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八十三 逸民列传 第七十三
易称“遯之时义大矣哉”。又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是以尧称则天,不屈颍阳之高;武尽美矣,终全孤竹之絜。自兹以降,风流弥繁,长往之轨未殊,而感致之数匪一。或隐居以求其志,或回避以全其道,或静己以镇其躁,或去危以图其安,或垢俗以动其燍,或疵物以激其清。然观其甘心畎亩之中,憔悴江海之上,岂必亲鱼鸟乐林草哉,亦云性分所至而已。故蒙耻之宾,屡黜不去其国;蹈海之节,千乘莫移其情。适使矫易去就,则不能相为矣。彼虽硁硁有类沽名者,然而蝉蜕嚣埃之中,自致寰区之外,异夫饰智巧以逐浮利者乎!荀卿有言曰,“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也。汉室中微,王莽篡位,士之蕴藉义愤甚矣。是时裂冠毁冕,相携持而去之者,盖不可胜数。杨雄曰:“鸿飞冥冥,弋者何篡焉。”言其违患之远也。光武侧席幽人,求之若不及,旌帛蒲车之所征贲,相望于岩中矣。若薛方、逢萌聘而不肯至,严光、周党、王霸至而不能屈。髃方咸遂,志士怀仁,斯固所谓“举逸民天下归心”者乎!肃宗亦礼郑均而征高凤,以成其节。自后帝德稍衰,邪□当朝,处子耿介,羞与卿相等列,至乃抗愤而不顾,多失其中行焉。盖录其绝尘不反,同夫作者,列之此篇。韩诗外传曰:“山林之士,往而不能反。”
译《易经》说:“遯卦所代表的时势和意义,真是重大啊!”又说:“不侍奉王侯,把自己的事业看得高尚。”所以尧被称为顺应天道,却没有使颍阳的隐士许由屈服;周武王的功业已经尽善尽美,却始终成全了孤竹君之子的高洁。自此以后,隐逸之风更加盛行,远离仕途的道路虽然没有变化,但他们所以感应、选择的原因却不止一种:有的隐居来求得自己的志向,有的回避世事来保全自己的道术,有的安静自守来镇定自己的躁动,有的离开危险来谋求安全,有的鄙弃世俗来振作自己的气节,有的指责世事来激励自己的清高。然而看他们甘愿生活在田野之间,憔悴于江海之上,难道一定只是亲近鱼鸟、喜爱山林草木吗?也不过是性情和禀赋发展到这种地步罢了。所以,蒙受耻辱的贤士屡次被排斥,却不肯离开自己的国家;蹈海而死的节士,即使面对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也不能改变自己的心志。假使他们能够勉强改变进退取舍,就不能彼此相提并论了。他们虽然拘守小节,有些像沽名钓誉的人,然而他们如蝉蜕一般脱离尘世喧嚣,自己达到世俗天地之外,难道能同那些装饰聪明机巧、追逐浮薄利益的人相提并论吗?荀卿说过:“志向和心意修养完善,就会看轻富贵;道义受到重视,就会轻视王公。” 汉室中途衰微,王莽篡夺帝位,士人内心积蓄的义愤十分深重。当时割断冠带、毁掉冠冕,彼此携手离开的人,多得数不清。杨雄说:“鸿雁飞向幽远的高空,射鸟的人还能把它怎样呢?”说的是他们远远避开祸患。光武帝侧身空席以礼待隐士,寻求他们唯恐来不及;用旌帛、蒲车征召礼聘的人,在山岩之间前后相望。像薛方、逢萌被征聘却不肯到来,严光、周党、王霸到了却不能使他们屈服。各方面的人都得以实现自己的志向,志士都心怀仁德,这正是所谓“举用逸民,天下人便归心”吧!肃宗也以礼对待郑均,征召高凤,以成全他们的节操。此后皇帝的德行逐渐衰败,邪恶之人把持朝政,隐士耿介自守,以同卿相并列为羞,甚至抗愤而不顾一切,很多人失去了中正平和的常道。大概因为他们远离尘世而不再返回,同古代那些隐逸作者相同,所以把他们列在这一篇中。《韩诗外传》说:“山林中的士人,离去以后不能回来。”
“此隐者也。”将用之,辞而去,莫知所在。向长字子平,河内朝歌人也。隐居不仕,性尚中和,好通老、易。贫无资食,好事者更馈焉,受之取足而反其余。王莽大司空王邑辟之,连年乃至,欲荐之于莽,固辞乃止。潜隐于家。读易至损、益卦,喟然叹曰:“吾已知富不如贫,贵不如贱,但未知死何如生耳。”建武中,男女娶嫁既毕,□断家事勿相关,当如我死也。于是遂肆意,与同好北海禽庆俱游五岳名山,竟不知所终。逢萌字子康,北海都昌人也。家贫,给事县为亭长。时尉行过亭,萌候迎拜谒,既而掷楯叹曰:“大丈夫安能为人役哉!”遂去之长安学,通春秋经。时王莽杀其子宇,萌谓友人曰:“三纲绝矣!不去,祸将及人。”即解冠挂东都城门,归,将家属浮海,客于辽东。萌素明阴阳,知莽将败,有顷,乃首戴瓦盎,哭于巿曰:“新乎新乎!”因遂潜藏。及光武即位,乃之琅邪劳山,养志修道,人皆化其德。北海太守素闻其高,遣吏奉谒致礼,萌不荅。太守怀恨而使捕之。吏叩头曰:“子康大贤,天下共闻,所在之处,人敬如父,往必不获,只自毁辱。”太守怒,收之系狱,更发它吏。行至劳山,人果相率以兵弩捍御,吏被伤流血,奔而还。后诏书征萌,托以老耄,迷路东西,语使者云:“朝廷所以征我者,以其有益于政,尚不知方面所在,安能济时乎?”即便驾归。连征不起,以寿终。初,萌与同郡徐房、平原李子云、王君公相友善,并晓阴阳,怀德秽行。房与子云养徒各千人,君公遭乱独不去,侩牛自隐。时人谓之论曰:“避世墙东王君公。”诈狂侩牛,口无二价”也。周党字伯况,太原广武人也。家产千金。少孤,为宗人所养,而遇之不以理,及长,又不还其财。党诣乡县讼,主乃归之。既而散与宗族,悉免遣奴婢,遂至长安游学。初,乡佐尝觽中辱党,党久怀之。后读春秋,闻复雠之义,便辍讲而还,与乡佐相闻,期克□日。既交刃,而党为乡佐所伤,困顿。乡佐服其义,舆归养之,数日方苏,既悟而去。自此□身修志,州里称其高。及王莽窃位,托疾杜门。自后贼暴从横,残灭郡县,唯至广武,过城不入。建武中,征为议郎,以病去职,遂将妻子居黾池。复被征,不得已,乃着短布单衣,榖皮绡头,待见尚书。及光武引见,党伏而不谒,自陈愿守所志,帝乃许焉。博士范升奏毁党曰:“臣闻尧不须许由、巢父,而建号天下;周不待伯夷、叔齐,而王道以成。伏见太原周党、东海王良、山阳王成等,蒙受厚恩,使者三聘,乃肯就车。及陛见帝廷,党不以礼屈,伏而不谒,偃蹇骄悍,同时俱逝。党等文不能演义,武不能死君,钓采华名,庶几三公之位。臣愿与坐云台之下,考试图国之道。不如臣言,伏虚妄之罪。而敢私窃虚名,夸上求高,皆大不敬。”书奏,天子以示公卿。诏曰:“自古明王圣主必有不宾之士。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太原周党不受朕禄,亦各有志焉。其赐帛四十匹。”党遂隐居黾池,著书上下篇而终。邑人贤而祠之。初,党与同郡谭贤伯升、鴈门殷谟君长,俱守节不仕王莽世。建武中,征并不到。王霸字儒仲,太原广武人也。少有清节。及王莽篡位,□冠带,绝交宦。建武中,征到尚书,拜称名,不称臣。有司问其故。霸曰:“天子有所不臣,诸侯有所不友。”司徒侯霸让位于霸。阎阳毁之曰:“太原俗党,儒仲颇有其风。”遂止。以病归。隐居守志,茅屋蓬户。连征不至,以寿终。父兄被诛,子弟怨愤,至告讦刺史、二千石。”严光字子陵,一名遵,会稽余姚人也。少有高名,与光武同游学。及光武即位,乃变名姓,隐身不见。帝思其贤,乃令以物色访之。后齐国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钓泽中。”帝疑其光,乃备安车玄纁,遣使聘之。三反而后至。舍于北军,给黙褥,太官朝夕进膳。司徒侯霸与光素旧,遣使奉书。使人因谓光曰:“公闻先生至,区区欲即诣造,迫于典司,是以不获。愿因日暮,自屈语言。”光不荅,乃投札与之,口授曰:“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霸得书,封奏之。帝笑曰:“狂奴故态也。”车驾即日幸其馆。光卧不起,帝即其卧所,抚光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为理邪?”光又眠不应,良久,乃张目熟视,曰:“昔唐尧着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我竟不能下汝邪?”于是升舆叹息而去。帝笑曰:“朕故人严子陵共卧耳。”除为谏议大夫,不屈,乃耕于富春山,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焉。建武十七年,复特征,不至。年八十,终于家。帝伤惜之,诏下郡县赐钱百万、谷千斛。
译“这是隐士。”朝廷准备任用他,他辞谢离去,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向长,字子平,是河内朝歌人。隐居而不做官,性情崇尚中和,喜好通晓《老子》《易经》。他贫穷没有财物和粮食,好事之人轮流送给他;他接受到够用为止,其余便退还。王莽时,大司空王邑征辟他,连续多年后他才到,王邑想把他推荐给王莽,他坚决辞谢,这才作罢。向长潜藏在家中。读《易经》读到损卦、益卦时,感叹说:“我已经知道富裕不如贫穷,尊贵不如卑贱,只是不知道死和生相比究竟怎样。”建武年间,儿女的婚嫁都办完以后,他便断绝家事,不再过问,像我已经死了一样。于是纵情而行,和志同道合的北海人禽庆一起游历五岳名山,最终不知所终。逢萌,字子康,是北海都昌人。家境贫寒,在县中任亭长。当时县尉出行经过亭舍,逢萌迎接拜见;随后他扔掉盾牌,感叹说:“大丈夫怎么能受人役使呢!”于是离开那里到长安求学,通晓《春秋经》。当时王莽杀死自己的儿子王宇,逢萌对朋友说:“君臣父子夫妇三纲已经断绝了!不离开这里,祸患将会牵连到人。”立即解下冠帽挂在东都城门上,回去后准备带着家属渡海,到辽东作客。逢萌一向通晓阴阳之术,知道王莽将要失败。不久,他头顶瓦盆,在集市上哭喊:“新朝啊,新朝啊!” 于是便隐蔽藏匿起来。等到光武帝即位,他便前往琅邪劳山,修养志趣、研习道术,人们都受到他的德行感化。北海太守一向听说他的高尚品德,派官吏带着名帖和礼物去拜访,逢萌不答。太守心怀怨恨,便派人逮捕他。官吏叩头说:“子康是天下共知的大贤人,他所在的地方,人们都像敬父亲一样敬重他;去了必定抓不到,只会自取毁辱。”太守大怒,把他收捕下狱,另派其他官吏前往。官吏走到劳山时,人们果然纷纷拿着刀弩抵抗,官吏受伤流血,逃跑回来。后来诏书征召逢萌,他托辞年老昏聩、东西迷路,对使者说:“朝廷之所以征召我,是因为认为我对政事有益;如今我连方向在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能救济时世呢?”于是便乘车回去了。朝廷多次征召,他都不肯起用,最后终其天年。起初,逢萌和同郡的徐房、平原的李子云、王君公友好相交,他们都晓得阴阳之术,怀有德行而鄙弃恶行。徐房和李子云各自收徒千人,王君公遭逢乱世,独自没有离去,而是靠屠牛隐居。当时人们评论说:“避世在城墙东面的王君公。” 他假装疯狂来屠牛,嘴里不说两种价钱,也就是卖价公平不变。周党,字伯况,是太原广武人。家产有千金。少年时父亲早逝,被同宗族人收养,但养父待他不合道理;长大以后,又不归还他的财产。周党到乡县诉讼,家主才把财产归还给他。随后他把财产分给宗族,全部释放遣散奴婢,于是到长安游学。起初,乡里的佐吏曾在众人中侮辱周党,周党一直记在心里。后来读《春秋》,听到复仇的道义,便停止讲学返回,通知乡佐,约定在□日决斗。两人交战后,周党被乡佐刺伤,困顿倒地。乡佐佩服他的义气,用车把他送回去调养,几天后才苏醒;周党醒来便离去。从此□身修养志行,州里都称赞他的高尚。王莽篡位后,周党托称有病,闭门不出。后来盗贼横行暴虐,残害毁灭各郡县,只有到了广武,经过城池却不进去。建武年间,周党被征召任议郎,因病离职,便带着妻子儿女居住在黾池。又被征召时,他不得已,只穿短布单衣,戴谷皮制的头巾,等候尚书召见。光武帝接见时,周党伏地而不行拜谒之礼,只陈述自己愿意坚守志向,皇帝于是答应了他。博士范升上奏诋毁周党说:“臣听说尧不需要许由、巢父,仍能建立名号统治天下;周王也不等待伯夷、叔齐,王道便得以成就。臣伏见太原周党、东海王良、山阳王成等人,蒙受深厚恩遇,使者三次聘请,才肯登车。等到陛下在朝廷召见,周党不因礼法而屈服,伏地却不拜谒,傲慢骄横,同时离去。周党等人,文不能阐明义理,武不能为君主而死,只是钓取、搜求虚浮的名声,希望得到三公之位。臣愿同他们在云台之下相对,考察他们治国的方略;若不如臣所言,臣甘受虚妄之罪。他们竟敢私自窃取虚名,向上夸耀以求高位,都是大不敬。” 奏书上报后,天子把它拿给公卿们看,并下诏说:“自古以来,贤明的君王和圣主必定都有不肯入朝的士人。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太原周党不接受我的俸禄,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志向。赐给周党绢帛四十匹。”周党于是隐居在黾池,写成上下两篇著作,直到去世。县邑人认为他贤德,便为他立祠祭祀。起初,周党和同郡的谭贤伯升、雁门的殷谟君长,都在王莽时期守节不做官。建武年间,朝廷征召他们,他们都没有赴任。王霸,字儒仲,是太原广武人。年轻时就有清高的节操。王莽篡位后,他□冠带,断绝同官场的交往。建武年间,他被征召到尚书处,只称自己的名字,不称臣。有关官员问他原因。王霸说:“天子也有不使其称臣的人,诸侯也有不与其交友的人。”司徒侯霸把自己的职位让给王霸。阎阳诋毁他说:“太原人结党,儒仲很有他们的风气。” 于是事情作罢。王霸因病回去,隐居守志,住在茅屋蓬门中。朝廷多次征召,他都不去,最终终其天年。父兄被杀,子弟怨恨愤怒,以至于告发、检举刺史和二千石官员。严光,字子陵,另一个名字叫遵,是会稽余姚人。年轻时就有高尚名声,和光武帝一起游学。光武帝即位后,他便改换姓名,隐匿起来不让人找到。皇帝思念他的贤能,便命人根据相貌特征访求他。后来齐国上奏说:“有一个男子披着羊裘,在湖泽中钓鱼。”皇帝怀疑是严光,便准备安车和玄纁礼物,派使者聘请他。使者往返三次后,他才来到京师。严光住在北军,供给黑色褥子,太官早晚进献膳食。司徒侯霸和严光一向是旧交,派使者送信。使者趁机对严光说:“侯公听说先生到了,诚心想立即来拜访,但受职掌典司的事务牵累,所以不能前来。希望借着日暮时分,屈尊同他说几句话。”严光不答,却把书信扔给使者,口授说:“君房足下:你的官位达到三公之一,很好。心怀仁德、辅佐义理,天下人都会喜悦;阿谀奉承、顺从君主旨意,性命也会断送。”侯霸得到书信,封好后奏给皇帝。皇帝笑说:“这个狂奴还是老样子。”当天皇帝便亲自到严光的住处。严光躺着不起身,皇帝走到他的卧处,抚摸着他的腹部说:“哎呀,子陵,难道不能出来帮助我治理天下吗?”严光仍闭眼不答。过了很久,他才睁眼熟视皇帝,说:“从前唐尧彰显德行,巢父却洗耳。士人本来各有志向,何必这样逼迫呢!”皇帝说:“子陵,我到底还是不能使你屈服吗?”于是登车叹息而去。皇帝笑着说:“朕只是和故人严子陵一起躺着罢了。” 朝廷任命严光为谏议大夫,他不肯屈服,于是在富春山耕作;后人把他钓鱼的地方命名为严陵濑。建武十七年,朝廷又特别征召他,他仍没有来。八十岁时,在家中去世。皇帝悲伤惋惜,下诏命郡县赐钱一百万、谷一千斛。
井丹字大春,扶风郿人也。少受业太学,通五经,善谈论,故京师为之语曰:“五经纷纶井大春。”性清高,未尝修刺候人。建武末,沛王辅等五王居北宫,皆好宾客,更遣请丹,不能致。信阳侯阴就,光烈皇后弟也,以外戚贵盛,乃诡说五王,求钱千万,约能致丹,而别使人要劫之。丹不得已,既至,就故为设麦饭鳂叶之食,丹推去之,曰:“以君侯能供甘旨,故来相过,何其薄乎?”更置盛馔,乃食。及就起,左右进辇。丹笑曰:“吾闻桀驾人车,岂此邪?”坐中皆失色。就不得已而令去辇。自是隐闭不关人事,以寿终。梁鸿字伯鸾,扶风平陵人也。父让,王莽时为城门校尉,封修远伯,使奉少昊后,寓于北地而卒。鸿时尚幼,以遭乱世,因卷席而葬。后受业太学,家贫而尚节介,博览无不通,而不为章句。学毕,乃牧豕于上林苑中。曾误遗火延及它舍,鸿乃寻访烧者,问所去失,悉以豕偿之。其主犹以为少。鸿曰:“无它财,愿以身居作。”主人许之。因为执勤,不懈朝夕。邻家耆老见鸿非恒人,乃共责让主人,而称鸿长者。于是始敬异焉,悉还其豕。鸿不受而去,归乡里。埶家慕其高节,多欲女之,鸿并绝不娶。同县孟氏有女,状肥丑而黑,力举石臼,择对不嫁,至年三十。父母问其故。女曰:“欲得贤如梁伯鸾者。”鸿闻而娉之。女求作布衣、麻屦,织作筐缉绩之具。及嫁,始以装饰入门。七日而鸿不荅。妻乃跪黙下请曰:“窃闻夫子高义,简斥数妇,妾亦偃蹇数夫矣。今而见择,敢不请罪。”鸿曰:“吾欲裘褐之人,可与俱隐深山者尔。今乃衣绮缟,傅粉墨,岂鸿所愿哉?”妻曰:“以观夫子之志耳。妾自有隐居之服。”乃更为椎髻,着布衣,操作而前。鸿大喜曰:“此真梁鸿妻也。能奉我矣!”字之曰德曜,*[名]*孟光。居有顷,妻曰:“常闻夫子欲隐居避患,今何为默默?无乃欲低头就之乎?”鸿曰:“诺。”乃共入霸陵山中,以耕织为业,咏诗书,弹琴以自娱。仰慕前世高士,而为四皓以来二十四人作颂。因东出关,过京师,作五噫之歌曰:“陟彼北芒兮,噫!顾览帝京兮,噫!宫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劳兮,噫!辽辽未央兮,噫!”肃宗闻而非之,求鸿不得。乃易姓运期,名耀,字侯光,与妻子居齐鲁之闲。有顷,又去适吴。将行,作诗曰:“逝旧邦兮遐征,将遥集兮东南。心惙怛兮伤悴,志菲菲兮升降。欲乘策兮纵迈,疾吾俗兮作谗。竞举枉兮措直,咸先佞兮唌唌。*(聊)*固靡臱兮独建,冀异州兮尚贤。聊逍摇兮遨嬉,缵仲尼兮周流。傥云鷪兮我悦,遂舍车兮即浮。过季札兮延陵,求鲁连兮海隅。虽不察兮光貌,幸神灵兮与休。惟季春兮华阜,麦含含兮方秀。哀茂时兮逾迈,愍芳香兮日臭。悼吾心兮不获,长委结兮焉究!口嚣嚣兮余讪,嗟恇恇兮谁留?”诗曰:“我心则降。”遂至吴,依大家鮧伯通,居庑下,为人赁舂。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伯通察而异之,曰:“彼佣能使其妻敬之如此,非凡人也。”乃方舍之于家。鸿潜闭著书十余篇。疾且困,告主人曰:“昔延陵季子葬子于嬴博之闲,不归乡里,慎勿令我子持丧归去。”及卒,伯通等为求葬地于吴要离頉傍。咸曰:“要离烈士,而伯鸾清高,可令相近。”葬毕,妻子归扶风。初,鸿友人京兆高恢,少好老子,隐于华阴山中。及鸿东游思恢,作诗曰:“鸟嘤嘤兮友之期,念高子兮仆怀思,想念恢兮爰集兹。”二人遂不复相见。恢亦高抗,终身不仕。高凤字文通,南阳叶人也。少为书生,家以农亩为业,而专精诵读,昼夜不息。妻尝之田,曝麦于庭,令凤护□。时天暴雨,而凤持竿诵经,不觉潦水流麦。妻还怪问,凤方悟之。其后遂为名儒,乃教授业于西唐山中。邻里有争财者,持兵而□,凤往解之,不已,乃脱巾叩头,固请曰:“仁义逊让,柰何□之!”于是争者怀感,投兵谢罪。凤年老,执志不倦,名声着闻。太守连召请,恐不得免,自言本巫家,不应为吏,又诈与寡嫂讼田,遂不仕。建初中,将作大匠任隗举凤直言,到公车,托病逃归。推其财产,悉与孤兄子。隐身渔钓,终于家。论曰:先大夫宣侯尝以讲道余隙,寓乎逸士之篇。至高文通传,辍而有感,以为隐者也,因着其行事而论之曰:“古者隐逸,其风尚矣。颍阳洗耳,耻闻禅让;孤竹长饥,羞食周粟。或高栖以违行,或疾物以矫情,虽轨夡异区,其去就一也。若伊人者,志陵青云之上,身晦泥污之下,心名且犹不显,况怨累之为哉!与夫委体渊沙,鸣弦揆日者,不其远乎!”泰博览篇籍,好为文章,爱銟后生,孜孜无倦。薨谥宣侯。”即晔之父也。论者以事夡相明,故引康为喻。
译井丹,字大春,是扶风郿人。年轻时在太学求学,通晓五经,善于谈论,因此京师人编了一句谚语说:“五经纷纶井大春。”他性情清高,从不制作名帖去拜访别人。建武末年,沛王刘辅等五王住在北宫,都喜欢招纳宾客,轮流派人邀请井丹,却不能把他请来。信阳侯阴就,是光烈皇后的弟弟,凭外戚身份尊贵显赫,便欺骗五王说,索要钱一千万,约定能够请来井丹;同时又另派人去拦截劫持他。井丹不得已到了以后,阴就故意只给他摆上麦饭和葵叶之类的粗食。井丹推开食物说:“因为听说君侯能够供给美味佳肴,所以我才来拜访,为什么这样菲薄呢?”阴就于是换上丰盛的菜肴,井丹才吃。阴就起身时,左右侍从送上车辇。井丹笑着说:“我听说夏桀曾驾着人拉的车,难道就是这个样子吗?”在座的人都大惊失色。阴就不得已命人撤去车辇。从此井丹隐居闭户,不再过问世事,终其天年。梁鸿,字伯鸾,是扶风平陵人。他的父亲梁让,王莽时任城门校尉,封为修远伯,奉祀少昊之后,寄居北地而死。梁鸿当时还年幼,因为正逢乱世,便卷起席子把父亲安葬。后来梁鸿到太学求学,家境贫寒却崇尚节操,广泛阅读,没有不通晓的,但不拘泥于章句训诂。学业完成后,便在上林苑放猪。有一次不慎失火,火势蔓延烧到别人的房舍;梁鸿于是寻找被烧的人,询问损失,把猪全部赔给他。房主仍认为赔得太少。梁鸿说:“我没有别的财物,愿意留下来做工抵偿。”主人答应了。他于是尽心服劳,早晚不懈怠。邻家的老人看出梁鸿不是平常人,便一起责备那位主人,并称赞梁鸿是长者。主人从此开始敬重并惊异于他,把猪全部还给梁鸿。梁鸿不肯接受,离开那里回到乡里。有权势的人仰慕他的高尚节操,很多人想把女儿嫁给他,梁鸿全都拒绝不娶。同县孟家有个女儿,身材肥胖,相貌丑陋,皮肤黝黑,却能举起石臼;她挑选配偶而不肯出嫁,直到三十岁。父母问她原因,女儿说:“我想得到一个像梁伯鸾那样的贤人。”梁鸿听说后便向她求婚。女子要求制作布衣、麻鞋、织筐和缝纫纺织的工具。到了出嫁时,她才穿着华丽服饰进门。七天后梁鸿仍不理睬她。妻子于是跪在地上低头请罪说:“我私下听说夫子有高尚的义行,拒绝了好几个女子;我也傲慢地拒绝过几个男子。如今既然被您选中,怎敢不来请罪。”梁鸿说:“我想要的是穿粗布衣、能够同我一起隐居深山的人。如今你却穿着绮罗白绢,涂脂抹粉,哪里是我梁鸿所希望的呢?”妻子说:“这是为了观察您的志向罢了。我自有隐居时穿的衣服。”于是改梳椎形发髻,穿上布衣,做着劳作走到梁鸿面前。梁鸿非常高兴,说:“这才是真正的梁鸿之妻,能够侍奉我了!”给她取字德曜,本名孟光。住了一段时间,妻子说:“常听夫子想隐居避祸,如今为什么默默不动?难道想低头顺从世俗吗?”梁鸿说:“好。”于是两人一起进入霸陵山中,以耕田织布为业,吟咏诗书,弹琴自娱。他们仰慕前代的高士,并为从四皓以来的二十四人作了颂。后来他们向东出关,经过京师,梁鸿作《五噫之歌》说:“登上那北芒山啊,叹息!回头俯览帝王之都啊,叹息!宫室高大巍峨啊,叹息!百姓劳苦不堪啊,叹息!前途遥远,永无尽头啊,叹息!”肃宗听说后责怪他,搜求梁鸿却没有找到。梁鸿于是改姓运期,名耀,字侯光,和妻子儿女居住在齐鲁之间。不久,梁鸿又离开那里前往吴地。临行时作诗说:“离开旧日的国家啊远行,将要远远聚集到东南。内心忧伤而憔悴,志意纷乱而进退。想要乘车策马纵情远行,却痛恨我的同乡制造谗言。众人争相抬举邪曲之人而置正直者于一旁,都先对谄媚者喋喋奉承。□我本来孤立无依,只能独自建立志业,希望在异州还有崇尚贤人的地方。姑且逍遥游玩,继承仲尼周游列国的事业。倘若那里有贤能之人让我喜悦,便舍弃车子乘船而去。经过季札的延陵,去海边寻找鲁仲连。即使看不清他们的容貌,幸而神灵也能共同安息。正值春末花木繁盛,小麦含苞将要抽穗。悲叹美好的时光逝去,怜惜芳香之物日渐腐臭。哀叹我的心愿不能实现,长久郁结又到何时才能结束!众口喧嚣都在讥讽我,唉,惶恐不安之中谁还会留下呢?” 诗中说:“我的心于是降伏。”于是梁鸿到了吴地,依附当地大户人家鮧伯通,住在廊下,替人舂米为生。每天回来时,妻子都为他准备饭食,不敢在梁鸿面前抬头仰视,端起食案时与眉毛齐平。伯通察觉后感到奇异,说:“一个受雇佣的人,竟能使他的妻子如此敬重他,绝不是普通人。” 于是伯通才把他们安置在家中。梁鸿悄悄闭门写作,完成十多篇著作。他病重困顿时,对主人说:“从前延陵季子把儿子葬在嬴博之间,没有送回故乡,千万不要让我的儿子为我服丧并把灵柩送回去。”梁鸿死后,伯通等人在吴地要离墓旁为他寻找墓地。众人说:“要离是刚烈之士,伯鸾是清高之人,可以让他们的墓相近。”安葬完毕,妻子儿女回到扶风。起初,梁鸿的朋友京兆人高恢年轻时喜好《老子》,隐居在华阴山中。梁鸿向东游历时思念高恢,作诗说:“鸟儿嘤嘤鸣叫,是朋友相约的声音;想到高先生啊,我心中思念;思念高恢啊,于是来到这里相聚。”两人最终没有再见面。高恢也高傲自守,终身没有做官。高凤,字文通,是南阳叶人。年轻时是个书生,家里以耕种田地为业,但他专心精读经书,昼夜不停。他的妻子曾到田里去,把麦子晒在庭院中,让高凤看守□。当时突然下起暴雨,高凤手持竹竿诵读经书,竟没有察觉积水把麦子冲走了。妻子回来后奇怪地责问他,高凤这才醒悟。后来他成为著名儒者,在西唐山中教授学生。邻里有人争夺财物,拿着兵器相互□,高凤前去为他们调解;争斗仍未停止,他便脱下头巾叩头,坚决请求说:“仁义、谦逊、礼让,为什么要□呢!”于是争斗的人受到感动,丢下兵器认罪道歉。高凤年老后,仍坚持志向而不懈怠,名声显著。太守连续召请他,他担心无法躲过,便自称本是巫家出身,不应当做官;又假装同寡嫂争田,因此始终没有做官。建初年间,将作大匠任隗举荐高凤直言,到了公车署,他托病逃回。分配自己的财产时,全部给了孤独的兄长之子。他隐居起来,以捕鱼垂钓为生,最终死在家中。评论说:先父宣侯曾在讲说道理的闲暇,寄意于逸士篇。写到高文通传时,停笔而有所感触,认为他是隐士,于是记述他的事迹并评论说:“古代的隐逸之风,自来就很崇高。颍阳的许由洗耳,因为以听到禅让为耻;孤竹君的两个儿子长期饥饿,因为以吃周朝粮食为羞。有的高居山林来违避世俗行为,有的憎恶世事来矫正自己的性情;虽然他们的道路、选择和处境各不相同,但离仕的取舍是一致的。像这些人,志向凌驾于青云之上,身体却隐没在泥污之下;连心中所守的名声都尚且不愿显露,更何况会被怨恨和牵累呢!同那些把身体委弃在深渊泥沙中、弹弦计算日影的人相比,不是相差得太远了吗!” 泰广泛阅读典籍,喜爱写文章,爱护后辈,勤勉不倦。他死后谥号为宣侯。”这就是范晔的父亲。评论者认为不同的事迹可以相互说明,所以引用高凤作为比喻。
台佟字孝威,魏郡邺人也。隐于武安山,凿穴为居,采药自业。建初中,州辟不就。刺史行部,乃使从事致谒。佟载病往谢。刺史乃执贽见佟曰:“孝威居身如是,甚苦,如何?”佟曰:“佟幸得保终性命,存神养和。如明使君奉宣诏书,夕惕庶事,反不苦邪?”遂去,隐逸,终不见。韩康字伯休,一名恬休,京兆霸陵人。家世着姓。常采药名山,卖于长安市,口不二价,三十余年。时有女子从康买药,康守价不移。女子怒曰:“公是韩伯休那?乃不二价乎?”康叹曰:“我本欲避名,今小女子皆知有我,何用药为?”乃遯入霸陵山中。博士公车连征不至。桓帝乃备玄纁之礼,以安车聘之。使者奉诏造康,康不得已,乃许诺。辞安车,自乘柴车,冒晨先使者发。至亭,亭长以韩征君当过,方发人牛修道桥。及见康柴车幅巾,以为田叟也,使夺其牛。康即释驾与之。有顷,使者至,夺牛翁乃征君也。使者欲奏杀亭长。康曰:“此自老子与之,亭长何罪!”乃止。康因*[中]*道逃遯,以寿终。矫慎字仲彦,扶风茂陵人也。少好黄老,隐遯山谷,因穴为室,仰慕松﹑乔导引之术。与马融﹑苏章乡里并时,融以才博显名,章以廉直称,然皆推先于慎。汝南吴苍甚重之,因遗书以观其志曰:“仲彦足下:勤处隐约,虽乘云行泥,栖宿不同,每有西风,何尝不叹!盖闻黄老之言,乘虚入冥,藏身远遯,亦有理国养人,施于为政。至如登山绝夡,神不着其证,人不鷪其验。吾欲先生从其可者,于意何如?昔伊尹不怀道以待尧舜之君。方今明明,四海开辟,巢许无为箕山,夷齐悔入首阳。足下审能骑龙弄凤,翔嬉云闲者,亦非狐兔燕雀所敢谋也。”慎不荅。年七十余,竟不肯娶。后忽归家,自言死日,及期果卒。后人有见慎于敦煌者,故前世异之,或云神僊焉。慎同郡马瑶,隐于汧山,以兔□为事。所居俗化,百姓美之,号马牧先生焉。戴良字叔鸾,汝南慎阳人也。曾祖父遵,字子高,平帝时,为侍御史。王莽篡位,称病归乡里。家富,好给施,尚侠气,食客常三四百人。时人为之语曰:“关东大豪戴子高。”良少诞节,母□驴鸣,良常学之以娱乐焉。及母卒,兄伯鸾居庐啜粥,非礼不行,良独食肉饮酒,哀至乃哭,而二人俱有毁容。或问良曰:“子之居丧,礼乎?”良曰:“然。礼所以制情佚也,情苟不佚,何礼之论!夫食旨不甘,故致毁容之实。若味不存口,食之可也。”论者不能夺之。良才既高达,而论议尚奇,多骇流俗。同郡谢季孝问曰:“子自视天下孰可为比?”良曰:“我若仲尼长东鲁,大禹出西羌,独步天下,谁与为偶!”举孝廉,不就。再辟司空府,弥年不到,州郡迫之,乃遯辞诣府,悉将妻子,既行在道,因逃入江夏山中。优游不仕,以寿终。初,良五女并贤,每有求姻,辄便许嫁,簄裳布被,竹笥木屐以遣之。五女能遵其训,皆有隐者之风焉。法真字高卿,扶风郿人,南郡太守雄之子也。好学而无常家,博通内外图典,为关西大儒。弟子自远方至者,陈留范冉等数百人。性恬静寡欲,不交人闲事。太守请见之,真乃幅巾诣谒。太守曰:“昔鲁哀公虽为不肖,而仲尼称臣。太守虚薄,欲以功曹相屈,光赞本朝,何如?”真曰:“以明府见待有礼,故敢自同宾末。若欲吏之,真将在北山之北,南山之南矣。”太守戄然,不敢复言。辟公府,举贤良,皆不就。同郡田弱荐真曰:“处士法真,体兼四业,学穷典奥,幽居恬泊,乐以忘忧,将蹈老氏之高踪,不为玄纁屈也。臣愿圣朝就加衮职,必能唱清庙之歌,致来仪之凤矣。”会顺帝西巡,弱又荐之。帝虚心欲致,前后四征。真曰:“吾既不能遯形远世,岂饮洗耳之水哉?”遂深自隐绝,终不降屈。友人郭正称之曰:“法真名可得闻,身难得而见,逃名而名我随,避名而名我追,可谓百世之师者矣!”乃共刊石颂之,号曰玄德先生。年八十九,中平五年,以寿终。汉阴老父者,不知何许人也。桓帝延熹中,幸竟陵,过云梦,临沔水,百姓莫不观者,有老父独耕不辍。尚书郎南阳张温异之,使问曰:“人皆来观,老父独不辍,何也?”老父笑而不对。温下道百步,自与言。老父曰:“我野人耳,不达斯语。请问天下乱而立天子邪?理而立天子邪?立天子以父天下邪?役天下以奉天子邪?昔圣王宰世,茅茨采椽,而万人以宁。今子之君,劳人自纵,逸游无忌。吾为子羞之,子何忍欲人观之乎!”温大臱。问其姓名,不告而去。
译台佟,字孝威,是魏郡邺人。隐居在武安山,凿洞作为住所,采药谋生。建初年间,州府征辟他,他没有应召。刺史巡行辖境时,便派从事官员送上名帖拜访。台佟带病前往道谢。刺史于是带着礼物拜见台佟,说:“孝威这样安身立命,实在很苦,为什么这样做呢?”台佟说:“我幸而能够保全天性和性命,存养精神、调养和气。像明使君您奉行诏书,早晚忧惧而处理各种事务,反而不苦吗?”说完便离去,继续隐逸,终身不再出来。韩康,字伯休,另一个名字叫恬休,是京兆霸陵人。家世显贵有名望。他常到名山采药,在长安市出售,三十多年始终不讲两种价格。有一次一个女子向韩康买药,韩康坚持价格不变。女子恼怒地说:“您就是韩伯休吗?竟然不肯讲两种价格吗?”韩康叹息说:“我本来想避开名声,如今连小女子都知道我是谁,我还卖什么药呢?” 于是韩康逃入霸陵山中。博士和公车署多次征召,他都不去。桓帝便备好玄纁礼物,准备安车聘请他。使者奉诏到韩康住处,韩康不得已,只好答应。临行时他辞谢安车,自己乘柴车,冒着清晨在使者之前出发。到了亭舍,亭长因为听说韩康这位征召来的君子将要经过,正派人役使牛修筑道路桥梁。等他看见韩康坐柴车、戴幅巾,以为只是田间老人,便夺走了他的牛。韩康当即解下车驾,把牛给了亭长。不久使者到达,才知道夺牛的老翁就是征君。使者想上奏杀掉亭长。韩康说:“这是我自己把牛给他的,亭长有什么罪呢!”使者于是作罢。韩康便在半路逃走隐遁,最终终其天年。矫慎,字仲彦,是扶风茂陵人。年轻时喜好黄老之学,隐遁于山谷中,依山洞建造住所,仰慕赤松子、王子乔导引养生的方术。他和马融、苏章同乡并且同时代,马融凭才学广博显名,苏章凭清廉正直著称,但两人都把矫慎推在自己之前。汝南人吴苍非常敬重矫慎,便写信试探他的志向说:“仲彦足下:您勤苦地处在隐约之中,虽然一个乘云而行,一个在泥中行走,居处和生活各不相同,但每逢西风吹来,我何尝不为您叹息!我听说黄老之学讲乘虚入冥、藏身远遁,也讲治理国家、养育人民,可以用于施政。至于登山绝迹,精神不留下证据,世人也看不见它的效验。我想请先生采用其中可以采用的部分,您意下如何?从前伊尹并没有抱守道术而等待尧舜那样的君主。如今圣明显著,四海开通,巢父、许由不必隐居箕山,伯夷、叔齐也会后悔进入首阳山。您如果真能骑龙驾凤,在云间飞翔嬉游,那也不是狐狸、兔子、燕子、麻雀所敢谋求的。”矫慎没有回答。矫慎七十多岁,始终不肯娶妻。后来忽然回到家中,自己说定了死期,到期果然去世。后人有人在敦煌见过矫慎,所以前代人认为他奇异,有人说他已经成仙。矫慎的同郡人马瑶隐居在汧山,以捕兔□为业。他居住的地方受到他的风俗教化,百姓赞美他,称他为马牧先生。戴良,字叔鸾,是汝南慎阳人。曾祖父戴遵,字子高,平帝时任侍御史。王莽篡位后,他称病回到乡里。家中富有,喜欢救济施舍,崇尚侠义之气,门客常有三四百人。当时人们编谚语说:“关东的大豪杰戴子高。” 戴良年轻时行为放诞,母亲□驴叫,戴良常常学驴叫来逗母亲开心。母亲去世后,哥哥戴伯鸾住在丧庐中喝粥,一切都按礼制行事;戴良却独自吃肉喝酒,悲哀到了极点才哭泣,但两人的面容都因哀伤而憔悴。有人问戴良:“你这样居丧合乎礼制吗?”戴良说:“合乎。礼是用来节制放纵的感情;如果感情本来就没有放纵,又何必谈礼呢!因为吃美味也觉得不甘美,所以才形成面容憔悴的实际表现。如果食物的滋味不留在口中,吃它也是可以的。”评论者无法驳倒他。戴良的才智既高明通达,议论又崇尚奇异,常常使世俗之人惊骇。同郡人谢季孝问他:“你自己看,天下有谁可以同你相比?” 戴良说:“如果我是仲尼而长久居住在东鲁,或者大禹出生在西羌,那么天下独步,谁能同我们匹敌!” 他被举为孝廉,却不肯就任。后来两次被司空府征辟,过了一年多仍不到任;州郡逼迫他,他才假装应召前往府中,并带着妻子儿女一起出发。走在路上时,他便逃入江夏山中。悠闲自得地不做官,最终终其天年。起初,戴良的五个女儿都很贤能。每当有人来求婚,他总是立即答应,只给她们准备粗布衣裙、布被、竹箱和木屐作为嫁妆送走。五个女儿都能遵守父亲的教训,具有隐士的风范。法真,字高卿,是扶风郿人,南郡太守法雄的儿子。他喜好学习却没有固定住所,广泛通晓内外典籍图书,是关西的大儒。弟子从远方来求学的,有陈留范冉等数百人。他性情恬静、欲望很少,不参与人世间的事务。太守请他来相见,法真便戴着幅巾前往拜谒。太守说:“从前鲁哀公虽不是贤君,孔子仍称臣于他。我的德行浅薄,却想委屈您担任功曹,光大辅助本朝,您认为如何?”法真说:“因为明府以礼相待,所以我才敢把自己列在宾客末席。若想让我做官,我将在北山的北面、南山的南面了。” 太守惊惧不安,不敢再说什么。朝廷征辟公府、举荐贤良,法真都没有接受。同郡人田弱推荐法真说:“处士法真,兼具四种才业,学问穷尽典籍深奥之处,幽居而恬淡自守,以快乐忘却忧愁,将要踏着老子的高尚足迹,不会被玄纁礼物所屈服。臣希望圣朝加授他衮职,他一定能够唱诵清庙之歌,招来凤凰呈祥。”正逢顺帝西巡,田弱又推荐他。皇帝虚心想请法真出仕,前后四次征召。法真说:“我既然不能隐遁形迹、远离世俗,难道还要喝许由洗耳的水吗?”于是更加深地隐居隔绝,终身不肯屈服。朋友郭正称赞他说:“法真的名声可以听到,他本人却难以见到;他逃避名声,名声反而跟随他;他躲避名声,名声反而追赶他,真可以称为百世的老师了!”于是众人共同刻石颂扬他,号称玄德先生。法真八十九岁时,于中平五年因年老寿终。汉阴老父,不知道是哪里人。桓帝延熹年间,皇帝到竟陵,经过云梦,来到沔水边,百姓没有不出来观看的,唯独有个老人仍不停地耕田。尚书郎南阳人张温对此感到奇怪,派人问他:“人人都来观看,唯独老人不停下来,这是为什么?”老人笑而不答。张温下道走了一百步,亲自同他交谈。老人说:“我只是个乡野之人,不懂这些话。请问,天下混乱才立天子吗?天下安定才立天子吗?是立天子来让他做天下人的父亲吗?还是役使天下人来供奉天子呢?从前圣王治理天下,住茅屋、用粗木做椽子,却使万人安宁。如今您的君主使百姓劳苦,自己放纵游乐而无所顾忌。我替您感到羞耻,您怎么忍心还想让百姓来观看他呢!”张温大为惭愧。再问老人的姓名,他不肯告知,径自离去。
陈留老父者,不知何许人也。桓帝世,党锢事起,守外黄令陈留张升去官归乡里,道逢友人,共班草而言。升曰:“吾闻赵杀鸣犊,仲尼临河而反;覆巢竭渊,龙凤逝而不至。今宦竖日乱,陷害忠良,贤人君子其去朝乎?夫德之不建,人之无援,将性命之不免,柰何?”因相抱而泣。老父趋而过之,植其杖,太息言曰:“吁!二大夫何泣之悲也?夫龙不隐鳞,凤不藏羽,网罗高县,去将安所?虽泣何及乎!”二人欲与之语,不顾而去,莫知所终。庞公者,南郡襄阳人也。居岘山之南,未尝入城府。夫妻相敬如宾。荆州刺史刘表数延请,不能屈,乃就候之。谓曰:“夫保全一身,孰若保全天下乎?”庞公笑曰:“鸿鹄巢于高林之上,暮而得所栖;鼋鼍穴于深渊之下,夕而得所宿。夫趣舍行止,亦人之巢穴也。且各得其栖宿而已,天下非所保也。”因释耕于垄上,而妻子耘于前。
表指而问曰:“先生苦居畎亩而不肯官禄,后世何以遗子孙乎?”庞公曰:“世人皆遗之以危,今独遗之以安,虽所遗不同,未为无所遗也。”表叹息而去。后遂携其妻子登鹿门山,因采药不反。子涣,晋太康中为牂柯太守。”赞曰:江海冥灭,山林长往。远性风簄,逸情云上。道就虚全,事违尘枉。后汉书卷八十四 列女传 第七十四诗书之言女德尚矣。若夫贤妃助国君之政,哲妇隆家人之道,高士弘清淳之风,贞女亮明白之节,则其徽美未殊也,而世典咸漏焉。故自中兴以后,综其成事,述为列女篇。如马、邓、梁后别见前纪,梁嫕、李姬各附家传,若斯之类,并不兼书。余但□次才行尤高秀者,不必专在一操而已。勃海鲍宣妻者,桓氏之女也,字少君。宣尝就少君父学,父奇其清苦,故以女妻之,装送资贿甚盛。宣不悦,谓妻曰:“少君生富骄,习美饰,而吾实贫贱,不敢当礼。”妻曰:“大人以先生修德守约,故使贱妾侍执巾栉。既奉承君子,唯命是从。”宣笑曰:“能如是,是吾志也。”妻乃悉归侍御服饰,更着短布裳,与宣共挽鹿车归乡里。拜姑礼毕,提瓮出汲。修行妇道,乡邦称之。宣、哀帝时官至司隶校尉。子永,中兴初为鲁郡太守。永子昱从容问少君曰:“太夫人宁复识挽鹿车时不?”对曰:“先姑有言:‘存不忘亡,安不忘危。’吾焉敢忘乎!”永、昱已见前传。太原王霸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霸少立高节,光武时,连征不仕。霸已见逸人传。妻亦美志行。初,霸与同郡令狐子伯为友,后子伯为楚相,而其子为郡功曹。子伯乃令子奉书于霸,车马服从,雍容如也。霸子时方耕于野,闻宾至,投耒而归,见令狐子,沮怍不能仰视。霸目之,有愧容,客去而久卧不起。妻怪问其故,始不肯告,妻请罪,而后言曰:“吾与子伯素不相若,向见其子容服甚光,举措有适,而我儿曹蓬发历齿,未知礼则,见客而有臱色。父子恩深,不觉自失耳。”妻曰:“君少修清节,不顾荣禄。今子伯之贵孰与君之高?柰何忘宿志而惭儿女子乎!”霸屈起而笑曰:“有是哉!”遂共终身隐遯。广汉姜诗妻者,同郡庞盛之女也。诗事母至孝,妻奉顺尤笃。母好饮江水,水去舍六七里,妻常泝流而汲。后值风,不时得还,母渴,诗责而遣之。妻乃寄止邻舍,昼夜纺绩,市珍羞,使邻母以意自遗其姑。如是者久之,姑怪问邻母,邻母具对。姑感臱呼还,恩养愈谨。其子后因远汲溺死,妻恐姑哀伤,不敢言,而托以行学不在。姑嗜鱼鲙,又不能独食,夫妇常力作供鲙,呼邻母共之。舍侧忽有涌泉,味如江水,每旦辄出双鲤鱼,常以供二母之膳。赤眉散贼经诗里,□兵而过,曰:“惊大孝必触鬼神。”时岁荒,贼乃遗诗米肉,受而埋之,比落蒙其安全。永平三年,察孝廉,显宗诏曰:“大孝入朝,凡诸举者一听平之。”由是皆拜郎中。诗寻除江阳令,卒于官。所居治,乡人为立祀。沛郡周郁妻者,同郡赵孝之女也,字阿。少习仪训,闲于妇道,而郁骄淫轻躁,多行无礼。郁父伟谓阿曰:“新妇贤者女,当以道匡夫。郁之不改,新妇过也。”阿拜而受命,退谓左右曰:“我无樊韂二姬之行,故君以责我。我言而不用,君必谓我不奉教令,则罪在我矣。若言而见用,是为子违父而从妇,则罪在彼矣。生如此,亦何聊哉!”乃自杀。莫不伤之。姬不听五音以谏公。并解具文苑传也。扶风曹世叔妻者,同郡班彪之女也,名昭,字惠班,一名姬。博学高才。世叔早卒,有节行法度。兄固着汉书,其八表及天文志未及竟而卒,和帝诏昭就东观臧书阁踵而成之。帝数召入宫,令皇后诸贵人师事焉,号曰大家。每有贡献异物,辄诏大家作赋颂。及邓太后临朝,与闻政事。以出入之勤,特封子成关内侯,官至齐相。时汉书始出,多未能通者,同郡马融伏于阁下,从昭受读,后又诏融兄续继昭成之。永初中,太后兄大将军邓骘以母忧,上书乞身,太后不欲许,以问昭。昭因上疏曰:“伏惟皇太后陛下,躬盛德之美,隆唐虞之政,辟四门而开四聪,采狂夫之瞽言,纳刍荛之谋虑。妾昭得以愚朽,身当盛明,敢不披露肝胆,以暛万一。妾闻谦让之风,德莫大焉,故典坟述美,神只降福。昔夷齐去国,天下服其廉高;太伯违邠,孔子称为三让。所以光昭令德,扬名于后者也。
译陈留老父,不知道是哪里人。桓帝时,党锢之祸发生,守外黄令的陈留人张升辞官回乡,路上遇见朋友,两人坐在草地上交谈。张升说:“我听说赵简子杀了鸣犊,孔子来到黄河边便返回;巢穴倾覆、深渊干涸,龙凤便离去而不再到来。如今宦官日益作乱,陷害忠良,贤人君子难道要离开朝廷吗?德行不能建立,人与人之间又没有援助,连性命都可能保不住,该怎么办呢?”于是两人抱头哭泣。老父快步从旁经过,拄着手杖,长叹着说:“唉!两位大夫为什么哭得这样悲伤?龙若不隐藏鳞片,凤若不收藏羽毛,罗网高高张设,还能逃到哪里去呢?即使哭泣又有什么用!”两人想同他交谈,他却头也不回地离去,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庞公,是南郡襄阳人。居住在岘山南面,从未进入城府。夫妻之间相互尊敬,如同宾客。荆州刺史刘表多次请他出仕,不能使他屈服,便亲自到他家拜访,说:“保全自己一身,哪里比得上保全天下呢?” 庞公笑着说:“鸿鹄在高高的树林上筑巢,傍晚能找到栖息之处;鼋鼍在深深的水渊下打洞,晚上能找到住宿之所。人的进退取舍、行动停止,也不过是寻找自己的巢穴罢了。只要各自找到栖息住宿的地方就够了,天下并不是我所要保全的。”于是他在田垄上放下农具,妻子儿女在他面前除草。刘表指着他们问道:“先生辛苦地居住在田野,却不肯接受官职俸禄,后世凭什么留给子孙呢?” 庞公说:“世上的人都把危险留给子孙,如今我独自把安宁留给子孙;虽然所留的东西不同,也不能说没有留下东西。”刘表叹息着离去。后来庞公便带着妻子儿女登上鹿门山,因采药而没有回来。他的儿子庞涣,晋太康年间任牂柯太守。赞说:江海幽深而远离尘世,山林长久地归隐。远离尘俗的本性如风,超逸的情怀高在云上。道业成就于虚静自全,世事却违背于尘俗枉曲。《后汉书》卷八十四,列女传第七十四。《诗经》《尚书》所说的女子德行,由来已久。至于贤妃辅佐国君的政事,贤明妇人兴隆家族的道义,高士弘扬清正淳厚的风气,贞女彰显光明正直的节操,这些美德本来没有不同,但历代典籍都遗漏了它们。因此自汉朝中兴以来,总集她们已经成就的事迹,写成《列女传》。至于马皇后、邓皇后、梁皇后,另见前面的本纪;梁嫕、李姬,各附在她们的家传中,像这一类的人,都不再兼收记载。我这里只编次才德品行尤其高尚杰出的人,并不一定只限于某一种操守。勃海鲍宣的妻子,是桓氏的女儿,字少君。鲍宣曾到少君父亲那里求学,她的父亲认为鲍宣清贫自守,所以把女儿嫁给他;陪嫁的财物服饰非常丰厚。鲍宣不高兴,对妻子说:“少君生长于富裕之家,习惯华美装饰,而我实际上贫寒卑贱,不敢承受这样的礼物。”妻子说:“父亲认为先生修养德行、守持简约,所以让我侍奉您、为您执巾梳头。既然奉承服侍君子,我只听从您的命令。”鲍宣笑着说:“能够这样,这正是我的志向。”妻子于是把侍女服饰和各种嫁妆全都退还,换上短布衣裙,和鲍宣一起拉着鹿车回到乡里。拜见婆母、完成礼节后,她提着水瓮出门汲水。她奉行妇道,乡里都称赞她。鲍宣在哀帝时官至司隶校尉。他的儿子鲍永,汉朝中兴初年任鲁郡太守。鲍永的儿子鲍昱从容地问少君:“太夫人还记得当年拉鹿车时的情形吗?”少君回答:“先姑曾说:‘活着不能忘记死亡,安定不能忘记危险。’我哪里敢忘记呢!”鲍永、鲍昱的事迹已经见于前面的传记。太原王霸的妻子,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女儿。王霸年轻时树立高尚节操,光武帝时多次征召他,他都不做官。王霸的事迹已经见于《逸民传》。他的妻子也有美好的志向和品行。起初,王霸和同郡人令狐子伯是朋友;后来令狐子伯任楚相,他的儿子任郡功曹。令狐子伯便让儿子带着书信去见王霸,车马服饰都十分华美从容。王霸的儿子当时正在野外耕作,听说宾客到了,扔下农具回来,看见令狐子伯的儿子,惭愧得抬不起头。王霸看着儿子,面露惭色,客人离去后很久躺着不起。妻子奇怪地问他缘故,他起初不肯说;妻子请求他责罚自己,他才说:“我和子伯一向不相上下,刚才看见他的儿子仪容服饰十分光鲜,举止合宜,而我家的孩子头发蓬乱、牙齿参差,连礼法都不懂,见到客人竟露出惭愧的神色。只是父子感情深厚,一时不知不觉失态罢了。”妻子说:“您年轻时修养清高节操,不顾荣华俸禄。如今子伯的尊贵和您的高尚相比,哪一个更高?为什么忘了旧日的志向,反而因儿女而惭愧呢!”王霸屈身坐起,笑着说:“确实如此!”于是夫妻共同终身隐遁。广汉姜诗的妻子,是同郡人庞盛的女儿。姜诗侍奉母亲极其孝顺,他的妻子奉承顺从更加周到。婆母喜欢喝江水,江水距离住宅六七里,妻子常常逆流去取水。后来遇到风,不能按时回来,婆母口渴,姜诗责怪她并把她赶走。妻子于是寄居在邻居家,昼夜纺织劳作,买来珍贵食物,让邻居的母亲代她送给婆母。这样过了很久,婆母觉得奇怪,询问邻居的母亲,邻居母亲把实情全部告诉她。婆母感动惭愧,哭喊着把妻子叫回来,恩爱奉养更加谨慎。后来她的儿子外出远处汲水时淹死,妻子担心婆母悲伤,不敢告诉她,只托言儿子外出求学尚未回来。婆母喜欢吃鱼脍,又不能独自享用,夫妻便常常努力劳作供给鱼脍,并叫邻居的母亲一同来吃。住宅旁忽然涌出泉水,味道像江水一样;每天早晨总有两条鲤鱼跃出,常用来供两位母亲食用。赤眉散贼经过姜诗的乡里,□兵而过,说:“惊动大孝之人,一定会触犯鬼神。”当时年成荒歉,贼人便送给姜诗米和肉;姜诗接受后把它们埋藏起来,等到村落遭难时,乡人都因这些粮食而获得安全。永平三年,姜诗被察举为孝廉。显宗下诏说:“大孝之人入朝,凡是被举荐的人一律听任平等处置。”因此众人都被授为郎中。姜诗不久被任命为江阳令,死在任上。他任职的地方治理得很好,乡人为他立祠祭祀。沛郡周郁的妻子,是同郡赵孝的女儿,字阿。她年轻时学习礼仪教训,熟悉妇道;但周郁骄横淫逸、轻浮急躁,常常做出无礼之事。周郁的父亲周伟对阿说:“新妇是贤德女子,应当用道义匡正丈夫。周郁不能改正,是新妇的过错。” 阿拜谢接受命令,退下后对身边人说:“我没有樊姬、韂姬那样的行为,所以公公才这样责备我。我劝说而丈夫不听,公公一定认为我没有奉行教令,那么罪过在我;如果我的话被采纳,那就是儿子违背父亲而听从妻子,那么罪过又在他。活成这样,还有什么意义呢!”于是自杀,众人无不为她悲伤。姬不听五音,以此劝谏鲁公。她的事迹还详见《文苑传》。扶风曹世叔的妻子,是同郡班彪的女儿,名昭,字惠班,另名姬。她博学而有才。世叔早年去世,她守持节操,遵循礼法。她的哥哥班固撰写《汉书》,其中八表和《天文志》还没有完成就去世了,和帝下诏让班昭到东观藏书阁,接续完成这部书。皇帝多次召她入宫,让皇后和诸位贵人拜她为师,因此称她为“大家”。每逢进献奇异物品,皇帝总下诏让大家作赋和颂。后来邓太后临朝听政,她参与处理政事。因她勤于出入宫廷,特意封她的儿子曹成为关内侯,官至齐相。当时《汉书》刚流传出来,很多人还不能通晓,同郡马融伏在阁下,跟随班昭诵读,后来皇帝又下诏让马融的哥哥马续接替班昭完成此书。永初年间,太后的哥哥、大将军邓骘因母亲去世,上书请求退职。太后不想答应,便拿这件事询问班昭。班昭于是上疏说:“我恭敬地想到,皇太后陛下亲自具备盛大美德,弘扬唐尧、虞舜的政治,打开四方门户、广听四方意见,采纳狂夫的盲言,接受樵夫的谋虑。我班昭得以凭着愚钝衰朽之身,亲逢盛明时代,怎么敢不披露肝胆,来报答万分之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