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七十八 宦者列传 第六十八

译汉朝兴起后，仍沿袭秦朝制度，设置中常侍官职。但也选用士人参与其中，入选者都佩银珰、左插貂尾，在殿省供职。到高后临朝称制时，才任用张卿为大谒者，使他出入后宫寝室，接受并传达诏命。文帝时，有赵谈、北宫伯子，很受皇帝亲近宠幸。到孝武帝时，也宠爱李延年。皇帝多次在后宫宴饮，有时秘密出游离宫，所以请奏机密事务，多由宦人掌管。元帝时，史游任黄门令，尽心纳忠，对政事有所补益。后来弘恭、石显凭谄媚险诈求得进用，最终造成萧望之、周堪之祸，损害玷污了皇帝的德行。中兴初年，宦官全部任用阉人，不再夹杂选用其他士人。到永平年间，开始确定员额，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位时年幼软弱，而窦宪兄弟专擅总揽权威，内外臣僚都无法亲自接近皇帝，和皇帝共同居处的只有宦官。因此郑众得以专门谋划禁中的大事，最终铲除大奸，享受分封土地的爵赏，越级登上宫卿之位。于是宦官势力开始兴盛。从明帝以后直到延平年间，宦官所受任用逐渐扩大，员额也逐渐增加，中常侍甚至达到十人，小黄门二十人，改为佩金珰、右插貂尾，并兼任九卿官署的职务。邓太后以女主身份临朝执政，而政务繁多深远，朝臣和国家大事无法参与帷幄之中的裁决，称制下令也不能超出内宫房闱，不得不把国命托付给受刑之人。宦官手握王爵，口含天宪，已经不再是掖廷、永巷的职务，也不再只是闺门窗牖、内室门户的差事。后来孙程有拥立顺帝之功，曹腾参与谋划拥立桓帝，接着五侯共同谋划，梁冀接受斧钺，宦官们又凭借公正，巩固皇帝之心，所以朝廷内外都服从，上下屏息。有人称他们的功勋如伊尹、霍光，不比前代逊色；有人说他们的谋略如张良、陈平，又在当今复兴。虽然其中有时也有忠诚公正之人，但最终还是遭到排斥。他们一举一动可以回转山海，一呼一吸可以改变霜露。迎合诏旨、曲意求取，便使三族都获得光宠；直抒情志、违逆旨意，便会遭到夷灭五族。汉朝的纲常法纪已经大乱了。至于那些戴高冠、穿长【缺】、衣服上绕着朱红、怀中佩带金印的人，遍布宫闱；至于用苴茅分封、面向南方统治臣民的人，大概有十多人。官府、宅第和馆舍，错落排列在京城内外；他们的子弟和附从，超过了各州国人数的一半。南方的金、和氏璧等宝物，冰似的细绢、雾似的薄纱，堆积得充满高大的库藏；美女、侍女、歌童、舞女等玩乐之物，充满华丽的房室。狗马装饰着雕刻花纹，土木建筑披着红色刺绣。宦官们全都剥削百姓，争相放纵奢侈欲望；陷害贤明之人，专门培植党羽。那些彼此援引、希望依附权势强者的人，都甘愿接受腐刑，并用熏香为子孙求取进用，以此自我炫耀通达。同样败坏的人彼此救济，因此他们的党徒越来越多；败坏国家、蛀蚀政治的事情，无法一一记载。所以天下人痛苦叹息，有志之士困穷退隐，盗贼乘机而起，动摇扰乱中原。即使忠良怀抱愤怒，有时奋起发难，但言语一出祸患便跟随而来，很快就遭到逮捕杀戮。于是又大规模审查所谓钩党，彼此转相诬陷牵连。凡是被称为善士的人，无不遭受灾祸毒害。窦武、何进身居尊位，又是皇亲近臣，乘着九州百姓的怨愤，联合群英的势力，却因疑虑而迟疑不断，终于败亡。这难道也是时运到了极点吗！虽然袁绍奋起行动，把宦官铲除殆尽，但以暴力替代混乱，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自从曹腾游说梁冀，终于拥立昏弱之君。魏武帝曹操由此得以兴起，最终迁移汉朝的国鼎。所谓“君主以此开始，必将以此结束”，确实如此啊！《前书》说：“当初爰盎任吴相时，随从官吏盗取了爰盎的侍女。”昌言说：“设置音乐时，就有歌童舞女，一个接一个地登场。”《左传》中晏子说：“筑高台、挖深池，撞击钟鼓，让舞女起舞。”“绮室”就是装饰华丽的房室。郑众，字季产，是南阳郡犨县人。为人谨慎机敏，富有心计。永平年间，起初在太子府供职。肃宗即位，任命他为小黄门，升任中常侍。和帝初年，加任钩盾令。当时窦太后执政，太后的哥哥大将军窦宪等人一起窃取威权，朝廷上下无不依附他们，只有郑众一心效忠王室，不侍奉豪强党羽，皇帝因此亲近信任他。等到窦宪兄弟图谋叛逆，郑众便首先谋划诛杀他们，因功升任大长秋。评定功勋、分发赏赐时，他总是推辞多受少，因此经常参与商议政事。宦官掌握权力，便从郑众开始。永元十四年，皇帝念及郑众功劳显著，封他为鄛乡侯，食邑一千五百户。永初元年，和熹皇后又增加封邑三百户。元初元年去世，养子郑闳继承爵位。郑闳去世后，其子郑安继承。后来封国断绝。桓帝延熹二年，续封郑众的曾孙石雠为关内侯。蔡伦，字敬仲，是桂阳人。永平末年开始在宫中供职，建初年间任小黄门。和帝即位后，转任中常侍，参与帷幄机密。蔡伦有才学，尽心谨慎，多次冒犯皇帝的严厉脸色，匡正辅弼政事得失。每逢休假，他总是闭门谢客，到田野中赤身劳作。后来加任尚方令。永元九年，监督制造秘【缺】以及各种器械，无不精巧坚固严密，成为后世的规范。自古以来，书写契券大多编联在竹简上；用缣帛书写的，称作纸。缣帛昂贵而竹简沉重，都不便于人使用。蔡伦于是别出心裁，用树皮、麻头、破布和鱼网造纸。元兴元年把纸奏献给皇帝，皇帝赞赏他的才能，从此天下没有不采用的，所以天下都称作“蔡侯纸”。元初元年，邓太后因为蔡伦长期在宫中宿卫，封他为龙亭侯，食邑三百户。后来任长乐太仆。元初四年，皇帝认为经书传记的文字多有不准确、不确定之处，于是选派博通经学的谒者刘珍以及博士、良史到东观，各自校勘【缺】家法，并命蔡伦监督主持此事。蔡伦起初接受窦太后的暗示，诬陷安帝的祖母宋贵人。窦太后去世后，安帝开始亲自处理政务，便【缺】命蔡伦自行到廷尉那里受审。蔡伦以受辱为耻，于是沐浴整衣冠，饮药自杀。封国被废除。孙程，字稚卿，是涿郡新城县人。安帝时任中黄门，在长乐宫供职。当时邓太后临朝，安帝不能亲自处理政事。小黄门李闰和皇帝乳母王圣常常一起诬陷太后的哥哥执金吾邓悝等人，说他们想废掉皇帝、拥立平原王刘【校】翼，皇帝常常愤怒恐惧。窦太后去世后，皇帝便诛杀邓氏，废掉平原王，封李闰为雍乡侯；又有小黄门江京因进谗献媚而得宠，起初到封地迎接皇帝，因功封都乡侯，李闰、江京各食邑三百户。李闰、江京一同升任中常侍，江京兼任大长秋，又和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以及王圣、王圣的女儿伯荣煽动宫廷内外，竞相奢侈暴虐。皇帝的舅父大将军耿宝、皇后的哥哥大鸿胪阎显又互相结党，终于枉杀太尉杨震，废皇太子为济阴王。

译第二年皇帝去世，拥立北乡侯为天子。阎显等人于是专擅朝政、争夺权力，便暗示有关官吏上奏诛杀樊丰，废黜耿宝、王圣，他们的党羽也都被处死或流放。十月，北乡侯病重。孙程对济阴王的谒者长兴渠说：“济阴王按照嫡长继承，本来没有失德，先帝听信谗言，才使他被废黜。如果北乡侯病重不起，我们共同诛杀江京、阎显，事情就可以成功。”兴渠等人认为他说得对。又有中黄门南阳人王康，原先任太子府史，自太子被废后，常常心怀叹息愤恨；还有长乐太官丞、京兆人王国，也都附和孙程。到二十七日，北乡侯去世。阎显向太后报告，征召各王的儿子刘懿为皇帝继承人，但他还没有到达。十一月二日，孙程和王康等十八人在西钟下聚集谋划，都穿着【缺】单衣起誓。四日夜里，孙程等共同会集在崇德殿上，因而进入章台门。当时江京、刘安以及李闰、陈达等人都坐在省门下，孙程和王康上前斩杀江京、刘安、陈达。因为李闰长期凭权势使省内人服从，想推举他为首领，于是举刀威胁李闰说：“现在应当拥立济阴王，不许动摇。”李闰说：“好。”于是扶起李闰，一同在西钟下迎接济阴王并拥立他，这就是顺帝。召令尚书令、仆射以下官员随车驾到南宫云台，孙程等留下守卫省门，阻挡防护宫内外。阎显当时正在禁宫中，忧虑急迫，不知如何是好。小黄门樊登劝阎显发兵，凭太后的诏令召来越骑校尉冯诗、虎贲中郎将阎崇，驻扎在朔平门，抵御孙程等人。又诱骗冯诗进入禁省，太后让人授给他印信，说：“能擒获济阴王的，封万户侯；能擒获李闰的，封五千户侯。”阎显认为冯诗率领的人少，便让他和樊登到左掖门外迎接吏士。冯诗于是击杀樊登，返回营地驻守。阎显的弟弟卫尉阎景急忙从禁省返回外府，收集兵力来到盛德门。孙程传令召尚书们逮捕阎景。尚书郭镇当时卧病，听说后立即率领值宿的羽林军从南止车门出发，遇见阎景带领的吏士，拔出白刃，大喊：“不要动用兵器。”郭镇随即下车，适时向阎景宣读诏令。阎景说：“是什么诏令？”于是砍郭镇，没有砍中。郭镇抽出【缺】击打阎景，使他跌下车，左右用戟交叉刺入他的胸部，于是擒获阎景，送进廷尉狱，当夜便死去。第二天早晨，命侍御史逮捕阎显等人送入狱中，于是局势安定。皇帝下诏说：“表彰功劳、记录善行，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因此中常侍、长乐太仆江京，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以及已故车骑将军阎显兄弟，共同谋划恶逆，倾覆扰乱天下。” 中黄门孙程、王康，长乐太官丞王国，中黄门黄龙、彭恺、孟叔、李建、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魏猛、苗光等人，怀抱忠心和愤怒，竭尽力量共同谋划，终于扫灭元凶，安定王室。《诗经》不是说过吗：“没有言语不得到报偿，没有恩德不得到报答。”孙程是谋划的首领，王康、王国协同参与。封孙程为浮阳侯，食邑一万户；封王康为华容侯，王国为郦侯，各九千户；黄龙为湘南侯，五千户；彭恺为西平昌侯，孟叔为中庐侯，李建为复阳侯，各四千二百户；王成为广宗侯，张贤为祝阿侯，史泛为临沮侯，马国为广平侯，王道为范县侯，李元为曪信侯，杨佗为山都侯，陈予为下隽侯，赵封为析县侯，李刚为枝江侯，各四千户；魏猛为夷陵侯，二千户；苗光为东阿侯，一千户。这就是十九侯。又按等级分别赏赐车马、金银、钱帛。李闰因为事先没有参与谋划，所以没有封侯。于是提升孙程为骑都尉。永建元年，孙程和张贤、孟叔、马国等人为司隶校尉虞诩辩诉罪名，带着奏表上殿，并呵斥左右侍从。皇帝发怒，于是免去孙程的官职，又把十九侯全部遣返回封国；后来改封孙程为宜城侯。孙程到达封国后，怨恨愤怒，把印绶、符策退还，逃回京师，前往【缺】山中。诏书派人追捕，他又恢复原有爵位封土，赏赐车马衣物，派人送还封国。永建三年，皇帝念及孙程等人的功勋，把他们全部征召回京师。孙程、王道、李元都任骑都尉，其余人都奉朝请，定期入朝。阳嘉元年，孙程病重，立即任命他为奉车都尉，位次特进。去世后，派五官中郎将追赠车骑将军的印绶，赐谥号刚侯。侍御史持节监督守护丧事，皇帝乘舆到北部尉传，遥望车骑将军的丧车。孙程临死前留下遗言上书，请求把封国传给弟弟孙美。皇帝答应了，但分割孙程封国的一半，封孙程的养子孙寿为浮阳侯。后来皇帝下诏追录微小功劳，封兴渠为高望亭侯。永建四年，下诏规定，宦官的养子都可以作为后嗣，承袭封爵，并正式写入法令。王康、王国、彭恺、王成、赵封、魏猛六人都很早去世。黄龙、杨佗、孟叔、李建、张贤、史泛、王道、李元、李刚九人和乳母山阳君宋娥互相行贿，谋求高官、增加封邑，又诬陷中常侍曹腾、孟贲等人。永和二年，事情被发现，九人一并遣送回封国，租税减免四分之一。宋娥被夺去爵位，回到田舍。只有马国、陈予、苗光保全了封邑。起初，皇帝被废时，监护太子家事务的小黄门籍建、傅高梵，长秋长赵熹，丞良贺，药长夏珍，都因无罪而获罪，籍建等被判迁徙到朔方。等到皇帝即位，又一并提拔为中常侍。傅高梵因犯贪赃罪，减死一等。籍建后来被封为东乡侯，食邑三百户。贺为人清廉节俭、谦退厚道，官位做到大长秋。阳嘉年间，皇帝下诏让九卿推荐勇武之士，唯独贺没有推荐任何人。皇帝召见他询问原因，他回答说：“臣出身草野，长大于宫廷，既没有识别人才的明察，也从未与士人交往。过去卫鞅通过景监求见秦孝公，有识之士都知道他不能善终。如今若由臣推荐人才，不是荣耀，反而是耻辱。”他坚决推辞。贺去世后，皇帝念及他的忠诚，封他的养子为都乡侯，食邑三百户。曹腾，字季兴，是沛国谯县人。安帝时，被任命为黄门从官。顺帝在东宫时，邓太后因为曹腾年少而谨慎厚道，让他侍奉皇太子读书，特别亲近喜爱他。皇帝即位后，曹腾任小黄门，升为中常侍。桓帝得以即位时，曹腾与长乐太仆州辅等七人因参与确定皇位的功劳，都被封为亭侯；曹腾为费亭侯，升任大长秋，加授特进。

译曹腾掌管宫禁省署事务三十多年，侍奉四位皇帝，从未有过失。他所推荐提拔的，都是海内名士，如陈留人虞放、边韶，南阳人延固、张温，弘农人张奂，颍川人堂溪典等。当时蜀郡太守通过计吏把财物送给曹腾，益州刺史种暠在斜谷关搜得那封信，便上奏弹劾太守，并连带弹劾曹腾，请求交廷尉审查治罪。皇帝说：“书信是从外面送来的，不是曹腾的过错。”于是搁置了种暠的奏章。曹腾并不因此介意，常称赞种暠是能干的官吏，当时人都赞叹此事。曹腾去世后，养子曹嵩继承爵位。种暠后来任司徒，告诉宾客说：“如今我能做到三公，正是曹常侍的力量。” 曹嵩在灵帝时向宦官行贿，并向西园输送钱一亿万，因此官位做到太尉。等到他的儿子曹操起兵，他不肯跟随，便和小儿子曹疾到琅邪避乱，被徐州刺史陶谦杀死。单超是河南人；徐璜是下邳良城县人；具瑗是魏郡元城县人；左悺是河南平阴县人。唐衡是颍川郾县人。桓帝初年，单超、徐璜、具瑗任中常侍，左悺、唐衡任小黄门史。起初，梁冀的两个妹妹先后做了顺帝、桓帝的皇后。梁冀代替父亲梁商任大将军，连续两代都是权贵外戚，威势震动天下。梁冀亲自诛杀太尉李固、杜乔等人后，骄横更加厉害；皇后凭借权势任性妒忌，毒害了许多人，朝廷上下都闭口不言。没有人敢发言。皇帝长期受到逼迫和畏惧，心中常常不平，又怕事情泄露，不敢谋划诛除梁冀。延熹二年，皇后去世，皇帝借口到厕所，独自叫唐衡来问：“左右近臣以及外戚家中，与谁互不和睦？”唐衡回答：“单超、左悺先前拜访河南尹不疑时，不疑礼敬稍有简慢，便逮捕他们的兄弟送到洛阳狱中；两人到府门谢罪，才得以释放。徐璜、具瑗平时私下里都对外戚的放纵横暴感到愤恨，只是不敢说出口。”于是皇帝召单超、左悺进入内室，对他们说：“梁将军兄弟专擅固持朝政，威逼内外，公卿以下都顺从他的意旨。如今我想诛杀他们，各位常侍意下如何？” 单超等回答：“他们确实是危害国家的奸贼，应该诛杀已经很久了。只是臣等力量微弱，不知陛下的意思究竟如何。”皇帝说：“如果确实如此，常侍们就秘密谋划吧。”他们回答：“谋划并不难，只怕陛下又会狐疑不定。”皇帝说：“奸臣胁迫国家，应当伏法，有什么可疑虑的！”于是又召来徐璜、具瑗等五人，最终定下计议，皇帝咬破单超的手臂出血，作为盟誓。随即下诏逮捕梁冀及其宗亲党羽，一概诛杀。左悺、唐衡升为中常侍；封单超为新丰侯，食邑二万户，徐璜为武原侯、具瑗为东武阳侯，各食邑一万五千户；各赐钱一千五百万；封左悺为上蔡侯、唐衡为汝阳侯，各食邑一万三千户，各赐钱一千三百万。五人同日受封，所以世人称他们为“五侯”。又封小黄门刘普、赵忠等八人为乡侯。从此权力归于宦官，朝廷日益混乱。单超病重，皇帝派使者到其住所授予车骑将军官职。第二年单超去世，赐东园秘器，棺内配备玉饰，追赠侯爵和将军印绶，派使者主持丧事。下葬时，调发五营骑士，由侍御史护送丧事，将作大匠营建坟茔。此后，另外四侯更加横暴，天下人为此编歌谣说：“左悺能使天回转，具瑗独自坐朝，徐璜如卧虎，唐衡两头坠落。” 他们都争相修建宅第，楼台馆阁壮丽无比，把技巧奢华发挥到极致。金银、毛毡和羽饰，用来装饰犬马。又大量掠取良家美女作为姬妾，都用珍宝装饰，奢华程度仿照宫人。他们的仆从都乘牛车，出行时列队跟随骑兵。又收养疏远宗族的人，有的从异姓求取继嗣，有的买来奴仆作为儿子，并让他们继承封国和爵位。他们的兄弟姻亲都担任州牧、郡守，侵夺盘剥百姓，和盗贼没有区别。单超的弟弟单安任河东太守，侄子单匡任济阴太守；徐璜的弟弟徐盛任河内太守；左悺的弟弟左敏任陈留太守；具瑗的哥哥具恭任沛相；这些人在各自任职的地方都成了祸害。徐璜哥哥的儿子徐宣任下邳令，暴虐尤其严重。此前，他向已故汝南太守、下邳人李暠求娶女儿而没有得到；等到徐宣到任县令，便带着吏卒到李暠家，把他的女儿装车带走，嬉戏时用箭射死她，埋在寺院里面。当时下邳县属于东海郡，汝南人黄浮任东海相，有人告发徐宣，黄浮便逮捕徐宣的家属，不论老幼全部拷问。掾史以下官员都极力劝谏。黄浮说：“徐宣是危害国家的贼人，今天杀了他，明天即使因此获罪而死，我也可以瞑目了。”于是依法判徐宣罪，押赴市集处死，暴露尸体给百姓看，郡中震恐战栗。徐璜因此向皇帝诉说怨恨，皇帝大怒，黄浮因罪被剃去头发、戴上铁项圈，送到右校服役。五侯的宗族、宾客在天下横行虐害，百姓无法忍受，纷纷起兵成为盗贼。延熹七年，唐衡去世，也按单超的旧例追赠车骑将军。徐璜去世，赐助丧钱和布帛，并赐给坟茔地。第二年，司隶校尉韩演趁机上奏左悺的罪恶，以及他的哥哥、太仆南乡侯左称请托州郡、聚敛财物作奸、放纵宾客、侵犯官吏百姓的罪行。左悺、左称都自杀。韩演又上奏具瑗的哥哥、沛相具恭犯有贪赃罪，将他征召到廷尉处。具瑗到狱中谢罪，交还东武侯印绶，皇帝下诏贬为都乡侯，具瑗死在家中。单超、徐璜、唐衡的继承人，都降为乡侯，每年租税收入都为三百万；他们子弟中分封的，全部夺去爵位和封地。刘普等人被贬为关内侯。侯览是山阳郡防东县人。桓帝初年任中常侍，凭借谄媚狡猾得到提拔，倚仗权势贪婪放纵，接受的财物多得以巨万计算。延熹年间，连年征伐，府库空虚，于是借用百官的俸禄和王侯的租税。侯览也献上缣帛五千匹，被赐予关内侯爵位。又借口参与谋议诛杀梁冀有功，进封为高乡侯。小黄门段珪的家在济阴，和侯览一起置办田产，靠近济北边界；他们的仆从宾客侵犯百姓，劫掠过往行人。济北相滕延把他们一概逮捕，杀了几十人，把尸体陈列在道路上。侯览、段珪大为怨恨，拿此事向皇帝申诉，滕延因杀害无辜过多获罪，被征召到廷尉处，后免职。滕延字伯行，是北海人，后来任京兆尹，以善于治理著名，世人称他为长者。侯览等人因此更加放纵。侯览的哥哥侯参任益州刺史，凡是百姓中富裕的人，他就诬陷为谋反，全部诛灭，没收财物，前后累计达数亿。太尉杨秉上奏弹劾侯参，朝廷用囚车征召他；侯参在路上自杀。京兆尹袁逢在旅舍查看侯参的车辆，有三百多辆，里面全是金银、锦帛和珍玩，多得数不清。侯览因此获罪免官，不久又恢复官职。

译建宁二年，侯览因母亲去世回家，大规模营建坟茔。督邮张俭于是举劾侯览贪婪奢侈、放纵无度，说他前后请求夺取民宅三百八十一所、田地一百一十八顷；修建宅第十六处，都有高楼池苑，厅堂楼阁彼此相望，用彩绘、丹漆等装饰，规模层层深入，僭越得像宫殿和禁省。又预先营造寿坟，立石门和双阙，高大的廊屋达百尺；拆毁百姓住宅，挖掘坟墓；掳夺良民，强占妇女和子女，以及其他各种罪行，请求诛杀侯览。但侯览派人伺机遮拦，使奏章最终没有上达。张俭于是捣毁侯览的坟茔和宅第，籍没他的财产，并详细陈述其罪状。张俭又举奏侯览的母亲在世时交通宾客、干预扰乱郡国之事，但仍不能上达皇帝。侯览便诬陷张俭是“钩党”，并牵连已故长乐少府李膺、太仆杜密等人，将他们全部夷灭。侯览于是代替曹节兼领长乐太仆。熹平元年，有司举奏侯览专权骄奢，皇帝下策书收回他的印绶，侯览自杀。依附他的党羽都被免官。曹节，字汉丰，是南阳新野人。他的祖先本是魏郡人，世代担任秩禄二千石的官职。顺帝初年，曹节凭西园骑士的身份升任小黄门。桓帝时，升任中常侍、奉车都尉。建宁元年，他持符节率领中黄门、虎贲、羽林共一千人，向北迎接灵帝，陪同灵帝乘车入宫。灵帝即位后，曹节因参与确定皇位的功劳被封为长安乡侯，食邑六百户。当时窦太后临朝听政，窦太后的父亲大将军窦武与太傅陈蕃谋划诛杀宦官。曹节和长乐五官史朱瑀、从官史共普、张亮、中黄门王尊、长乐谒者腾是等十七人，共同假传诏书，任命长乐食监王甫为黄门令，率兵诛杀窦武、陈蕃等人，事情详见《陈蕃传》《窦武传》。曹节升任长乐卫尉，封育阳侯，增加食邑三千户；王甫升为中常侍，仍任黄门令；朱瑀封都乡侯，食邑一千五百户；共普、张亮等五人各食邑三百户；其余十一人都封为关内侯，每年享受租税二千斛。此前，瑀等人在明堂中暗中向皇天祷告说：“窦氏无道，请皇天辅佐皇帝诛灭他们，使事情一定成功，让天下得到安宁。”武等人被诛杀后，诏令太官供给祭祀所用的塞具，赐给瑀钱五千万，其余各人所赐也有差等，后来又改封为华容侯。二人中，曹节病势困重，诏令任命他为车骑将军。不久病愈，便交还印绶，罢免其职，又任为中常侍，位列特进，秩禄为中二千石，不久转任大长秋。熹平元年，窦太后去世，有人在朱雀阙上写信，说：“天下大乱，曹节、王甫暗中杀害太后，常侍侯览杀害许多党人，公卿都尸位素餐，没有一个进忠言的人。”于是皇帝下诏让司隶校尉刘猛追捕，每十天汇报一次。刘猛认为诽谤书中的话是直言，不肯急于追捕；一个多月后，仍未查出主谋。刘猛因此获罪，被调任谏议大夫，皇帝以御史中丞段颎代替他。段颎于是四处追捕，连太学游学的学生也被牵连，被捕者有一千多人。曹节等人一直怨恨刘猛，便让段颎以其他事情弹劾刘猛，判他有罪，送到左校服役。朝臣多为刘猛申辩，于是免除刑罚，又通过公车征召他。曹节于是和王甫等人诬奏桓帝的弟弟勃海王刘悝谋反，将他诛杀。因这件功劳受封的共有十二人，王甫被封为冠军侯。曹节又增加食邑四千六百户，加上原有的，共七千六百户。他的父亲、兄长、子弟都担任公卿、列校、州牧、郡守、县令、县长，遍布天下。曹节的弟弟曹破石任越骑校尉。越骑营的士卒五百有一个妻子姿色很美，曹破石向他索要，这名士卒不敢违抗；他的妻子坚决不肯前往，于是自杀。曹破石淫乱暴虐、无道的事情，大多都类似这样。光和二年，司隶校尉阳球上奏诛杀王甫及其儿子、长乐少府王萌、沛相王吉，三人都死在狱中。当时灾异接连发生，郎中、梁地人审忠认为这是朱瑀等人罪恶所招致的，于是上书说：“臣听说，治理国家得到贤才就安定，失去贤才就危险，所以舜有五位贤臣而天下得到治理，商汤任用伊尹而使不仁之人远离。陛下即位之初，还不能处理全部政务，皇太后念及抚养之恩，权宜代行摄政，所以中常侍苏康、管霸很快被诛灭。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考察他们的党羽，立志清理朝政。华容侯朱瑀知道事情败露、灾祸将及自身，于是发动逆谋，扰乱王室，冲撞践踏省门，夺取玺绶，逼迫陛下，召集群臣，离间母子骨肉的恩情，最终诛杀陈蕃、窦武、尹勋等人。又趁机共同瓜分国家，自行封爵赏赐。他们的父子兄弟都蒙受尊贵荣耀，平日亲近厚待的人遍布州郡，有的位列九卿，有的掌握三公府。不但不承担俸禄厚重、官位尊贵的责任，反而苟且经营私门，大量积聚财货，修缮宅第，连成街里、占满巷道。还盗取御用水源来养鱼垂钓。他们的车马、服饰和玩物都仿照天家。群公卿士闭口无言，没有人敢进谏。州牧、郡守顺承他们的意旨，征召和选举人才时，放过贤人而选取愚人。因此蝗虫由此滋生，夷狄盗寇由此兴起。上天的愤怒积聚了十多年。于是连续多年上有日食、下有地震，用来谴责警戒君主，希望他觉悟，诛除无道之人。过去商高宗因雉鸟鸣于鼎耳的灾变而警醒，所以取得中兴功业。近来神灵启发陛下，使您发出赫然震怒，因此王甫父子及时被割下首级，道路上的男女没有不称快的，仿佛除掉了杀父母的仇人。实在奇怪，陛下却又忍受这类孽臣，不把他们全部消灭。过去秦国信任赵高而危及国家；吴国任用受刑之人，自己遭受其祸。虞公抱着宝玉牵着骏马，鲁昭公被赶到干侯，都是因为不听用宫之奇、子家驹而终于遭到灭亡和羞辱。如今以不忍之恩赦免夷灭宗族的罪责，一旦奸谋成功，后悔又哪里来得及！臣任郎中十五年，朱瑀所作所为都是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他的罪行，确实是皇天也不会再赦免的。愿陛下留出一点时间听取意见，审察臣的奏表，扫灭这些丑类，以回应上天的震怒。若与朱瑀共同查验后，发现臣说的有不实之处，愿受汤镬之刑，妻子儿女一并迁徙，以断绝妄言的途径。” 奏章被搁置，没有得到答复。曹节于是兼领尚书令。熹平四年，曹节去世，追赠车骑将军。后来朱瑀也病死，他们都由养子继承封国。又说，鲁昭公将要杀季氏时，告诉子家驹说：“季氏无道，残害公室已经很久了。我想杀他，怎么样？”子家驹说：“诸侯僭越天子，大夫僭越诸侯，已经很久了，您不要再多受一次羞辱。”鲁昭公没有听从，后来被季氏驱逐，逃到干侯，最终死在那里。审忠，字公诚。宦官被诛杀后，他被公府征召。吕强，字汉盛，是河南成鮧人。年轻时以宦官身份任小黄门，两次升迁为中常侍。为人清廉忠诚，奉公办事。灵帝时，按惯例封宦官为侯，任命吕强为都乡侯。吕强恳切地推辞，坚决不敢接受，皇帝于是听从了他。吕强趁机上疏陈述政事，说：臣听说，诸侯在上对应天上的二十八宿和四象七星，在下分割王室的土地；汉高祖重申约定，不是功臣不得封侯，这是为了尊重天爵，彰明劝善惩恶的戒律。

译臣听说中常侍曹节、王甫、张让等人，以及侍中许相，都被封为列侯。曹节等人是宦官，品秩低下、身份卑贱，却谗谄媚上、以佞邪求宠，任意毒害人物，嫉妒忠良，已经造成赵高那样的祸患，却还没有受到车裂之诛；他们蒙蔽朝廷的明察，结成自己的党羽。陛下却没有醒悟，妄自授予他们茅土，封他们建立国家、承继家业，任用小人。又牵连他们的家人，使他们显贵富厚，相继成为藩辅。他们受国家厚恩，却不念及祖先，不修明祖德，反而交结邪党，向下勾结群佞。陛下有时因为他们才能琐屑，反而特别施加恩泽；又授予他们越级的官位，贤才不能升迁，尸位素餐和私受宠幸的人反而必定得到荣擢。阴阳失调，庄稼荒歉，人民不得安宁，没有一样不是由此造成的。臣确实知道封爵的事情已经施行，再进言也来不及了，但仍冒死触犯圣听陈述愚忠，实在希望陛下减损、改正已经造成的错误，从此停止这种做法。” 臣又听说后宫彩女有数千人，每天衣食供给的费用达数百金。近来谷价虽然低，百姓家中却呈现饥色。按法令本应贵而如今反而低贱的，是因为赋税征发频繁，用来满足官府；百姓寒冷却不敢穿衣，饥饿也不敢进食。百姓有这样的困苦，却没有人怜恤。宫女没有用处，填满后宫，天下即使竭尽力量耕田养蚕，仍然不能供养。过去楚国女子悲愁，西宫便发生灾祸，何况终年聚集这么多人，难道会没有忧愁怨恨吗！上天生育百姓，立君主来治理他们。君道正确，百姓就像对父母一样拥戴他，像仰望日月一样仰望他；即使不时有征税，也仍然期待他的仁恩。《易经》说：“使百姓心悦诚服地做事，百姓就会忘记劳苦；使百姓心悦诚服地赴难，百姓就会忘记死亡。”太子作为储君、辅佐君主，应当诵读这些话；面南而治国，更应当践行其中的道理。又承接诏书，要求在河间原来的封国修建解渎馆。陛下飞龙升天、即位为帝，虽然出身藩国，但如今身处九天之高位，哪里适宜还存有顾恋藩国的心意？况且河间偏远，解渎一带□绝，却要劳烦百姓、耗费民力，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便利。又听说如今外戚四姓贵幸之家，以及宦官、公族中没有功德的人，营造馆舍，总数达数万处；楼阁相连，丹青、白垩和雕刻装饰，无法一一说尽。丧葬逾越制度，奢华艳丽超过礼制，彼此争相仿效，没有人肯纠正违抗。《谷梁传》说：“财物耗尽就会产生怨恨，民力耗尽就会产生愤怒。”《尸子》说：“君主像方圆器皿，百姓像水；器皿方，水就方；器皿圆，水就圆。”上面的教化影响下面，就像风吹草倒一样。如今上面没有去除奢侈、实行节俭的风气，下面却有放纵欲望的弊病，以至于禽兽吃百姓的美味，木土穿百姓织的丝帛。过去师旷劝谏晋平公说：“栋梁上披着绣品，百姓却没有粗布衣；池中有□酒，士人却有渴死的；□马吃着粟米，百姓却面有饥色。近臣不敢进谏，远臣不能畅所欲言。”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又听说先前召议郎蔡邕在金商门回答询问，却让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拿诏书宣示旨意。蔡邕不敢心怀自己的道理而使国家迷乱，于是直切进言、极力回答，指责讥刺贵臣，讥笑呵斥宦官。陛下没有对他的话保密，以至于让它宣扬泄露，群邪之徒伸长脖子、涂润嘴唇、摩拳擦舌，争着咀嚼传播，还编造飞条诽谤。陛下反而接受诽谤，使蔡邕获刑，家属迁徙流放，老幼离散，难道不是辜负忠臣吗！如今群臣都把蔡邕当作警戒，对上害怕不可测的灾难，对下害怕□客的祸害，臣知道朝廷再也听不到忠言了。因此太尉段颎武勇冠绝天下，熟悉边疆事务，从年轻时穿军装，到白发时仍在军中，功成名就，侍奉过两位皇帝，功勋显赫独一无二。陛下既已按次序任用他，使他位登三公，却被司隶校尉阳球诬陷胁迫；他本人已经死去，妻子儿女又被远远流放。天下人为此惆怅，功臣也感到失望。应当征召蔡邕重新授职，召回段颎的家属，这样忠贞之路就能打开，众人的怨恨也可平息。皇帝知道他是忠臣，却不能采纳他的意见。当时皇帝常常暗中积聚私藏，搜集天下珍宝；各郡国进贡时，先运到中署，名义上称作“导行费”。吕强上疏劝谏说：天下的财物，没有不是由阴阳生养出来，最后归于陛下的。既然归于陛下，哪里还分什么公私？如今中尚方搜集各郡的珍宝，中御府囤积天下的缯帛，西园收取大司农的财物，中□聚集太仆的马匹，而各处输送到府库时，总要另有导行费。征调范围扩大，百姓困苦；费用很多，进贡反而少；奸吏趁机从中获利，百姓承受其弊害。又有阿谀献媚的臣子，喜欢进献自己的私藏，朝廷容忍谄媚、姑息迁就，他们便由此得到进用。按照旧典，选举和任用人才交给三府办理。三府负责选举时，要共同商议掾属，考察候选人的品行，衡量才能，接受试用后任职，并以办成政务来考核。如果没有可考察的政绩，然后交给尚书处理。尚书负责举劾，请求交廷尉复核案情真伪，执行诛罚。如今只任用尚书，有时又随意□用。这样，三公可以免去选举失误的责任，尚书也不再获罪，责任和赏罚都无人承担，他们哪里肯白白辛苦劳作呢！” 立言的人不应因揭露过错而获罪，明镜也不应因照见瑕疵而受责。如果厌恶立言来记载过错，那就不应当学习；如果不想让明镜照见瑕疵，那就不应当照镜子。愿陛下详细思考臣的话，不要因为它记载过错、照见瑕疵而责罚臣。镜子照见瑕疵没有罪过，道义揭明过错也没有罪恶。眼睛没有镜子，就无法整理鬓发眉毛；自身失去道义，就无法知道自己迷失和错误。”玼与“疵”字相同。奏书上报后，皇帝没有省察采纳。中平元年，黄巾贼起兵，皇帝询问吕强应当采取什么措施。吕强想先诛杀身边贪污浑浊的人，大赦党人，考核、简选刺史和秩禄二千石官员的贤能与否。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先赦免党人。各位常侍于是人人请求退职，又各自把在州郡任职的宗亲子弟征召回来。中常侍赵忠、夏恽等人便共同构陷吕强，说：“他和党人共同谋议朝廷，多次阅读《霍光传》；吕强的兄弟在各地也都贪污污秽。”皇帝不高兴，派中黄门持兵召吕强。吕强听说皇帝召见，愤怒地说：“我一死，祸乱就要发生了。大丈夫想竭尽忠诚报效国家，难道能面对狱吏吗！”于是自杀。赵忠、夏恽又进谗说：“吕强被召时还不知道将被询问什么，却到外面的草地上自我屏蔽，显然有奸情。”于是逮捕他的宗亲，没收其财产。当时宦官中，济阴人丁肃、下邳人徐衍、南阳人郭耽、汝阳人李巡、北海人赵佑五人被称为清廉忠诚之士，都居住在里巷，不争夺威权。李巡认为诸博士考试分甲乙科、争论弟子名次高下，彼此告发，甚至有人行贿，篡改兰台用漆书写的经文，使之符合自己的文章，于是把情况告诉皇帝，和儒生们共同把五经文字刻在石碑上。皇帝于是下诏让蔡邕等人校正文字。此后五经文字确定，争论便停止了。赵佑博学多闻，参与著作和校书，儒生们都称赞他。又有小黄门、甘陵人吴伉，擅长推算风角，博学通达，有奉公的声誉。他知道自己不会被任用，常常托称有病回到寺舍，从容修养志节。

译张让是颍川人；赵忠是安平人。二人年轻时都在省中供职，桓帝时任小黄门。赵忠因参与诛杀梁冀有功，被封为都乡侯。延熹八年，降为关内侯，享有本县租税一千斛。灵帝时，让、忠一同升任中常侍，封为列侯，和曹节、王甫等内外勾结，互相呼应。曹节死后，忠兼领大长秋。让有一个监奴主管家中事务，勾交通融货赂，威势声名显赫。扶风人孟佗家产丰厚，便同这个奴仆结交，竭尽财力馈赠问候，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奴仆们都感激他，问孟佗说：“您想要什么？只要我们有能力，就能替您办到。”孟佗说：“我只希望你们这些人替我行一次拜礼罢了。”当时宾客求见让的人，车辆常有数百千两；孟佗有一次去拜见让，来得晚了，不能进去，监奴于是带领各个仓头在路上迎接并向他行拜礼，便一同抬着车进入府门。宾客们都很惊讶，以为孟佗深得让的宠信，便都争相用珍玩贿赂他。孟佗把这些东西分出一部分送给让，让非常高兴，于是任命孟佗为凉州刺史。当时张让、赵忠以及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十二人，都任中常侍，封侯而受到尊贵宠信；他们的父兄子弟遍布州郡，在各地贪婪残暴，成为百姓的祸害。黄巾起事后，盗贼纷纷蜂起，郎中、中山人张钧上书说：“臣私下考虑，张角之所以能够起兵作乱，万人之所以乐意归附他，根源都是十常侍放纵他们的父兄、子弟、婚姻亲属和宾客掌握州郡，侵吞财利，侵掠百姓；百姓的冤屈无处申诉，所以才谋划不轨，聚集成为盗贼。应当斩杀十常侍，把首级悬挂在南郊，以向百姓谢罪；再派使者把诏令公布天下，这样不需要动用军队，大盗自然就会消灭。”皇帝把张钧的奏章给张让等人看，他们都脱帽赤脚叩头，请求亲自到洛阳诏狱服罪，并拿出家财帮助军费。皇帝下诏让他们照常戴冠穿鞋办事。皇帝恼怒张钧说：“这真是个狂妄小子。十常侍难道就没有一个好人吗？”张钧再次上书，内容仍和前一篇相同，奏章总被搁置而不答复。皇帝下诏让廷尉、侍御史审查是否有人奉行张角之道。御史迎合张让等人的旨意，便诬奏张钧学习黄巾道，逮捕拷打，张钧死在狱中。然而张让等人实际上多与张角暗中交通。后来中常侍封谞、徐奉的事情被单独查出，二人因罪被诛杀。皇帝于是愤怒地责问张让等人说：“你们常说党人想要谋反，便把他们全部禁锢，有的还被杀死。如今党人反而为国家所用，你们却和张角相互勾结，难道不该斩杀吗？”众人都叩头说：“这是已故中常侍王甫、侯览所做的。”皇帝于是作罢。第二年，南宫发生火灾。张让、赵忠等人劝说皇帝下令按天下田亩每亩征税十钱，用来修缮宫室。又征发太原、河东、狄道等郡的木材和文石，各州郡分批运送到京师；黄门常侍动辄责骂呵斥不合要求的，趁机强行折价购买，给十分之一的价钱，又把木材转卖给宦官；宦官不立即收取，木材于是腐烂堆积，宫室多年不能建成。刺史、太守又增加私自征调，百姓哀叹。凡是诏令征求的物品，都让西园骑士秘密约□。名义上称为“中使”，以此威吓州郡，大多接受贿赂。刺史、秩禄二千石官员以及茂才、孝廉升迁任职，都被责令缴纳助军修宫的钱；大郡达到二三千万，其余各有不同。凡是将要赴任的官员，都必须先到西园议定价钱，然后才能离京。有钱交不齐的，有的甚至自杀。那些操守清廉的人请求不去任职，也都被强迫遣送。当时钜鹿太守、河内人司马直刚被任命，因为有清廉声名，所责钱款减为三百万。司马直接到诏书，怅然说：“我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却反而剥削百姓，来满足当时的征求，我不忍心。”他以疾病为由辞职，皇帝不准许。他走到孟津时，上书极力陈述当世的过失和古今祸败的鉴戒，随即吞药自杀。奏书上报后，皇帝暂时停止征收修宫钱。又在西园修建万金堂，调取大司农的金钱和缯帛，堆积在其中。又在河间买田宅、建造宅第楼观。皇帝本是侯爵之家出身，过去贫穷，常常感叹桓帝不能置办家产，所以聚集私藏，又把钱分别寄存在小黄门、中常侍那里，各有数千万。皇帝常说：“张常侍是我的父亲，赵常侍是我的母亲。”宦官得志后无所畏惧，也纷纷修建宅第，仿照宫室。皇帝常登永安侯台，宦官怕他看见自己的住宅，便让中大人尚但劝谏说：“天子不应当登高，登高就会使百姓流离消散。”从此皇帝不敢再登台榭。第二年，皇帝便派钩盾令宋典修缮南宫玉堂。又派掖庭令毕岚在苍龙、玄武二阙前铸造四列铜人。又铸造四口大钟，每口能容纳二千斛，悬挂在玉堂和云台殿前。又铸造天禄、虾蟆，使水从平门外桥东喷出，再引水入宫。又制作翻车、渴乌，设置在桥西，用来洒水南北郊的道路，以节省百姓洒道的费用。又铸造四道纹钱，每枚钱都有四条通出的纹路。有见识的人私下说，奢侈暴虐已经太过，征兆已经显现；这种钱铸成后，必定会沿四条道路流散。等到京师大乱，钱果然流通到四海。又任命赵忠为车骑将军，一百多天后罢免。中平六年，皇帝去世。中军校尉袁绍劝说大将军何进，让他诛杀宦官以取悦天下。谋划泄露后，张让、赵忠等人趁机进入省中，共同杀死何进。袁绍发兵杀死赵忠，逮捕宦官，无论老幼全部杀掉。张让等数十人劫持天子逃到黄河边。追兵逼得很急，张让等人悲哭辞别说：“我们灭亡了，天下就要乱了。只希望陛下自己保重！” 他们全都投河而死。论曰：自古以来，丧失大业、断绝宗庙祭祀的人，他们的祸患逐渐形成，都有来由。三代因宠爱美色而招致祸患。嬴氏因奢侈暴虐而招来灾祸，西京因外戚而丧失国祚，东都则因宦官而倾覆国家。成败的到来，前代史书早已反复考察过了。至于祸端从宦官兴起，其中的道理大致也还可以说明。为什么呢？受过刑而残缺的人，按常理已不能像完整的男子那样生活；声名荣耀在门阀中没有光彩，身体也不能把血脉传给后代。人们推想他们的情状，却没有看见其中的弊害；一旦办事，他们又容易取得信任。渐渐参与朝政，逐渐熟悉典章事务，于是年少的君主凭借他们谨慎守旧的平庸，女主依靠他们出入宫禁的便利，召见询问时没有猜疑畏惧之心，亲近宠幸时又有使人愉悦的姿态。他们中也有忠厚平正、怀有才术、能够纠正邪恶的人；有的才思敏捷、应答迅速，凭借巧言巧态掩饰事实；有的借着贞良的名声，早先便得到推荐赞誉。他们并不只是任意放纵凶恶品德，停留在暴横而已。可是，真正与奸邪并行，内心和外表彼此不符，所以能够惑乱昏昧幼主，蒙蔽他的视听，这大概也有其道理。欺诈谋利越来越滋长，党羽日益扩大；正直之臣进谏，必然被泄露先前的言语；至亲贵戚愤怒发难，才打开专权夺政的缝隙。这正是忠臣贤士因此智谋受挫、国家社稷因此成为废墟的原因。《易经》说：“脚下踩到霜，坚冰就要到来。”

译意思是说，事情的由来已经很久了。如今追究它的根源，又哪里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呢！“脚下踩到霜，坚冰就要到来”，说的是要谨慎。起初踩到霜而后来坚冰到来，是用来比喻事物逐渐发展，最终变得重大。赞曰：任用失当没有小事，过度使用权力就会违背正道。何况宦官身处巷闼之职，却远远参与国家机要。他们舞弄文辞、巧作姿态，既施恩惠，又逞威势。凶恶之家危害国家，难道还会有不同的结局吗！《后汉书》卷七十九上，《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上。从前王莽、更始帝时期，天下离散混乱，礼乐崩坏，典籍文章残缺散失。到光武帝中兴时，他喜爱经学，还没有下车就先访求儒雅之士，搜集残缺的典籍，补缀遗漏散失的篇章。在此以前，四方学士大多携带图书，逃入山林。自此以后，他们无不背负典籍，像云一样会集京师；范升、陈元、郑兴、杜林、卫宏、刘昆、桓荣这些人，接踵而来。于是设立五经博士，各按本家的经学传授。易学有施氏、孟氏、梁丘氏、京氏；《尚书》有欧阳氏、大夏侯氏、小夏侯氏；《诗经》有齐、鲁、韩三家；《礼》有大戴、小戴；《春秋》有严氏、颜氏，共十四位博士，由太常依次考核并总领。建武五年，修建太学，考察遵循古代典制；笾豆、干戚等礼仪器物和舞容，都陈列齐备；穿着方领衣、学习按规矩迈步的人，都被安置在其中。中元元年，开始修建三雍。明帝即位后，亲自举行这些礼仪。天子开始戴通天冠，穿绘有日月的礼服，备齐法物和车驾，举行盛大的清道仪式；坐在明堂接见群臣，登上灵台观望云气和物候，在辟雍上袒衣割牲，尊敬供养三老五更。飨礼和射礼结束后，皇帝端坐亲自讲经，诸儒手执经书在前面提问辩难；戴冠束带、插笏垂绅的人，环绕桥门前来观看聆听，人数多得以亿万计算。后来又为功臣子孙和四姓外戚的远房宗族另设校舍，搜选才高之人传授学业；期门、羽林的士卒，全都命令通晓《孝经》章句，匈奴也派儿子入学。人才济济，盛况洋洋，永平年间最为盛大！建初年间，在白虎观大会诸儒，考订详察经义异同，连续数月才结束。肃宗亲临主持，如同石渠阁旧例，命史臣记录，撰成《白虎通义》。又下诏让才学优异的学生学习古文《尚书》《毛诗》《谷梁春秋》《左氏春秋》；虽然没有正式设立学官，但都提拔为高第，任讲郎，供职于近署，用来搜罗散佚之学，广泛保存各家学说。孝和帝也多次到东观，阅览藏书。邓太后临朝后，学者逐渐懈怠。当时樊准、徐防一同陈述敦励学习的必要，又说儒学官职中有许多不称职的人，于是下诏让公卿精心选拔；三署郎中能通晓经术的，都可以被察举。自安帝亲自处理政事后，轻视经学文章，博士倚着坐席不讲学，同伴彼此相看，懒散离去；学舍倾颓破败，遍地长满蔬菜，牧童和打柴的小孩甚至在下面砍柴。顺帝感念翟酺的进言，于是重新修缮学校房舍，共建造二百四十房、一千八百五十室。考试明经落第的人补为弟子，甲、乙两科各增加十个名额；郡国中年高有德的儒者都补任郎、舍人。本初元年，梁太后下诏说：“大将军以下直到六百石官员，都要派儿子入学；每年都在乡射礼的月份举行一次宴会，把这作为常例。”从此游学之风更加兴盛，学生达到三万多人。然而经书章句逐渐疏略，许多人又以浮华相互标榜，儒者的风气大概衰败了。党人被诛杀后，声名显著的善士大多因牵连而流放废黜；后来发展到互相忿争、彼此告发，也有人私下送金钱，篡改兰台用漆书写的经文，以符合自己的文章。熹平四年，灵帝于是下诏让诸儒校正审定五经，刻在石碑上，用古文、篆书、隶书三种字体互相参照校验，树立在太学门前，使天下都以它为准则。起初，光武帝迁都回洛阳时，载运经书、文书和秘籍的车辆有二千多辆；从此以后，藏书增加到原来的三倍。到董卓迁都时，官吏百姓扰乱，从辟雍、东观、兰台、石室、宣明、鸿都等处收藏的典籍文章，众人争相拆散；其中缣帛图书，大的撕来连成帷幕车盖，小的便制成袋囊。等到王允收集并向西运送的，只剩七十多辆；道路艰险遥远，又损失了其中一半。后来长安发生战乱，这些藏书一时被焚烧荡尽，没有不灭亡殆尽的。东京的学者人数众多，难以详细记载；现在只记录那些能够通晓经学、以专门学问著名的人，编为《儒林》篇。已经另有列传的人，这里就不再重复记载。至于师承关系，如果应当标明姓名作为依据的，也一并记在这里。《前书》说：田何传授《易》给丁宽，丁宽传给田王孙，田王孙传给沛郡人施雠、东海人孟喜、琅邪人梁丘贺，因此《易》形成了施氏、孟氏、梁丘氏三家的学派。东郡人京房又向梁国人焦延寿学习《易》，另立京氏学派。还有东莱人费直传授《易》，传给琅邪人王横，形成费氏学派。费氏《易》本来使用古文字，称为古文《易》。又有沛郡人高相传授《易》，传给他的儿子高康以及兰陵人毋将永，形成高氏学派。施氏、孟氏、梁丘氏、京氏四家都设立了博士官，费氏、高氏两家还没有设立博士官。刘昆，字桓公，是陈留郡东昏县人，梁孝王的后裔。他年轻时学习容礼。汉平帝时，他向沛郡人戴宾学习施氏《易》。他能弹奏雅琴，懂得清角曲调。建武五年，被举荐为孝廉，他没有赴任，便逃走了，在江陵教授学生。光武帝听说后，立即任命他为江陵令。当时江陵县连续多年发生火灾，刘昆总是面向火灾叩头，常常能够使雨降下来、风停下来。后来被征召授任议郎，逐渐升任侍中、弘农太守。在这以前，崤山、黾地一带的驿道上虎患严重，行人旅客无法通行。刘昆治理三年，仁德教化大为推行，老虎都背着幼虎渡过黄河。皇帝听说后认为这件事很奇异。建武二十二年，征召刘昆代替杜林任光禄勋。皇帝下诏问刘昆：“你先前在江陵能使风向反转、扑灭火灾，后来镇守弘农，又使老虎向北渡河；你实行了什么德政，才导致这些事情发生？”刘昆回答：“只是偶然罢了。”身边的人都笑他质朴木讷。皇帝感叹说：“这才是长者的话。”回头命人把这句话写在策书上。于是命他入宫教授皇太子以及诸王、小侯五十多人。建武二十七年，授任骑都尉。建武三十年，他因年老请求退休，皇帝下诏赐给他洛阳的宅第，并按二千石官员的俸禄供养他终身。中元二年去世。他的儿子刘轶，字君文，继承刘昆的学业，门徒也很多。永平年间，任太子中庶子。建初年间，逐渐升任宗正，死在任上，此后刘氏世代掌管宗正一职。洼丹，字子玉，是南阳郡育阳县人。家世相传孟氏《易》。王莽时期，他常常避世隐居教授学生，专心致志，不肯做官，学生有几百人。建武初年，任博士，逐渐升迁；建武十一年，任大鸿胪。他撰写《易通论》七篇，世人称为《洼君通》。洼丹研究《易》的义理精深，治《易》者都尊崇他，称他为大儒。建武十七年，死于任上，享年七十岁。当时中山人觟阳鸿，字孟孙，也凭孟氏《易》教授学生，很有声望，永平年间任少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