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八十下 文苑列传 第七十下

译从那时直到今天，人情世态变化万端。谄媚逢迎日益炽盛，刚直强正之士逐渐消亡。有人为权贵舔痔疮而结交驷马车，有人坚持正色却只能徒步；有人奉承权势，抚慰拍打豪强；有人傲慢地违逆世俗，立即招来祸殃；有人敏捷而怯弱，追逐外物，财富日增、地位月高。世人浑然一体地陷于迷惑，谁还能分辨温暖和寒凉？邪恶之人显贵进用，正直之士幽居隐藏。推究这种弊病的兴起，实在是因为执政者不贤。女宠蒙蔽君主的视听，近臣掌握威权。君主所喜爱的人，便替他钻入皮肤挑出毛羽；君主所憎恶的人，便洗去污垢寻找伤疤。即使想竭尽诚意、尽忠效力，道路也险阻断绝，无法通达。九重宫门既无法开启，又有群犬在旁边狂吠。国家安危转眼便会变化，却只顾在眼前放纵嗜欲。这同渡海丢失船桨、抱着柴薪等待燃烧有什么不同？荣宠接纳往往由于闪避推让，谁知道怎样分辨丑陋和美丽？所以法律禁令在权贵豪族面前屈服，恩泽不能施及寒门。宁可在尧舜时代的荒年忍受饥寒，也不愿在当今所谓的丰年享受饱暖。顺应正理，即使死了也不算灭亡；违背正义，即使活着也等于没有存在。有位秦地客人作诗说：黄河清澈无法等待，人的寿命无法延长；顺着风势，柔弱的草便随风倒伏，富贵之人反而被称为贤者。满腹文章，不如一袋钱；在北堂上逢迎取巧，在门边正直抗争。刚直的人受到排斥，所以只能倚靠门边。‘脏’字读作‘葬’。鲁地有位读书人听到这首诗，感慨而作歌说：权势之家处处便利，咳唾都能自然变成珍珠；身穿粗布却怀有金玉，兰草蕙草反而被当作柴草。贤者即使独自觉悟，所困扰他的却是群体的愚昧。姑且各自守住自己的本分，不要再徒然奔走。可悲啊，可悲啊，这就是命运了吧！光和元年，他被举荐为郡里的上计吏，来到京师。当时司徒袁逢接受各郡的计簿，几百名计吏都拜伏在庭中，没有人敢抬头仰视，唯独赵壹只是长揖而已。袁逢远远看见，觉得奇异，便让身边人去责问他，说：‘下属郡国的计吏竟然只向三公作揖，为什么？’赵壹回答说：‘从前郦食其向汉王长揖，如今我向三公作揖，有什么值得惊怪的？’ 袁逢于是整理衣襟走下堂来，握住他的手，请他到上座就坐，便询问西方地区的事情，非常高兴，回头对在座的人说：‘这就是汉阳的赵元叔，朝廷群臣没有谁超过他。我请诸位给他让出座位。’在座的人都围拢来观看。赵壹出来后，前往拜访河南尹羊陟，却没有见到他。赵壹认为公卿之中除了羊陟没有人值得托付名声，于是每天到羊陟门前。羊陟勉强答应让人通报，但当时还躺着没有起身。赵壹径直进入上堂，走到他面前说：‘我久居西州，早就听闻您的高尚风范，如今终于相遇，却突然遇到这样的情形，难道是命运吗！’于是放声大哭。门下的人惊慌起来，全都跑进来围在旁边。羊陟知道他不是平常人，便起身请他交谈，对他非常惊异，说：‘您出来吧。’第二天早晨，羊陟带着大批车马，带着名帖前往拜访赵壹。当时各地计吏大多装饰车马、张设帷幕，唯独赵壹只有破旧的柴车和草帷，露宿在车旁，还请羊陟坐在车下，左右的人无不惊叹诧异。羊陟于是同他交谈，一直谈到傍晚，极为欢洽才离开，临行握着他的手说：‘美玉如果不剖开，必定有人哭出血来证明它的价值。’羊陟于是与袁逢共同推荐他。赵壹的名声震动京师，士大夫都仰慕他的风采。平王死后，卞和又献玉，担心再次被砍断脚，于是抱着玉在荆山中哭泣，白天黑夜不停，眼泪流尽后又流血。赵壹向西返回时，路过弘农，经过太守皇甫规的住处，守门人没有立即通报，他于是离去。门吏害怕，把这件事告诉皇甫规。皇甫规听到赵壹的名声后大为惊慌，便追写书信道歉说：‘我一时失误，未能与你见面。仰慕您的德行、怀念您的风采，虚心准备拜见您，已经很久了。我从旁听说，仁厚的人怜悯我的微诚，希望能够承受您的清明教诲，以消除远隔所带来的恐惧不安。今天早晨，外面有人报告说来了一名尉和两名计吏；没想到您竟屈尊来到我的门下，后来再一问，才知道您已经离去了。假如连印绶都可以抛弃，我哪里还会等到天亮呢？只希望您明智通达，能够平息您积久的心意。难道我竟应当轻慢您，把这种态度加在我所敬若上天的人身上吗？事情出于悖乱迷惑，不值得一一责备。倘蒙您原谅察知，重新修复先前的友好关系，那还有什么福分能比得上呢！谨派主簿奉上这封信。落笔时气息郁结，汗水一直流到脚趾。壹回信说：‘您的学业已经成就，足为师法，士大夫都归附仰慕；仰望您的高尚而希望追随您，已经有很多年了。我调转车辕兼程赶来，对求得您的言谈侍奉十分渴望；沐浴后清晨起身，天还未亮就守候在门外，实在是盼望仁兄您能彰明我悬而未决的心愿。上可以讲习玩味三坟等古典，阐发圣人的意旨；下可以抗言评论当今世事，消除时下的灾祸。哪里料到君子您自己产生了懈怠厌倦，失去了谦恭善于诱导的品德，反而怀有亡国者那种骄傲懒惰的心志！大概是见到时机便立即行动，不愿等待一天，所以早早离去为自己解脱，是怕使您劳累。从前有人多次游说却未被遇合，有人思求贤士却没有门路，都把这归于天命，而不责怪外物。如今我只是自行责备罢了，哪里敢心存猜疑！仁厚的君主即使轻视一匹普通人，对您的德行又有什么损害呢？反而让您远道屈尊写信，追赶道路来寻找我，实在使我惭愧。’ 我这点微薄心意，哪里敢说能够估量自己？我所叹息的可以舍去，您的道歉也足以让我满足；我确实顽钝浅薄，但实际上懂得其中的情意。只是我的关节疼痛，膝部灸疮破溃，请等到以后，我再来表达心意。姑且诵读您赐来的书信，永远用它来安慰自己。’说完便离去，不再回头。有人对他喊：‘喂，来吃饭！’他说：‘我就是因为不吃这种带着斥责的话施舍的食物，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那人随后向他道歉，他仍不吃，最终饿死。孔子说：‘那声斥责可以舍弃，道歉之后的食物是可以吃的。’ 州郡争相送来礼物并征召他，三次征辟到公府，他都没有赴任，最终死在家中。起初袁逢让善于相面的人给赵壹相面，说他‘做官不会超过郡吏’，后来果然如相面者所说。著有赋、颂、箴、诔、书、论和杂文十六篇。刘梁，字曼山，另名刘岑，东平宁阳人。刘梁是皇室宗族的子孙，但年少时父母双亡、家境贫寒，靠在市场上卖书来维持生活。他常常痛恨世上多以利益相交，凭邪曲之道结党，于是著《破群论》。当时读到这篇文章的人认为：‘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知道恐惧；如今这篇论著写成，世俗之士难道不会内心惭愧吗？’这篇文章已经失传。他又著《辩和同论》。文章说：事情有违背常情却能得到正道的，有顺从表面却失去大义的，有出于喜爱却造成祸害的，也有由于憎恶反而成为美事的。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明智之人有所收获，而昏暗虚伪之人有所失误。因此君子处理事情，不一味偏爱，也不一味憎恶，而一定要用义来考察。有所得由和谐而兴起，有所失由苟同而产生，所以能够以可行的意见补救不可行的意见，叫作‘和’；好恶完全没有差别，叫作‘同’。《春秋左氏传》说：‘和就像羹汤，用酸、苦等调和它的味道，君子吃了可以平和心情；同就像水，如果用水来调和水，谁能喝呢？琴瑟如果只有一种声音，谁能听呢？’所以君子的行为，周全而不结党，和谐而不盲从，

译把挽救过错看作正直，把纠正邪恶看作忠诚。经书说：‘顺从他的长处，纠正挽救他的过失，这样上下就能和睦相亲。’从前楚恭王患病，召见大夫说：‘我没有德行，年少便主持国家；丧失先君的事业，使楚国军队覆灭，这是我的罪过。如果凭宗庙神灵保全首领直到死亡，请让我死后成为厉鬼。’大夫答应了他。等到他去世，子囊说：‘不对。侍奉君主的人，应当顺从他的善处，而不顺从他的过错。赫赫楚国，由君王统治，安抚整治南海，教化施及诸夏，君王受到的恩宠太大了。既有这样的恩宠，又能知道自己的过错，难道不可以称为恭吗？’大夫听从了子囊。这就是违背君主的遗命却得到正道的事。后来楚灵王骄纵淫乱、暴虐没有限度，芋尹申亥顺从灵王的欲望，在干溪为他殉葬，并让两个女子陪葬。这就是顺从君主却失去大义的事。鄢陵之战中，晋楚两军交战，阳谷进献酒，子反因此醉死。这就是出于爱护却反而害了他的事。臧武仲说：‘孟孙氏憎恶我，是药石；季孙氏喜爱我，是美丽的毒疮。毒疮的毒性越积越深，药石还能够使我活命。’这就是憎恶反而成为美事的事。孔子说：‘智慧是很难的啊！有臧武仲那样的智慧，却不能被鲁国容纳。恐怕也是有原因的：他的作为不顺应正道，而施政又不宽恕。’这是赞许他懂得义，却讥刺他违背正道。恭王想再次出战，派人召子反，子反以有病推辞。恭王驾车前往，进入帷帐后闻到酒气，大怒，于是杀死子反，并将他的尸体示众。齐侯将要同臧纥一起打猎，臧孙听说后，去见齐侯，和他谈论讨伐晋国的事。臧孙回答说：‘您的谋划确实很多，但您却像老鼠。老鼠白天躲藏、夜晚活动，不在寝庙中打洞，是因为害怕人。如今您听到晋国发生动乱后才行动，岂不是打算侍奉强者吗？如果不是老鼠，又是什么呢？’于是没有同齐侯一起打猎。注释说：‘臧纥知道齐侯将要失败，不想接受他的封邑，所以把他比作老鼠，想使他发怒而停止这件事。’见《左传》。明明知道却违背它，是虚伪；不知道而失误，是昏暗。昏暗和虚伪造成的祸患是一样的。祸患所在，不只在于智慧达不到，也在于智慧已经达到却又违背它。因此说：‘智慧达到了，仁德却不能守住它；即使得到，也一定会失去。’《夏书》说：‘想着这件事就在这件事上，把各种事情宽恕地施行。’这说的就是忠诚和智慧。意思是说，对各种事情都能推己及人、宽恕施行，这才可以称为忠诚而有智慧。所以君子的行为，一行动就考虑义，不因利益而改变，也不因正义而感到惭愧；进退周旋，都只以正道为要务。如果违背了正道，即使是兄弟也不徇私；如果合乎大义，即使是仇敌也不废弃。解狐蒙受祁奚的推荐，周公遭到管叔、蔡叔的陷害，勃鞮因为反对晋文公反而成就了他，傅瑕因为顺从晋厉公反而导致失败，管苏因为憎恨违逆而得到进用，申侯因为爱护顺从而被罢退；这些都要用义来考察。所以说：‘不论违抗还是顺从，都以义来裁断；不论憎恶还是喜爱，都以正道为贵。’《礼记》说：‘喜爱一个人，却能知道他的缺点；憎恶一个人，却能知道他的优点。’说的就是考察义。‘回，是邪曲；疚，是忧病。’ 等到晋文公回国，吕甥、郄芮准备焚烧文公的宫室并杀死文公，寺人披把吕甥、郄芮作乱的事告诉了他。意思是说，起初虽然反对晋文公，后来最终却成就了他。庚桑楚、琐地的隶人，风气也会随之改变。我虽然只是小宰，仍然肩负社稷之责，如果只是赶赴约会、处理文书，难道这是我的本意吗！’于是重新大规模修建讲舍，招集学生数百人，早晚亲自前往劝勉告诫；亲自手持经卷，按考试成绩评定优劣，儒学教化大为盛行。这个地方直到后来还称颂他的教化。孙桢也因文章才华而知名。边让，字文礼，陈留浚仪人。年轻时能言善辩、博学多闻，能够撰写文章。他作《章华赋》，虽然有许多过分铺陈华丽的辞句，但结尾归于正道，也像司马相如那样含有讽谏意味。文章说：楚灵王游览云梦泽后，在荆台上休息。前面是方城、淮水，左边看洞庭湖的水波，右边回望彭蠡泽的深曲处，向南远眺巫山的山脚。他放眼远望，纵情观赏了一整天，回头对左史倚相说：‘这种欢乐真盛大啊，足以使人忘记衰老、忘却死亡！’于是建造章华台，修筑干溪宫室，耗尽木工、土工的技艺，搜尽珍宝府库中的财物，举全国之力营建，几年才完成。设置通宵达旦的淫宴，奏起北里的新曲。这时伍举知道陈国、蔡国将要谋划反叛，于是作这篇赋来讽谏：我们是高阳氏的后代，承受圣祖宏大的恩泽；在南方楚地建立藩国，威势同灵王相当于二伯。超过商朝大彭的盛大功业，胜过周朝两虢的隆盛；通达皇佐的崇高功勋，传播仁德声誉的显赫名声。和暖的春风施布恩惠，神武之威像闪电一样裁断；华夏肃清，五服之内都得到治理。早晨还专心处理万机，晚上便驾车回到宫门馆舍；设下通宵的欢宴，尽情展示内心的欢悦；穷尽四海的珍奇美味，搜尽世间的秘密玩物。于是携带窈窕美女，跟随宠爱的同伴，走进肉林，登上糟丘；兰花般的美味堆成山，椒香美酒汇成深渊。在清澈的池中激荡美酒，不用微风便使船行进；登上瑶台回头远望，希望整日游乐以消除忧愁。于是召来宓妃，命湘娥助兴，排列齐国歌姬，罗列郑国美女；奏起激越楚歌的清曲，展开新声长歌。繁复的指法超过北里，精妙的舞姿美过阳阿。钟磬等金石乐器聚集，琴瑟箫笛等丝竹乐器分列。身披轻薄的衣裳，拖曳华美的纹饰；罗衣飘动，彩带锦绮纷纷飞扬。放纵轻盈的身躯迅速前进，像孤鸿失去同伴；挥动华美的衣袖曲折舒展，像游龙升入云中。于是欢乐融洽，长夜将过半，琴瑟改变曲调，繁复的指法改换弹奏；清亮的声音发出，响声激越，细微的声音消失，流散远去。舞女振动柔弱的肢体，盘旋曲折，像绿色藤蔓垂下枝干；忽然飘动着轻快离去，像鸾鸟飞上银河。舞姿没有固定形态，鼓点没有固定节拍，随着声音相互应和，长短高低都不失当。长袖奋扬而生风，清越的气息激荡缠绕。于是娇美妩媚的姿态接连出现，巧妙的动作彼此叠加；俯仰之间容貌各异，忽然像神灵变化。身形迅疾轻盈如鸿雁，光彩胜过春花；前进如浮云，后退如激浪。即使是柳下惠，难道能不叹息吗！这时天河已经转向，淫乐还没有结束，清越的乐声发出征调，激楚的歌声扬起风韵。于是乐声从丝竹中发出，飞扬的声响超过云层；比目鱼随着节拍双双跃起，孤雌鸟感受到声音而鸣叫雄鸟。赞美繁复指法的轻巧美妙，称许新声更加盛大。于是各种变化都已用尽，群乐也已经演奏完毕。回到生风的宽大殿堂，修明黄帝轩辕的治国大道。携着西施柔弱的手腕，牵引毛嫔洁白的手臂；身形轻盈美好、姿态婀娜，像流动的风吹倒草木。欣赏她们美好的仪态和艳丽的姿容，忽然忘却生命，也忘记衰老。伯牙弹琴，游鱼也出来倾听。

译于是清晨来到，精妙的技艺已经尽情施展，收起酒器食具，撤去鼓乐和盘盏。心中惘然如同酒醉，抚摸琴弦而叹息。想到治理国家需要贤才，醒悟到耕种收获的艰难；赞美吕尚辅佐周朝，称善管仲辅佐齐桓公。将要超越世俗而建立治理，怎么能沉溺在这种欢乐中呢！于是停止女乐，毁掉瑶台；思念夏禹的简陋宫室，仰慕有虞氏的土阶。到偏僻低下的地方选拔英才，从民间拔擢杰出人物。君主英明睿哲，能够识别人才；官职根据任职需要授予，让有能力的人各居其位。百官都及时就职，各项政绩全都兴盛。诸侯仰慕大义，不必召唤便共同归附。继承高阳氏中断的功业，崇尚成王、庄王的宏大基业。即使齐桓公一匡天下，又怎能同这种大治理相比呢？于是用仁德养育百姓，用明智治理他们；虔诚地向鬼神致敬报祭，在京城竭尽肃敬恭谨；把淳厚的教化施行于百姓，使天下长久历世太平。采纳伍举、苏纵的劝谏，停止淫乐，听理国政；所诛杀的数百人，所进用的也有数百人，国人都非常高兴。大将军何进听说边让有才名，想征召任用他，又担心他不来，便假称有军事事务将他征召来。边让到达后，被署任为令史，何进以礼节接见他。边让善于占对，能言善辩。当时宾客满堂，没有人不羡慕他的风采。府掾孔融、王朗也都准备名帖前来拜访。议郎蔡邕非常敬重他，认为边让应当担任高位，于是向何进推荐说：‘我私下认为幕府刚刚开设，应当广泛选拔清正英才；有德望的老臣，也应当作为治理国家的借鉴。即使是白鹭聚集在西雍，周朝朝廷人才济济，也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我私下见到令史、陈留人边让，天生具有超逸的才华，聪明贤达而有智慧。他年幼时早早失去父母，未能完全接受家中的教诲；等到进入学舍，便接受高深的典籍，刚开始涉猎各部经书，就能见到根本而懂得义理。授业者不能回答他的问题，章句训释也赶不上他的深意。他心思通达，口才雄辩，文辞优长；不合礼的事不做，不合法的言语不说。遇到疑难争论，判定疑点、审察区别；各种经典交相出现时，他能检核、综合、参照、会通，众人都沉默无言，没有人能够驳倒他。假使边让生在唐尧、虞舜时代，也应当位居皋陶、契、稷、伯益之下；如果生逢孔子时代，也应当是颜回、冉耕一类的人，难道只是世俗中平庸而器量有限的人吗？他的官阶和名位也应当超然提升；如果仍然跟随同辈逐级晋升，就不能彰显他的奇伟价值，也不能显示您识人之明达到了极点。

译传记说：‘可以煮牛的大鼎拿来煮鸡，如果水太多，味道就淡得不能食用；如果水太少，就会熬干而不能煮熟。’ 这句话是说，大器用来做小事，本来就有不相称之处。我蔡邕私下忧愤不平，奇怪这样一只宝鼎没有接受祭祀牛肉大羹的调和，长久处在煎熬切割之间。希望明智的将军重新考虑，稍稍采纳我的意见，把他推荐到机要之处，使他的才力得到施展。如果您以年龄为疑虑，那么颜回也不可能列在德行第一，子奇也终究不会有治理阿县的功绩。只要能够胜任这件事，古今的道理都是一样的。’ ‘洎’是汤汁的意思。后来边让凭借高才被擢升进用，多次升迁，出任九江太守，但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才能所能达到的最高位置。初平年间，王室发生大乱，边让离职回家。他依仗才气，不肯屈服于曹操，常有轻慢侮辱曹操的话。建安年间，他的同乡有人向曹操进谗，说边让的坏话，曹操下令郡守把他召来杀死。边让的文章大多散失。郦炎，字文胜，范阳人，是郦食其的后代。郦炎有文才，通晓音律，言论敏捷，很多人佩服他的才干和见识。灵帝时，州郡多次征召他，他都没有赴任。他有志气，作诗两篇说：大道平坦而且漫长，困窘的道路狭窄而又短促。高飞的翅膀不应屈居低处栖息，伸展的脚趾不能在狭小处迈步。舒展我的凌云羽翼，奋发我这驰骋千里的双足；超越世俗，驱驰绝尘，谁能追赶得上？贤者和愚者难道永远同类吗？人的禀性在于清明或混浊。富贵有人的名册，贫贱却没有上天的记录。通达或困塞如果确实由自己决定，志士就不必占卜。陈平曾在里社受人轻侮，韩信曾在河曲垂钓；最终都成为天下的宰辅，享受万钟俸禄。美好的德声流传千载，功名重如山岳。灵芝生长在河洲，随洪大水波摇动；兰花开得多么晚，严霜却使它的枝条凋萎。可悲啊，这两种芳草不生长在泰山的山边。文章与品德是大道所珍重的，遇到合适的时代才能得到善用。绛侯周勃、灌婴主持朝政，却说贾谊崇尚浮华。贤才受到压抑而不能任用，只好远远投身荆南沙地。怀抱美玉，驾着骏马，却没有遇到乐毅和宁戚那样的知音。哪里才能得到孔仲尼，为当世陈述四科人才呢！郦炎后来得了风病，精神恍惚。他性情极为孝顺，遭逢母亲丧事后，病情严重发作。他的妻子刚生孩子便因惊吓而死，妻家控告他，官府将他收捕关进狱中。郦炎病重，不能清楚答辩，熹平六年，最终死在狱中，时年二十八岁。尚书卢植为他作诔文和赞，以彰明他的美德。侯瑾，字子瑜，敦煌人。年幼时成为孤儿，家贫，依靠同宗族人居住。他性情专心好学，常常靠替人做工取得生活费用，晚上回来总要拾取柴薪来读书。他常以礼法约束自己，独自住在一间屋里，就像面对严肃的贵宾一样。州郡多次征召，公车也以贤良方正等名目征辟，他都称病不去。他作《矫世论》来讥刺抨击当时的社会。后来迁居山中，深思著述。因为世上没有人了解他，所以作《应宾难》来寄托自己的心志。又考察《汉记》，撰写中兴以来的事迹，作《皇德传》三十篇，流传于世。其余所作杂文数十篇，大多散失。河西人敬重他的才华而不敢直呼其名，都称他为侯君。高彪，字义方，吴郡无锡人。他家本来贫寒，到高彪成为诸生时，游学太学。他有高雅的才华，却不善言辞。曾跟随马融想求访经义，马融因病不能接见，于是高彪留下名帖，又写信给马融说：‘我承蒙听闻您的风范，已经多年了，所以不等引见之人，便来拜谒大君子的门庭，希望一见龙光，以实现倾诉心意的愿望。没想到您正遭疾病，闭门不能接见。从前周公旦父亲是文王，兄长是武王，受九命而为伯，辅佐华夏，仍然能够停止洗头、吐出正在咀嚼的食物，俯身接待贫寒之士，所以周道因此兴盛，天下归附他的德行。如今您却养病而傲慢对待士人，实在是理所当然的。’马融看完信后惭愧，追赶道歉并把信还给他，高彪却头也不回地离去。后来郡里举荐他为孝廉，他考试经书得第一，授任郎中，在东观校书。他多次进献赋、颂和奇文，并借事讽谏，灵帝认为他非同寻常。当时京兆人第五永任督军御史，奉命督察幽州，百官在长乐观举行大会，为他饯行。议郎蔡邕等人都作诗，高彪却独自作了一篇箴说：‘文武之道将要坠落，于是任用俊杰之臣；整顿我们的皇纲，治理这些不敬之事。古代君子一旦投入战争就忘掉自身，彰显果敢坚毅，崇尚勇武刚健。吕尚七十岁时，气概压倒三军，诗人作歌赞美他如鹰如鹯。天上有太一星、五将星、三门星；大地有九种变化，有丘陵山川。人间有计策，有六奇、五间；总括这三方面，谋划就要向贤者咨询。不要说自己有才能，务必致力于求贤；淮阴侯韩信勇武，应当尊重他在广阔战场上的才能。周公是大圣人，石碏是纯正的忠臣；应当用威严制胜私爱，用大义灭掉亲属。不要说时势险恶，就不端正自身；不要说没有人，便无人能够认识自己的真实才干。忘掉富裕，抛弃尊贵，福禄才会长存。若委曲正道去依附迎合，便再也没有什么可观之处。先人的高尚节操，越发值得永远遵循。把这条戒训佩在身上、藏在心中，用来终身自我勉励。’蔡邕等人非常赞美这篇文章，认为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所谓五将，是指天目、文昌等星。《左传》说：‘石碏是纯正的忠臣。为了大义灭掉亲属，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后来高彪升任外黄令，皇帝和同僚亲自到郊外送行，在上东门为他设宴饯行，并下诏让东观为高彪画像，用来勉励求学者。高彪到任后施行德政，上书推荐县人申徒蟠等人。他病死在任上，文章大多散失。他的儿子高岱，也很有名。张超，字子并，河间鄚县人，是留侯张良的后代。有文才。灵帝时，随车骑将军朱儁征讨黄巾，任别部司马。著有赋、颂、碑文、荐、檄、笺、书、谒文、嘲，共十九篇。张超又擅长草书，精妙绝伦，当时无人能比，世人共同传习。祢衡，字正平，平原般县人。年轻时就有才华和辩才，但崇尚意气，刚强傲慢，喜欢矫正时俗、轻视他人。兴平年间，为躲避灾难来到荆州。建安初年，来到许都游历。刚到颍川时，暗中怀揣一张名帖，后来却没有适合投递的地方，直到名帖上的字都磨灭了。当时许都刚刚建立，四方的贤士大夫纷纷聚集。有人问祢衡：‘为什么不去跟随陈长文、司马伯达呢？’ 他回答说：‘我怎么能跟随屠夫和商贩的儿子呢？’又有人问：‘荀文若、赵稚长怎么样？’祢衡说：‘荀文若可以借他的面孔去吊丧，赵稚长可以让他监厨请客。’他只赞赏鲁国人孔融和弘农人杨修，常说：‘大孩子是孔文举，小孩子是杨德祖；其余的人碌碌无为，不值得一提。’孔融也非常爱惜他的才华。祢衡刚满二十岁，而孔融已经四十岁，于是同他结为朋友。孔融上疏推荐祢衡说：‘臣听说洪水横流，帝尧思考如何治理，于是向四方广泛求取人才，招致贤能俊杰。从前汉武帝继承帝位，将要弘扬祖先的基业，询问能使功业兴盛的人才，群贤纷纷响应而来。陛下圣明睿智，继承先帝的基业，遭逢这样的时运，勤劳谦逊，日夜不息。只有像五岳降生神灵一样，奇异的人才一同出现。’ 我私下见到处士平原人祢衡，二十四岁，字正平。他资质美善，品行坚贞，聪明正直，才华出众。刚开始涉猎经艺文章，便能登堂入室，深入奥妙；眼睛所见一遍，立即能背诵出口，耳朵偶然听到的，也不会忘记在心里。他的性情与道相合，思考问题仿佛有神助。

译桑弘羊暗中筹谋，张安世默默记诵，用这些人来衡量祢衡，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祢衡忠诚果敢、正直无私，志向和胸怀如霜雪般严正；见到善行就像受到惊动一样，憎恨恶行如同仇敌。任座直言抗争，史鱼砥砺节操，大概也没有超过他的。他勇猛的鸟即使成群，也不如一只鹗鸟。如果让祢衡在朝廷任职，一定会有值得观瞻的表现。他辩才飞扬，文辞纵横，气势充沛奔涌；能够解释疑惑、解开纠结，面对敌人也绰绰有余。从前贾谊请求出使匈奴，想用计擒住单于；终军想以长缨把强大的南越王牵来。年纪刚满二十便意气慷慨，前代人都称美他们。近来路粹、严象也因奇异的才华被提拔授任为台郎，祢衡应当和他们相比。如果他像蛟龙跃上天街、振翼飞入银河，声名传扬于紫微宫，光彩映照如虹霓，就足以彰显近臣署中人才众多，增添朝廷庄严肃穆的气象。天上的钧天广乐，一定有奇异华美的景象；帝王宫室，也一定收藏着非同寻常的珍宝。像祢衡这样的才士，实在不可多得。激楚、杨阿这样的乐曲，是乐官和地方长官所贪爱欣赏的至妙声调；飞兔、騕褭这样的骏马，奔跑迅疾，是王良、伯乐所急于驾驭的良驹。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怎敢不把这些情况上报。从前秦穆公就是这样，七天后醒来，醒来便说：‘我到上帝那里，非常快乐。’如今主君的病和他相同，不出三天一定会痊愈，痊愈后一定会说出这番话。”过了两天，果然醒来，对大夫们说：“我到上帝那里非常快乐，和众神一起游于钧天，广乐演奏了九遍，那声音震撼人心。” 王良、伯乐，都是善于驾驭马匹的人。孔融既然爱惜祢衡的才华，便多次在曹操面前称道他。曹操想见祢衡，但祢衡一向轻视、憎恶曹操，自称患有狂病，不肯前往，还多次放肆地出言不逊。曹操心怀愤怒，但因为顾惜他的才名，不想杀他。听说祢衡擅长击鼓，便召他任鼓史，借大会宾客之机检验鼓乐节拍。先前各位鼓史击鼓完毕，曹操都命令他们脱去旧衣，换上岑牟、单绞的服装。轮到祢衡时，他正在演奏《渔阳参挝》，踏着舞步向前，姿态神情与众不同，鼓声节拍悲壮，听者无不激昂感慨。祢衡走到曹操面前便停下。小吏呵斥他说：“鼓史为什么不换衣服，竟敢这样轻慢地走来？”祢衡说：“好。” 于是他先解下贴身衣，再脱去其他衣服，赤身站立；慢慢拿起岑牟、单绞穿上。穿好后，又击了一遍鼓便离去，脸色毫不惭愧。曹操笑着说：“我本来想羞辱祢衡，祢衡反而羞辱了我。” 至于这首诗，音注写道：‘参，音七绀反切。’后来许多文人都这样使用。根据诗的意思，‘参’应是曲名，‘挝’字放在下一句中，全文就不成文理。下文说“又演奏参挝而离去”，足以说明“参挝”二字应当连读。“参”字读去声，不知道依据是什么。参，读七甘反切。孔融回来后多次责备祢衡，说：“正平这样高雅博大，难道本来就该如此吗？”于是把曹操的微薄心意告诉他，祢衡答应前往。孔融又去见曹操，说祢衡患有狂病，如今请求前去谢罪。曹操很高兴，命令守门人有客人来就立即通报，却等了他很久。祢衡于是穿着布制单衣，戴着簄巾，手拿三尺长的木杖，坐在曹操大营门口，用杖捶地大骂。小吏报告说：“外面有个狂生，坐在营门口，言语悖逆，请将他拘捕审问治罪。”曹操大怒，对孔融说：“祢衡这个小子，我杀他就像杀雀鼠一样容易。只是这个人平素有虚名，远近的人将会说我不能容人。现在把他送给刘表，看看他会怎样处置。”于是派人骑马把祢衡送去。临行时，众人为他在路旁设宴饯行，先在城南备办酒席，随后又彼此告诫说：“祢衡暴躁无礼，如今趁他迟到，大家都应当不起身迎接，以挫折他。”等祢衡到了，众人没有一个肯起身，祢衡坐下放声大哭。众人问他为什么，祢衡说：“坐着的是罪人，躺着的是尸体；在尸体和罪人之间，难道能不悲哀吗！” 刘表以及荆州士大夫早已佩服祢衡的才名，对他以贵宾之礼相待。文章和议论，若不是祢衡参与，便不能定稿。刘表曾和许多文人共同起草章奏，各人都竭尽才思。当时祢衡外出回来，看到文章，打开读还没有读完，便把它撕毁扔到地上。刘表惊愕不已。祢衡于是向他要来笔和纸，片刻之间便写成一篇，文辞义理都很可观。刘表大为高兴，更加敬重他。后来祢衡又对刘表轻慢侮辱，刘表以不能容忍他为耻；因为江夏太守黄祖性情急躁，便把祢衡送给黄祖，黄祖也曾善待他。祢衡替黄祖撰写文书，措辞有轻有重、详略周密，各自都恰合体制。黄祖握着他的手说：“处士，这正合我的心意，就像把我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一样。” 黄祖的长子黄射任章陵太守，尤其和祢衡友善。一次，他和祢衡同游，一起阅读蔡邕所写的碑文。黄射喜爱碑文的辞采，回来后又遗憾没有抄写下来。祢衡说：“我虽然只看过一遍，仍然能够记住；只是其中碑石缺损的两个字无法辨明。”于是把全文写了出来。黄射立即派人抄写碑文，回来核对，和祢衡写的完全相同，众人无不惊叹佩服。黄射当时大宴宾客，有人献来一只鹦鹉，黄射举杯向祢衡说：“希望先生为它作赋，来使贵客们欢娱。”祢衡拿起笔便写，文章一字未改，辞采十分华丽。后来黄祖在蒙冲船上大宴宾客，祢衡出言不恭顺，黄祖惭愤，于是呵斥他。祢衡反而仔细端详黄祖，说：“该死的老家伙！你说的是什么道理？”黄祖大怒，命令五百名士卒把他拉出去，想加以杖打。祢衡正在大骂，黄祖更加愤怒，便下令杀死他。黄祖的主簿一向憎恨祢衡，立即把他杀了。黄射赤脚跑来营救，已经来不及了。黄祖也后悔，于是厚礼安葬。祢衡当时二十六岁，他的文章大多散失了。赞曰：感情志趣一经触动，便以篇章文辞为可贵；掏出内心，显现于文辞，不靠雕饰，也不事铺陈。形态虽然各异，体裁却同样；声音虽同，气势各有不同。言辞和观感都华美而有法则，后世应永远以此为鉴，不可流于淫靡铺张。《后汉书》卷八十一《独行列传》第七十一。孔子说：“如果不能达到中庸，那就一定要做到狂或狷吧！”又说：“狂者积极进取，狷者有所不为。”这大概是因为失去了周全中正的道路，而取法于偏执极端的一端。然而，既然有所不为，也必然有所一定要做的事；既然说积极进取，也必然有所不取。因此人的性情各有分流，对于是非的取舍也各有不同。中古以来，偏执于一己操守而行事的人，能够成就声名、树立风范的，大概也很多。有的人志向刚强如金石，能够抗拒强暴权势。有的人意志严峻如冬霜，却甘心坚守小节。也有人结交朋友、协同友好，幽明生死都同心；践行道义、冒险犯难，生死都保持同样的节操。他们的行事虽然不够通达圆融，但其风范法则确实有值得怀念之处。只是这些人的性情各不相同而又复杂，很难分条品评；片断言辞和特殊志趣，也不足以彼此区别。若把他们分开记载，事情有时会遗漏；若全都记载，又难以贯通成序、形成统一体系。因为他们的名位和身份虽各不相同，操守品行却都卓绝，所以总合起来列为《独行篇》。希望借此补足各篇的缺文，记载那些遗漏的事迹罢了。谯玄，字君黄，是巴郡阆中人。年轻时喜爱学习，能够讲解《易经》《春秋》。曾在州郡任职。成帝永始二年，发生日食灾异，于是下诏命各地推举敦厚朴实、谦逊礼让且有德行义举的人各一名。州里推举谯玄，他到公车署应对策问，名列高等，被授为议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