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五十一 李陈庞陈桥列传 第四十一

译司徒桓虞征召他到府中任职。后来授任侍御史，持节出使幽州，宣布恩泽，慰问安抚北方各族；所经过的地方，都把山川、屯田、聚落绘图记录下来，共一百多卷，全部封存后上奏，肃宗称赞他。授任兖州刺史。他以清廉俭约率领下属，常坐在羊皮上，盖布被。升任张掖太守，因威严持重而闻名。当时大将军窦宪率兵驻扎武威，天下州郡无论远近都来修礼馈赠，李恂奉公守正、不向窦宪屈服，因此被窦宪上奏免职。后来又被征召，授任谒者，持节兼任西域副校尉。西域富足，盛产珍宝，各国侍子以及督使、商胡多次赠送李恂奴婢、大宛马、金银、香罽之类的物品，他一概不接受。北匈奴多次截断西域通往车师、伊吾的道路，陇山、沙漠以西的使者无法通行。李恂设立悬赏，于是斩杀了敌军首领，把首级悬挂在军门。从此道路平坦清通，威势和恩德一同施行。‘流沙在玉门关外，东西几百里，有三处断绝之地，叫作三陇。’ 升任武威太守。后来因事获罪免职，徒步回到故乡，暗中居住在山林水泽之间，编草为屋，只与学生们织席来供给自己。适逢西羌反叛，李恂到了田舍，被羌人捉住。羌人一向听说他的名声，便释放了他。李恂于是到洛阳谢罪。当时年成荒歉，司空张敏、司徒鲁恭等人各自派儿子给他送粮，他全部不接受。后来迁居新安关下，拾取橡实来供养自己。九十六岁去世。陈禅，字纪山，是巴郡安汉人。起初在郡中任功曹，举荐善人，罢黜恶人，受到境内人的敬畏。被察举为孝廉，州府征召为治中从事。当时刺史被人告发接受贿赂，陈禅负责传讯审问他，身边没有带其他东西，只带着办理丧事、收敛尸体的用具。到达后，刺史对他施加无数鞭打和拷掠，各种酷刑全部用上，陈禅神色意志自若，回答言辞没有改变，事情最终被查清而释放。车骑将军邓骘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他入府，并举荐为茂才。当时汉中蛮夷反叛，便任命陈禅为汉中太守。蛮夷贼人早就听说他的声威，立即投降服从。后来升任左冯翊，入朝授任谏议大夫。永宁元年，西南夷掸国国王献上乐舞和幻人，能够吐火，能自行肢解身体，还能把牛马的头互相变换。第二年元旦朝会，在朝廷庭院中表演，安帝和群臣一同观看，认为非常奇异。唯独陈禅离开座席，举手大声说：‘从前齐、鲁举行夹谷之会，齐国演奏侏儒的乐舞，孔仲尼把他们诛杀了。又说：“放逐郑国的淫声，远离谄佞之人。”帝王的朝廷，不应设置夷狄的技艺。’尚书陈忠弹劾陈禅说：‘古代欢娱宾客的乐舞在堂上表演，四夷的乐舞陈列在门外，所以《诗经》说：“演奏雅乐和南乐，任、朱离等乐舞……”如今掸国越过流沙，跋涉县度，从万里之外进献贡物，并不是郑国淫声、佞人的同类，而陈禅却在朝廷上讥讪朝政，请求弹劾陈禅，将他交付狱中。’有诏不逮捕他，降职为玄菟郡候城障尉，并下诏说：‘如果敢不赴任，就上报他的妻子儿女和随从的姓名。’陈禅出发后，朝廷中很多人替他申诉。正好北匈奴入侵辽东，朝廷追拜陈禅为辽东太守。胡人畏惧他的威势，退回几百里。陈禅没有出兵，只派官吏士卒前去晓谕安慰，单于便跟随使者回到郡中。陈禅向他讲述学问和礼仪，宣说道义来感化他。单于心悦诚服，临走时把胡地的珍贵财物赠给陈禅。四夷的乐舞中，只有南乐可以与雅乐相调和，因为它的人的声音和乐器音调没有僭越差错。’《周礼》说，鞮鞻氏掌管四夷的乐舞。郑玄注说：‘东方叫韎，南方叫任，西方叫朱离，北方叫禁。’《毛诗》中没有‘韎任朱离’的文字，大概见于齐、鲁的诗歌，现在已经亡佚。韎的读音是‘昧’。《礼记》说，九夷、八蛮、六戎、五狄来朝见时，站在明堂四门之外。等到邓骘被诛杀废黜，陈禅因曾是他的旧吏而被免职。后来又任车骑将军阎显的长史。顺帝即位后，升任司隶校尉。第二年，陈禅在任职期间去世。他的儿子陈澄有清廉的名声，官做到汉中太守。陈禅的曾孙陈宝，也刚强壮健而有陈禅的风范，任州别驾从事，在州里声名显著。庞参，字仲达，是河南缑氏人。起初在郡中任职，名声还不显著；河南尹庞奋见到他后认为他非同寻常，举荐他为孝廉，授任左校令。因犯法被罚到若卢服劳役。永初元年，凉州先零部落的羌人反叛，朝廷派车骑将军邓骘讨伐。庞参在徒役中让儿子庞俊上书说：‘如今西州流民扰乱不安，征发却没有停止，水灾连年不断，土地的生产力还没有恢复。又加上大军压境，使士卒疲于远方戍守；农业生产消耗在转运上，财物耗尽于征发。田地不能开垦，庄稼不能收获，百姓束手困穷，看不到来年秋收的希望。百姓力量已经耗尽，不能再承受命令。臣愚见认为，运送粮食到万里之外、远赴羌戎，不如集中兵力、休养士众，等待敌人疲惫。车骑将军邓骘应暂且收兵，让征西校尉任尚留下督领凉州士民，把他们迁居三辅。停止徭役来帮助农时，停止烦琐赋税来增加他们的财力，让男子能够耕种，女子能够纺织，然后蓄养精锐，乘敌人懈怠沮丧之时，从其意料不到的地方出兵。攻击其没有防备之处，就能报边地百姓的仇，洗雪逃败的耻辱。’奏书上报后，恰逢御史中丞樊准上疏推荐庞参说：‘我听说一百只猛禽，也比不上一只鹗。从前孝文皇帝采纳冯唐的话，赦免魏尚的罪，使他守卫边境，匈奴不敢向南进犯。凭一个臣子的力量，能够挫败一方的困难，是因为选用得当。我私下见到前任左校令、河南人庞参，勇敢谋略不可测度，卓越奇伟，才华高超、武略出众，有魏尚的风范。他此前因轻微犯法，被送去服劳役已经很久。如今羌戎成为祸患，大军向西驻屯，我认为像庞参这样的人，应当在军队中任职。希望陛下明察诏令，采纳前代的做法，观察魏尚的功绩，免除赦免庞参的刑罚，让他担任军队前锋，一定会取得成效，显扬并帮助国家的威势。’邓太后采纳了他的意见，立即从徒役中提拔庞参，召见授任谒者，让他向西督领三辅各军驻屯，并征召邓骘回朝。

译永初四年，羌人侵扰日益强盛，军费日益扩大，而且连续多年歉收，一石粮食要一万多钱。庞参给邓骘写信说：‘近几年羌人侵扰，特别使陇右困苦，供给徭役赋税所造成的损失日益增加，官府拖欠和百姓负担达到数十亿万。如今又征募百姓，调取粮食布帛，甚至变卖器物，以满足官吏的要求。对外受到羌虏侵害，对内又困于征税赋役。于是要从千里之外转运粮食，远远供应武都和西郡。道路倾斜险阻，艰难劳苦有百种；行动迅速，就会遭到劫掠暴害；走得迟缓，粮食又会逐渐损耗。运送的粮食散失在旷野，牛马死在山泽。县官物资不足，便动辄向百姓借贷。百姓已经穷困了，还要向谁索取？名义上是救济金城，实际上却使三辅困苦。三辅已经困苦，回头又会成为金城的祸患。庞参从前多次说应当放弃西域，因此被西州士大夫嘲笑。如今如果贪图不毛之地，经营救济那些无法治理的百姓，让军队在伊吾的旷野遭受暴露，只顾谋虑三族之外的事情，果然使凉州破败，祸乱延续至今。开拓疆土却不能使境内安宁，对强国没有好处；田地很多却不耕种，又怎么能救济饥荒和困敝呢？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致力于安抚内部，不谋求外部利益；致力于使百姓富足，不贪图扩大土地。三辅山地原野广阔遥远，百姓稀少，因此废弃的县城和丘垒很多，适合居住的地方也很多。如今应当把边郡中不能自行生存的人迁入，在各陵邑居住，耕种并戍守旧县。孤立的城邑和断绝的郡县，就用权宜办法迁移百姓；远距离转运费用很高，就把他们聚集到近处；徭役繁多频繁，就停止它使百姓休息。这是最好的办法。’邓骘和公卿因为国家用度不足，想采纳庞参的意见，但群臣多数不同意，于是作罢。授任庞参为汉阳太守。郡中有个叫任棠的人，具有奇特的操守，隐居教授学生。庞参到任后，先去拜访他。任棠不跟他说话，只拿一大根薤和一盂水，放在门屏前，自己抱着孙子伏在门下。主簿报告说任棠傲慢无礼。庞参思考其中的深意，很久后说：‘任棠是想启发我这个太守。水，是希望我清廉；拔起一大根薤，是希望我打击强宗；抱着孩子守在门口，是希望我开门救济孤儿。’于是叹息着回去了。庞参任职期间，果然能够抑制强者、帮助弱者，凭借惠民的政绩获得百姓拥护。元初元年，升任护羌校尉，反叛的羌人感念他的恩德和信用。第二年，烧当羌部落的首领号多等人都投降，开始又能回到都令居，打通河西道路。当时先零羌的豪帅在北地擅自称号，诏令庞参率领投降的羌人以及湟中的义从胡七千人，与行征西将军司马钧约定在北地会合攻打他们。庞参在路上被羌人击败。已经错过约定期限后，他便称病带兵返回，因此因诈称有病被征召下狱。校书郎中马融上书替他请求说：‘我看到西戎反叛，侵扰抢掠五州，陛下怜悯百姓受到创伤，哀痛百姓失去产业，竭尽府库来供给军队。从前周宣王时猃狁侵入镐京和方地，孝文帝时匈奴也侵掠上郡，但宣王建立中兴功业，文帝建立太宗的名号。这不只是因为两位君主具有明智睿哲的资质，也是因为守卫国家的人得到勇猛如虎的助力。因此南仲显赫，列在《周诗》中；周亚夫威武刚健，记载在汉代史册上。我私下看到前任护羌校尉庞参，文才武略显著完备，智谋深远宏大，既有正义勇敢、果断坚毅的节操，又有博雅深谋的资质。还有度辽将军梁慬，先前统领西域，辛勤劳苦多年，回来后留在三辅，功劳成效已经建立；如今闲居北方边境，使单于降服。现在他们都被幽禁，陷入法网。从前荀林父在邲地战败，晋景公仍让他恢复原来的职位；孟明视在崤山遭受失败、损失军队，秦穆公也没有罢免他的官职。所以晋景公得以兼并赤狄的土地，秦穆公最终称霸西戎。希望陛下远远地考察这两位君主的做法，使庞参、梁慬能够列入宽宥之例，这确实有益于抵御敌人、辅佐圣明教化。’奏书上报后，赦免了庞参等人。士贞子劝谏说：‘不可以这样。那次失败，就像日食月食一样，对光明有什么损害呢？’晋侯于是让他恢复原来的职位。后来任命庞参为辽东太守。永建元年，升任度辽将军。永建四年，入朝任大鸿胪。尚书仆射虞诩推荐庞参具有宰相的才能，于是顺帝时任命他为太尉，兼录尚书事。当时三公之中，庞参以忠诚正直著称，多次被身边的人陷害诋毁；他因所举荐任用的人违背皇帝旨意，司隶便顺着皇帝的意向查办他。当时正值会集茂才、孝廉，庞参因为被上奏弹劾，称病不能参加。上计掾、广汉人段恭趁着入朝上疏说：‘我看见道路上的行人、农夫和织妇，都说：“太尉庞参竭尽忠诚、尽守节操，只因走正直的道路而不能曲意逢迎，孤立于群邪之间，处在遭受中伤的境地。”臣还希望在陛下的时代，他能够蒙受安全，却又因谗佞之人的伤害毁谤而使忠正之臣受损，这是天地间最大的禁忌，是君主最应警戒的事情。从前白起被赐死，诸侯斟酒相互庆贺；季札回到故国，鲁国人因他解除灾难而高兴。国家靠贤人教化，君主靠忠臣安定。如今天下都庆幸陛下拥有这样忠诚贤能的人，希望您始终宠信任用他，以安定国家。’奏书上报后，皇帝立即派小黄门去探视庞参的病情，并让太医送去羊和酒。后来庞参的夫人嫉妒前妻的儿子，把他投入井中杀死。庞参一向与洛阳令祝良不和，祝良听说此事，率领吏卒进入太尉府查验事实，便上奏庞参的罪行；庞参于是因灾异被策免。有司认为祝良没有先行上报，便擅自折辱宰相，因罪被拘禁在诏狱。祝良能够得到百姓的拥护，洛阳的吏民守在宫阙前，请求代替他承担罪责，每天有数千万人，皇帝于是赦免了他的刑罚。阳嘉四年，再次任命庞参为太尉。永和元年，因长期患病罢职，死在家中。陈龟，字叔珍，是上党郡泫氏人。家世代都是边将，熟悉弓箭骑马，在北方各州中称雄。陈龟年轻时就有志气。永建年间，被举荐为孝廉，五次升迁后任五原太守。永和五年，授任使匈奴中郎将。当时南匈奴左部反叛作乱，陈龟认为单于不能控制部下，表面顺从而内心反叛，催促他自杀，因此获罪被征召下狱，后免职。后来又两次升迁，授任京兆尹。当时三辅地区强宗豪族很多，常常侵害冤枉小民。陈龟到任后严明威势，把百姓受到的冤屈全部公平处理，郡中百姓非常喜悦。适逢羌人和胡人侵扰边境，杀害长吏，驱赶掠夺百姓。桓帝因为陈龟世代熟悉边疆风俗，授任他为度辽将军。陈龟临行前上疏说：‘臣陈龟世代蒙受恩德，驰骋于边疆，即使发挥鹰犬般的作用，最终死在胡虏的庭院，魂魄尸骨不能回来，祭祀也只被狐狸享用，仍不足以填补深重的责任、报答万分之一。臣至为顽钝无能，才器没有像铅刀那样一割即用的微小功效，却过分承受国家恩宠，荣耀和俸禄都很优厚；活着的年岁、死去的日期，始终害怕不能报答。臣听说日月五星运行失常时，朝廷便提拔士人担任丞相；’

译蛮夷不恭顺，便抽调士卒任命将领。我没有文才武略，却忝居鹰扬将军这样的职任，对上有愧于圣朝，对下又怕白食俸禄；即使献出生命，也没有什么可以补益国家的。如今西州边远之地，土地贫瘠坚硬，人们以鞍马为居处，以射猎为生业；男子少有耕种的利益，女子缺乏纺织的收入。守卫边塞、侦察瞭望，性命悬于刀箭；一听到紧急军情便长途奔赴，去了就没想过能够回来。近年以来，匈奴多次攻打营郡，残杀长吏，侵侮掠夺善良和卑弱之民。战士的身体成为沙漠中的肥料，居民的首级被系在马鞍上。有时举国闭户，所有人和牲畜都被灭绝；孤儿寡妇在空城中号哭，田野没有青草，房屋空空如也。即使还含有生气，实际上也如同枯木朽株。往年并州遭遇水灾雨灾，螟虫灾害交相发生，庄稼荒废损耗，租税和更役都无法缴纳。老人担心活不过这一年，青壮年害怕陷于困穷。陛下把百姓看作子女，百姓把陛下看作父亲，怎么可以不天天劳心费神，施加抚恤安养的恩德呢！唐尧亲自舍弃自己的儿子，把帝位禅让给虞舜，是希望百姓遇到圣明的君主，不让他们遭逢恶主。所以古公亶父拄杖策马而行时，百姓跟随他的数量增加了五倍；文王为西伯时，天下都归附他。难道还要用车载金银、用车载珍宝，来施惠于百姓吗！近来孝文皇帝因感动于一个女子的话，废除了肉刑，修养德行、施行仁政，成为汉代贤明的君主。陛下继承中兴的统绪，承接光武帝的事业，临朝听政，却还没有留意圣明的心意。况且州牧郡守任用不当，有的由宦官出任，害怕违逆上意，只顾取得眼前的过错不被追究。百姓的叹息呼号会招来灾害，胡虏凶悍，正趁国家衰弱、因有间隙而进犯。如今却使仓库空虚，任由豺狼吞食，功业没有丝毫增益，这都是将帅不忠、奸人聚集所造成的。前任凉州刺史祝良，刚被任命到州，便大力纠察惩罚，太守、县令被贬黜了一半，政事施行还没有超过一时，功效已经显著。他确实应当受到特殊赏赐，以劝勉有功之人；应当改任贤能的州牧郡守，罢黜奸邪残暴之徒。又应重新选任匈奴、乌桓、护羌中郎将和校尉，选拔训练文武官员，授予他们法令；免除并州、凉州今年的租税和更役，宽赦罪犯和奴隶，扫除弊政，重新开始。这样，善吏就会知道奉公能够得到保佑，恶人就会觉察营私会遭受祸患；胡人的战马难道还敢窥伺长城，边塞之下也不会再有侦察瞭望的忧患了。”皇帝醒悟，于是重新选任幽州、并州刺史；从营郡太守、都尉以下，也大多加以更换。下诏说：“替陈将军免除并州、凉州一年的租赋，以此赐给官吏和百姓。”桥玄到任后，州郡官吏吓得两脚发软，震恐战栗；鲜卑不敢接近边塞，节省的经费每年以亿计算。大将军梁冀一向与桥玄有嫌隙，诬陷他说他败坏国威、窃取功名，不被胡虏畏惧。因此被治罪征召回京，后来便请求辞官回归乡里。又被征召任尚书。梁冀日益暴虐，桥玄上疏陈述他的罪状，请求诛杀他。皇帝没有理会。他自知一定会被梁冀害死，于是七天不进食而死。西域的胡人夷人，以及并州、凉州的百姓，都为他举行哀悼，到他的墓前吊祭。桥玄，字公祖，是梁国睢阳人。他的七世祖桥仁，曾跟随同郡人戴德学习，撰写《礼记章句》四十九篇，号称“桥君学”。汉成帝时任大鸿胪。祖父桥基，任广陵太守。父亲桥肃，任东莱太守。桥玄年轻时任县功曹。当时豫州刺史周景巡视所属部郡来到梁国，桥玄拜见周景，便伏在地上陈述相国羊昌的罪恶，请求担任部郡从事，彻底查办他的奸罪。周景赞赏桥玄的志向，任用他并派遣他去办理。桥玄到任后，把羊昌的宾客全部逮捕，详细审讯，查明赃罪。羊昌一向受到大将军梁冀的厚待，梁冀为此飞驰传檄文救援他。周景承接梁冀的意旨召回桥玄，桥玄拿到檄文却不发出，反而更加紧迫地审理羊昌。羊昌因罪被囚在槛车中押解入京，桥玄因此声名显著。被举为孝廉，补任洛阳左尉。当时梁不疑任河南尹，桥玄因公事应当到府中接受审问，他以受到侮辱为耻，辞去官职回到乡里。后来四次升迁为齐相，因事获罪被罚作城旦。刑期服满后，又被征召；两次升迁，任上谷太守，后来又任汉阳太守。当时上邽县令皇甫祯犯有贪赃罪，桥玄逮捕审讯，剃去他的头发并施以笞刑，皇甫祯死在冀县市中，整个境内都震动了。郡中上邽人姜岐，守持正道，隐居不仕，名声传遍西州。桥玄征召他任官，他称病不肯就任。桥玄大怒，命督邮尹益逼迫他前来，说：“姜岐如果不来，就赶快把他的母亲嫁出去。”尹益再三争辩，仍不能改变桥玄的决定，只好立即去劝告晓谕姜岐。姜岐坚定地卧床不起。郡中的士大夫也争相前往劝谏，桥玄这才停止。那时人们颇以此讥讽他。后来他称病辞官，又被公车征召任司徒长史，授任将作大匠。桓帝末年，鲜卑、南匈奴以及高句骊嗣子伯固一同反叛，出兵为寇、劫掠百姓。四府推举桥玄任度辽将军，授予假黄钺之权。桥玄到镇所后，先休整军队、养精蓄锐，然后督率诸将防守并出击胡虏和伯固等人，他们全都被击破溃散、退走。任职三年，边境安定平静。灵帝初年，被征召入朝任河南尹，转任少府、大鸿胪。建宁三年，升任司空，转任司徒。他一向与南阳太守陈球有嫌隙，等到自己身居三公之位，却推荐陈球任廷尉。桥玄认为国家正处于衰弱之时，估量自己的力量无从施展，于是称病上疏，以各种灾异归咎自己，请求自我弹劾。于是皇帝下策书罢免了他。一年多后，授任尚书令。当时太中大夫盖升与皇帝有旧日恩情，先前任南阳太守，贪赃数额达数亿以上。桥玄奏请免去盖升官职并禁锢，没收他的财物贿赂。皇帝不听，反而升盖升为侍中。桥玄托病辞职，授任光禄大夫。光和元年，升任太尉。几个月后，又因病罢免，授任太中大夫，回乡居住求医。桥玄的小儿子十岁，独自在门旁游玩，突然有三个人拿着棍棒劫持了他，进入住宅登上楼去，向桥玄索要财物，桥玄不给。过了一会儿，司隶校尉阳球率河南尹、洛阳令包围并守住桥玄的家。阳球等人担心连同桥玄的儿子一起杀死，所以还不想逼迫桥玄。桥玄瞪着眼大声喊道：“奸人如此无礼无状，我难道会因为一个儿子的性命而放纵国贼吗！”催促士兵进攻。于是官兵攻入，桥玄的儿子也死了。桥玄于是到宫阙前谢罪，请求把命令下达天下：“凡是有劫持人质的，都一并杀掉，不得用财宝赎买，以免给奸人打开方便之门。”诏书下达并采纳了他的奏章。起初自安帝以后，法禁逐渐松弛，京城中劫持人质之事连豪门贵族也不避让；从此以后，这种事情便彻底断绝了。桥玄于光和六年去世，时年七十五岁。桥玄性情刚烈急躁，不拘小节，但谦逊节俭，礼遇士人；他的子弟和近亲没有人在大官之位。到他死时，家中没有房产产业，丧事也没有安葬的地方，当时的人都称赞他。当初曹操尚未显达时，没有人了解他。他曾去拜访桥玄，桥玄见到他后认为他非同寻常，对他说：“如今天下将要大乱，能够安定百姓的，大概就在您身上吧！”曹操常常感念桥玄把自己视为知己。后来经过桥玄墓地时，总是悲伤地前往祭奠，并亲自写下祭文说：

译“已故太尉桥公，德行美好，品格高尚，广泛地爱护众人，宽容地接纳他人。国家怀念您的明训，士人思念您的美好谋略。您的幽魂潜藏幽冥，真令人遥远地悲悼啊！我在年幼时，就得以登上您的厅堂内室；您特别因为我资质愚钝，却仍接纳我这个君子。我的声望和见识有所增长，全都由于您的扶助；这就像孔仲尼说自己不如颜渊，李生深深赞叹贾复一样。士人为知己而死，我怀抱这份恩情永远不会忘记。又记得您从容说过的约誓之言：‘我死以后，若您的车路过这里，不用一斗酒、一只鸡来浇奠；车经过墓前三步之处，即使您腹痛，也不要责怪我。’这虽是当时戏谑笑谈的话，但若不是至亲般深厚的情谊，怎么肯说出这样的话呢？我追怀旧情，回想往事，内心悲痛凄怆。我奉命向东征讨，军队驻扎在您的乡里，向北遥望您尊贵的故土，心中思念您的陵墓。姑且献上微薄的祭品，桥公请享用它吧！” 桥玄的儿子桥羽，官至任城相。史论说：任棠、姜岐，世代都以清白著称。他们筑起以破瓮作窗的简陋居室而辞谢三公征召，难道就是汉阳的隐士吗？庞参亲自遵行求贤的礼节，所以百姓喜爱他的政令；桥玄厉行邦君的威势，却使众人失去了真实的情感。这难道是力量不足吗？关键在于是否有合适的道理。如果使人忘记这个道理，那么强横之人就会取胜。古语说：“三军可以夺去主帅，普通人却不能夺去他的志向。”子贡说：“宁可丧失千金，也不能失去士人的心。”从前段干木翻墙躲避魏文侯的命令，泄柳闭门不接受鲁穆公的邀请。尊贵的人必然有时受到屈抑，卑贱的人也有时能够伸展自己的志节。赞说：李叟勤勉自守，甘愿挨饿而辞谢馈赠。禅让使君主得到隐士，至死志向不变。桥龟熟悉边疆战事，庞参从徒众中崛起。桥公预见时运，先于常人看出当时的英雄。《后汉书》卷五十二，《崔骃列传》第四十二。子崔瑗，孙崔寔。崔骃，字亭伯，是涿郡安平人。高祖父崔朝，汉昭帝时任幽州从事，劝谏刺史不要同燕剌王交往。等到燕剌王败亡后，升任侍御史。崔朝生子崔舒，崔舒历任四郡太守，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名声。崔舒的小儿子崔篆，王莽时任郡文学，因通晓经书被公车征召。他被太保甄丰举荐为步兵校尉，崔篆辞谢说：“我听说讨伐国家不询问仁人，列阵作战不访问儒士。这次举荐为什么会到我这里来呢？”于是投递奏劾辞官，回到乡里。王莽厌恶那些不依附自己的人，多用法律陷害他们。当时崔篆的哥哥崔发凭借谄媚机巧受到王莽宠幸，官位升至大司空。母亲师氏能通晓经学和诸子百家的学说，王莽用特殊礼遇宠待她，赐号义成夫人，授予金印紫绶、华美车舆和朱红车毂，在新朝显贵一时。后来王莽任命崔篆为建新大尹，崔篆不得已，只好叹息说：“我生在荒谬妄诞的时代，遇到浇、羿那样的君主；上有老母，下有兄弟，怎么能只顾洁身自好而使家人陷入危险呢？”于是乘一辆车到任，却称病不处理政事，三年不巡视县邑。门下掾倪敞劝谏，崔篆才勉强起身，巡行各县，宣布春令。所到县邑，监狱都挤满了人。崔篆流着眼泪说：“唉！刑罚不适当，竟把人陷入这样的境地。这些人究竟犯了什么罪，竟到了这种地步！” 于是为他们平反审理，释放了二千多人。属吏叩头劝谏说：“朝廷刚开始施行政令，州牧又严酷苛刻。宽宥过错、申雪冤屈，确实是仁人的心意；然而您独自这样做，难道不会后悔吗！”崔篆说：“邾文公不因一个人的性命而改变自己的立场，君子认为他懂得命运。如果杀掉一个大尹而赎救二千人，大概正是我的愿望。”于是称病离职。“浇”的读音为五吊切。“□”的读音为许既切。建武初年，朝廷中有很多人推荐称说崔篆，幽州刺史又举荐他为贤良。崔篆认为本宗曾受到王莽伪朝的宠幸，对汉朝感到惭愧，于是辞谢归隐，不再出仕。客居荥阳，闭门沉思，撰写《周易林》六十四篇，用来判断吉凶，许多占卜都得到验证。临终前作赋哀悼自己，名为《慰志》。赋辞说：赞美古人能够遇逢时运，赞美伊尹、傅说能够遇到合适的时代。具备合乎规矩的美好资质，又经过班输、工倕那样的巧匠裁制。符合准则法度的正直规范，拥有同心断金般深远的谋略。为什么不在盛世通达仕进呢？超越千年而留下功绩。难道是修养德行已经达到极致，还是上天所赐的福禄恰好降临呢？哀怜我一生遭遇不佳，正逢汉王朝中途衰微。妖氛如虹霓郁结而横行，羲和驾日车，忽然隐去了光辉。国家的六种权柄被掌握在权臣家门，王朝纲纪崩坏而被陵辱。黎、共之徒奋发跋扈，羿、浞之流狂妄放纵。看见昏乱者乘机而起，窃取国家神器和全部政务；想要辅佐君主、勉强保全国家，却也只能号哭叹息。可叹三公辜负了我，竟以天威逼迫我。难道没有熊绎、僚那样的微小耿介之士吗？只是哀伤我的母亲年老，恐怕祸患会殃及她。希望保存古代明哲的遗风，又害怕受到《大雅》的讥刺。于是收敛羽翼，把命运交付给天，接受符节，镇守艮方之地。遗憾遭到闭塞却不能隐遁，违背了石门隐士的高尚踪迹；在复关之地炫耀自己的才貌，触犯孔子的“冶容”之戒。赞美氓的妻子能够觉悟悔过，仰慕白驹所归依的贤人。于是称病而屡次返回，经过三年才获准离去。悠然轻身远远逃遁，寄托于高峻山岭而幽居。静心潜思至深至微的道理，纵览六经的奥秘。皇帝再次下诏召用并加以安抚，于是说起建武年间。汉军运用欃枪般迅疾的兵势扫荡，清理天下四方的疆土。圣明的德泽广泛覆盖，百姓和乐而欢欣鼓舞。开辟四门广泛延揽贤才，幽州牧守把我举荐上来。天下大势已经划定，谋略也已决断，难道还要说这是装饰一个鄙陋的老者吗？于是挂车罢仕、束马停行，断绝追逐时俗、求取功名的念头。感叹暮春时节礼服已经制成，关闭简陋的门户，扫除车马的踪迹。姑且悠闲度日，守全性命直到终老。看重身体能够完整地归还天地，希望不辱没先父。“从前共工与颛顼争夺帝位，共工愤怒地撞击不周山，天柱折断，地维断绝。”跋扈，就是强横。恣睢，就是任性自用的样子。“恣”读作“訾”，“睢”读作“许维切”。羿、浞的事迹已见上文。胜说：‘不因利益而谄媚，不因威势而恐惧，不泄露别人的话来求取媚悦的人。’于是离开他。”介，就是耿介。我生，是指母亲。歼，是灭绝。夷，是伤害。意思是说母亲年老，担心祸患会牵连她。“把容貌修饰后显露在外，叫作冶容。” “我想和你一起到老，你反而轻视我，使我产生怨恨。”又说：“洁白的白马。”这是用来比喻贤人的。崔篆生有崔毅，崔毅因病隐居，不出仕。崔毅生崔骃。崔骃十三岁就能通晓《诗经》《周易》《春秋》，博学而有非凡才华，完全通晓古今训诂和诸子百家的学说，擅长写文章。年轻时游学太学，与班固、傅毅同时齐名。他常以研习典籍为业，没有闲暇顾及做官进身之事。当时有人讥笑他过于沉静，担心他将来名声不副其实。崔骃仿照扬雄《解嘲》写《达旨》答复他们。文章说：有人劝说自己道：“《易经》说‘备办万物以供使用’、‘可以观览而有所会合’，所以能够扶助阳气外出，顺应阴气进入。春天开放花朵，秋天收获果实，有开始也有终结，于是登上实质的成果。如今你把六经珍藏在匣中，衷心信奉道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