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五十六 张王种陈列传 第四十六
及顺帝即位,拜魭司空,在事多所荐达,天下称其推士。时清河赵腾上言灾变,讥刺朝政,章下有司,收腾系考,所引党辈八十余人,皆以诽谤当伏重法。魭上疏谏曰:“臣闻尧舜立敢谏之鼓,三王树诽谤之木,春秋采善书恶,圣主不罪刍荛。腾等虽干上犯法,所言本欲尽忠正谏。如当诛戮,天下杜口,塞谏争之源,非所以昭德示后也。”帝乃悟,减腾死罪一等,余皆司寇。四年,以阴阳不和策免。阳嘉元年,复为廷尉。其年卒官,时年八十三。遣使者吊祭,赐葬地于河南县。子纲。纲字文纪。少明经学。虽为公子,而厉布衣之节。举孝廉不就,司徒辟高第为*[侍]*御史。时顺帝委纵宦官,有识危心。纲常感激,慨然叹曰:“秽恶满朝,不能奋身出命埽国家之难,虽生吾不愿也。”退而上书曰:“诗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寻大汉初隆,及中兴之世,文、明二帝,德化尤盛。观其理为,易循易见,但恭俭守节,约身尚德而已。中官常侍不过两人,近幸赏赐裁满数金,惜费重人,故家给人足。夷狄闻中国优富,任信道德,所以奸谋自消而和气感应。而顷者以来,不遵旧典,无功小人皆有官爵,富之骄之而复害之,非爱人重器,承天顺道者也。伏愿陛下少留圣思,割损左右,以奉天心。”书奏不省。汉安元年,选遣八使徇行风俗,皆耆儒知名,多历显位,唯纲年少,官次最微。余人受命之部,而纲独埋其车轮于洛阳都亭,曰:“豺狼当路,安问狐狸!”遂奏曰:“大将军冀,河南尹不疑,蒙外戚之援,荷国厚恩,以刍荛之资,居阿衡之任,不能敷扬五教,翼赞日月,而专为封豕长蛇,肆其贪叨,甘心好货,纵恣无底,多树谄谀,以害忠良。诚天威所不赦,不辟所宜加也。谨条其无君之心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齿者也。”书御,京师震竦。时冀妹为皇后,内宠方盛,诸梁姻族满朝,帝虽知纲言直,终不忍用。时广陵贼张婴等觽数万人,杀刺史、二千石,寇乱扬徐闲,积十余年,朝廷不能讨。冀乃讽尚书,以纲为广陵太守,因欲以事中之。前遣郡守,率多求兵马,纲独请单车之职。既到,乃将吏卒十余人,径造婴垒,以慰安之,求得与长老相见,申示国恩。婴初大惊,既见纲诚信,乃出拜谒。纲延置上坐,问所疾苦。乃譬之曰:“前后二千石多肆贪暴,故致公等怀愤相聚。二千石信有罪矣,然为之者又非义也。今主上仁圣,欲以文德服叛,故遣太守,思以爵禄相荣,不愿以刑罚相加,今诚转祸为福之时也。若闻义不服,天子赫然震怒,荆、杨、兖、豫大兵云合,岂不危乎?若不料强弱,非明也;□善取恶,非智也;去顺效逆,非忠也;身绝血嗣,非孝也;背正从邪,非直也;见义不为,非勇也:六者成败之几,利害所从,公其深计之。”婴闻,泣下,曰:“荒裔愚人,不能自通朝廷,不堪侵枉,遂复相聚偷生,若鱼游釜中,喘息须臾闲耳。今闻明府之言,乃婴等更生之*(晨)**[辰]*也。既陷不义,实恐投兵之日,不免孥戮。”纲约之以天地,誓之以日月,婴深感悟,乃辞还营。明日,将所部万余人与妻子面缚归降。纲乃单车入婴垒,大会,置酒为乐,散遣部觽,任从所之;亲为卜居宅,相田畴;子弟欲为吏者,皆引召之。人情悦服,南州晏然。朝廷论功当封,梁冀遏绝,乃止。天子嘉美,征欲擢用纲,而婴等上书乞留,乃许之。纲在郡一年,年四十六卒。百姓老幼相携,诣府赴哀者不可胜数。纲自被疾,吏人咸为祠祀祈福,皆言“千秋万岁,何时复见此君”。张婴等五百余人制服行丧,送到犍为,负土成坟。诏曰:“故广陵太守张纲,大臣之苗,剖符统务,正身导下,班宣德信,降集剧贼张婴万人,息干戈之役,济蒸庶之困,未升显爵,不幸早卒。婴等缞杖,若丧考妣,朕甚愍焉!”拜纲子续为郎中,赐钱百万。王龚字伯宗,山阳高平人也。世为豪族。初举孝廉,稍迁青州刺史,劾奏贪浊二千石数人,安帝嘉之,征拜尚书。建光元年,擢为司隶校尉,明年迁汝南太守。政崇温和,好才爱士,引进郡人黄宪﹑陈蕃等。宪虽不屈,蕃遂就吏。蕃性气高明,初到,龚不即召见之,乃留记谢病去。龚怒,使除其录。功曹袁阆请见,言曰:“闻之传曰‘人臣不见察于君,不敢立于朝’。蕃既以贤见引,不宜退以非礼。”龚改容谢曰:“是吾过也。”乃复厚遇待之。由是后进知名之士莫不归心焉。阆字奉高。数辞公府之命,不修异操,而致名当时。永建元年,征龚为太仆,转太常。四年,迁司空,以地震策免。
译等到顺帝即位,任命张魭为司空,他任职期间推荐、提拔了许多人,天下称赞他推举士人。当时清河人赵腾上书谈论灾异,讥刺朝政,奏章交给有司后,有司逮捕赵腾,将他拘禁审讯;他所牵连的同党八十多人,都按诽谤罪应判重刑。张魭上疏劝谏说:“臣听说尧、舜设置敢谏之鼓,三王树立诽谤之木,《春秋》采录善事、贬斥恶行,圣明的君主不因百姓的直言而治罪。赵腾等人虽然触犯皇上、违犯法令,但他们所说的话本来是想尽忠直谏。如果把他们杀掉,天下人都会闭口不言,堵塞进谏争辩的源头,这不是彰明德行、为后世示范的做法。”顺帝于是醒悟,将赵腾的死罪减轻一等,其余人都判为司寇。永和四年,因为阴阳失调,张魭被策免。阳嘉元年,张魭又任廷尉。这年在任上去世,时年八十三岁。朝廷派使者前往吊祭,赐给他河南县的墓地。儿子张纲。张纲,字文纪。年轻时通晓经学。虽然是公卿子弟,却严格保持平民的节操。被举为孝廉而不肯就任,司徒征召他,以高等资格任侍御史。当时顺帝放纵宦官,有识之士都感到危险。张纲常常感慨激愤,慨然叹息说:“朝廷污秽邪恶充满,不能挺身舍命扫除国家的灾难,即使活着我也不愿意。”退朝后上书说:“《诗经》说:‘不犯过错,不忘旧典,一切遵循旧有章法。’考察大汉初年兴盛以及中兴时期,文帝、明帝二帝,德化尤其昌盛。看他们治理国家,简易明白,只是恭敬节俭、约束自身、崇尚德行罢了。中官和常侍不过两人,亲近宠幸者得到的赏赐不过数金;爱惜财物,重视人才,所以家家富裕、人人充足。夷狄听说中原富足,便信任并奉行道德,因此奸谋自然消散,和气也受到感应。可是近年以来,不遵守旧有典章,没有功劳的小人都有官爵,先使他们富足骄纵,随后又加以祸害,这不是爱惜人民、重视国器、承受天命、顺应正道的做法。伏愿陛下稍加圣虑,削减身边的宠臣,以奉承上天之心。”奏疏上呈后没有得到理会。汉安元年,朝廷选派八位使者巡行各地、察看风俗。这些人都是年高有学问的名士,多曾任显要官职,只有张纲年轻,官阶最低。其他人都接受诏命前往所辖地区,唯独张纲把车轮埋在洛阳都亭,说:“豺狼挡在道路上,还问狐狸做什么!” 于是上奏说:“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凭借外戚的援助,承受国家厚恩,以平庸浅陋的资质,身居辅弼大臣的职位,却不能宣扬五教、辅佐皇帝,反而专门像封豕长蛇一样,放纵贪婪,甘心贪图财货,肆意妄为没有止境,广泛培植谄媚之徒,来残害忠良。他们实在是上天威严也不能宽赦、刑罚也应当加以惩处的人。谨慎地列举他们不把君主放在眼里的罪行十五条,这些都是臣民切齿痛恨的事。”奏章送入宫中后,京师震惊恐惧。当时梁冀的妹妹是皇后,宫中宠爱正盛,梁氏的姻亲遍布朝廷。皇帝虽然知道张纲所言正直,最终却不忍采用。当时广陵贼人张婴等聚集数万人,杀害刺史、二千石官,侵扰叛乱于扬州、徐州之间,持续十多年,朝廷一直不能讨平。梁冀于是暗中指使尚书任命张纲为广陵太守,想借此用事情陷害他。此前派去的郡守,大多索要兵马,只有张纲请求只乘一辆车赴任。他到达后,只带领十多个吏卒,直接来到张婴的营垒,前去安抚他们,请求同长老相见,说明国家的恩德。张婴起初大为惊恐,见张纲确实诚信后,才出来拜见。张纲请他坐在上座,询问他们的疾苦。张纲于是开导他们说:“前后任职的二千石官员大多肆意贪暴,所以才使你们心怀愤恨、聚集在一起。二千石官员确实有罪,但你们这样做也不合乎义理。如今皇上仁慈圣明,想用文德使叛乱者服从,所以派我任太守,是想用爵禄使你们得到荣耀,不愿用刑罚加害你们。现在正是把祸患转为福气的时候。如果听到义理仍不服从,天子赫然震怒,荆、杨、兖、豫四州的大军云集而来,难道不危险吗?不能估量强弱,是不明智;不能择善弃恶,是没有智慧;背弃顺道而效法叛逆,是不忠;使自身断绝血脉后代,是不孝;背弃正道而跟从邪道,是不正直;见到合乎义理的事却不去做,是不勇敢。这六点关系到成败,也是利害所由,你们应当深思。”张婴听后流下眼泪,说:“我们是边远荒僻之地的愚民,不能自行向朝廷申诉,又无法忍受侵凌冤枉,于是再次聚集起来苟且求生,就像鱼游在锅中,只能暂时喘息罢了。今天听到明府您的话,正是我们获得新生的时刻。既然已经陷入不义,实在害怕朝廷发兵之日,免不了连妻子儿女一起被杀。”张纲以天地同他们约誓,以日月为他们作证。张婴深受感动醒悟,于是告辞回营。第二天,张婴带领部下的一万多人,和妻子儿女一起反绑双手前来投降。张纲便乘一辆车进入张婴营垒,举行大会,摆酒作乐,遣散部众,任他们各自选择去处;亲自为他们占卜选择住宅,相看田地;子弟中想做官的,都引荐征召他们。人心欢悦归服,南州安宁。朝廷论功本应封张纲爵位,梁冀阻挠断绝,事情便作罢。天子嘉奖张纲,征召他想提拔任用,但张婴等人上书请求留下他,天子便答应了。张纲在郡中任职一年,四十六岁去世。百姓无论老幼都相互搀扶,到府署哭吊的人数不胜数。张纲患病后,官吏百姓都为他建祠祭祀、祈求福佑,都说:“愿他千秋万岁,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这样的长官呢?”张婴等五百多人穿着丧服、执丧杖为他服丧,送灵柩到犍为,背土筑成坟墓。诏书说:“已故广陵太守张纲,是大臣的后代,剖符任职、统领政务,端正自身以教导下属,传播德行与诚信,使聚集的剧贼张婴等万人投降,平息战争,救济百姓的困苦。他还没有升任显贵爵位,就不幸早逝。张婴等人服丧执杖,如同父母去世,朕非常怜悯他们!”任命张纲的儿子张续为郎中,赐钱一百万。王龚,字伯宗,是山阳郡高平县人。家世代代都是豪族。起初被举为孝廉,逐渐升任青州刺史,弹劾奏报数名贪污昏浊的二千石官员,安帝嘉奖他,征召任命为尚书。建光元年,提拔为司隶校尉,第二年升任汝南太守。施政崇尚温和,喜爱人才、爱护士人,征引郡中人黄宪、陈蕃等。黄宪虽然没有屈从出仕,陈蕃却接受任用。陈蕃性情高傲明达,刚到任时,王龚没有立即召见他,他便留下名帖,托病离去。王龚很生气,命人删除他的名籍。功曹袁阆请求见王龚,说:“我听说《左传》说:‘臣下得不到君主的察识,就不敢立于朝廷。’陈蕃既然因贤能被征引,就不应因为礼数不周而退去。”王龚改变脸色,向他道歉说:“这是我的过错。”于是重新厚待陈蕃。从此以后,后进的知名士人没有不归心于他的。袁阆,字奉高。他多次辞去公府征召,不刻意标榜奇异操守,却在当时获得了声名。永建元年,征召王龚任太仆,转任太常。永建四年,升任司空,因地震被策免。
永和元年,拜太尉。在位恭慎,自非公事,不通州郡书记。其所辟命,皆海内长者。龚深疾宦官专权,志在匡正,乃上书极言其状,请加放斥。诸黄门恐惧,各使宾客诬奏龚罪,顺帝命亟自实。前掾李固时为大将军梁商从事中郎,乃奏记于商曰:“今旦闻下太尉王公□令自实,未审其事深浅何如。王公束修厉节,敦乐蓺文,不求苟得,不为苟行,但以坚贞之操,违俗失觽,横为谗佞所构毁,觽人闻知,莫不叹栗。夫三公尊重,承天象极,未有诣理诉冤之义。纤微感燍,辄引分决,是以旧典不有大罪,不至重问。王公沈静内明,不可加以非理。卒有它变,则朝廷获害贤之名,髃臣无救护之节矣。昔绛侯得罪,袁盎解其过,魏尚获戾,冯唐诉其冤,时君善之,列在书传。今将军内倚至尊,外典国柄,言重信着,指撝无违,宜加表救,济王公之艰难。语曰:‘善人在患,饥不及餐。’斯其时也。”商即言之于帝,事乃得释。龚在位五年,以老病乞骸骨,卒于家。子畅。论曰:张魭﹑王龚,称为*(雅)**[推]*士,若其好通汲善,明发升荐,仁人之情也。夫士进则世收其器,贤用即人献其能。能献既已厚其功,器收亦理兼天下。其利甚博,而人莫之先,岂同折枝于长者,以不为为难乎?昔柳下惠见抑于臧文,淳于长受称于方进。然则立德者以幽陋好遗,显登者以贵涂易引。故晨门有抱关之夫,柱下无朱文之轸也。王曰:“不能不为,二者谓何也?”孟子曰:“夫挟太山以超北海,王能乎?”王曰:“不能。”“为长者折枝,王能乎?”曰:“不能也。”孟子曰:“夫挟太山以超*[北]*海,是实不能,不可强也。为长者折枝甚易,而王不为,非不能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诸掌,何为不能加于百姓乎?”刘熙注孟子曰:“析枝,若今之案摩也。”晨,主守门,晨夜开闭也。”史记,侯嬴,夷门抱关者。守门必抱关,故兼言之。畅字叔茂。少以清实为称,无所交党。初举孝廉,辞病不就。大将军梁商特辟举茂才,四迁尚书令,出为齐相。征拜司隶校尉,转渔阳太守。所在以严明为称。坐事免官。是时政事多归尚书,桓帝特诏三公,令高选庸能。太尉陈蕃荐畅清方公正,有不可犯之色,由是复为尚书。寻拜南阳太守。前后二千石逼惧帝乡贵戚,多不称职。畅深疾之,下车奋厉威猛,其豪党有衅秽者,莫不纠发。会赦,事得散。畅追恨之,更为设法,诸受臧二千万以上不自首实者,尽入财物;若其隐伏,使吏发屋伐树,堙井夷醦,豪右大震。功曹张敞奏记谏曰:“五教在宽,着之经典。汤去三面,八方归仁。武王入殷,先去炮格之刑。高祖鉴秦,唯定三章之法。孝文皇帝感一缇萦,蠲除肉刑。卓茂﹑文翁﹑召父之徒,皆疾恶严刻,务崇温厚。仁贤之政,流闻后世。夫明哲之君,网漏吞舟之鱼,然后三光明于上,人物悦于下。言之若迂,其效甚近。发屋伐树,将为严烈,虽欲惩恶,难以闻远。以明府上智之才,日月之曜,敷仁惠之政,则海内改观,实有折枝之易,而无挟山之难。郡为旧都侯甸之国,园庙出于章陵,三后生自新野,士女沾教化,黔首仰风流,自中兴以来,功臣将相,继世而隆。愚以为恳恳用刑,不如行恩;孳孳求奸,未若礼贤。舜举嚱陶,不仁者远。随会为政,晋盗奔秦。虞﹑芮入境,让心自生。化人在德,不在用刑。”畅深纳敞谏,更崇宽政,慎刑简罚,教化遂行。郡中豪族多以奢靡相尚,畅常布衣皮褥,车马羸败,以矫其敝。同郡刘表时年十七,从畅受学。进谏曰:“夫奢不僭上,俭不逼下,循道行礼,贵处可否之闲。蘧伯玉耻独为君子。府君不希孔圣之明训,而慕夷齐之末操,无乃皎然自贵于世乎?”畅曰:“昔公仪休在鲁,拔园葵,去织妇;孙叔敖相楚,其子被裘刈薪。夫以约失之鲜矣。闻伯夷之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虽以不德,敢慕遗烈。”后征为长乐韂尉。建宁元年,迁司空,数月,以水灾策免。明年,卒于家。子谦,为大将军何进长史。谦子粲,以文才知名。观人围碁,粲为覆之,澙者不信,以帊盖之,更以它局为之,不误一道。年四十卒。魏志有传。种暠字景伯,河南洛阳人,仲山甫之后也。父为定陶令,有财三千万。父卒,暠悉以赈恤宗族及邑里之贫者。其有进趣名利,皆不与交通。始为县门下史。时河南尹田歆外甥王谌,名知人。歆谓之曰:“今当举六孝廉,多得贵戚书命,不宜相违,欲自用一名士以报国家,尔助我求之。”明日,谌送客于大阳郭,遥见暠,异之。还白歆曰:“为尹得孝廉矣,近洛阳门下史也。”歆笑曰:
译永和元年,任命为太尉。他在任时恭敬谨慎,除非公务,不与州郡互通书信。他所征辟任用的,都是天下德高望重的长者。王龚深深痛恨宦官专权,立志匡正朝政,于是上书极力陈述宦官专权的情状,请求放逐斥退他们。各黄门宦官害怕,分别派宾客诬奏王龚有罪,顺帝命令他立即自行陈述事实。王龚从前的属官李固当时任大将军梁商的从事中郎,于是给梁商写信说:“今天早晨听说朝廷下令太尉王公自行陈述事实,还不知道事情究竟轻重如何。王公约束自身、砥砺节操,笃厚地喜爱礼艺,不苟且求取,不苟且行事,只因坚贞的操守违背世俗、失去众人,横遭谗佞之徒构陷毁谤,众人听说后无不叹息战栗。三公地位尊贵重要,上承天象、位居极高,从来没有赴有关部门申诉冤屈的道理。一点细微的感触就要牵连三公,使其接受审判,因此按照旧典,除非犯有大罪,不应受到重重追问。王公沉静而内心明察,不可用不合道理的方式加罪。若突然发生其他变故,朝廷就会得到残害贤人的名声,群臣也没有救护贤者的节义了。从前绛侯获罪,袁盎替他解除过失;魏尚获罪,冯唐为他申诉冤屈,当时的君主认为这样做很好,事迹都记载在史书传记中。如今将军您内有至尊信任,外掌国家权柄,言语分量重、信誉显著,指挥无人违抗,应当出面表奏救护,帮助王公渡过艰难。” 俗话说:‘好人陷于患难,饿了也顾不上吃饭。’现在正是这个时候。”梁商立即向顺帝进言,事情才得以解除。王龚在位五年,因年老多病请求告老还乡,后来在家中去世。儿子是王畅。评论说:张魭、王龚被称为善于推举士人;像他们那样喜爱广泛通达、汲取善人,明白地发现人才并加以升迁推荐,正是仁人的情怀。士人得到进用,天下便能收获他的才能;贤能得到任用,人民便能贡献自己的能力。既然人才已经贡献了能力,厚待他的功劳;既然收取了人才,也就应当兼理天下。这种好处非常广大,却没有人优先去做,难道和折取长者的树枝一样,只是把不做当作困难吗?从前柳下惠被臧文仲压抑,淳于长却受到翟方进的称誉。可见树立德行的人因为出身幽微鄙陋而容易被遗弃,显达登用的人因为身处贵途而容易被引荐。所以晨门那里只有抱关守门的人,柱下却没有乘朱轮的显贵之士。” 齐宣王说:“不能不做,这两件事指的是什么?”孟子说:“用胳膊挟着泰山跳过北海,大王能做到吗?” 齐宣王说:“不能。”“替长者折一根树枝,大王能做到吗?”齐宣王说:“不能。”孟子说:“用胳膊挟着泰山跳过北海,这确实是做不到,不能勉强;替长者折一根树枝却很容易,而大王不去做,并不是做不到。敬爱自家的老人,并推及敬爱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家的孩子,并推及爱护别人的孩子,这样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中转动一样容易。为什么不能把这种心意施加到百姓身上呢?”刘熙注释《孟子》说:“折枝,就像现在的按摩。”晨门,是主管守门的人,负责早晚开关城门。《史记》记载,侯嬴是夷门的守门人。守门人必定手持门闩,所以兼称‘抱关’。” 王畅,字叔茂。年轻时以清廉诚实著称,不与人结党交游。起初被举为孝廉,托病推辞不就任。大将军梁商特意征辟他为茂才,四次升迁做到尚书令,出任齐相。征召任司隶校尉,转任渔阳太守。他所到之处都以严明著称。后来因事获罪免官。当时政事多归尚书处理,桓帝特地下诏给三公,命他们严格选拔平庸无能的人。太尉陈蕃推荐王畅清廉方正、公平正直,有不可侵犯的神色,因此王畅又任尚书。不久任命为南阳太守。此前前后任职的二千石官员畏惧京师贵戚,大多不称职。王畅对此深为痛恨,一到任便奋力施展威严,那些豪强党羽中有过失污秽的,没有不被揭发。适逢大赦,案件得以消散。王畅事后追悔痛恨,于是另立办法:凡接受赃物二千万以上而不自首如实交代的,全部没收财物;如果有人隐匿不报,就让官吏拆屋伐树、填井铲平坟墓,豪强大为震动。功曹张敞写信劝谏说:“五教以宽厚为本,这已经载入经典。商汤捕猎时网开三面,天下八方都归向仁德。周武王进入殷都,首先废除炮烙之刑。高祖鉴戒秦朝,只制定三章法令。孝文皇帝因缇萦的事情受到感动,免除肉刑。卓茂、文翁、召父这些人,都痛恨严酷刻薄,致力于崇尚温和宽厚。仁慈贤明的政治,其声名流传到后世。明智的君主,应当使法网有宽漏,连吞舟的大鱼也能逃脱,这样日月星辰才能在上天明亮,百姓人物才能在下方喜悦。这样的话听起来似乎迂阔,实际功效却很近。拆屋伐树,将显得过于严酷,即使想惩治恶人,也难以让远近人心服。凭着明府您上等的智慧、如日月般的光明,施行仁惠的政策,那么天下都会改变看法,确实会有折树枝那样容易,而没有挟山越海那样的困难。南阳郡是旧都及侯甸之国,章陵有皇家园庙,三位皇后都出生于新野,士女受到教化,百姓仰慕遗风;自中兴以来,功臣将相世代相继而显达兴盛。我认为勤勤恳恳地施用刑罚,不如施行恩德;孜孜不倦地搜求奸人,不如礼敬贤者。舜举用皋陶,不仁的人便远离;随会主持政事,晋国的盗贼逃到秦国;虞、芮两国进入周境,谦让之心自然产生。教化人民在于德行,不在于使用刑罚。”王畅深深采纳张敞的劝谏,更加推崇宽政,慎重用刑、简省刑罚,教化于是得以施行。郡中的豪族大多以奢侈浪费相互攀比,王畅常穿布衣、盖皮褥,车马瘦弱破旧,用来矫正当地的弊病。同郡的刘表当时十七岁,跟随王畅学习。他进谏说:“奢侈而不僭越君上,节俭而不逼迫下民,遵循道理、实行礼制,贵在处于可与不可之间。蘧伯玉以独自做君子为耻。府君不追求孔圣人的明训,却仰慕伯夷、叔齐晚年的操守,恐怕是要显得洁白自高于世人吧?”王畅说:“从前公仪休在鲁国,拔掉园中的葵菜,辞去织妇;孙叔敖任楚国宰相,他的儿子却穿皮衣、砍柴。因为俭约而失去的东西很少。听到伯夷遗风的人,贪婪者会变得廉洁,懦弱者会立定志向。我虽没有德行,也敢于仰慕先贤遗留下来的功烈。” 后来征召任长乐卫尉。建宁元年,升任司空,数月后因水灾被策免。第二年,在家中去世。儿子王谦,任大将军何进的长史。王谦的儿子王粲,以文章才华闻名。有人观看棋局,王粲把棋局重新推演一遍,旁观者不相信,便用帕子盖住棋盘,又换了一盘棋让他推演,王粲一着也没有错。四十岁去世。《魏志》有他的传记。种暠,字景伯,是河南郡洛阳县人,种暠是仲山甫的后代。父亲任定陶令,家有财产三千万。父亲去世后,种暠把全部财产拿出来赈济抚恤宗族以及乡里的贫困者。对于那些追逐名利的人,他都不与之交往。起初任县衙门下史。当时河南尹田歆的外甥王谌,因善于识人而闻名。田歆对他说:“如今应当举荐六名孝廉,但收到许多贵戚的书信和请托,不便违背他们。我想自己选用一名士人来报效国家,你帮我寻找。”第二天,王谌在大阳城外送客,远远看见种暠,觉得很不寻常。回来后告诉田歆说:“为府君找到一名孝廉了,是洛阳附近的门下史。”田歆笑着说:
“当得山泽隐滞,*(近)**[乃]*洛阳吏邪?”谌曰:“山泽不必有异士,异士不必在山泽。”歆即召暠于庭,辩诘职事。暠辞对有序,歆甚知之,召署主簿,遂举孝廉,辟太尉府,举高第。顺帝末,为侍御史。时所遣八使光禄大夫杜乔﹑周举等,多所纠奏,而大将军梁冀及诸宦官互为请救,事皆被寑遏。暠自以职主刺举,志案奸违,乃复劾诸为八使所举蜀郡太守刘宣等罪恶章露,宜伏欧刀。又奏请□四府条举近臣父兄及知亲为刺史﹑二千石尤残秽不胜任者,免遣案罪。帝乃从之。擢暠监太子于承光宫。中常侍高梵从中单驾出迎太子,时太傅杜乔等疑不欲从,惶惑不知所为。暠乃手□当车,曰:“太子国之储副,人命所系。今常侍来无诏信,何以知非奸邪?今日有死而已。”梵辞屈,不敢对,驰命奏之。诏报,太子乃得去。乔退而叹息,愧暠临事不惑。帝亦嘉其持重,称善者良久。出为益州刺史。暠素慷慨,好立功立事。在职三年,宣恩远夷,开晓殊俗,岷山杂落皆怀服汉德。其白狼﹑盘木﹑唐菆﹑漖﹑僰诸国,自前刺史朱辅卒后遂绝;暠至,乃复举种向化。时永昌太守冶铸黄金为文蛇,以献梁冀,暠纠发逮捕,驰传上言,而二府畏懦,不敢案之,冀由是衔怒于暠。会巴郡人服直聚党数百人,自称“天王”,暠与太守应承讨捕,不克,吏人多被伤害。冀因此陷之,传逮暠﹑承。太尉李固上疏救曰:“臣伏闻讨捕所伤,本非暠﹑承之意,实由县吏惧法畏罪,迫逐深苦,致此不详。比盗贼髃起,处处未绝。暠﹑承以首举大奸,而相随受罪,臣恐沮伤州县纠发之意,更共饰匿,莫复尽心。”梁太后省奏,乃赦暠﹑承罪,免官而已。后凉州羌动,以暠为凉州刺史,甚得百姓欢心。被征当迁,吏人诣阙请留之,太后叹曰:“未闻刺史得人心若是。”乃许之。暠复留一年,迁汉阳太守,戎夷男女送至汉阳界,暠与相揖谢,千里不得乘车。及到郡,化行羌胡,禁止侵掠。迁使匈奴中郎将。时辽东乌桓反叛,复转辽东太守,乌桓望风率服,迎拜于界上。坐事免归。后司隶校尉举暠贤良方正,不应。征拜议郎,迁南郡太守,入为尚书。会匈奴寇并凉二州,桓帝擢暠为度辽将军。暠到营所,先宣恩信,诱降诸胡,其有不服,然后加讨。羌虏先时有生见获质于郡县者,悉遣还之。诚心怀抚,信赏分明,由是羌胡﹑龟兹﹑莎车﹑乌孙等皆来顺服。暠乃去烽燧,除候望,边方晏然无警。入为大司农。延熹四年,迁司徒。推达名臣桥玄﹑皇甫规等,为称职相。在位三年,年六十一薨。并﹑凉边人咸为发哀。匈奴闻暠卒,举国伤惜。单于每入朝贺,望见坟墓,辄哭泣祭祀。二子:岱,拂。岱字公祖。好学养志。举孝廉﹑茂才,辟公府,皆不就。公车特征,病卒。初,岱与李固子燮同征议郎,燮闻岱卒,痛惜甚,乃上书求加礼于岱。曰:“臣闻仁义兴则道德昌,道德昌则政化明,政化明而万姓宁。伏见故处士种岱,淳和达理,耽悦诗书,富贵不能回其虑,万物不能扰其心。禀命不永,奄然殂殒。若不盘桓难进,等辈皆已公卿矣。昔先贤既没,有加赠之典,周礼盛德,有铭诔之文,而岱生无印绶之荣,卒无官谥之号。虽未建忠效用,而为圣恩所拔,遐迩具瞻,宜有异赏。”朝廷竟不能从。拂字颖伯。初为司隶从事,拜宛令。时南阳郡吏好因休沐,游戏市里,为百姓所患。拂出逢之,必下车公谒,以愧其心,自是莫敢出者。政有能名,累迁光禄大夫。初平元年,代荀爽为司空。明年,以地震策免,复为太常。李傕、郭汜之乱,长安城溃,百官多避兵冲。拂挥□而出曰:“为国大臣,不能止戈除暴,致使凶贼兵刃向宫,去欲何之!”遂战而死。子劭。劭字申甫。少知名。中平末,为谏议大夫。大将军何进将诛宦官,召并州牧董卓,至渑池,而进意更狐疑,遣劭宣诏止之。卓不受,遂前至河南。劭迎劳之,因譬令还军。卓疑有变,使其军士以兵胁劭。劭怒,称诏大呼叱之,军士皆披,遂前质责卓。卓辞屈,乃还军夕阳亭。及进败,献帝即位,拜劭为侍中。卓既□权,而恶劭强力,遂左转议郎,出为益凉二州刺史。会父拂战死,竟不之职。服终,征为少府、大鸿胪,皆辞不受。曰:“昔我先父以身徇国,吾为臣子,不能除残复怨,何面目朝觐明主哉!”遂与马腾、韩遂及左中郎刘范、谏议大夫马宇共攻李傕、郭汜,以报其仇。与汜战于长平观下,军败,劭等皆死。胜遂还凉州。陈球字伯真,下邳淮浦人也。历世著名。父亹,广汉太守。球少涉儒学,善律令。阳嘉中,举孝廉,稍迁繁阳令。时魏郡太守讽县求纳货贿,球不与之,太守怒而挝督邮,欲令逐球。督邮不肯,曰:“魏郡十五城,独繁阳有异政,今受命逐之,将致议于天下矣。”太守乃止。
译“应当找到山林泽野中被埋没的人,难道竟是洛阳的一个小吏吗?”王谌说:“山林泽野中不一定有奇异之士,奇异之士也不一定在山林泽野。”田歆立即把种暠召到庭中,询问诘问他的职掌事务。种暠回答有条理,田歆非常了解他的才能,召来任命为主簿,于是举为孝廉,征辟入太尉府,又以高等成绩被举荐。顺帝末年,任侍御史。当时朝廷派出的八位使者光禄大夫杜乔、周举等人,弹劾奏报了许多事情,但大将军梁冀和各宦官彼此请托营救,案件都被压下阻止。种暠认为自己职掌纠察举发,立志查办奸邪违法之事,于是又弹劾八使所举发的蜀郡太守刘宣等人的罪恶,罪状昭彰,应当伏于铡刀之下。又上奏请求四府分别列举近臣的父兄以及姻亲中任刺史、二千石而特别残暴污秽、不能胜任者,免官并派人查办治罪。皇帝于是听从了他的意见,提拔种暠在承光宫监护太子。中常侍高梵从宫中单独驾车出来迎接太子,当时太傅杜乔等人疑虑不愿跟从,惶惑不知如何是好。种暠便亲手拦住车,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关系到天下人的性命。如今常侍前来,没有诏书凭信,怎么知道他不是奸邪之人?今天即使死也罢了。”高梵理屈词穷,不敢回答,急驰回去报告。诏书传来答复后,太子才得以离开。杜乔退下后叹息,为种暠临事不惑而感到惭愧。皇帝也嘉许他持重,称赞了很久。出任益州刺史。种暠素来慷慨,喜欢建立功业、办成事业。在任三年,向远方夷族宣示恩德,开导晓谕不同的风俗,岷山各部落都感怀并归服汉朝的恩德。白狼、盘木、唐菆、漖、僰等国,自从前任刺史朱辅去世后便断绝朝贡;种暠到任后,这些部族又重新归顺。當时永昌太守冶炼铸造黄金蛇纹器物,准备献给梁冀,种暠揭发逮捕他,派驿骑飞驰上奏,但二府畏惧懦弱,不敢查办,梁冀因此对种暠怀恨。适逢巴郡人服直聚集党众数百人,自称“天王”,种暠与太守应承共同讨捕,未能取胜,官吏百姓多被杀伤。梁冀便借此陷害他们,传令逮捕种暠、应承。太尉李固上疏救援说:“臣听说讨捕行动中造成的伤亡,本来不是种暠、应承的意图,实在是县吏害怕法律、畏惧获罪,追逼过甚、逼迫惨苦,才造成这种不幸。近来盗贼纷纷兴起,到处还没有平息。种暠、应承因为首先揭发大奸,反而相继获罪,臣恐怕这会挫伤州县纠察揭发的意愿,使他们今后共同掩饰隐瞒,不再尽心办事。” 梁太后看了奏疏,于是赦免种暠、应承的罪过,只免去官职而已。后来凉州羌人骚动,任命种暠为凉州刺史,他深得百姓欢心。种暠被征召、应当升迁时,官吏百姓到宫阙请求留下他,梁太后叹息说:“从未听说刺史这样得人心。”于是答应了他们。种暠又留任一年,升任汉阳太守。戎夷男女送他到汉阳边界,种暠与他们互相作揖道谢,行走千里都不能乘车。到达郡中后,羌胡受到教化,侵掠行为被禁止。升任使匈奴中郎将。当时辽东乌桓反叛,又转任辽东太守,乌桓望见他的声威便率众归服,在边界上迎接拜见。后来因事获罪免官归家。后来司隶校尉举荐种暠为贤良方正,他没有应召。征召任议郎,升任南郡太守,入朝任尚书。适逢匈奴侵扰并州、凉州二州,桓帝提拔种暠为度辽将军。种暠到达营地后,先宣扬恩德信义,诱导各胡族投降;对不服从的,然后才加以讨伐。羌人俘虏中先前活着被俘、扣留在郡县的,全部遣送回去。种暠诚心安抚,赏罚分明,因此羌胡、龟兹、莎车、乌孙等都来归顺。种暠于是撤去烽燧,取消候望哨所,边境安宁,没有警报。入朝任大司农。延熹四年,升任司徒。他推举、通达名臣桥玄、皇甫规等人,使他们成为称职的宰相。在位三年,六十一岁去世。并州、凉州边境的人都为他发丧哀悼。匈奴听说种暠去世,全国都悲伤惋惜。单于每次入朝祝贺,望见他的坟墓,常常哭泣祭祀。种暠有两个儿子:种岱、种拂。种岱,字公祖。喜欢学习,修养志节。被举为孝廉、茂才,又被公府征辟,都没有就任。后来公车特意征召他,他因病去世。起初,种岱与李固的儿子李燮一同被征召为议郎。李燮听说种岱去世,非常痛惜,于是上书请求对种岱增加礼遇,说:“臣听说仁义兴盛,道德就昌明;道德昌明,政治教化就清明;政治教化清明,百姓就安宁。臣看已故处士种岱,性情淳厚平和,通达事理,沉醉喜爱《诗经》《尚书》等经书;富贵不能改变他的心志,万物不能扰乱他的内心。他禀受的寿命不长,突然去世。如果不是他迟疑自守、难于出仕,和他同辈的人都已经做到公卿了。从前先贤去世后,有加赠的典礼;周礼对盛德之人,有铭文诔文的制度。可是种岱生前没有印绶荣誉,死后也没有官职和谥号。虽然他还没有建立忠诚、施展才用的功绩,但他是圣恩所拔擢的人,远近都仰望他,应该给予特殊赏赐。”朝廷最终没有听从。种拂,字颖伯。起初任司隶从事,后任宛县令。当时南阳郡的官吏喜欢借休假在市里游玩,成为百姓的祸患。种拂外出遇到他们,必定下车公开拜见,以使他们感到羞愧,从此没有人敢再出来。施政有能干的声誉,多次升迁做到光禄大夫。初平元年,代替荀爽任司空。第二年因地震被策免,又任太常。李傕、郭汜作乱,长安城失守,百官大多躲避兵乱冲击。种拂挥动武器出战,说:“身为国家大臣,不能止息战争、铲除暴乱,以致凶贼的兵刃已经指向宫廷,我离开这里还要到哪里去!”于是战斗而死。儿子种劭。种劭,字申甫。年轻时就有声名。中平末年,任谏议大夫。大将军何进准备诛杀宦官,召并州牧董卓前来。董卓到达渑池时,何进的想法又狐疑不定,便派种劭传达诏令阻止董卓。董卓不接受诏令,于是继续前进到河南。种劭迎接慰劳他,并借机劝他退军。董卓怀疑有变故,便让军士拿兵器威胁种劭。种劭发怒,举着诏书大声呵斥他们,军士都披甲准备动武,于是种劭上前当面责问董卓。董卓理屈词穷,只好退军到夕阳亭。何进失败后,献帝即位,任命种劭为侍中。董卓已经掌握权力,又憎恨种劭刚强有力,于是把他降为议郎,出任益州、凉州二州刺史。恰逢父亲种拂战死,种劭最终没有赴任。服丧期满后,征召他任少府、大鸿胪,他都辞谢不接受。种劭说:“从前我的父亲以身殉国,我身为臣子,却不能铲除残暴、报仇雪恨,还有什么脸面朝见圣明的君主呢!”于是与马腾、韩遂以及左中郎将刘范、谏议大夫马宇共同进攻李傕、郭汜,以报父仇。在长平观下与郭汜交战,军队失败,种劭等人都战死。马腾于是返回凉州。陈球,字伯真,是下邳郡淮浦县人。家世代代都有声名。父亲陈亹,任广汉太守。陈球年轻时涉猎儒学,熟悉法律条令。阳嘉年间,被举为孝廉,逐渐升任繁阳县令。当时魏郡太守暗示各县索取财货贿赂,陈球没有送给他,太守发怒,鞭打督邮,想让督邮驱逐陈球。督邮不肯,说:“魏郡十五座城,只有繁阳有特殊的政绩。如今奉命驱逐他,将使天下人议论此事。”太守才作罢。
复辟公府,举高第,拜侍御史。是时,桂阳黠贼李研等髃聚寇钞,陆梁荆部,州郡懦弱,不能禁,太尉杨秉表球为零陵太守。球到,设方略,儙月闲,贼虏消散。而州兵朱盖等反,与桂阳贼胡兰数万人转攻零陵。零陵下湿,编木为城,不可守备,郡中惶恐。掾史白遣家避难,球怒曰:“太守分国虎符,受任一邦,岂顾妻孥而沮国威重乎?复言者斩!”乃悉内吏人老弱,与共城守,弦大木为弓,羽矛为矢,引机发之,远射千余步,多所杀伤。贼复激流灌城,球辄于内因地埶反决水淹贼。相拒十余日,不能下。会中郎将度尚将救兵至,球募士卒,与尚共破斩朱盖等。赐钱五十万,拜子一人为郎。迁魏郡太守。征拜将作大匠,作桓帝陵园,所省巨万以上。迁南阳太守,以纠举豪右,为执家所谤,征诣廷尉抵罪。会赦,归家。*(复)**[征]*拜廷尉。熹平元年,窦太后崩。太后本迁南宫云台,宦者积怨窦氏,遂以衣车载后尸,置城南市舍数日。中常侍曹节、王甫欲用贵人体殡,帝曰:“太后亲立朕躬,统承大业。诗云:‘无德不报,无言不酬。’岂宜以贵人终乎?”于是发丧成礼。及将葬,节等复欲别葬太后,而以冯贵人配祔。诏公卿大会朝堂,令中常侍赵忠监议。太尉李咸时病,乃扶舆而起,捣椒自随,谓妻子曰:“若皇太后不得配食桓帝,吾不生还矣。”既议,坐者数百人,各瞻望中官,良久莫肯先言。赵忠曰:“议当时定。”怪公卿以下各相顾望。球曰:“皇太后以盛德良家,母临天下,宜配先帝,是无所疑。”忠笑而言曰:“陈廷尉宜便操笔。”球即下议曰:“皇太后自在椒房,有聪明母仪之德。遭时不造,援立圣明,承继宗庙,功烈至重。先帝晏驾,因遇大狱,迁居空宫,不幸早世,家虽获罪,事非太后。今若别葬,诚失天下之望。且冯贵人頉墓被发,骸骨暴露,与贼并尸,魂灵污染,且无功于国,何宜上配至尊?”忠省球议,作色俛仰,蚩球曰:“陈廷尉建此议甚健!”球曰:“陈、窦既冤,皇太后无故幽闭,臣常痛心,天下愤叹。今日言之,退而受罪,宿昔之愿。”公卿以下,皆从球议。李咸始不敢先发,见球辞正,然*[后]*大言曰:“臣本谓宜尔,诚与臣意合。”会者皆为之愧。曹节、王甫复争,以为梁后家犯恶逆,别葬懿陵,武帝黜废韂后,而以李夫人配食。今窦氏罪深,岂得合葬先帝乎?李咸乃诣阙上疏曰:“臣伏惟章德窦后虐害恭怀,安思阎后家犯恶逆,而和帝无异葬之议,顺朝无贬降之文。至于韂后,孝武皇帝身所废□,不可以为比。今长乐太后尊号在身,亲尝称制,坤育天下,且援立圣明,光隆皇祚。太后以陛下为子,陛下岂得不以太后为母?子无黜母,臣无贬君,宜合葬宣陵,一如旧制。”帝省奏,谓曹节等曰:“窦氏虽为不道,而太后有德于朕,不宜降黜。”节等无复言,于是议者乃定。咸字符贞,汝南人。累经州郡,以廉干知名;在朝清忠,权幸惮之。六年,迁球司空,以地震免。拜光禄大夫,复为廷尉、太常。光和元年,迁太尉,数月,以日食免。复拜光禄大夫。明年,为永乐少府,乃潜与司徒河闲刘合谋诛宦官。初,合兄侍中儵,与大将军窦武同谋俱死,故合与球相结。事未及发,球复以书劝合曰:“公出自宗室,位登台鼎,天下瞻望,社稷镇韂,岂得雷同容容无违而已?今曹节等放纵为害,而久在左右,又公兄侍中受害节等,永乐太后所亲知也。今可表徙韂尉阳球为司隶校尉,以次收节等诛之。政出圣主,天下太平,可翘足而待也。”又尚书刘纳以正直忤宦官,出为步兵校尉,亦深劝于合。合曰:“凶竖多耳目,恐事未会,先受其祸。”纳曰:“公为国栋梁,倾危不持,焉用彼相邪?”合许诺,亦结谋阳球。球小妻,程璜之女,璜用事宫中,所谓程大人也。节等颇得闻知,乃重赂于璜,且胁之。璜惧迫,以球谋告节,节因共白帝曰:“合等常与藩国交通,有恶意。数称永乐声埶,受取狼籍。步兵校尉刘纳及永乐少府陈球、韂尉阳球交通书疏,谋议不轨。”帝大怒,策免合,合与球及刘纳、阳球皆下狱死。球时年六十二。子瑀,吴郡太守;瑀弟琮,汝阴太守;弟子珪,沛相;珪子登,广陵太守:并知名。汜曰:“昔遭乱过下邳,见元龙无客主之意,不相与语,自上大黙卧,使客卧下黙。”备曰:“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王失所,君须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乃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何缘当与君语?如我自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下,何但上下黙之闲哉!”表大笑也。赞曰:安储遭谮,张卿有请。龚纠便佞,以直为眚。二子过正,埋车堙井。种公自微,临官以威。陈球专议,桓思同归。后汉书卷五十七 杜栾刘李刘谢列传 第四十七
译后来又被公府征辟,以高等成绩被举荐,任侍御史。当时桂阳的强悍盗贼李研等聚集抢掠,在荆州境内横行,州郡官员懦弱,不能禁止,太尉杨秉上表推荐陈球为零陵太守。陈球到任后设置谋略,不到一个月,盗贼和俘虏便四散消失。然而州兵朱盖等人反叛,与桂阳贼人胡兰率领数万人转而进攻零陵。零陵地势低湿,只能编木为城,无法守备,郡中人都惶恐不安。属官请求派家属逃避灾难,陈球发怒说:“太守分掌国家的虎符,接受治理一方的任命,难道能只顾妻子儿女而损害国家的威严吗?再有进言者处斩!”于是把官吏中的老弱全部收进城内,与他们共同守城;把大木制成弓,把羽毛装在矛上作箭,牵引机关发射,远达一千多步,杀伤了很多敌人。贼军又引水冲灌城池,陈球便在城内利用地势反向决开水道,淹没贼军。双方相持十多天,贼军不能攻下城池。适逢中郎将度尚带领救兵到达,陈球招募士卒,与度尚共同击败并斩杀朱盖等人。赐钱五十万,任命他的一个儿子为郎。升任魏郡太守。征召任将作大匠,负责营造桓帝陵园,节省费用一万万以上。升任南阳太守,因为纠察举发豪强而被掌权者诽谤,征召到廷尉处治罪。适逢大赦,回到家中。(陈球)又被征召,授任廷尉。熹平元年,窦太后去世。太后原先迁居南宫云台,宦官长期怨恨窦氏,便用载衣服的车装载太后的尸体,放在城南的市舍中,数日不予安葬。中常侍曹节、王甫想按照贵人的殡葬规格办理,皇帝说:“太后亲自拥立我,使我承继帝业。《诗经》说:‘没有不报答的德行,没有不酬答的言语。’怎么可以让太后按照贵人的规格终葬呢?”于是发丧,依礼办理。到了将要下葬时,曹节等又想把太后另行安葬,而让冯贵人陪葬并祔祭。皇帝下诏让公卿会集朝堂,命中常侍赵忠监督议论。太尉李咸当时生病,便扶着车舆起身,带着捣碎的椒,告诉妻子儿女说:“如果皇太后不能配享桓帝,我就不活着回来。”议论开始后,在座数百人都观望中官,过了很久没有人肯先发言。赵忠说:“议论应当当场决定。”他对公卿以下官员彼此顾望感到奇怪。陈球说:“皇太后凭借盛大德行和良好家世,母仪天下,应当配享先帝,这是没有疑问的。”赵忠笑着说:“陈廷尉应当马上执笔。”陈球于是提出议论说:“皇太后当初居于椒房,具有聪明贤淑、母仪天下的德行。遭逢时运不济,她扶立圣明之主,使其承继宗庙,功业极其重大。先帝驾崩后,她又遭遇大狱,被迁居空宫,不幸早逝。窦氏家族虽获罪,但事情并不是太后的过错。如今如果另行安葬,确实会失去天下人的希望。况且冯贵人的坟墓已经被挖开,尸骨暴露在外,和盗贼的尸体混在一起,魂灵受到玷污,而且她对国家没有功劳,怎么适合让她配享至尊呢?”赵忠看了陈球的议案,变了脸色,俯仰不定,讥笑陈球说:“陈廷尉提出的这个议案很强硬啊!”陈球说:“陈氏、窦氏既然蒙受冤屈,皇太后又无故被幽禁,我常常为此痛心,天下人也愤怒叹息。” 今天把这些话说出来,即使退下后受到罪罚,也是我过去的愿望。”公卿以下都同意陈球的议案。李咸起初不敢率先发言,见陈球言辞正直,随后大声说:“我本来就认为应当这样,确实符合我的意见。”与会者都替他感到惭愧。曹节、王甫又争辩说,梁后家族犯有大逆之罪,另葬于懿陵;武帝废黜卫后,而以李夫人配享。如今窦氏罪行深重,怎么能与先帝合葬呢?李咸于是到宫阙上疏说:“臣私下认为,章德窦后虐害恭怀皇后,安思阎后家族犯有大逆之罪,但和帝没有提出不与她们合葬的议论,顺帝朝也没有贬降她们名位的诏文。至于卫后,是孝武皇帝亲自废黜的,不能拿来相比。如今长乐太后的尊号还在身,曾亲自临朝称制,养育天下,而且拥立圣明之主,使帝业光大兴盛。太后把陛下当作儿子,陛下难道能不把太后当作母亲吗?儿子不能废黜母亲,臣下不能贬斥君主,应当与先帝合葬于宣陵,一如旧制。”皇帝看了奏疏,对曹节等人说:“窦氏虽然不行正道,但太后对我有恩德,不应降黜。”曹节等不再说话,于是议论才定下来。李咸字元贞,是汝南人。历任州郡官职,以廉洁能干闻名;在朝廷中清廉忠正,权贵宠臣都畏惧他。元和六年,陈球升任司空,因地震被免职。授任光禄大夫,又任廷尉、太常。光和元年,升任太尉,数月后因日食被免职。再次授任光禄大夫。第二年,任永乐少府,暗中与司徒、河间人刘合谋划诛杀宦官。起初,刘合的哥哥侍中刘儵曾与大将军窦武共同谋划,最终一同被杀,所以刘合与陈球结交。事情还没有发动,陈球又写信劝刘合说:“您出身宗室,位居三公之列,天下人都仰望您,国家把您视为镇守之臣,怎么能随波逐流、安于庸碌,只求不违逆他人呢?如今曹节等人放纵作恶,长期在皇帝身边;而且您的哥哥侍中就是被曹节等人害死的,这也是永乐太后亲自知道的。现在可以上表调任卫尉阳球为司隶校尉,然后依次逮捕曹节等人诛杀。政令出自圣主,天下太平就可以翘足等待了。”尚书刘纳因为正直触犯宦官,被调出任步兵校尉,也深深劝说刘合。刘合说:“凶恶的宦官耳目众多,恐怕事情还没有成功,我们先遭祸患。”刘纳说:“您是国家的栋梁,国家倾危却不扶持,哪里还用得着您这样的宰相呢?”刘合答应了,于是也与阳球结成谋划。阳球的小妻子是程璜的女儿。程璜在宫中掌权,就是所谓的“程大人”。曹节等人多少听到了这件事,便重金贿赂程璜,并且威胁他。程璜害怕逼迫,把阳球的谋划告诉曹节。曹节于是共同向皇帝进言说:“刘合等人常常与藩国往来,有恶意。他们多次称说永乐太后的声势权力,接受财物,贪得无厌。步兵校尉刘纳、永乐少府陈球、卫尉阳球互通书信奏疏,谋划图谋不轨。”皇帝大怒,下策书免去刘合的官职,刘合与陈球、刘纳、阳球都被投入狱中处死。陈球当时六十二岁。他的儿子陈瑀,任吴郡太守;陈瑀的弟弟陈琮,任汝阴太守;陈瑀的弟弟陈珪,任沛相;陈珪的儿子陈登,任广陵太守;他们都很有名望。刘汜说:“从前我经过下邳时,见到陈元龙,他完全没有把我当作客人的意思,也不和我说话,自己上楼默默躺下,让我睡在下楼。刘备说:“您有国士的名声。如今天下大乱,帝王失去安身之处,您应当忧虑国家、忘掉家庭,存有拯救世人的意向,却只知道置田买房,说些没有可取之处的话,这是陈元龙所忌讳的,他凭什么要和您说话?如果是我,就自己睡在百尺高楼上,让您睡在地下,哪里只是上下楼之间的区别呢!”刘表听后大笑。赞曰:安置储君时遭人谗毁,张卿出面请求。龚氏纠弹便佞之人,却把正直当作过失。两人过于正直,于是车被埋、井被填。种公出身微贱,任官时却威严赫赫。陈球专断议论,桓思也同样走向死亡。《后汉书》卷五十七,《杜栾刘李刘谢列传》第四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