元十三年,皇帝再次征召他任太常。他又上疏说:‘汉朝应当改制礼乐,图谶和典籍对此已有明确记载。有德的君王教化确定后便制定礼制,功业完成后便制作乐章。谨慎地列举礼乐方面的不同意见三件事,希望下令有关官署,及时考核确定。过去孝武皇帝、光武皇帝举行封禅告成功业,但礼乐没有确定,名实并不相称。先帝已经诏令曹曪办理此事,如今陛下只要奉行并完成它,就像周公斟酌文王、武王的制度一样,并不是凭空自创,实在没有什么可疑虑的。长期保持谦逊退让,使大汉的事业不能及时完成,这不是彰显祖宗功德、建立太平根基、为后世树立法则的办法。’皇帝虽然认为他说得好,却仍未施行。这年冬天,他又因病免职。第二年,死在家中。儿子张甫继承爵位,官至津城门候。张甫去世后,儿子张吉继承。永初三年,张吉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撤除。从昭帝封张安世为侯,到张吉,共传国八代,经历篡位和动乱,二百年间从未被谴责罢黜,受封者没有谁能与他相比。曹曪字叔通,是鲁国薛县人。父亲曹充,遵习庆氏《礼》,建武年间任博士,随皇帝巡狩岱宗,确定封禅礼仪。回来后,接受诏令议定七郊、三雍、大射、养老等礼仪。显宗即位,曹充上言说:‘汉朝第二次受天命,仍有封禅的事情,但礼乐已经崩坏残缺,不能作为后代的法则。五帝不沿用彼此的乐,三王不袭用彼此的礼,大汉应当自行制定礼制,以昭示百代。’皇帝问:‘应当怎样制定礼乐?’ 曹充回答说:‘《河图括地象》说:“汉朝时代将出现礼乐文雅之制。”《尚书琁机钤》说:“有汉帝兴起,德教融洽后制作乐章,名为予。”’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下诏说:‘现在姑且把太乐官改名为太予乐官,创作歌诗和乐曲,等待贤能君子来完成。’任命曹充为侍中。曹充撰写章句、辨析疑难,于是形成了庆氏学。曹曪年轻时志向专一,有宏大的气度,成年后继承父亲曹充的学业,博学雅正而通达,尤其喜爱礼仪之事。他常常感叹朝廷制度不完备,仰慕叔孙通制定汉朝礼仪,日夜精心研习,沉思专注;睡觉时怀里还抱着笔和简牍,行走时就诵读熟习文书,一想到问题,就忘记自己身处何处。起初被举荐为孝廉,连续升迁后任圉令,用礼义治理百姓,用道德教化风俗。当时其他郡的五名盗贼进入圉县境内,县吏把他们抓住。陈留太守马严听说后憎恨他们,便指示县令杀死他们。曹曪□令属吏说:‘断绝人的性命,老天也会断绝他的性命。虞舜、皋陶并没有因为盗贼而制定死刑,管仲遇到盗贼反而把他提升到公卿之位。如今奉承上级旨意杀掉他们,这是违背天意、顺从府意,所受惩罚会更重。如果能够保全这些人的性命,而让我自己承担罪责,正是我的愿望。’于是没有杀他们。马严上奏说曹曪软弱无能,曹曪被免官,回郡任功曹。朝廷征召任命他为博士。正好肃宗想制定礼乐,元和二年下诏说:‘《河图》称:“赤九会昌,十世以光,十一以兴。”《尚书琁机钤》说:“继承尧治理天下,平定制定礼乐,发扬唐尧的文德。” 我这个末代小子,恰好处在天数将终的时代,凭什么继续兴盛事业,尊崇弘扬祖宗,仁慈地救济天下百姓呢?《帝命验》说:“顺从尧的德行,题名并建立法象。”况且三皇五帝的步骤各不相同,优劣也有不同的轨道,何况我愚钝浅陋,没有能力胜任;即使想遵从,也没有办法做到。每次看到这些图谶书籍,内心都感到惭愧。’曹曪察知皇帝有意兴制作礼乐,便上疏说:‘古代圣人接受天命成为君王,没有不制定礼乐来彰显功德的。功业完成后制作乐章,教化确定后制定礼制,用来拯救世俗、招致祥瑞,使万民从皇天那里获得福祉。如今上天降下福佑,嘉祥瑞应接连出现,这是要求制作礼乐的征兆,比言语还明显。应当确定文章制度,制定完成汉朝的礼制,大力彰显祖宗盛德的美好。’奏章下达到太常,太常巢堪认为这是一个时代的大典,不是曹曪一人能够决定的,不能批准。皇帝知道群臣拘泥畏缩,难以同他们谋划开始,而朝廷的礼法制度应当及时刊定,于是第二年再次下诏说:‘朕因为没有德行,却承受了祖宗宏大的功业。近来鸾凤不断聚集,麟龙同时出现,甘露在夜间降下,嘉谷茂盛生长,赤草之类的祥瑞,都已记录在史官的记载中。朕早晚恭敬畏惧,对上无法彰显先帝的功业,对下无法充分配称这些神异之物。汉朝遭受秦朝遗留下来的祸患,礼坏乐崩,而且因循旧事,不能让人观览省察;有知道其中道理的人,都应竭尽所能。’ 曹曪读到诏书,于是叹息着对诸生说:‘从前奚斯歌颂鲁国,考甫歌咏殷朝。臣下依凭义理来彰显君主,竭尽忠诚来彰明君主,是行为的美德。遇到仁义之事就不推让,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于是再次上疏,详细陈述礼乐的根本和改制定制的意义。任命曹曪为侍中,随从皇帝南巡。回来后,皇帝把这件事交给三公议论,奏议尚未上报,诏令召玄武司马班固,询问改定礼制的适宜办法。班固说:‘京师的儒生中,很多人都能讲说礼制,应当广泛召集他们,共同讨论得失。’皇帝说:‘俗话说:“在道路旁边盖房子,三年也建不成。”会集研究礼制的人,名义上是聚集讨论,实际上会互相产生疑问和异议,连笔都无法下。过去尧制作大章乐,一夔就足够了。’章和元年正月,于是召曹曪到嘉德门,命小黄门拿着班固所上叔孙通《汉仪》十二篇,□曹曪说:‘这部制度简略零散,多处不合经典,如今应当依照礼制条文加以订正,使它可以施行。你在南宫、东观尽心编集制作。’曹曪接受诏命后,便编排礼仪事务,依照旧典,杂取五经谶记中的文字,撰定从天子到庶人、从冠礼婚礼到吉凶丧祭始终的制度,共一百五十篇,写在二尺四寸长的简册上。这年十二月上奏。皇帝认为众议难以统一,因此只采纳了他的奏议,不再命令有关官员共同评议上奏。恰逢皇帝去世,和帝即位,曹曪于是为新礼撰作章句,和帝便用新礼中的两篇作为冠礼。提拔曹曪监督羽林左骑。永元四年,升任射声校尉。后来太尉张酺、尚书张敏等上奏说曹曪□制定汉礼,破坏扰乱圣人学术,应当加以刑罚诛杀。皇帝虽然搁置了他们的奏议,但汉礼最终没有施行。
曪在射声,营舍有停棺不葬者百余所,曪亲自履行,问其意故。吏对曰:“此等多是建武以来绝无后者,不得埋掩。”曪乃怆然,为买空地,悉葬其无主者,设祭以祀之。迁城门校尉、将作大匠。时有疾疫,曪巡行病徒,为致医药,经理饘粥,多蒙济活。七年,出为河内太守。时春夏大旱,粮谷踊贵。曪到,乃省吏并职,退去奸残,澍雨数降。其秋大孰,百姓给足,流□皆还。后坐上灾害不实免。有顷征,再迁,复为侍中。曪博物识古,为儒者宗。十四年,卒官。作通义十二篇,演经杂论百二十篇,又传礼记四十九篇,教授诸生千余人,庆氏学遂行于世。论曰:汉初天下创定,朝制无文,叔孙通颇采经礼,参酌秦法,虽适物观时,有救崩敝,然先王之容典盖多阙矣,是以贾谊、仲舒、王吉、刘向之徒,怀愤叹息所不能已也。资文、宣之远图明懿*(美)*,而终莫或用,故知自燕而观,有不尽矣。孝章永言前王,明发兴作,专命礼臣,撰定国宪,洋洋乎盛德之事焉。而业绝天筭,议黜异端,斯道竟复坠矣。夫三王不相袭礼,五帝不相□乐,所以咸、茎异调,中都殊绝。况物运迁回,情数万化,制则不能随其流变,品度未足定其滋章,斯固世主所当损益者也。且乐非夔、襄,而新音代起,律谢嚱、苏,而制令亟易,修补旧文,独何猜焉?礼云礼云,曷其然哉!郑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也。八世祖崇,哀帝时尚书仆射。玄少为乡啬夫,得休归,常诣学官,不乐为吏,父数怒之,不能禁。遂造太学受业,师事京兆第五元先,始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统历、九章筭术。又从东郡张恭祖受周官、礼记、左氏春秋、韩诗、古文尚书。以山东无足问者,乃西入关,因涿郡卢植,事扶风马融。融门徒四百余人,升堂进者五十余生。融素骄贵,玄在门下,三年不得见,乃使高业弟子传授于玄。玄日夜寻诵,未尝怠倦。会融集诸生考论图纬,闻玄善筭,乃召见于楼上,玄因从质诸疑义,问毕辞归。融喟然谓门人曰:“郑生今去,吾道东矣。”灵帝末,党禁解,大将军何进闻而辟之。州郡以进权戚,不敢违意,遂迫胁玄,不得已而诣之。进为设几杖,礼待甚优。玄不受朝服,而以幅巾见。一宿逃去。时年六十,弟子河内赵商等自远方至者数千。后将军袁隗表为侍中,以父丧不行。国相孔融深敬于玄,屣履造门。告高密县为玄特立一乡,曰:“昔齐置‘士乡’,越有‘君子军’,皆异贤之意也。郑君好学,实怀明德。昔太史公、廷尉吴公、谒者仆射邓公,皆汉之名臣。又南山四皓有园公、夏黄公,潜光隐耀,世嘉其高,皆悉称公。然则公者仁德之正号,不必三事大夫也。今郑君乡宜曰‘郑公乡’。昔东海于公仅有一节,犹或戒乡人侈其门闾,矧乃郑公之德,而无驷牡之路!可广开门衢,令容高车,号为‘通德门’。”事见国语也。注云:“君子,王所亲近有志行者。”见国语。董卓迁都长安,公卿举玄为赵相,道断不至。会黄巾寇青部,乃避地徐州,徐州牧陶谦接以师友之礼。建安元年,自徐州还高密,道遇黄巾贼数万人,见玄皆拜,相约不敢入县境。玄后尝疾笃,自虑,以书戒子益恩曰:“吾家旧贫,*[不]*为父母髃弟所容,去厮役之吏,游学周、秦之都,往来幽、并、兖、豫之域,获觐乎在位通人,处逸大儒,得意者咸从捧手,有所受焉。遂博稽六蓺,粗览传记,时鷪秘书纬术之奥。年过四十,乃归供养,假田播殖,以娱朝夕。遇阉尹□埶,坐党禁锢,十有四年,而蒙赦令,举贤良方正有道,辟大将军三司府。公车再召,比牒并名,早为宰相。惟彼数公,懿德大雅,克堪王臣,故宜式序。吾自忖度,无任于此,但念述先圣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齐,亦庶几以竭吾才,故闻命罔从。而黄巾为害,萍浮南北,复归邦乡。入此岁来,已七十矣。宿素衰落,仍有失误,案之礼典,便合传家。今我告尔以老,归尔以事,将闲居以安性,覃思以终业。自非拜国君之命,问族亲之忧,展敬坟墓,观省野物,胡尝扶杖出门乎!家事大小,汝一承之。咨尔杀杀一夫,曾无同生相依。其勖求君子之道,研钻勿替,敬慎威仪,以近有德。显誉成于僚友,德行立于己志。若致声称,亦有荣于所生,可不深念邪!可不深念邪!吾虽无绂冕之绪,颇有让爵之高。自乐以论赞之功,庶不遗后人之羞。末所愤愤者,徒以亡亲坟垄未成,所好髃书率皆腐敝,不得于礼堂写定,传与其人。日西方暮,其可图乎!家今差多于昔,勤力务时,无恤饥寒。菲饮食,薄衣服,节夫二者,尚令吾寡恨。若忽忘不识,亦已焉哉!”
译曹曪任射声校尉时,营舍中有停放棺材而没有下葬的尸体一百多具。曹曪亲自巡行查看,询问原因。属吏回答说:‘这些人大多是建武以来断绝后代的人,没有人可以埋葬掩藏他们。’曹曪悲伤不已,为他们购买空地,把所有无主尸体都安葬了,并设置祭品祭祀他们。后来升任城门校尉、将作大匠。当时发生疫病,曹曪巡视病人,为他们置办医药,经营煮粥供给,很多人因此得到救治而活下来。永元七年,出任河内太守。当时春夏大旱,粮食价格暴涨。曹曪到任后,便裁减属吏、合并职务,罢退奸邪残暴之人,及时下了几场透雨。那年秋天大丰收,百姓富足,流□的人都返回了。后来因上报灾害不实而被免职。不久又被征召,几次升迁后再次任侍中。曹曪博学多闻,懂得古代事物,是儒者所尊奉的宗师。永元十四年,死于任上。他著有《通义》十二篇,推演经义、杂论一百二十篇,又传授《礼记》四十九篇,教授学生一千多人,庆氏学于是流传于世。史官评论说:汉朝初年天下刚刚平定,朝廷制度还没有文字典章,叔孙通采集经书礼仪,参照斟酌秦朝法制,虽然适应事物、观察时势,对挽救礼制崩坏有所帮助,然而先王的礼仪典章大多已经缺失了。因此贾谊、董仲舒、王吉、刘向这些人,都怀抱愤懑叹息而不能停止。依靠文帝、宣帝长远的谋划和英明美德,最终却没有人真正采用,所以知道从燕地向南观察,仍有未能尽善之处。孝章帝长久追念前代圣王,明白地希望兴制作礼,专门任命礼官撰定国家法宪,这是多么盛大的德业啊!然而功业被天命截断,又议论排斥异端,这条道路最终又坠落了。三王不袭用彼此的礼,五帝不□用彼此的乐,所以《咸》《茎》的曲调不同,中都的乐声也各有殊异。何况世事运行迁变,人情和命数变化万千,制度不能随着流变调整,品级法度也不足以固定其不断增长的变化,这本来就是当世君主应当有所损益、因时调整的事情。况且乐曲不是只有夔、襄才能制作,新乐不断兴起;律制也不再拘守嚱、苏,制度命令屡屡改变。修订补充旧有典籍,为什么偏偏要猜疑呢?说是礼呀礼呀,难道礼的实际情况就是这样吗?郑玄字康成,是北海高密人。他年轻时任乡啬夫,获准休假回家后,他常到学校去,从不喜欢做官吏,父亲多次责怒他,却无法禁止。于是他到太学求学,拜京兆第五元先为师,开始通晓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统历》和《九章算术》。后来又跟从东郡张恭祖学习《周官》《礼记》《左氏春秋》《韩诗》和古文《尚书》。因为山东没有值得请教的人,他便向西进入关中,通过涿郡卢植,拜扶风马融为师。马融门下有四百多名弟子,能够登堂听讲、进入内室深造的有五十多人。马融一向骄矜尊贵,郑玄在他门下三年也不能见到他,于是马融只让学业高深的弟子传授给郑玄。郑玄日夜诵读钻研,从不懈怠疲倦。正逢马融召集诸生考订讨论图纬之学,听说郑玄擅长算术,才在楼上召见他。郑玄便趁机向马融质问各种疑难,问完就告辞回去。马融感叹着对门人说:“郑生今天离开,我的学说就要传到东方去了。” 灵帝末年,党锢禁令解除,大将军何进听说郑玄的名声,征召他。州郡官员因为何进是权臣外戚,不敢违背他的意愿,于是逼迫郑玄,郑玄不得已前去。何进为他设置坐几和手杖,礼遇十分优厚。郑玄不接受朝服,只戴幅巾前去拜见。住了一夜便逃走了。这时郑玄六十岁,从远方来的弟子,如河内赵商等,有几千人。后将军袁隗上表推荐他任侍中,但他因父亲去世服丧而没有赴任。国相孔融十分敬重郑玄,穿着鞋就登门拜访。他又告知高密县,为郑玄特意设立一个乡,说:“从前齐国设置‘士乡’,越国有‘君子军’,都是表示对贤者不同寻常的尊崇。郑君喜好学习,确实怀有光明的德行。从前太史公、廷尉吴公、谒者仆射邓公,都是汉代的名臣。又有南山四皓中的园公、夏黄公,他们潜藏光辉、隐居不仕,世人赞美他们的高尚品德,也都称为公。这样看来,‘公’是仁德的正当称号,并不一定非要是三公或列卿大夫才可称公。现在郑君所居的乡,应当称为‘郑公乡’。从前东海于公仅有一项善行,尚且有人劝告乡人不要过分夸饰他的门闾,何况郑公的德行如此高尚,却没有让四马驾车通行的道路!可以把道路和门口扩建得宽阔,使高大的车辆能够进入,称为‘通德门’。” 这件事见于《国语》。注文说:“君子,是君王所亲近的、有志向和操行的人。”见《国语》。董卓把都城迁到长安,公卿推举郑玄为赵国相,但道路被阻断,未能到任。正逢黄巾军侵扰青州一带,他便到徐州避难,徐州牧陶谦以师友之礼接待他。建安元年,郑玄从徐州回高密,途中遇到几万名黄巾贼,他们见到郑玄都下拜,并相约不敢进入高密县境。郑玄后来曾病得很重,自料将不起,便写信告诫儿子益恩说:“我家过去贫穷,不能被父母和兄弟所容纳,离开了供人役使的吏职,到周、秦的都城游学,往来于幽州、并州、兖州、豫州一带,得以拜见在位的博学通人和闲居的大儒,有心得的人都恭敬地向他们请教,我也有所受益。于是广泛考察六艺,粗略阅读各种传记,时常探究秘书和纬书术数的奥秘。年过四十,才回家奉养父母,借田地播种收获,以供早晚生活。后来遭逢宦官专权,因党锢之禁被禁锢,共十四年;蒙受赦令后,被举为贤良方正、有道之士,又被大将军府和三司府征召。公车两次征召我,把名次和姓名一起列入奏牍,早晚本可成为宰相。那些公卿都有美好的德行和高雅的风范,能够胜任王臣之职,所以应当依次任用。我自己思量,不能胜任这些职位,只是想到阐述先圣的本意,整治百家学说的混乱,也希望借此竭尽自己的才能,所以听到征召却没有应命。” 后来黄巾军造成祸害,我像浮萍一样漂泊南北,又回到故乡。进入这一年,我已经七十岁了。长期以来身体衰弱,仍然不免有错失;按照礼典,已经可以把学说传给家人。现在我告诉你我年老了,把这些事情交给你,我将闲居以安养性情,深思来完成自己的学业。除非接受国君的诏命,询问亲族的忧患,瞻拜祖先坟墓,或巡视察看田野物产,我什么时候曾扶杖出门呢!家中大小事务,都由你一人承担。唉,你是我唯一的儿子,连一个同胞兄弟也没有可以相互依靠。你应当勉力追求君子之道,精心钻研,不要停止;恭敬谨慎,注重威仪,以接近有德之人。显赫的声誉由同僚朋友成就,德行则建立在自己的志向上。如果能取得声名,也会使生养你的父母感到荣耀,怎么能不深思呢!怎么能不深思呢!我虽然没有世袭官爵的根绪,却颇有辞让爵位的高尚品格。自己以著书论赞的功业为乐,希望不至于给后人留下羞耻。最后让我愤懑不平的,只是先亲的坟墓还没有修成,所喜爱的群书大多已经腐坏破损,不能在礼堂中抄写校定,传给合适的人。太阳已经西斜将要落山了,还来得及谋划这些事吗!” 如今家境比过去稍微好些了,你要勤奋努力,及时操持家业,不必忧虑饥寒。饮食要俭朴,衣服要简略;节省这两方面,还能使我少一些遗憾。如果你忽然忘却这些话,不再记得,那也就算了吧!”
时大将军袁绍总兵冀州,遣使要玄,大会宾客,玄最后至,乃延升上坐。身长八尺,饮酒一斛,秀眉明目,容仪温伟。绍客多豪俊,并有才说,见玄儒者,未以通人许之,竞设异端,百家互起。玄依方辩对,咸出问表,皆得所未闻,莫不嗟服。时汝南应劭亦归于绍,因自赞曰:“故太山太守应中远,北面称弟子何如?”玄笑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回﹑赐之徒不称官阀。”劭有臱色。绍乃举玄茂才,表为左中郎将,皆不就。公车征为大司农,给安车一乘,所过长吏送迎。玄乃以病自乞还家。五年春,梦孔子告之曰:“起,起,今年岁在辰,来年岁在巳。”既寤,以谶合之,知命当终,有顷寝疾。时袁绍与曹操相拒于官度,令其子谭遣使逼玄随军。不得已,载病到元城县,疾笃不进,其年六月卒,年七十四。遗令薄葬。自郡守以下尝受业者,缞绖赴会千余人。门人相与撰玄荅诸弟子问五经,依论语作郑志八篇。凡玄所注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候﹑干象历,又着天文七政论﹑鲁礼禘祫义﹑六蓺论﹑毛诗谱﹑驳许慎五经异义﹑荅临孝存周礼难,凡百余万言。玄质于辞训,通人颇讥其繁。至于经传洽孰,称为纯儒,齐鲁闲宗之。其门人山阳郗虑至御史大夫,东莱王基﹑清河崔琰著名于世。又乐安国渊﹑任嘏,时并童幼,玄称渊为国器,嘏有道德,其余亦多所鉴拔,皆如其言。玄唯有一子益恩,孔融在北海,举为孝廉;及融为黄巾所围,益恩赴难陨身。有遗腹子,玄以其手文似己,名之曰小同。论曰:自秦焚六经,圣文埃灭。汉兴,诸儒颇修蓺文;及东京,学者亦各名家。而守文之徒,滞固所禀,异端纷纭,互相诡激,遂令经有数家,家有数说,章句多者或乃百余万言,学徒劳而少功,后生疑而莫正。郑玄括囊大典,网罗觽家,删裁繁诬,刊改漏失,自是学者略知所归。王父豫章君每考先儒经训,而长于玄,常以为仲尼之门不能过也。及传授生徒,并专以郑氏家法云。赞曰:富平之绪,承家载世。伯仁先归,厘我国祭。玄定义乖,曪修礼缺。孔书遂明,汉章中辍。后汉书卷三十六 郑范陈贾张列传 第二十六郑兴字少赣,河南开封人也。少学公羊春秋。晚善左氏传,遂积精深思,通达其旨,同学者皆师之。天凤中,将门人从刘歆讲正大义,歆美兴才,使撰条例﹑章句﹑传诂,及校三统历。更始立,以司直李松行丞相事,先入长安,松以兴为长史,令还奉迎迁都。更始诸将皆山东人,咸劝留洛阳。兴说更始曰:“陛下起自荆楚,权政未施,一朝建号,而山西雄桀争诛王莽,开关郊迎者,何也?此天下同苦王氏虐政,而思高祖之旧德也。今久不抚之,臣恐百姓离心,盗贼复起矣。春秋书‘齐小白入齐’,不称侯,未朝庙故也。今议者欲先定赤眉而后入关,是不识其本而争其末,恐国家之守转在函谷,虽卧洛阳,庸得安枕乎?”更始曰:“朕西决矣。”拜兴为谏议大夫,使安集关西及朔方﹑凉﹑益三州,还拜凉州刺史。会天水有反者,攻杀郡守,兴坐免。时赤眉入关,东道不通,兴乃西归隗嚣,*[嚣]*虚心礼请,而兴耻为之屈,称疾不起。嚣乡己自饰,常以为西伯复作,乃与诸将议自立为王。兴闻而说嚣曰:“春秋传云:‘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耳不听五声之和为聋。’闲者诸将集会,无乃不道忠信之言;大将军之听,无乃阿而不察乎?昔文王承积德之绪,加之以睿圣,三分天下,尚服事殷。及武王即位,八百诸侯不谋同会,皆曰‘纣可伐矣’,武王以未知天命,还兵待时。高祖征伐累年,犹以沛公行师。今令德虽明,世无宗周之祚,威略虽振,未有高祖之功,而欲举未可之事,昭速祸患,无乃不可乎?惟将军察之。”嚣竟不称王。后遂广置职位,以自尊高。兴复止嚣曰:“夫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官皆王者之器,非人臣所当制也。孔子曰:‘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不可以假人者,亦不可以假于人也。无益于实,有损于名,非尊上之意也。”嚣病之而止。王曰:“汝未知天命。”乃还师。后闻纣杀比干,囚箕子,乃告诸侯以伐之。故曰待时也。
译当时大将军袁绍统领冀州军队,派使者邀请郑玄,大会宾客。郑玄最后才到,袁绍于是请他登上上座。郑玄身高八尺,能饮酒一斛,眉毛秀美,眼目明亮,仪容温和而伟岸。袁绍的宾客多是豪杰俊士,也都有才辩,见郑玄只是个儒者,并没有把他当作博学通人,争相提出奇异的论题,百家学说纷纷而起。郑玄依据各家义理一一辩答,宾客们提出的问题全都超出了原先所问的范围,又都得到了前所未闻的解释,无不叹服。当时汝南应劭也归附袁绍,便自我夸耀说:“从前的太山太守应中远,面向北方拜郑先生为弟子,怎么样?”郑玄笑着说:“孔子的门徒是按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考察的,颜回、端木赐这些人,并不以官职门第来衡量。”应劭露出惭愧的脸色。袁绍于是举荐郑玄为茂才,上表任命他为左中郎将,但郑玄都没有接受。公车征召他任大司农,供给一辆安车,所经过的地方都由地方长官迎送。郑玄便以有病为由,请求回家。建安五年春天,郑玄梦见孔子告诉他说:“起来,起来,今年岁星在辰,明年岁星在巳。”醒来后,他用谶语来验证,知道自己的寿命应当终结,不久便卧病不起。当时袁绍与曹操在官渡相拒,袁绍命令儿子袁谭派使者逼迫郑玄随军。郑玄不得已,带病来到元城县,病势加重,不能再前进;这一年六月去世,享年七十四岁。临终遗命要求薄葬。从郡守以下曾经受业于他的人,穿着丧服前来会葬的有一千多人。门人共同编撰郑玄回答弟子询问五经的言论,依照《论语》的体例写成《郑志》八篇。郑玄所注的《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候》《乾象历》,以及所著《天文七政论》《鲁礼禘祫义》《六艺论》《毛诗谱》《驳许慎五经异义》《答临孝存周礼难》等,共有一百多万字。郑玄在训诂和文字解释方面过于详密,博学之士颇讥笑他烦琐。但至于经书和传文融会贯通、深厚成熟,大家都称他为纯正的儒者,齐地、鲁地之间都尊奉他的学说。他的门人山阳郗虑后来做到御史大夫,东莱王基、清河崔琰也以文章学问闻名于世。又有乐安国渊、任嘏,当时都还年幼,郑玄却称赞国渊是国家的栋梁,任嘏有道德;其余的人,他也多有鉴识和提拔,都像他说的那样成才。郑玄只有一个儿子益恩,孔融在北海时,举荐他为孝廉。后来孔融被黄巾军围困,益恩前往救难而牺牲。有一个遗腹子,郑玄见他的手纹像自己,便给他取名叫小同。史官评论说:自从秦朝焚毁六经,圣人的文献便湮灭在尘埃之中。汉朝兴起后,诸位儒者逐渐修治经艺文章;到了东汉,学者也各自成为一家。但那些拘守文字的人,被自己的禀受和师传所束缚,固执停滞;异说纷纷,彼此诡辩激烈,于是每部经书都有几家传本,每一家又有几种说法,章句繁多的甚至达到一百多万字,使求学者劳苦而收效甚少,后来的学者疑惑不决而无人能够裁定。郑玄囊括宏大的典籍,搜罗各家学说,删削裁定繁杂和虚妄之处,刊正改补脱漏,从此学者大略知道了应当归依的方向。我的祖父豫章君常常考订先儒的经书训释,认为自己在郑玄之上,常说即使孔子的门徒也不能超过郑玄。后来传授学生,也专门以郑氏家法为准。赞曰:富平一脉,承继家业,世代相传。伯仁先行归葬,整治我国祭祀。郑玄厘定义理的乖错,修补礼制的缺失。孔门之书于是明白,汉代的文统却中途停止。《后汉书》卷三十六,《郑范陈贾张列传》第二十六。郑兴,字少赣,河南开封人。年轻时学习《公羊春秋》,晚年精通《左氏传》,于是积聚精力深入思考,通晓其中旨意,同学们都把他当作老师。天凤年间,他带领门人跟随刘歆讲解和订正经义,刘歆赞美郑兴的才华,让他撰写条例、章句、传诂,并校订《三统历》。更始帝即位后,以司直李松代理丞相事务。李松先进入长安,任命郑兴为长史,命他回去迎接迁都的车驾。更始帝的将领都是山东人,全都劝说留在洛阳。郑兴劝更始帝说:“陛下从荆楚起兵,权力和政令还没有施行,刚一建立名号,山西的豪杰就争相诛讨王莽,打开关门到郊外迎接,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天下人都共同苦于王氏的暴虐统治,思念高祖过去的恩德。如今如果长久不去安抚他们,臣恐怕百姓会离心,盗贼也会再次兴起。《春秋》记载‘齐小白进入齐国’,却不称他为侯,是因为他还没有入朝拜庙。现在议论的人想先平定赤眉军,然后再进入关中,这是不懂得根本却争论末节。恐怕国家的防守反而会转移到函谷关,即使躺在洛阳,难道能安稳地睡觉吗?”更始帝说:“朕已经决定向西进军了。”于是任命郑兴为谏议大夫,让他安抚集合关西以及朔方、凉州、益州三州的人,回来后又任命他为凉州刺史。恰逢天水有反叛者,攻杀郡守,郑兴因受牵连被免职。当时赤眉军进入关中,向东的道路不通,郑兴于是向西归附隗嚣。隗嚣虚心以礼相请,但郑兴以向他屈服为耻,称病不肯起身。隗嚣自以为装饰修治,常常认为西伯会再次出现,于是和诸将商议自立为王。郑兴听说后劝隗嚣说:“《春秋左传》说:‘嘴里不说忠信的话叫作嚚,耳朵不听五声的和谐叫作聋。’近来诸将聚会,莫非没有说忠信之言;大将军听取意见,莫非只知阿谀而不能明察吗?从前周文王承继累世积德的基业,又具有睿智圣明的品德,天下三分,他尚且服事殷朝。到武王即位时,八百诸侯不约而同会合,都说‘纣王可以讨伐了’,武王因为还不知道天命,退兵等待时机。高祖多年征战,仍然以沛公的身份行军。如今将军的美德虽已显明,世上却没有周王室那样的福命;威势谋略虽有振作,也还没有高祖那样的功业,却想要举动去做尚不可做的事情,明白地招来祸患,恐怕不可以吧?希望将军明察。”隗嚣最终没有称王。后来他大肆设置官职,以抬高自己的尊贵地位。郑兴又劝阻隗嚣说:“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等官职,都是王者任用的器物,不是臣下所应当擅自设置的。孔子说:‘只有器物和名号,不能假借给别人。’ 不能把这些名号器物假借给别人,也不能接受别人假借给自己。这样做对实际没有益处,却损害名分,并不是尊重上位者的意思。”隗嚣认为这话有道理,便停止了这种做法。武王说:‘你还不知道天命。’于是退兵。后来听说纣王杀了比干、囚禁箕子,才告诉诸侯可以讨伐纣王。所以说要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