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六十六 陈王列传 第五十六
延熹六年,车驾幸广*(城)**[成]*校猎。蕃上疏谏曰:“臣闻人君有事于苑囿,唯仲秋西郊,顺时讲武,杀禽助祭,以敦孝敬。如或违此,则为肆纵。故鮧陶戒舜‘无教逸游’,周公戒成王‘无盘于游田’。虞舜、成王犹有此戒,况德不及二主者乎!夫安平之时,尚宜有节,况当今之世,有三空之□哉!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是谓三空。加兵戎未戢,四方离散,是陛下焦心毁颜,坐以待旦之时也。岂宜扬旗曜武,骋心舆马之观乎!又*(前)*秋*[前]*多雨,民始种麦。今失其劝种之时,而令给驱禽除路之役,非贤圣恤民之意也。齐景公欲观于海,放乎琅邪,晏子为陈百姓恶闻旌旗舆马之音,举首嚬眉之感,景公为之不行。周穆王欲肆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为诵祈招之诗,以止其心。诚恶逸游之害人也。”书奏不纳。中常侍苏康、管霸等复被任用,遂排陷忠良,共相阿媚。大司农刘佑、廷尉冯绲、河南尹李膺,皆以忤旨,为之抵罪。蕃因朝会,固理膺等,请加原宥,升之爵任。言及反复,诚辞恳切。帝不听,因流涕而起。时小黄门赵津、南阳大猾张*(汜)**[泛]*等,奉事中官,乘埶犯法,二郡太守刘□、成□考案其罪,虽经赦令,而并竟考杀之。宦官怨恚,有司承旨,遂奏□、□罪当□市。又山阳太守翟超,没入中常侍侯览财产,东海相黄浮,诛杀下邳令徐宣,超、浮并坐髡钳,输作左校。蕃与司徒刘矩、司空刘茂共谏请□、□、超、浮等,帝不悦。有司劾奏之,矩、茂不敢复言。蕃乃独上疏曰:“臣闻齐桓修霸,务为内政;春秋于鲁,小恶必书。宜先自整□,后以及人。今寇贼在外,四支之疾;内政不理,心腹之患。臣寝不能寐,食不能饱,实忧左右日亲,忠言以疏,内患渐积,外难方深。陛下超从列侯,继承天位。小家畜产百万之资,子孙尚耻愧失其先业,况乃产兼天下,受之先帝,而欲懈怠以自轻忽乎?诚不爱己,不当念先帝得之勤苦邪?前梁氏五族,毒篃海内,天启圣意,收而戮之,天下之议,冀当小平。明鉴未远,覆车如昨,而近习之权,复相扇结。小黄门赵津、大猾张*(汜)**[泛]*等,肆行贪虐,奸媚左右,前太原太守刘□、南阳太守成□,纠而戮之。虽言赦后不当诛杀,原其诚心,在乎去恶。至于陛下,有何悁悁?而小人道长,营惑圣听,遂使天威为之发怒。如加刑鼟,已为过甚,况乃重罚,令伏欧刀乎!又前山阳太守翟超、东海相黄浮,奉公不桡,疾恶如雠,超没侯览财物,浮诛徐宣之罪,并蒙刑坐,不逢赦恕,览之从横,没财已幸;宣犯衅过,死有余辜。昔丞相申屠嘉召责邓通,洛阳令董宣折辱公主,而文帝从而请之,光武加以重赏,未闻二臣有专命之诛。而今左右髃竖,恶伤党类,妄相交构,致此刑谴。闻臣是言,当复□诉。陛下深宜割塞近习豫政之源,引纳尚书朝省之事,公卿大官,五日壹朝,简练清高,斥黜佞邪。如是天和于上,地洽于下,休祯符瑞,岂远乎哉!陛下虽厌毒臣言,凡人主有自勉强,敢以死陈。”帝得奏愈怒,竟无所纳。朝廷觽庶莫不怨之。宦官由此疾蕃弥甚,选举奏议,辄以中诏谴却,长*(吏)**[史]*已下多至抵罪。犹以蕃名臣,不敢加害。□字文理,高唐人。□字幼平,陕人。并有经术称,处位敢直言,多所搏击,知名当时,皆死于狱中。‘隐令寄政若何?’对曰:‘作内政而寄军令焉。’”九年,李膺等以党事下狱考实。蕃因上疏极谏曰:“臣闻贤明之君,委心辅佐;亡国之主,讳闻直辞。故汤武虽圣,而兴于伊吕;桀纣迷惑,亡在失人。由此言之,君为元首,臣为股肱,同体相须,共成美恶者也。伏见前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太尉掾范滂等,正身无玷,死心社稷。以忠忤旨,横加考案,或禁锢闭隔,或死徙非所。杜塞天下之口,聋盲一世之人,与秦焚书坑儒,何以为异?昔武王克殷,表闾封墓,今陛下临政,先诛忠贤。遇善何薄?待恶何优?夫谗人似实,巧言如簧,使听之者惑,视之者昏。夫吉凶之暛,存乎识善;成败之机,在于察言。人君者,摄天地之政,秉四海之维,举动不可以违圣法,进退不可以离道规。谬言出口,则乱及八方,何况髡无罪于狱,杀无辜于市乎!昔禹巡狩苍梧,见市杀人,下车而哭之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故其兴也勃焉。又青、徐炎旱,五谷损伤,民物流迁,茹菽不足。而宫女积于房掖,国用尽于罗纨,外戚私门,贪财受赂,所谓‘禄去公室,政在大夫’。
译延熹六年,皇帝车驾到广成校猎。陈蕃上疏劝谏说:“臣听说君主到苑囿行事,只有仲秋时在西郊,顺应时令讲习武事,捕杀禽兽以助祭祀,从而敦厚孝敬之心。若违背这一时令,便是放纵。所以夔陶告诫舜‘不要教人安逸游乐’,周公告诫成王‘不要沉溺于游猎’。虞舜、周成王尚且有这样的劝诫,何况德行不及这两位君主的人呢!太平时期尚且应当节制,何况当今有三空之□呢!田野空虚,朝廷空虚,仓库空虚,这就叫三空。加上战争还未平息,四方百姓离散,正是陛下焦心憔悴、坐等天明的时候。哪里适宜张扬旗帜、炫耀武力,放纵心意去观赏车马呢!去年秋天又多雨,百姓刚开始种麦。如今错过了劝民播种的时机,却让他们承担驱赶禽兽、清除道路的劳役,这不是贤圣体恤百姓的意思。” 齐景公想去海边游观,放纵车马驰骋到琅邪,晏子陈说百姓厌恶听到旌旗车马的声响、抬头皱眉的感受,景公因此没有成行。周穆王想任意留下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便诵读《祈招》诗来阻止他的心意。这实在是厌恶纵情游乐给百姓带来的祸害。” 奏书呈上后,皇帝没有采纳。中常侍苏康、管霸等人又受到任用,于是排挤陷害忠良,彼此阿谀奉承。大司农刘佑、廷尉冯绲、河南尹李膺,都因违忤皇帝旨意而被他们陷害获罪。陈蕃趁朝会时,坚决为李膺等人申理,请求加以宽赦,提升他们的爵位和官职。他反复陈说,言辞诚恳激切。皇帝不听,他便流着眼泪起身。当时小黄门赵津、南阳大恶人张泛等侍奉宦官,倚仗权势犯法;二郡太守刘□、成□审查他们的罪行,虽然遇到赦令,却最终仍把他们拷问杀死。宦官怨恨恼怒,有司迎合旨意,于是上奏说刘□、成□罪当□市。山阳太守翟超没收中常侍侯览的财产,东海相黄浮诛杀下邳令徐宣,翟超、黄浮都因此获罪,被剃去头发、戴上刑具,送到左校服劳役。陈蕃与司徒刘矩、司空刘茂一同进谏,请求宽免刘□、成□、翟超、黄浮等人,皇帝很不高兴。有司弹劾上奏,刘矩、刘茂不敢再说话。陈蕃于是独自上疏说:“臣听说齐桓公修明霸业,致力于整顿内政;《春秋》记载鲁国之事,即使小恶也必定写下。应当先整顿自己,然后再要求别人。如今盗贼在外,是四肢的疾病;内政不治理,是心腹的祸患。” 臣睡觉不能入睡,吃饭不能饱食,实在忧虑宦官近臣日益亲近,而忠言日益疏远,内患逐渐积累,外部灾难正日益严重。陛下从列侯中超擢而出,继承上天授予的帝位。小小人家积蓄百万财产,子孙尚且以失去祖业为羞愧,何况陛下拥有天下的财富,是从先帝那里继承来的,难道反而想懈怠而自我轻忽吗?即使实在不爱惜自己,难道不应当想到先帝取得天下的艰辛吗?从前梁氏五族毒害海内,上天启发圣意,将他们收捕诛杀,天下人都希望局势能够稍稍平定。前车倾覆尚未远,覆车之鉴仿佛就在昨日,可是近臣的权势又相互勾结起来。小黄门赵津、大恶人张泛等人肆意贪婪暴虐,奸诈谄媚于左右;前太原太守刘□、南阳太守成□将他们纠察出来并诛杀。虽有人说赦免之后不应再诛杀,但推究他们的真心,本意在于除掉恶人。对陛下来说,这又有什么怨恨不平呢?可是小人势力增长,迷惑圣听,竟使天威因此发怒。即使加以刑罚,已经过重,何况还要加重处罚,让他们伏在刑刀之下呢!先前山阳太守翟超、东海相黄浮奉公不屈,嫉恶如仇;翟超没收侯览财物,黄浮因诛杀徐宣获罪,都遭受刑罚,不逢赦免。侯览横行不法,没收他的财产已经是对他的宽待;徐宣所犯的罪过,死有余辜。从前丞相申屠嘉召见邓通加以责备,洛阳令董宣折辱公主,汉文帝都出面为他们求情,光武帝还因此重重赏赐他们;没有听说这两位臣子曾因擅自作主而被诛杀。如今皇帝左右那些群聚的宦官小人,憎恨伤害他们的同党,任意相互构陷,导致这样的刑罚。臣这样说,恐怕他们还会再来申诉。陛下实在应当截断近臣预政的根源,引导尚书参与朝省政务;让公卿大臣每五日朝见一次,选用清正高尚的人,斥退罢免奸佞邪恶之徒。这样,上天和顺于上,土地融洽于下,美好的祥瑞,难道还会远吗!陛下即使厌恶臣的言论,凡是君主都应自我勉励,臣也冒死陈说。”皇帝看到奏书后更加愤怒,最终完全不采纳。朝廷上下没有不怨恨他的。宦官因此更加痛恨陈蕃,在选举和奏议方面,总是用中诏责斥退回;长史以下的官员,很多都被治罪。只是因为陈蕃是名臣,他们还不敢加害。□字文理,是高唐人。□字幼平,是陕人。二人都以精通经术著称,身居官位时敢于直言,攻击抨击了许多事情,在当时很有名,最终都死在狱中。‘隐居而把政务寄托给别人,怎么样?’回答说:‘办理内政,同时把军事命令寄托给别人。’” 九年,李膺等人因党人之事下狱接受审讯。陈蕃于是上疏极力劝谏说:“臣听说贤明的君主把心思托付给辅佐大臣;亡国的君主忌讳听到直率的言辞。所以商汤、周武王虽然圣明,也要靠伊尹、吕尚辅佐才能兴起;夏桀、商纣昏乱迷惑,亡国正在于失去人才。由此说来,君主是头首,臣子是股肱,彼此同为一体、互相需要,共同造成国家的美恶。我看前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太尉掾范滂等人,修身正己而没有污点,把生命完全献给国家。他们因忠心而违忤旨意,却横遭审讯,有的被禁锢隔绝,有的被处死或流放到荒远之地。这是堵塞天下人的嘴,使一世人变成聋子瞎子,与秦朝焚书坑儒有什么不同?从前周武王攻克殷朝,表彰里门,封护坟墓;如今陛下临朝执政,却先诛杀忠臣贤士。对善人为什么这样刻薄?对恶人为什么这样优厚?谗人说话似乎有事实,巧言善辩如笙簧,使听者迷惑,使旁观者昏聩。吉凶祸福的征兆,在于能否识别善恶;成败的关键,在于能否察听言论。君主掌管天地的政务,执掌四海的纲维,一举一动都不可以违背圣人之法,进退都不可以离开正道。错误的言论一出口,祸乱就会波及八方,何况把无罪的人剃发下狱,把无辜的人杀在市中呢!从前禹巡视苍梧,看到市中有人被杀,下车哭泣说:‘天下万方有罪,罪在我一人!’所以他的事业兴盛迅速。如今青州、徐州遭受旱灾,五谷受损,百姓流离迁徙,连豆类食物都不够吃;而宫女积聚在后宫,国家财用耗尽于罗绮丝帛,外戚私门贪财受贿,这正是所谓‘俸禄从公室流失,政权落在大夫手中’。”
昔春秋之末,周德衰微,数十年闲无复灾眚者,天所□也。天之于汉,悢悢无已,故殷勤示变,以悟陛下。除妖去孽,实在修德。臣位列台司,忧责深重,不敢尸禄惜生,坐观成败。如蒙采录,使身首分裂,异门而出,所不恨也。”帝讳其言切,托以蕃辟召非其人,遂策免之。韂宏诏定古文官书序曰:“秦既焚书,患苦天下不从所改更,而诸生到者拜为郎,前后七百人。乃密令种瓜于骊山坑谷中温处,瓜实,诏博士说之,人人不同。乃令就视,为伏机,诸生贤儒皆至焉,方相难不决,因发机从上填之以土,皆压之,终乃无声。”今新丰县温汤处号愍儒乡。汤西有马谷,西岸有坑,古老相传以为秦坑儒处也。永康元年,帝崩。窦后临朝,诏曰:“夫民生树君,使司牧之,必须良佐,以固王业。前太尉陈蕃,忠清直亮。其以蕃为太傅,录尚书事。”时新遭大丧,国嗣未立,诸尚书畏惧权官,托病不朝。蕃以书责之曰:“古人立节,事亡如存。今帝祚未立,政事日蹙,诸君柰何委荼蓼之苦,息偃在黙?于义不足,焉得仁乎!”诸尚书惶怖,皆起视事。灵帝即位,窦太后复优诏蕃曰:“盖曪功以劝善,表义以厉俗,无德不报,大雅所叹。太傅陈蕃,辅弼先帝,出内累年。忠孝之美,德冠本朝;謇愕之操,华首弥固。今封蕃高阳乡侯,食邑三百户。”蕃上疏让曰:“使者即臣庐,授高阳乡侯印绶,臣诚悼心,不知所裁。臣闻让,身之文,德之昭也,然不敢盗以为名。窃惟割地之封,功德是为。臣孰自思省,前后历职,无它异能,合亦食禄,不合亦食禄。臣虽无素絜之行,窃慕‘君子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若受爵不让,掩面就之,使皇天震怒,灾流下民,于臣之身,亦何所寄?顾惟陛下哀臣朽老,戒之在得。”窦太后不许,蕃复固让,章前后十上,竟不受封。初,桓帝欲立所幸田贵人为皇后。蕃以田氏卑微,窦族良家,争之甚固。帝不得已,乃立窦后。及后临朝,故委用于蕃。蕃与后父大将军窦武,同心尽力,征用名贤,共参政事,天下之士,莫不延颈想望太平。而帝乳母赵娆,旦夕在太后侧,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与共交构,谄事太后。太后信之,数出诏命,有所封拜,及其支类,多行贪虐。蕃常疾之,志诛中官,会窦武亦有谋。蕃自以既从人望而德于太后,必谓其志可申,乃先上疏曰:“臣闻言不直而行不正,则为欺乎天而负乎人。危言极意,则髃凶侧目,祸不旋踵。钧此二者,臣宁得祸,不敢欺天也。今京师嚣嚣,道路諠哗,言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等与赵夫人诸女尚书并乱天下。附从者升进,忤逆者中伤。方今一朝髃臣,如河中木耳,泛泛东西,耽禄畏害。陛下前始摄位,顺天行诛,苏康、管霸并伏其辜。是时天地清明,人鬼欢喜,柰何数月复纵左右?元恶大奸,莫此之甚。今不急诛,必生变乱,倾危社稷,其祸难量。愿出臣章宣示左右,并令天下诸奸知臣疾之。”太后不纳,朝廷闻者莫不震恐。蕃因与窦武谋之,语在武传。及事泄,曹节等矫诏诛武等。蕃时年七十余,闻难作,将官属诸生八十余人,并拔刃突入承明门,攘臂呼曰:“大将军忠以卫国,黄门反逆,何云窦氏不道邪?”王甫时出,与蕃相迕,适闻其言,而让蕃曰:“先帝新□天下,山陵未成,窦武何功,兄弟父子,一门三侯?又多取掖庭宫人,作乐饮燕,旬月之闲,赀财亿计。大臣若此,是为道邪?公为栋梁,枉桡阿党,复焉求贼!”遂令收蕃。蕃拔□叱甫,甫兵不敢近,乃益人围之数十重,遂执蕃送黄门北寺狱。黄门从官驺蹋踧蕃曰:“死老魅!复能损我曹员数,夺我曹禀假不?”即日害之。徙其家属于比景,宗族、门生、故吏皆斥免禁锢。蕃友人陈留朱震,时为铚令,闻而□官哭之,收葬蕃尸,匿其子逸于甘陵界中。事觉系狱,合门桎梏。震受考掠,誓死不言,故逸得免。后黄巾贼起,大赦党人,乃追还逸,官至鲁相。震字伯厚,初为州从事,奏济阴太守单匡臧罪,并连匡兄中常侍车骑将军超。桓帝收匡下廷尉,以谴超,超诣狱谢。三府谚曰:“车如鸡栖马如狗,疾恶如风朱伯厚。”论曰:桓、灵之世,若陈蕃之徒,咸能树立风声,抗论惛俗。而驱驰崄□之中,与刑人腐夫同朝争衡,终取灭亡之祸者,彼非不能絜情志,违埃雾也。愍夫世士以离俗为高,而人伦莫相恤也。以遯世为非义,故屡退而不去;以仁心为己任,虽道远而弥厉。及遭际会,协策窦武,自谓万世一遇也。懔懔乎伊、望之业矣!功虽不终,然其信义足以携持民心。汉世乱而不亡,百余年闲,数公之力也。王允字子师,太原祁人也。世仕州郡为冠盖。同郡郭林宗尝见允而奇之,曰:“王生一日千里,王佐才也。”遂与定交。
译从前春秋末年,周王室德行衰微,几十年间没有再发生灾异,这是上天所□。上天对于汉朝,忧伤眷顾不止,所以反复郑重地显示灾变,来使陛下醒悟。消除妖异、除去祸害,实在在于修养德行。臣位列三公,忧患和责任深重,不敢尸位素餐、吝惜生命,坐看成败。如果陛下采纳臣的意见,即使让臣身首分裂、从不同的门抬出尸体,臣也没有遗憾。”皇帝忌恨他言辞过于切直,便借口陈蕃征召的人不合适,于是用策书免去他的官职。韂宏在《诏定古文官书序》中说:“秦朝焚书以后,担心天下人不服从它的改制,便把前来应召的诸生拜为郎官,前后共七百人。又秘密命令在骊山坑谷的温暖处种瓜,瓜结实后,诏令博士们解释这件事,人人说法都不同。于是命令诸生前去观看,设下机关,诸位贤能儒生都来了;正当他们互相诘难、争论不决时,便启动机关,从上面把土填下去,把他们全都压死,最后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如今新丰县温泉所在的地方称为愍儒乡。温泉以西有马谷,西岸有坑,古人相传认为那就是秦朝坑杀儒生的地方。永康元年,桓帝去世。窦太后临朝听政,下诏说:“百姓推立君主,是让君主管理他们;要巩固王业,必须有贤良的辅佐。前太尉陈蕃忠诚清廉、正直明亮,应任命陈蕃为太傅,录尚书事。”当时刚遭遇大丧,国家继承人尚未即位,诸位尚书害怕掌权的宦官,托称有病不上朝。陈蕃写信责备他们说:“古人树立节操,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如今皇帝的继承尚未确定,政事一天比一天紧迫,诸位怎么能把荼蓼般的艰苦政务丢在一旁,躺着沉默不理呢?这在义理上说不过去,怎么能称为仁呢!”诸位尚书惶恐不安,都起身处理政务。灵帝即位后,窦太后又下优厚诏书褒奖陈蕃说:“褒奖功劳是为了劝善,表彰义行是为了砥砺风俗;有德者没有不予报答的,这是《大雅》所赞叹的。太傅陈蕃辅佐先帝,出入宫禁多年;忠孝的美德冠绝本朝,正直鲠直的操守,到了年老头白时更加坚定。现在封陈蕃为高阳乡侯,食邑三百户。”陈蕃上疏辞让说:“使者来到臣的住处,授予我高阳乡侯的印绶,臣实在痛心,不知如何裁处。臣听说谦让是人的文饰,是德行的显明,但臣不敢窃取谦让之名。臣私下认为,割地封侯,是因为有功有德。臣自己反复思考,前后历任官职,没有其他特殊才能,任职时也领取俸禄,不任职时也领取俸禄。臣虽没有一向清白高洁的品行,却私下仰慕‘君子不用正当的方式得到的东西,就不占有它’这句话。如果接受爵位而不辞让,掩面接受它,使上天震怒、灾祸流及百姓,那么对臣自身又有什么可安置的呢?只是希望陛下怜悯臣年老衰朽,警戒臣不要贪得。”窦太后不答应,陈蕃又坚决辞让,前后上章十次,最终还是没有接受封爵。起初,桓帝想立宠幸的田贵人为皇后。陈蕃认为田氏出身卑微,而窦氏是良家,极力坚持争辩。桓帝不得已,便立窦氏为皇后。窦太后临朝后,因而任用陈蕃。陈蕃与太后的父亲、大将军窦武同心尽力,征召任用名士贤人,共同参与政务,天下士人无不伸长脖子盼望太平。然而桓帝的乳母赵娆早晚都在太后身边,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与她共同构陷他人,谄媚侍奉太后。太后相信他们,多次下诏任命封赏,连同他们的亲属党羽,也多行贪婪暴虐之事。陈蕃常常憎恶他们,立志诛杀宦官,恰好窦武也有同样的谋划。陈蕃自认为既然顺从众望并得到太后的恩德,一定可以实现自己的志向,于是先上疏说:“臣听说言语不正直而行为不正,就等于欺骗上天、辜负世人。说出危险的直言、竭尽心意,群凶就会侧目,灾祸也会立即到来。在这两者之间,臣宁愿遭祸,也不敢欺骗上天。如今京师喧嚣,道路上议论纷纷,都说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等人与赵夫人及诸位女尚书一起扰乱天下。依附他们的人得到升迁,违逆他们的人遭到中伤。如今朝廷群臣,就像河中的木头,随波漂荡,向东向西,只知贪恋俸禄而害怕灾祸。” 陛下当初刚开始临朝执政时,顺应天意诛杀苏康、管霸,他们都伏法。当时天地清明,人神欢喜,为什么几个月后又放纵身边的人?最大的恶人和奸臣,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不赶快诛杀他们,必定会发生变乱,使国家倾覆危亡,灾祸难以估量。希望把臣的奏章公布给左右近臣看,并让天下的奸人都知道臣憎恨他们。”太后不采纳,朝廷听到的人无不震惊恐惧。陈蕃于是与窦武谋划此事,详情记在《窦武传》中。事情泄露后,曹节等人矫诏诛杀窦武等人。陈蕃当时七十多岁,听说祸乱发生,便带着属官和诸生八十多人,拔刀冲入承明门,挽起袖子呼喊道:“大将军忠心卫国,黄门宦官反叛,怎么能说窦氏无道呢?” 王甫当时出来,正好与陈蕃相遇,听到这些话,便责备陈蕃说:“先帝刚刚使天下安定,陵墓还没有建成,窦武有什么功劳,竟使兄弟父子一家三人都封侯?又大量取用后宫宫人,奏乐饮宴,短短一个月,财产就有亿万之多。大臣这样做,难道合乎道义吗?您身为栋梁,却枉曲正道、阿附结党,还谈什么讨贼!”于是命人逮捕陈蕃。陈蕃拔出□斥骂王甫,王甫的士兵不敢靠近,便增加人手把他包围了几十层,最终逮捕陈蕃,押送到黄门北寺狱。黄门的属官和骑卒践踏、逼迫陈蕃,骂道:“该死的老鬼!你还能够减少我们宦官的员额、夺走我们的俸禄和假日吗?”当天便杀害了他。把陈蕃的家属迁徙到比景,宗族、门生和旧日属吏全都被斥退免官、终身禁锢。陈蕃的朋友、陈留人朱震,当时任铚县令,听说此事后便□官哭祭陈蕃,收殓安葬他的尸体,又把他的儿子陈逸藏在甘陵境内。事情被发觉后,朱震被捕入狱,全家都戴上刑具。朱震受尽拷打,发誓至死不说,因此陈逸得以免祸。后来黄巾贼兴起,大赦党人,才追还陈逸;陈逸官至鲁相。朱震字伯厚,起初任州从事,上奏揭发济阴太守单匡的罪行,并牵连到单匡的兄长、中常侍车骑将军单超。桓帝把单匡收捕交给廷尉,又用这件事责备单超,单超到狱中谢罪。三府中流传谚语说:“车像鸡窝,马像狗窝,疾恶如风朱伯厚。” 史官评论说:桓帝、灵帝时期,像陈蕃这一类人,都能树立声望,抗颜直论,抵抗昏暗的世俗风气。然而他们奔走在险恶□中的时候,却和受刑之人、腐刑宦官同朝争权,最终遭到灭亡的灾祸,难道是因为他们不能使情志清洁、远离尘埃迷雾吗?我哀怜当时的士人把脱离世俗看作高尚,却不能彼此以人伦相互救助。他们认为逃避世事是不义,所以屡次退隐却不肯真正离去;把仁爱之心视为自己的责任,即使道路遥远,志向反而更加坚定。等到遇上机会,便与窦武共同谋划,自认为这是万世难逢的一次机会。真有伊尹、太公那样的事业啊!功业虽然没有完成,但他们的信义足以扶持民心。汉朝世道混乱却没有灭亡,在一百多年间,正是几位贤臣的力量。王允字子师,是太原祁县人。王氏世代在州郡任官,都是显贵之家。同郡人郭林宗曾见到王允,认为他非同寻常,说:“王先生将来会一日千里,是辅佐君王的人才。”于是与他订交。
年十九,为郡吏。时小黄门晋阳赵津贪横放恣,为一县巨患,允讨捕杀之。而津兄弟谄事宦官,因缘谮诉,桓帝震怒,征太守刘□,遂下狱死。允送丧还平原,终毕三年,然后归家。复还仕,郡人有路佛者,少无名行,而太守王球召以补吏,允犯颜固争,球怒,收允欲杀之。刺史邓盛闻而驰传辟为别驾从事。允由是知名,而路佛以之废□。允少好大节,有志于立功,常习诵经传,朝夕试驰射。三公并辟,以司徒高第为侍御史。中平元年,黄巾贼起,特选拜豫州刺史。辟荀爽、孔融等为从事,上除禁党。讨击黄巾别帅,大破之,与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等受降数十万。于贼中得中常侍张让宾客书疏,与黄巾交通,允具发其奸,以状闻。灵帝责怒让,让叩头陈谢,竟不能罪之。而让怀协忿怨,以事中允。明年,遂传下狱。会赦,还复刺史。旬日闲,复以它罪被捕。司徒杨赐以允素高,不欲使更楚辱,乃遣客谢之曰:“君以张让之事,故一月再征。凶慝难量,幸为深计。”又诸从事好气决者,共流涕奉药而进之。允厉声曰:“吾为人臣,获罪于君,当伏大辟以谢天下,岂有乳药求死乎!”投杯而起,出就槛车。既至廷尉,左右皆促其事,朝臣莫不叹息。大将军何进、太尉袁隗、司徒杨赐共上疏请之曰:“夫内视反听,则忠臣竭诚;宽贤矜能,则义士厉节。是以孝文纳冯唐之说,晋悼宥魏绛之罪。允以特选受命,诛逆抚顺,曾未期月,州境澄清。方欲列其庸勋,请加爵赏,而以奉事不当,当肆大戮。责轻罚重,有亏觽望。臣等备位宰相,不敢寝默。诚以允宜蒙三槐之听,以昭忠贞之心。”书奏,得以减死论。是冬大赦,而允独不在宥,三公咸复为言。至明年,乃得解释。是时宦者横暴,睚鴺触死。允惧不免,乃变易名姓,转侧河内、陈留闲。及帝崩,乃奔丧京师。时大将军何进欲诛宦官,召允与谋事,请为从事中郎,转河南尹。献帝即位,拜太仆,再迁守尚书令。初平元年,代杨彪为司徒,守尚书令如故。及董卓迁都关中,允悉收敛兰台、石室图书秘纬要者以从。既至长安,皆分别条上。又集汉朝旧事所当施用者,一皆奏之。经籍具存,允有力焉。时董卓尚留洛阳,朝政大小,悉委之于允。允矫情屈意,每相承附,卓亦推心,不生乖疑,故得扶持王室于危乱之中,臣主内外,莫不倚恃焉。允见卓祸毒方深,篡逆已兆,密与司隶校尉黄琬、尚书郑公业等谋共诛之。乃上护羌校尉杨瓒行左将军事,执金吾士孙瑞为南阳太守,并将兵出武关道,以讨袁术为名,实欲分路征卓,而后拔天子还洛阳。卓疑而留之,允乃引内瑞为仆射,瓒为尚书。二年,卓还长安,录入关之功,封允为温侯,食邑五千户。固让不受。士孙瑞说允曰:“夫执谦守约,存乎其时。公与董太师并位俱封,而独崇高节,岂和光之道邪?”允纳其言,乃受二千户。三年春,连雨六十余日,允与士孙瑞、杨瓒登台请霁,复结前谋。瑞曰:“自岁末以来,太阳不照,霖雨积时,月犯执法,彗孛仍见,昼阴夜阳,雾气交侵,此期应促尽,内发者胜。几不可后,公其图之。”允然其言,乃潜结卓将吕布,使为内应。会卓入贺,吕布因刺杀之。语在卓传。允初议赦卓部曲,吕布亦数劝之。既而疑曰:“此辈无罪,从其主耳。今若名为恶逆而特赦之,适足使其自疑,非所以安之之道也。”吕布又欲以卓财物班赐公卿、将校,允又不从。而素轻布,以□客遇之。布亦负其功劳,多自夸伐,既失意望,渐不相平。允性刚棱疾恶,初惧董卓豺狼,故折节图之。卓既歼灭,自谓无复患难,及在际会,每乏温润之色,杖正持重,不循权宜之计,是以髃下不甚附之。董卓将校及在位者多凉州人,允议罢其军。或说允曰:“凉州人素惮袁氏而畏关东。今若一旦解兵*(关东)*,则必人人自危。可以皇甫义真为将军,就领其觽,因使留陕以安抚之,而徐与关东通谋,以观其变。”允曰:“不然。关东举义兵者,皆吾徒耳。今若距险屯陕,虽安凉州,而疑关东之心,甚不可也。”时百姓讹言,当悉诛凉州人,遂转相恐动。其在关中者,皆拥兵自守。更相谓曰:“丁彦思、蔡伯喈但以董公亲厚,并尚从坐。今既不赦我曹,而欲解兵,今日解兵,明日当复为鱼肉矣。”卓部曲将李傕、郭汜等先将兵在关东,因不自安,遂合谋为乱,攻围长安。城陷,吕布奔走。布驻马青琐门外,招允曰:“公可以去乎?”允曰:“若蒙社稷之灵,上安国家,吾之愿也。如其不获,则奉身以死之。朝廷幼少,恃我而已,临难苟免,吾不忍也。努力谢关东诸公,勤以国家为念。”
译王允十九岁时,任郡吏。当时小黄门、晋阳人赵津贪婪横暴、放纵恣肆,是全县的大患,王允讨伐捕捉并杀了他。但赵津的兄弟谄媚侍奉宦官,借机诬告王允,桓帝大怒,征召太守刘□,王允于是下狱而死。王允护送刘□的灵柩回到平原,守完三年丧期,然后才回家。后来他重新出仕,郡中有个叫路佛的人,年轻时没有名望和德行,太守王球却召他补任郡吏。王允冒犯太守的脸面,坚持争辩,王球大怒,逮捕王允想杀掉他。刺史邓盛听说后,立即传召王允任别驾从事。王允因此出名,而路佛也因这件事被废黜□职。王允年轻时喜爱大节,有志于建立功业,常常学习诵读经传,早晚练习骑马射箭。三公都征召过他,他以司徒府考核第一的成绩任侍御史。中平元年,黄巾贼起,朝廷特意选拔他,任命为豫州刺史。他征召荀爽、孔融等人为从事,上奏请求解除对党人的禁令。王允讨击黄巾军的别部首领,大败他们;与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等接受投降者数十万人。在贼军中得到中常侍张让宾客写给黄巾军的书信,发现他们互相交通,王允详细揭发其奸情,把情况上报。灵帝责怒张让,张让叩头谢罪,最终皇帝却没有治他的罪。张让怀着怨恨,便借事陷害王允。第二年,王允被传召下狱。适逢赦令,王允获释,恢复刺史职务。十多天后,又因其他罪名被捕。司徒杨赐一向敬重王允,不想让他再次遭受酷刑侮辱,于是派宾客向他说:“您因为张让的事情,一个月内两次被征召。凶恶奸邪之人的祸害难以估量,希望您作深远的打算。” 又有几位性情刚烈果断的从事,一同流着泪送药给王允。王允厉声说:“我是臣子,获罪于君主,应当接受死刑来向天下谢罪,哪里有服用乳药求死的道理!”说完把杯子扔下起身,出去登上囚车。到了廷尉那里,左右近臣都催促办理此事,朝臣无不叹息。大将军何进、太尉袁隗、司徒杨赐共同上疏请求说:“如果君主能够反省自身、听取不同意见,忠臣就会竭尽诚意;宽待贤者、怜惜能人,义士就会砥砺节操。所以汉文帝采纳冯唐的意见,” 晋悼公宽赦魏绛的罪过。王允因特选而受命,诛杀叛逆、安抚顺从者,尚未满一个月,州境便清明安定。正想列举他的功勋,请求加以爵位赏赐,却因为奉行诏令不当,应当处以极刑。责罚轻重失当,有损众望。臣等身居宰相之位,不敢沉默不言。实在认为王允应当受到三公共同裁决的审察,以彰明他的忠贞之心。”奏书上呈后,王允得以减免死罪,改判其他刑罚。这年冬天大赦,唯独王允没有得到宽赦,三公都再次替他说情。直到第二年,才得以获释。当时宦官横暴,稍有触犯便可能丧命。王允害怕不能免祸,于是改换姓名,在河内、陈留之间辗转躲藏。桓帝去世后,王允才奔赴京师参加丧礼。当时大将军何进想诛杀宦官,召王允共同谋划此事,请他任从事中郎,后来又调任河南尹。献帝即位,任命王允为太仆,再升任代理尚书令。初平元年,王允代替杨彪任司徒,仍代理尚书令。董卓迁都关中时,王允把兰台、石室中重要的图书、秘纬等全部收集起来随行。到达长安后,他将这些典籍分别整理,分条上奏;又把汉朝旧有而应当施行的制度全部汇报上去。经籍得以完整保存,王允是有功劳的。当时董卓还留在洛阳,朝廷政务无论大小,全都委托给王允。王允故意隐藏真实情绪,委曲心意,每每顺承依附董卓;董卓也推心置腹,不产生违逆猜疑。因此王允得以在危乱之中扶持王室,朝廷内外、君臣上下没有不倚赖他的。王允见董卓造成的祸害越来越深,篡逆的征兆已经显现,便秘密与司隶校尉黄琬、尚书郑公业等谋划共同诛杀董卓。于是上奏任命护羌校尉杨瓒代理左将军,执金吾士孙瑞任南阳太守,并带兵从武关道出发,以讨伐袁术为名,实际想分路征讨董卓,然后迎接天子返回洛阳。董卓有所怀疑,便把他们留在关中,王允于是把士孙瑞召回朝廷任仆射,把杨瓒任为尚书。初平二年,董卓回到长安,记录王允迎接他入关的功劳,封王允为温侯,食邑五千户。王允坚决辞让,不肯接受。士孙瑞劝王允说:“保持谦让、恪守约束,要看时势。您与董太师同列同封,却独自崇尚高节,难道这合乎与世无争、随俗自处的道理吗?”王允采纳了他的话,于是接受了二千户食邑。初平三年春,连续下雨六十多天,王允与士孙瑞、杨瓒登台祈求天晴,又重新商议先前的谋划。士孙瑞说:“自去年年末以来,太阳不出,久雨积聚;月亮侵犯执法星,彗星、孛星接连出现,白天阴暗、夜间反而明亮,雾气交相侵袭。这些征兆表明期限将尽,从内部发动的人会获胜。机会几乎不可错过,您应当谋划此事。”王允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暗中联络董卓部将吕布,让他作为内应。恰逢董卓入朝祝贺,吕布趁机刺杀了他。详情记在《董卓传》中。王允起初商议赦免董卓的部属,吕布也多次劝说。后来王允又疑虑说:“这些人本身没有罪,只是跟随他们的主帅罢了。如今如果名义上把他们视为恶逆而特意赦免,正好会使他们产生疑心,这不是安定他们的办法。”吕布又想把董卓的财物分赐给公卿和将校,王允也不答应。而且王允一向轻视吕布,只把他当作□客对待。吕布也自恃功劳,常常夸耀自己;失望之后,渐渐对王允心怀不平。王允性情刚强峻厉,痛恨邪恶;起初害怕董卓像豺狼一样,所以屈身忍辱谋划除掉他。董卓既被消灭,王允自以为不再有祸患,等到处在权力和时势的关键处,常常缺少温和润泽的神色,只坚持正道、持守稳重,不采用权宜之计,因此属下众人并不十分归附他。董卓的将校和在位官员大多是凉州人,王允商议罢免他们的军队。有人劝王允说:“凉州人一向害怕袁氏,也畏惧关东。如今如果突然解除他们的兵权,他们一定人人自危。可以让皇甫义真担任将军,接管他们的部众,借此让他驻守陕地安抚他们,再慢慢与关东方面联络谋划,以观察局势变化。”王允说:“不对。关东起兵行义的人,都是我们的同伴。如今如果据险驻守陕地,虽然可以安定凉州人,却会使关东方面疑心,实在不行。”当时百姓谣传要把凉州人全部诛杀,于是他们互相恐惧惊动。在关中的凉州人都拥兵自守,彼此说道:“丁彦思、蔡伯喈只是因为与董公亲近,就都被牵连获罪。如今既不赦免我们,又要解除我们的兵权,今天交出兵权,明天就会重新成为鱼肉了。”董卓的部将李傕、郭汜等人先前带兵在关东,因此也感到不安,便共同谋反,进攻包围长安。长安城陷落,吕布逃走。吕布在青琐门外停马,招呼王允说:“您可以离开了吗?”王允说:“如果承蒙社稷神灵保佑,使国家得以安定,这是我的愿望;如果不能实现,我就奉身而死。朝廷中的皇帝年幼,只能依靠我;遇到危难而苟且逃命,我不忍心。” 请您努力向关东诸公致意,请他们勤勉地把国家放在心上。”
初,允以同郡宋翼为左冯翊,王宏为右扶风。是时三辅民庶炽盛,兵谷富实,李傕等欲即杀允,惧二郡为患,乃先征翼、宏。宏遣使谓翼曰:“郭汜、李傕以我二人在外,故未危王公。今日就征,明日俱族。计将安出?”翼曰:“虽祸福难量,然王命所不得避也。”宏曰:“义兵鼎沸,在于董卓,况其党与乎!若举兵共讨君侧恶人,山东必应之,此转福为福之计也。”翼不从。宏不能独立,遂俱就征,下廷尉。傕乃收允及翼、宏,并杀之。允时年五十六。长子侍中盖、次子景、定及宗族十余人皆见诛害,唯兄子晨、陵得脱归乡里。天子感恸,百姓丧气,莫敢收允尸者,唯故吏平陵令赵戬□官营丧。王宏字长文,少有气力,不拘细行。初为弘农太守,考案郡中有事宦官买爵位者,虽位至二千石,皆掠考收捕,遂杀数十人,威动邻界。素与司隶校尉胡种有隙,及宏下狱,种遂迫促杀之。宏临命诟曰:“宋翼竖儒,不足议大计。胡种乐人之祸,祸将及之。”种后眠辄见宏以杖击之,因发病,数日死。后迁都于许,帝思允忠节,使改殡葬之,遣虎贲中郎将奉策吊祭,赐东园秘器,赠以本官印绶,送还本郡。封其孙黑为安乐亭侯,食邑三百户。士孙瑞字君策,扶风人,颇有才谋。瑞以允自专讨董卓之劳,故归功不侯,所以获免于难。后为国三老、光禄大夫。每三公缺,杨彪、皇甫嵩皆让位于瑞。兴平二年,从驾东归,为乱兵所杀。赵戬字叔茂,长陵人,性质正多谋。初平中,为尚书,典选举。董卓数欲有所私授,戬辄坚拒不听,言色强厉。卓怒,召将杀之,觽人悚栗,而戬辞貌自若。卓悔,谢释之。长安之乱,容于荆州,刘表厚礼焉。及曹操平荆州,乃辟之,执戬手曰:“恨相见晚。”卒相国钟繇长史。论曰:士虽以正立,亦以谋济。若王允之推董卓而引其权,伺其闲而敝其罪,当此之时,天子悬解矣。而终不以猜忤为衅者,知者本于忠义之诚也。故推卓不为失正,分权不为苟冒,伺闲不为狙诈。及其谋济意从,则归成于正也。赞曰:陈蕃芜室,志清天纲。人谋虽缉,幽运未当。言观殄瘁,曷非云亡?子师图难,晦心倾节。功全元丑,身残余孽。时有隆夷,事亦工拙。后汉书卷六十七 党锢列传 第五十七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言嗜恶之本同,而迁染之涂异也。夫刻意则行不肆,牵物则其志流。是以圣人导人理性,裁抑宕佚,慎其所与,节其所偏,虽情品万区,质文异数,至于陶物振俗,其道一也。叔末浇讹,王道陵缺,而犹假仁以效己,凭义以济功。举中于理,则强梁简气;片言违正,则畼台解情。盖前哲之遗尘,有足求者。埴音植。若犹未也,又将及难。君命无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蒲人狄人,余何有焉。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此为畼台解情也。并见左传。霸德既衰,狙诈萌起。强者以决胜为雄,弱者以诈劣受屈。至有画半策而绾万金,开一说而锡琛瑞。或起徒步而仕执珪,解草衣以升卿相。士之饰巧驰辩,以要能钓利者,不期而景从矣。自是爱尚相夺,与时回变,其风不可留,其敝不能反。及汉祖杖□,武夫□兴,宪令宽赊,文礼简阔,绪余四豪之烈,人怀陵上之心,轻死重气,怨惠必雠,令行私庭,权移匹庶,任侠之方,成其俗矣。自武帝以后,崇尚儒学,怀经协术,所在雾会,至有石渠分争之论,党同伐异之说,守文之徒,盛于时矣。至王莽专伪,终于篡国,忠义之流,耻见缨绋,遂乃荣华丘壑,甘足枯槁。虽中兴在运,汉德重开,而保身怀方,弥相慕袭,去就之节,重于时矣。逮桓灵之闲,主荒政缪,国命委于阉寺,士子羞与为伍,故匹夫抗愤,处士横议,遂乃激扬名声,互相题拂,品核公卿,裁量执政,婞直之风,于斯行矣。夫上好则下必甚,矫枉故直必过,其理然矣。若范滂、张俭之徒,清心忌恶,终陷党议,不其然乎?初,桓帝为蠡吾侯,受学于甘陵周福,及即帝位,擢福为尚书。时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当朝,乡人为之谣曰:“天下规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二家宾客,互相讥揣,遂各树朋徒,渐成尤隙,由是甘陵有南北部,党人之议,自此始矣。后汝南太守宗资任功曹范滂,南阳太守成□亦委功曹岑晊,二郡又为谣曰:“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但坐啸。”因此流言转入太学,诸生三万余人,郭林宗、贾伟节为其冠,并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曪重。学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又渤海公族进阶、扶风魏齐卿,并危言深论,不隐豪强。
译起初,王允任命同郡人宋翼为左冯翊,王宏为右扶风。当时三辅地区人口兴盛,兵粮充足。李傕等人想立即杀掉王允,又害怕这两个郡成为祸患,便先征召宋翼、王宏。王宏派使者对宋翼说:“郭汜、李傕因为我们两人在外,所以还没有危及王公。如今被征召前去,明天就会全族被杀。应当怎么办?”宋翼说:“虽然祸福难以预料,但君命是不能逃避的。”王宏说:“义兵纷起,祸根在董卓,何况他的党羽呢!如果我们起兵共同讨伐君主身边的恶人,山东一定会响应,这是把祸转为福的办法。”宋翼没有听从。王宏不能独自起兵,于是两人一同赴召,被交给廷尉。李傕于是逮捕王允以及宋翼、王宏,把他们全部杀死。王允当时五十六岁。长子侍中王盖、次子王景、王定以及宗族十多人都被诛杀,只有哥哥的儿子王晨、王陵逃脱,回到乡里。天子悲痛,百姓丧失了精神,没有人敢收葬王允的尸体,只有他的旧属吏、平陵令赵戬□官办理丧事。王宏字长文,年轻时有气力,不拘泥于细小的行为规范。起初任弘农太守,审查郡中有人向宦官买爵位的案件;这些人即使官位达到二千石,也都被拷打、逮捕,最终杀了几十人,威势震动邻近地区。王宏一向与司隶校尉胡种有嫌隙,等到王宏下狱,胡种便逼迫他尽快处死。王宏临死时骂道:“宋翼是个浅陋的儒生,不值得与他商议大计。胡种以别人的灾祸为乐,灾祸将要降临到他自己头上。”胡种后来睡觉时总梦见王宏拿拐杖打他,因而发病,几天后死去。后来迁都到许县,献帝思念王允的忠节,命令改葬他,派虎贲中郎将奉策书前去吊祭,赐给东园秘器,赠送本官的印绶,送回他的本郡。封王允的孙子王黑为安乐亭侯,食邑三百户。士孙瑞字君策,是扶风人,很有才干谋略。士孙瑞认为王允自专讨伐董卓的功劳,所以把功劳归给王允而没有受封为侯,因而得以免于灾难。后来任国三老、光禄大夫。每当三公职位空缺,杨彪、皇甫嵩都把职位让给士孙瑞。兴平二年,士孙瑞随皇帝车驾向东返回时,被乱兵杀死。赵戬字叔茂,是长陵人,性情质朴正直而且多谋略。初平年间任尚书,主管选举。董卓多次想徇私授予官职,赵戬总是坚决拒绝,言辞神色强硬严厉。董卓大怒,召来将要杀他,众人都惊恐战栗,赵戬的言辞神态却和平常一样。董卓后来悔悟,道歉并释放了他。长安发生叛乱时,赵戬逃到荆州,刘表以厚礼相待。曹操平定荆州后,便征召赵戬,握着他的手说:“遗憾相见得太晚。”赵戬最终任相国钟繇的长史。史官评论说:士人虽然凭正道立身,也要靠谋略成事。像王允那样推重董卓、借助他的权力,伺机利用他的间隙来削弱并治他的罪;在当时这种情况下,天子本已处于危急之中。如果最终没有因为猜忌触犯而造成祸端,是因为智者的根本在于忠义的诚心。所以推重董卓并不算失去正道,分给他权力不算苟且冒进,伺机而动也不算阴险欺诈。等到谋划成功、意愿实现,最终仍归结为正道。赞曰:陈蕃身居陋室,志在澄清上天的纲纪。人的谋划虽然周密,幽冥的运数却未到。眼看天下困苦衰败,难道不是说人将要灭亡吗?子师谋划平定祸难,隐藏心志而倾尽节操。功业成全了元凶,身体却残毁于余孽。时势有盛有衰,事情也有成有败。《后汉书》卷六十七,党锢列传第五十七。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后天习染使彼此相距遥远。”这是说,人爱好善恶的根本相同,但迁移、染习所走的道路不同。人若专心砥砺意志,行为就不会放纵;若被外物牵引,志向就会流荡。因此圣人引导人治理本性,裁抑放荡,谨慎选择交往对象,节制自己的偏好。虽然人的性情品类有万种,质朴与文饰也各不相同,但至于陶冶万物、振作风俗,道理却是一样的。叔世末年风俗浇薄、诈伪盛行,王道衰败,但仍有人借仁爱来成就自己,凭借义行来完成功业。举措合乎道理,就能使强横者收敛气焰;一句话违背正道,就会使畼台松弛其心情。大概前代贤哲留下的遗风,仍有值得寻求的地方。“埴”读作“植”。“如果还不能这样做,又将遭遇灾难。君主的命令不能有两个,这是古代的制度。除掉君主的恶人,只看力量能否做到;蒲人、狄人,我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如今君主已经即位,难道还没有蒲人、狄人那样的恶人吗?”这就是所说的“畼台解情”。此事并见《左传》。霸道的德行衰落以后,阴险欺诈开始萌生。强者凭借决胜取胜而称雄,弱者因欺诈和卑劣而受屈。甚至有人只谋划半条计策便获得万金,开口说一句话便得到珍宝祥瑞;有人从平民起步却做了执珪的卿士,脱下草衣便升任卿相。士人修饰巧诈、驰骋辩才,以求凭才能钓取利益,因而不约而同地纷纷跟从。从此,人们相互争夺所崇尚的东西,随着时势反复变化;这种风气无法停留,其弊害也无法恢复。到汉高祖手持□而起兵,武夫□然兴起之时,法令宽松,文礼简略,承接四豪遗留下来的气势,人们都有凌驾君上的心思,轻视死亡而看重意气,有怨必报、以恩仇相报,命令在私人门庭中施行,权力转移到普通百姓手中,任侠的风气于是形成了。汉武帝以后,朝廷崇尚儒学,士人怀抱经书、协同经术,聚集各地,甚至有石渠阁中相互争论的学说,以及结党同异、攻击异己的说法。拘守经文的士人,在当时兴盛起来。到了王莽专行伪诈,最终篡夺国家,忠义之士以身居朝廷、佩戴印绶为羞耻,于是把隐居山林看作荣耀,甘愿安于枯槁生活。虽然汉朝中兴的时运已经到来,汉家的德业重新兴起,但那些保全自身、怀抱方术和操守的人,彼此更加仰慕并相互沿袭;出仕或退隐的操守,在当时受到高度重视。到了桓帝、灵帝时期,君主荒淫,政事错乱,国家政权被交给宦官寺人;士人以同他们为伍为羞耻,所以平民抗争愤怒,隐士纵论时政,于是激扬名声,彼此题评褒贬,评论公卿,衡量执政者,刚直不屈的风气就在这时流行起来。上面所喜好的,下面一定会更加突出;矫正弯曲时用力过度,正直也必然超过限度,道理就是这样。像范滂、张俭这一类人,内心清正而憎恶邪恶,最终陷入党锢的议论,难道不正是如此吗?起初,桓帝还是蠡吾侯时,曾向甘陵人周福学习;等到即位为帝,便提升周福为尚书。当时同郡的河南尹房植在朝廷很有名望,乡人因此作歌谣说:“天下的规矩是房伯武,因为老师才获得官印的是周仲进。”两家的宾客互相讥讽猜忌,于是各自树立朋党,渐渐形成深重的嫌隙。甘陵因此分成南部、北部,党人的议论也从此开始。后来汝南太守宗资任用功曹范滂,南阳太守成□也把政事委托给功曹岑晊,两个郡又作歌谣说:“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由宗资主持谋划、裁决;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只是坐着长啸。” 这类流言于是传入太学,太学生有三万多人,郭林宗、贾伟节是其中的领袖,并与李膺、陈蕃、王畅互相推重。太学中流传的话说:“天下的模范是李元礼,不畏强暴的是陈仲举,天下的俊杰是王叔茂。”此外,渤海公族进阶、扶风魏齐卿,也都发表激切言论、深刻议论,不避讳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