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六十九 窦何列传 第五十九
武既辅朝政,常有诛翦宦官之意,太傅陈蕃亦素有谋。时共会朝堂,蕃私谓武曰:“中常侍曹节、王甫等,自先帝时操弄国权,浊乱海内,百姓匈匈,归咎于此。今不诛节等,后必难图。”武深然之。蕃大喜,以手推席而起。武于是引同志尹勋为尚书令,刘瑜为侍中,冯述为屯骑校尉;又征天下名士废黜者前司隶李膺、宗正刘猛、太仆杜密、庐江太守朱□等,列于朝廷;请前越巂太守荀翌为从事中郎,辟颍川陈寔为属:共定计策。于是天下雄俊,知其风旨,莫不延颈企踵,思奋其智力。会五月日食,蕃复说武曰:“昔萧望之困一石显,近者李、杜诸公祸及妻子,况今石显数十辈乎!蕃以八十之年,欲为将军除害,今可且因日食,斥罢宦官,以塞天变。又赵夫人及女尚书,旦夕乱太后,急宜退绝。惟将军虑焉。”武乃白太后曰:“故事,黄门、常侍但当给事省内,典门户,主近署财物耳。今乃使与政事而任权重,子弟布列,专为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宜悉诛废,以清朝廷。”太后曰:“汉来故事世有,但当诛其有罪,岂可尽废邪?”时中常侍管霸颇有才略,专制省内。武先白诛霸及中常侍苏康等,竟死。武复数白诛曹节等,太后冘豫未忍,故事久不发。至八月,太白出西方。刘瑜素善天官,恶之,上书皇太后曰:“太白犯房左骖,上将星入太微,其占宫门当闭,将相不利,奸人在主傍。愿急防之。”又与武、蕃书,以星辰错缪,不利大臣,宜速断大计。武、蕃得书将发,于是以朱□为司隶校尉,刘佑为河南尹,虞祁为洛阳令。武乃奏免黄门令魏彪,以所亲小黄门山冰代之。使冰奏素狡猾尤无状者长乐尚书郑□,送北寺狱。蕃谓武曰:“此曹子便当收杀,何复考为!”武不从,令冰与尹勋、侍御史祝□杂考□,辞连及曹节、王甫。勋、冰即奏收节等,使刘瑜内奏。时武出宿归府,典中书者先以告长乐五官史朱瑀。瑀盗发武奏,骂曰:“中官放纵者,自可诛耳。我曹何罪,而当尽见族灭?”因大呼曰:“陈蕃、窦武奏白太后废帝,为大逆!”乃夜召素所亲壮健者长乐从官史共普、张亮等十七人,喢血共盟诛武等。曹节闻之,惊起,白帝曰:“外闲切切,请出御德阳前殿。”令帝拔□踊跃,使乳母赵娆等拥韂左右,取棨信,闭诸禁门。召尚书官属,胁以白刃,使作诏板。拜王甫为黄门令,持节至北寺狱收尹勋、山冰。冰疑,不受诏,甫格杀之。遂害勋,出郑□。还共劫太后,夺玺书。令中谒者守南宫,闭门,绝复道。使郑□等持节,及侍御史、谒者捕收武等。武不受诏,驰入步兵营,与绍共射杀使者。召会北军五校士数千人屯都亭下,令军士曰:“黄门常侍反,尽力者封侯重赏。”诏以少府周靖行车骑将军,加节,与护匈奴中郎将张奂率五营士讨武。夜漏尽,王甫将虎贲、羽林、□驺、都候、□戟士,合千余人,出屯朱雀掖门,与奂等合。明旦悉军阙下,与武对陈。甫兵渐盛,使其士大呼武军曰:“窦武反,汝皆禁兵,当宿韂宫省,何故随反者乎?先降有赏!”营府素畏服中官,于是武军稍稍归甫。自旦至食时,兵降略尽。武、绍走,诸军追围之,皆自杀,枭首洛阳都亭。收捕宗亲、宾客、姻属,悉诛之,及刘瑜、冯述,皆夷其族。徙武家属日南,迁太后于云台。嚼复嚼,今年尚可后年硗。’案:易曰‘拔茅连茹’,茅喻髃贤也。井者,法也。时中常侍管霸等憎疾海内英贤,并见废锢。‘茅田一顷’言髃贤觽多也。‘中有井’者,言虽厄穷,不失法度也。‘四方纤纤’言奸慝不可理也。‘嚼’,饮酒相强之辞也。言不恤王政,徒耽宴而已。‘今年尚可’者,言但禁锢也。‘后年硗’者,陈蕃、窦武等诛,天下大坏也。”硗音苦教反。硗犹恶也。当是时,凶竖得志,士大夫皆丧其气矣。武府掾桂阳胡腾,少师事武,独殡敛行丧,坐以禁锢。武孙辅,时年二岁,逃窜得全。事觉,节等捕之急。胡腾及令史南阳张敞共逃辅于零陵界,诈云已死,腾以为己子,而使聘娶焉。后举桂阳孝廉。至建安中,荆州牧刘表闻而辟焉,以为从事,使还窦姓,以事列上。会表卒,曹操定荆州,辅与宗人徙居于邺,辟丞相府。从征马超,为流矢所中死。初,武母产武而并产一蛇,送之林中。后母卒,及葬未窆,有大蛇自榛草而出,径至丧所,以头击柩,涕血皆流,俯仰蛣屈,若哀泣之容,有顷而去。时人知为窦氏之祥。腾字子升。初,桓帝巡狩南阳,以腾为护驾从事。公卿贵戚车骑万计,征求费役,不可胜极。腾上言:“天子无外,乘舆所幸,即为京师。臣请以荆州刺史比司隶校尉,臣自同都官从事。”帝从之。自是肃然,莫敢妄有干欲,腾以此显名。党锢解,官至尚书。张敞者,太尉温之弟也。
译窦武辅佐朝政以后,常有诛灭宦官的打算,太傅陈蕃平素也有这个谋划。当时二人在朝堂会面,陈蕃私下对窦武说:“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从先帝时起就操纵国家权力,使海内混乱,百姓喧扰,都把罪责归于他们。如今如果不杀掉曹节等人,以后一定难以图谋。”窦武非常赞同。陈蕃大喜,用手推开坐席站起身来。窦武于是引荐志同道合的尹勋为尚书令,刘瑜为侍中,冯述为屯骑校尉;又征召天下被废黜的名士——前司隶李膺、宗正刘猛、太仆杜密、庐江太守朱□等——列于朝廷。[“朱□”缺一字]请前越巂太守荀翌担任从事中郎,征辟颍川人陈寔为属官,共同制定计策。于是天下的杰出人士知道了他们的意图,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想着奋发施展自己的智力和力量。适逢五月发生日食,陈蕃又劝说窦武:“从前萧望之被‘一石显’所困,近来李、杜诸位公卿更遭祸而连累妻子,何况如今像石显这样的宦官有几十人呢!我已八十岁,想替将军除掉祸害。现在正可借日食之机,斥退罢免宦官,以此弥补上天示现的灾变。又有赵夫人和女尚书,早晚都会扰乱太后,应当赶快罢黜并与她们断绝关系。希望将军仔细考虑。” 窦武于是向太后禀告说:“按照旧例,黄门、常侍只应当在禁省内供职,掌管门户,主管近署的财物罢了。如今却让他们参与政事,掌握重大权力,子弟遍布各处,专门从事贪婪暴虐。天下骚动,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应当把他们全部诛杀、废黜,以清理朝廷。”太后说:“自汉朝以来,旧例世代都有,只应诛杀其中有罪的,怎么可以全部废黜呢?”当时中常侍管霸颇有才略,专擅控制禁省。窦武先奏请诛杀管霸和中常侍苏康等人,他们最终被处死。窦武又多次奏请诛杀曹节等人,太后犹豫不忍,事情长久没有发动。到了八月,太白星出现在西方。刘瑜一向精通天官之学,厌恶这种天象,上书皇太后说:“太白星侵犯房宿左骖星,上将星进入太微垣,按占验宫门应当关闭,将相不利,奸人在君主身边。希望赶快防备。”他又给窦武、陈蕃写信,说星辰错乱,对大臣不利,应当迅速决定大计。窦武、陈蕃得到信,准备发动行动,于是任命朱某为司隶校尉,刘佑为河南尹,虞祁为洛阳令。窦武又奏请免去黄门令魏彪,代之以亲近的小黄门山冰。让山冰上奏一向狡猾、罪状尤其严重的长乐尚书郑某,把郑某送入北寺狱。陈蕃对窦武说:“这些人应当立即逮捕杀掉,为什么还要审讯呢!”窦武没有听从,命山冰与尹勋、侍御史祝某共同审讯郑某,供词牵连到曹节、王甫。尹勋、山冰立即奏请逮捕曹节等人,让刘瑜在宫内上奏。当时窦武外出住宿,回府时,掌管中书的官员已经先把消息告诉了长乐五官史朱瑀。朱瑀偷看窦武的奏章,骂道:“宦官中放纵的人,自然可以诛杀。我们有什么罪,却要被全部灭族?”于是大声喊道:“陈蕃、窦武奏请太后废掉皇帝,这是大逆不道!”当夜召集平素亲近的健壮之人,长乐从官史共普、张亮等十七人,歃血共同发誓诛杀窦武等人。曹节听说后惊起,向皇帝禀告说:“外面议论纷纷,请您出去到德阳前殿。”他让皇帝拔剑跳跃前进,使乳母赵娆等人拥护在左右,取出符信,关闭各道禁门。又召集尚书官属,以刀剑威胁他们,让他们制作诏书。任命王甫为黄门令,持节到北寺狱逮捕尹勋、山冰。山冰怀疑诏令,不肯接受,王甫便格杀了他。又杀死尹勋,放出郑某。回来后又共同劫持太后,夺取玺书。命中谒者守卫南宫,关闭宫门,断绝复道。派郑某等持节,以及侍御史、谒者逮捕窦武等人。窦武不接受诏令,驰入步兵营,同窦绍一起射杀使者。召集北军五校的数千名士兵驻扎在都亭下,对军士说:“黄门、常侍反叛,奋力作战的人封侯并给予重赏。” 诏令让少府周靖代理车骑将军,加授符节,和护匈奴中郎将张奂率领五营士兵讨伐窦武。夜间的漏刻结束后,王甫带领虎贲、羽林、某驺、都候、某戟士,共一千多人,出朱雀掖门驻扎,和张奂等会合。天亮后,全部军队到宫阙下列阵,同窦武对阵。王甫的兵力逐渐增多,便让士兵向窦武军大声喊道:“窦武反叛,你们都是禁兵,本应值宿守卫宫省,为什么要跟随反叛者?先投降的有赏!”窦武的营府一向畏惧服从宦官,于是他的军队渐渐归附王甫。从早晨到吃饭时,士兵几乎全部投降。窦武、窦绍逃走,各军追赶包围,他们都自杀了,首级被悬挂在洛阳都亭。窦武的宗亲、宾客、姻亲全被逮捕诛杀,刘瑜、冯述也被灭族。把窦武的家属迁徙到日南,将太后迁到云台。“咀嚼又咀嚼,今年还可以,明年就会恶劣。”考证说:《易经》说“拔茅连茹”,茅草比喻众多贤人;井,就是法度。当时中常侍管霸等人憎恨天下英贤,英贤也都被废黜禁锢。“茅田一顷”说的是众多贤人很多。“中有井”说的是即使困厄穷困,也不丧失法度。“四方纤纤”说的是奸邪之事无法治理。“咀嚼”,是劝人饮酒、彼此强饮的话,意思是不顾王政,只是一味沉溺宴饮。“今年还可以”,说的是只是禁锢;“明年恶劣”,说的是陈蕃、窦武等被诛杀,天下大坏。‘硗’读音为苦教反。硗,犹言恶劣。” 在这个时候,凶恶的宦官得势,士大夫全都丧失了志气。窦武府中的属官、桂阳人胡腾,年轻时曾拜窦武为师,唯独为他办理殡殓、服丧,因此获罪而被禁锢。窦武的孙子窦辅当时只有两岁,逃亡而得以保全。事情被察觉后,曹节等人急迫地追捕他。胡腾和令史、南阳人张敞共同把窦辅藏到零陵境内,假称他已经死了;胡腾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并为他娶妻。后来胡腾被举为桂阳孝廉。建安年间,荆州牧刘表听说此事,征召窦辅为属官,让他恢复窦姓,并把此事列奏朝廷。恰逢刘表去世,曹操平定荆州,窦辅和族人迁居邺城,被征入丞相府。随曹操征讨马超时,被流箭射中而死。当初,窦武的母亲生下窦武时,同时生出一条蛇,把它送到树林里。后来母亲去世,安葬时棺材还没有下葬,有一条大蛇从榛草中出来,径直来到丧所,用头撞击棺材,眼泪和血都流了出来,俯仰屈曲,像悲哀哭泣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离去。当时人们知道这是窦氏的祥兆。胡腾,字子升。起初,桓帝巡行南阳,任命胡腾为护驾从事。公卿贵戚的车骑有数万,征发求取费用和劳役,无法穷尽。胡腾上书说:“天子没有内外之分,皇帝车驾所到之处,就是京师。臣请求把荆州刺史比照司隶校尉,臣自己也比照都官从事。”皇帝听从了他。从此一切肃然,没有人敢妄自干求欲取,胡腾因此显扬名声。党锢解除后,官至尚书。张敞,是太尉张温的弟弟。
何进字遂高,南阳宛人也。异母女弟选入掖庭为贵人,有宠于灵帝,拜进郎中,再迁虎贲中郎将,出为颍川太守。光和*(二)***年,贵人立为皇后,征进入,拜侍中、将作大匠、河南尹。中平元年,黄巾贼张角等起,以进为大将军,率左右羽林五营士屯都亭,修理器械,以镇京师。张角别党马元义谋起洛阳,进发其奸,以功封慎侯。四年,荥阳贼数千人髃起,攻烧郡县,杀中牟县令,诏使进弟河南尹苗出击之。苗攻破髃贼,平定而还。诏遣使者迎于成鮧,拜苗为车骑将军,封济阳侯。五年,天下滋乱,望气者以为京师当有大兵,两宫流血。大将军司马许凉、假司马伍宕说进曰:“太公六韬有天子将兵事,可以威厌四方。”进以为然,入言之于帝。于是乃诏进大发四方兵,讲武于平乐观下。起大坛,上建十二重五采华盖,高十丈,坛东北为小坛,复建九重华盖,高九丈,列步兵,骑士数万人,结营为陈。天子亲出临军,驻大华盖下,进驻小华盖下。礼毕,帝躬擐甲介马,称“无上将军”,行陈三匝而还。诏使进悉领兵屯于观下。是时置西园八校尉,以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都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校尉,淳于琼为佐军校尉,又有左右校尉。帝以蹇硕壮健而有武略,特亲任之,以为元帅,督司隶校尉以下,虽大将军亦领属焉。硕虽□兵于中,而犹畏忌于进,乃与诸常侍共说帝遣进西击边章、韩遂。帝从之,赐兵车百乘,虎贲斧钺。进阴知其谋,乃上遣袁绍东击徐兖二州兵,须绍还,即戎事,以稽行期。初,何皇后生皇子辩,王贵人生皇子协。髃臣请立太子,帝以辩轻佻无威仪,不可为人主,然皇后有宠,且进又居重权,故久不决。六年,帝疾笃,属协于蹇硕。硕既受遗诏,且素轻忌于进兄弟,及帝崩,硕时在内,欲先诛进而立协。及进从外入,硕司马潘隐与进早旧,迎而目之。进惊,驰从儳道归营,引兵入屯百郡邸,因称疾不入。硕谋不行,皇子辩乃即位,何太后临朝,进与太傅袁隗辅政,录尚书事。进素知中官天下所疾,兼忿蹇硕图己,及秉朝政,阴规诛之。袁绍亦素有谋,因进亲客张津劝之曰:“黄门常侍权重日久,又与长乐太后专通奸利,将军宜更清选贤良,整齐天下,为国家除患。”进然其言。又以袁氏累世宠贵,海内所归,而绍素善养士,能得豪杰用,其从弟虎贲中郎将术亦尚气侠,故并厚待之。因复博征智谋之士*(庞)**[逄]*纪、何颙、荀攸等,与同腹心。蹇硕疑不自安,与中常侍赵忠等书曰:“大将军兄弟秉国专朝,今与天下党人谋诛先帝左右,埽灭我曹。但以硕典禁兵,故且沉吟。今宜共闭上合,急捕诛之。”中常侍郭胜,进同郡人也。太后及进之贵幸,胜有力焉。故胜亲信何氏,遂共赵忠等议,不从硕计,而以其书示进。进乃使黄门令收硕,诛之,因领其屯兵。袁绍复说进曰:“前窦武欲诛内宠而反为所害者,以其言语漏泄,而五营百官服畏中人故也。今将军既有元舅之重,而兄弟并领劲兵,部曲将吏皆英俊名士,乐尽力命,事在掌握,此天赞之时也。将军宜一为天下除患,名垂后世。虽周之申伯,何足道哉!今大行在前殿,将军*(宜)*受诏领禁兵,不宜轻出入宫省。”进甚然之,乃称疾不入陪丧,又不送山陵。遂与绍定筹策,而以其计白太后。太后不听,曰:“中官统领禁省,自古及今,汉家故事,不可废也。且先帝新□天下,我柰何楚楚与士人对共事乎?”进难违太后意,且欲诛其放纵者。绍以为中官亲近至尊,出入号令,今不悉废,后必为患。而太后母舞阳君及苗数受诸宦官赂遗,知进欲诛之。数白太后,为其障蔽。又言:“大将军专杀左右,□权以弱社稷。”太后疑以为然。中官在省闼者或数十年,封侯贵宠,胶固内外。进新当重任,素敬惮之,虽外收大名而内不能断,故事久不决。绍等又为画策,多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使并引兵向京城,以胁太后。进然之。主簿陈琳入谏曰:“易称‘即鹿无虞’,谚有‘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况国之大事,其可以诈立乎?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此犹鼓洪炉燎毛发耳。夫违经合道,天人所顺,而反委释利器,更征外助。大兵聚会,强者为雄,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秖为乱阶。”进不听。遂西召前将军董卓屯关中上林苑,又使府掾太山王匡东发其郡强弩,并召东郡太守桥瑁屯城鮧,使武猛都尉丁原烧孟津,火照城中,皆以诛宦官为言。太后犹不从。苗谓进曰:“始共从南阳来,俱以贫贱,依省内以致贵富。国家之事,亦何容易!
译何进,字遂高,是南阳宛县人。他同母异父的妹妹被选入掖庭为贵人,受到灵帝宠爱,任命何进为郎中;后来两次升迁为虎贲中郎将,出任颍川太守。光和二年,贵人被立为皇后,征召何进入朝,任命为侍中、将作大匠、河南尹。中平元年,黄巾贼张角等起兵,任命何进为大将军,率领左右羽林五营的士兵驻扎在都亭,修理武器,以镇守京师。张角的同党马元义谋划在洛阳起兵,何进揭发了他的奸谋,因功封为慎侯。中平四年,荥阳数千名贼人一起起兵,攻打焚烧郡县,杀死中牟县令,诏令何进的弟弟、河南尹何苗出兵攻击他们。何苗攻破了群贼,平定后回来。诏令派使者到成鮧迎接他,任命何苗为车骑将军,封济阳侯。中平五年,天下更加混乱,望气者认为京师将有大规模战争,两宫会流血。大将军司马许凉、假司马伍宕劝何进说:“太公《六韬》记载,天子可以亲自统率军队,这样能够威服四方。”何进认为有道理,入宫向皇帝进言。于是诏令何进大量征发四方军队,在平乐观下讲习武事。筑起大坛,坛上设置十二重五彩华盖,高十丈;坛东北又筑小坛,设置九重华盖,高九丈;排列步兵、骑兵数万人,结营布阵。天子亲自出宫临视军队,驻在大华盖下;何进驻在小华盖下。礼仪完毕,皇帝亲自穿上铠甲,给马披甲,自称“无上将军”,在军阵中巡视三周后返回。诏令何进全部统领军队,驻扎在平乐观下。当时设置西园八校尉,以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都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校尉,淳于琼为佐军校尉,另有左右校尉。皇帝认为蹇硕壮健而有军事谋略,特别亲近任用他,作为元帅,督领司隶校尉以下官员,即使大将军也隶属于他。蹇硕虽然在宫中掌握兵权,却仍然畏惧忌恨何进,于是和各位常侍一起劝皇帝派何进向西攻击边章、韩遂。皇帝听从了,赐给何进兵车一百辆和虎贲斧钺。何进暗中知道了他们的谋划,便上书请求派袁绍向东攻打徐州、兖州的军队,等袁绍回来,再处理军务,以此拖延出发日期。起初,何皇后生皇子刘辩,王贵人生皇子刘协。群臣请求立太子,皇帝认为刘辩轻浮而没有威仪,不可以做人主;然而何皇后得宠,而且何进又掌握重权,所以长久不能决定。中平六年,皇帝病重,把刘协托付给蹇硕。蹇硕接受遗诏后,平素又轻视、忌恨何进兄弟。皇帝去世时,蹇硕正在宫内,想先杀何进再拥立刘协。何进从外面进宫时,蹇硕的司马潘隐同何进早有交情,迎上去用眼色示意。何进惊恐,骑马从偏僻小路回到营中,带兵进入百郡邸,借口生病不入宫。蹇硕的谋划没有成功,皇子刘辩于是即位,何太后临朝听政,何进和太傅袁隗辅政,掌录尚书事。何进一向知道宦官为天下人所痛恨,又恼怒蹇硕谋害自己,掌握朝政后,暗中谋划诛杀蹇硕。袁绍也一向有谋略,便通过何进的亲信张津劝他说:“黄门、常侍掌握重权已经很久,又同长乐太后专门勾结谋取奸利,将军应当重新选拔贤良,整顿天下,为国家除去祸患。”何进认为他说得对。又因为袁氏世代受到宠贵,是海内所归附的家族;袁绍一向善于养士,能够得到豪杰效力;他的堂弟、虎贲中郎将袁术也崇尚气节侠义,所以何进一并厚待他们。又广泛征召有智谋的人逄纪、何颙、荀攸等,同他们共商心腹之事。蹇硕心中疑惧不安,写信给中常侍赵忠等人说:“大将军兄弟掌握国家大权,专擅朝政,如今又同天下党人谋划诛杀先帝左右近臣,想把我们全部扫灭。只是因为我掌管禁兵,所以他们暂且犹豫。现在应当共同关闭上合门,赶快逮捕杀掉他。” 中常侍郭胜和何进是同郡人,太后和何进受到宠幸显贵,郭胜出了力。因此郭胜受到何氏亲信,便同赵忠等商议,不采用蹇硕的计策,而把他的书信给何进看。何进便派黄门令逮捕蹇硕,将他杀死,并接管了他所统率的军队。袁绍又劝何进说:“从前窦武想诛杀受宠的宦官,反而被他们害死,是因为他的言语泄露,而且五营官兵都服从、畏惧宦官。如今将军有皇帝舅父的尊重地位,兄弟又都统领精锐军队,部曲将吏全是英俊名士,乐意尽力效命,事情已经掌握在手中,这是上天帮助的时机。将军应当为天下除去祸患,使名声流传后世。即使周朝的申伯,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如今大行皇帝的灵柩在前殿,将军应当接受诏令统领禁兵,不应轻易出入宫省。” 何进非常赞同,于是称病不入宫陪丧,也不送灵柩到山陵。便同袁绍谋划,又把袁绍的计策禀告太后。太后不听,说:“宦官统领禁省,这是自古以来直到今天汉家的旧例,不可以废除。况且先帝刚刚使天下安定,我怎么能仓促地同士人共同处理政事呢?”何进难以违背太后的意旨,同时又想诛杀其中放纵的人。袁绍认为宦官亲近皇帝,出入宫廷传达号令,如果现在不全部废除,以后必定成为祸患。太后的母亲舞阳君和何苗多次接受宦官的贿赂,知道何进想诛杀他们,便多次向太后进言,为宦官遮蔽。又说:“大将军擅自杀害身边近臣,削弱权力来使国家衰弱。”太后怀疑这话有道理。宦官中有的在宫省任职几十年,封侯而受尊宠,内外关系牢固。何进新近担任重任,平素敬畏他们,虽然表面上收揽大名士,内心却不能决断,因此事情长期不能决定。袁绍等又谋划,多次召集四方猛将和豪杰,让他们带兵向京城进发,以威胁太后。何进认为可行。主簿陈琳进谏说:“《易经》说‘追逐野鹿却没有虞人引导’,谚语有‘蒙住眼睛捕鸟雀’。微小的东西尚且不能靠欺骗来达到目的,何况国家大事,难道可以用欺诈建立吗?如今将军总揽皇帝的威势,掌握兵权要害,进退高下都在掌握之中,这就如同用大火炉的热力燎烧毛发一样容易。违背经义而合乎正道,是上天和人心所顺应的;现在却反而放下利器,另外征求外援。大军聚集,强者就会成为首领,这就是所谓倒拿兵器把把柄交给别人,功业必定不能成功,只会成为祸乱的开端。”何进不听。于是向西召前将军董卓驻扎在关中上林苑,又派府掾、太山人王匡向东征发本郡强弩兵,并召东郡太守桥瑁驻扎在城鮧,命武猛都尉丁原焚烧孟津,火光照见城中,都以诛杀宦官为名。太后仍不听。何苗对何进说:“当初我们一起从南阳来,都是贫贱出身,依靠宫省才获得富贵。国家大事又哪有那么容易呢!
覆水不可收。宜深思之,且与省内和也。”进意更狐疑。绍惧进变计,乃胁之曰:“交构已成,形埶已露,事留变生,将军复欲何待,而不早决之乎?”进于是以绍为司隶校尉,假节,专命击断;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绍使洛阳方略武吏司察宦者,而促董卓等使驰驿上,欲进兵平乐观。太后乃恐,悉罢中常侍小黄门,使还里舍,唯留进素所私人,以守省中。诸常侍小黄门皆诣进谢罪,唯所措置。进谓曰:“天下匈匈,正患诸君耳。今董卓垂至,诸君何不早各就国?”袁绍劝进便于此决之,至于再三。进不许。绍又为书告诸州郡,诈宣进意,使捕案中官亲属。进谋积日,颇泄,中官惧而思变。张让子妇,太后之妹也。让向子妇叩头曰:“老臣得罪,当与新妇俱归私门。惟受恩累世,今当远离宫殿,情怀恋恋,愿复一入直,得暂奉望太后、陛下颜色,然后退就沟壑,死不恨矣。”子妇言于舞阳君,入白太后,乃诏诸常侍皆复入直。八月,进入长乐白太后,请尽诛诸常侍以下,选三署郎入守宦官庐。诸宦官相谓曰:“大将军称疾不临丧,不送葬,今欻入省,此意何为?窦氏事竟复起邪?”又张让等使人潜听,具闻其语,乃率常侍段珪、毕岚等数十人,持兵窃自侧闼入,伏省中。及进出,因诈以太后诏召进。入坐省闼,让等诘进曰:“天下愦愦,亦非独我曹罪也。先帝尝与太后不快,几至成败,我曹涕泣救解,各出家财千万为礼,和悦上意,但欲托卿门户耳。今乃欲灭我曹种族,不亦太甚乎?卿言省内秽浊,公卿以下忠清者为谁?”于是尚方监渠穆拔□斩进于嘉德殿前。让、珪等为诏,以故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尚书得诏板,疑之,曰:“请大将军出共议。”中黄门以进头掷与尚书,曰:“何进谋反,已伏诛矣。”进部曲将吴匡、张璋,素所亲幸,在外闻进被害,欲将兵入宫,宫合闭。袁术与匡共斫攻之,中黄门持兵守合。会日暮,术因烧南宫九龙门及东西宫,欲以胁出让等。让等入白太后,言大将军兵反,烧宫,攻尚书闼,因将太后、天子及陈留王,又劫省内官属,从复道走北宫。尚书卢植执戈于阁道窗下,仰数段珪。段珪等惧,乃释太后。太后投阁得免。袁绍与叔父隗矫诏召樊陵、许相,斩之。苗、绍乃引兵屯朱雀阙下,捕得赵忠等,斩之。吴匡等素怨苗不与进同心,而又疑其与宦官同谋,乃令军中曰:“杀大将军者即车骑也,士吏能为报雠乎?”进素有仁恩,士卒皆流涕曰:“愿致死!”匡遂引兵与董卓弟奉车都尉旻攻杀苗,□其尸于苑中。绍遂闭北宫门,勒兵捕宦者,无少长皆杀之。或有无须而误死者,至自发露然后得免。*[死]*者二千余人。绍因进兵排宫,或上端门屋,以攻省内。张让、段珪等困迫,遂将帝与陈留王数十人步出谷门,奔小平津。公卿并出平乐观,无得从者,唯尚书卢植夜驰河上,王允遣河南中部掾闵贡随植后。贡至,手□斩数人,余皆投河而死。明日,公卿百官乃奉迎天子还宫,以贡为郎中,封都亭侯。董卓遂废帝,又迫杀太后,杀舞阳君,何氏遂亡,而汉室亦自此败乱。论曰:窦武、何进藉元舅之资,据辅政之权,内倚太后临朝之威,外迎髃英乘风之埶,卒而事败阉竖,身死功颓,为世所悲,岂智不足而权有余乎?
译泼出去的水不能收回。应当深思熟虑,而且要同宫省中的人和好。”何进的心意更加狐疑。袁绍担心何进改变主意,便威胁他说:“相互构陷的局势已经形成,形势已经显露,事情拖延就会发生变故,将军还想等待什么,为什么不早作决断呢?”何进于是任命袁绍为司隶校尉,授予假节之权,专门负责诛击决断;任命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袁绍派洛阳的方略武吏侦察宦官,又催促董卓等人骑驿马赶来,想让大军进驻平乐观。太后于是害怕了,把中常侍、小黄门全部罢免,让他们回到私宅,只留下何进一向亲信的人守卫宫省。各位常侍、小黄门都到何进那里谢罪,听凭处置。何进说:“天下骚动,正是担忧你们这些人。如今董卓将要到了,你们为什么不早些各自回到封国?” 袁绍多次劝何进就在这里把事情解决掉,何进不答应。袁绍又写信通知各州郡,假称是传达何进的意思,让他们逮捕审查宦官的亲属。何进谋划了多日,消息颇有泄露,宦官害怕而考虑变乱。张让的儿媳是太后的妹妹。张让向儿媳叩头说:“老臣犯了罪,应当和新妇一起回到私宅。只是我世代受到恩宠,如今将要远离宫殿,心中依恋不舍,希望能够再次入宫值班,暂时侍奉太后、皇帝,见一见他们的容颜,然后退入沟壑,死也没有遗憾。”儿媳把这话告诉舞阳君,舞阳君入宫禀告太后,于是太后下诏让各位常侍重新入宫值班。八月,何进入长乐宫向太后请求,把常侍以下的宦官全部诛杀,选三署郎官入宫守卫宦官的住所。宦官们互相说道:“大将军称病不来参加丧事,也不送葬,今天突然进入宫省,这是要做什么?窦氏的事情难道又要重演吗?”张让等人又派人暗中偷听,把这些话全听到了,于是率领常侍段珪、毕岚等数十人,带着武器从侧门偷偷进入,埋伏在宫省中。何进出来时,他们便假传太后诏令召何进入内。何进进入坐在宫门之内,张让等责问他说:“天下混乱,也不只是我们的罪过。先帝曾经同太后不和,几乎造成祸乱,是我们流泪哭泣从中救解,各自拿出家财千万作为礼物,使皇帝的心意和悦,只是想依托您的门户罢了。如今您却想灭掉我们的宗族,不也太过分了吗?您说宫省内部污秽混浊,那么公卿以下忠诚清廉的人又是谁呢?”于是尚方监渠穆拔刀,在嘉德殿前斩杀了何进。张让、段珪等伪造诏令,任命前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尚书得到诏书,觉得可疑,说:“请大将军出来共同商议。”中黄门把何进的头扔给尚书,说:“何进谋反,已经伏法被诛了。”何进的部曲将吴匡、张璋,平素受到何进亲近宠信,在外面听说何进被害,想带兵入宫,但宫门已经关闭。袁术和吴匡一起砍击宫门,中黄门持兵守门。恰逢天黑,袁术于是焚烧南宫九龙门以及东西宫,想以此胁迫张让等人出来。张让等入宫向太后报告,说大将军的军队反叛、焚烧宫殿、攻击尚书门,于是带着太后、皇帝和陈留王,又劫持宫省官属,从复道逃往北宫。尚书卢植在阁道窗下手持戈,仰头数说段珪的罪过。段珪等害怕,于是释放太后。太后跳下楼阁而得以免死。袁绍和叔父袁隗假传诏令召来樊陵、许相,把他们斩杀。何苗、袁绍于是带兵驻扎在朱雀阙下,捕获赵忠等人并斩杀。吴匡等人一向怨恨何苗不与何进同心,又怀疑他同宦官共同谋划,便命令军中说:“杀死大将军的人就是车骑将军何苗,士兵和官吏能够为大将军报仇吗?”何进平素有仁慈恩德,士卒都流泪说:“愿意拼死效命!” 吴匡于是带兵和董卓的弟弟、奉车都尉董旻一起攻杀何苗,把他的尸体弃置在苑中。袁绍随即关闭北宫门,部署军队捕杀宦官,无论年长年幼全都杀死。有些人因为没有胡须而被误杀,直到剖露身体后才得以免死。死者有二千多人。袁绍于是进兵撞击宫门,有人登上端门屋顶,进攻宫省内部。张让、段珪等人陷入困境,于是带着皇帝和陈留王以及数十人步行出谷门,逃往小平津。公卿大臣都出了平乐观,却没有人能够跟随,只有尚书卢植夜里奔驰到黄河边,王允派河南中部掾闵贡跟在卢植后面。闵贡赶到后,亲手斩杀了几个人,其余人都投河而死。第二天,公卿百官才奉迎天子回宫,任命闵贡为郎中,封为都亭侯。董卓于是废黜皇帝,又逼迫杀死太后,杀死舞阳君,何氏家族就此灭亡,汉王室也从此衰败混乱。史官评论说:窦武、何进凭借皇后的舅父这一身份,掌握辅佐朝政的权力;对内依靠太后临朝执政的威势,对外招揽群英,借助时势而行动。最终事情败在宦官手里,自己身死,功业衰败,成为世人悲叹的对象。难道是智慧不足,而权势有余吗?
传曰:“天之废商久矣,君将兴之。”斯宋襄公所以败于泓也。赞曰:武生蛇祥,进自屠羊。惟女惟弟,来仪紫房。上惛下嬖,人灵动怨。将纠邪慝,以合人愿。道之屈矣,代离凶困。后汉书卷七十 郑孔荀列传 第六十郑太字公业,河南开封人,司农觽之曾孙也。少有才略。灵帝末,知天下将乱,阴交结豪桀。家富于财,有田四百顷,而食常不足,名闻山东。初举孝廉,三府辟,公车征,皆不就。及大将军何进辅政,征用名士,以公业为尚书侍郎,迁侍御史。进将诛阉官,欲召并州牧董卓为助。公业谓进曰:“董卓强忍寡义,志欲无猒。若借之朝政,授以大事,将恣凶欲,必危朝廷。明公以亲德之重,据阿衡之权,秉意独断,诛除有罪,诚不宜假卓以为资援也。且事留变生,殷鉴不远。”又为陈时务之所急数事。进不能用,乃□官去。谓颍川人荀攸曰:“何公未易辅也。”进寻见害,卓果作乱。公业等与侍中伍琼、卓长史何颙共说卓,以袁绍为勃海太守,以发山东之谋。及义兵起,卓乃会公卿议,大发卒讨之,髃僚莫敢忤旨。公业恐其觽多益横,凶强难制,独曰:“夫政在德,不在觽也。”卓不悦,曰,“如卿此言,兵为无用邪?”公业惧,乃诡词更对曰:“非谓无用,以为山东不足加大兵耳。如有不信,试为明公略陈其要。今山东合谋,州郡连结,人庶相动,非不强盛。然光武以来,中国无警,百姓优逸,忘战日久。仲尼有言:‘不教人战,是谓□之。’其觽虽多,不能为害。一也。明公出自西州,少为国将,闲习军事,数践战埸,名振当世,人怀慑服。二也。袁本初公卿子弟,生处京师。张孟卓东平长者,坐不窥堂。孔公绪清谈高论,嘘枯吹生。并无军旅之才,埶锐之干,临锋决敌,非公之俦。三也。山东之士,素乏精悍。未有孟贲之勇,庆忌之捷,聊城之守,良、平之谋,可任以偏师,责以成功。四也。就有其人,而尊卑无序,王爵不加,若恃觽怙力,将各*(基)**[澙]*峙,以观成败,不肯同心共胆,与齐进退。五也。关西诸郡,颇习兵事,自顷以来,数与羌战,妇女犹戴戟操矛,挟弓负矢,况其壮勇之士,以当妄战之人乎!其胜可必。六也。且天下强勇,百姓所畏者,有并、凉之人,及匈奴、屠各、湟中义从、西羌八种,而明公拥之,以为爪牙,譬驱虎兕以赴犬羊。七也。又明公将帅,皆中表腹心,周旋日久,恩信淳着,忠诚可任,智谋可恃。以胶固之觽,当解合之埶,犹以烈风扫彼枯叶。八也。夫战有三亡,以乱攻理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明公秉国平正,讨灭宦竖,忠义克立。以此三德,持彼三亡,奉辞伐罪,谁敢御之!九也。东州郑玄学该古今,北海邴原清高直亮,皆儒生所仰,髃士楷式。彼诸将若询其计画,足知强弱。且燕、赵、齐、梁非不盛也,终灭于秦;吴、楚七国非不觽也,卒败荥阳。况今德政赫赫,股肱惟良,彼岂赞成其谋,造乱长寇哉?其不然。十也。若其所陈少有可采,无事征兵以惊天下,使患役之民相聚为非,□德恃觽,自亏威重。”卓乃悦,以公业为将军,使统诸军讨击关东。或说卓曰:“郑公业智略过人,而结谋外寇,今资之士马,就其党与,窃为明公惧之。”卓乃收还其兵,留拜议郎。许慎注淮南子曰:“孟贲,韂人也。”吕氏春秋曰:“孟贲过于河,先其伍,船人怒,以楫虓其头,不知其孟贲故也。中河,孟贲瞋目视船人,发植目裂,舟中人尽播入河。”庆忌,吴王僚子也。射之矢,满把不能中,四马追之不能及。卓既迁都长安,天下饥乱,士大夫多不得其命。而公业家有余资,日引宾客高会倡乐,所赡救者甚觽。乃与何颙﹑荀攸共谋杀卓。事泄,颙等被执,公业脱身自武关走,东归袁术。术上以为杨州刺史。未至官,道卒,年四十一。孔融字文举,鲁国人,孔子二十世孙也。七世祖霸,为元帝师,位至侍中。父宙,太山都尉。融幼有异才。年十岁,随父诣京师。时河南尹李膺以简重自居,不妄接士宾客,□外自非当世名人及与通家,皆不得白。融欲观其人,故造膺门。语门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门者言之。膺请融,问曰:“高明祖父尝与仆有恩旧乎?”融曰:“然。先君孔子与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义,而相师友,则融与君累世通家。”觽坐莫不叹息。太中大夫陈炜后至,坐中以告炜。炜曰:“夫人小而聪了,大未必奇。”融应声曰:“观君所言,将不早惠乎?”膺大笑曰:“高明必为伟器。”李固,汉中人,为太尉,与此传不同也。年十三,丧父,哀悴过毁,扶而后起,州里归其孝。性好学,博涉多该览。
译《左传》说:“上天废弃商朝已经很久了,您将要使它兴起。” 这就是宋襄公在泓水之战中失败的原因。赞曰:窦武出生时有蛇的祥瑞,何进起初只是屠羊之人。只因太后与外戚弟弟,纷纷进入宫廷。上面昏暗,下面受宠,人民和神灵都因此生出怨恨。他们将要纠正邪恶,以符合民众的愿望。可是正道已经屈服,后世相继陷入凶险与困厄。《后汉书》卷七十《郑孔荀列传》第六十。郑太,字公业,河南开封人,是司农郑觽的曾孙。年轻时就有才干谋略。灵帝末年,他知道天下将要大乱,暗中结交豪杰。他家中财富很多,有田四百顷,但平时吃饭却常常不足,因此名声传遍崤山以东。起初,他被举荐为孝廉,三府征辟,公车征召,都没有接受。到大将军何进辅政时,征召任用名士,任命公业为尚书侍郎,升任侍御史。何进准备诛杀宦官,想召并州牧董卓来相助。公业对何进说:“董卓强横残忍,缺少仁义,欲望没有止境。如果借给他朝政之权,把大事交给他,他一定会放纵凶恶的欲望,朝廷必然危险。明公凭借外戚与恩德的尊贵地位,掌握阿衡辅政的权力,应当独断而行,诛除有罪之人,实在不应把董卓当作自己的凭借和援助。况且事情拖延就会发生变化,殷商覆亡的教训并不遥远。”他又陈述了几件当时急需处理的事务。何进不能采纳,于是【缺字】官离去。他对颍川人荀攸说:“何公并不是容易辅佐的人。” 何进不久被害,董卓果然作乱。公业等人与侍中伍琼、董卓的长史何颙共同劝说董卓,任袁绍为勃海太守,以此发动崤山以东的谋划。等到义兵兴起,董卓于是召集公卿商议,大规模发兵讨伐他们,群臣没有人敢违抗他的旨意。公业担心董卓的兵众越多就越加横暴,凶狠强悍而难以控制,便独自说:“政权在于德,不在于人多。”董卓不高兴,说:“照你这样说,军队就是没有用了吗?”公业害怕了,于是用委婉的话改口回答:“我不是说军队没有用,而是认为崤山以东不足以出动大军。若您不相信,请允许我为明公大略陈述其中的关键。如今山东各地合谋,州郡彼此连结,百姓相互响应,并非不强盛。然而自光武帝以来,中原没有战事,百姓安逸,长久忘记了战争。仲尼说过:‘不训练百姓作战,就是把他们【缺字】。’他们人数虽多,却不能造成危害,这是第一点。明公出身西州,年轻时就做国将,熟悉军事,多次参加战场,名声震动当世,人人都对您畏服,这是第二点。袁本初是公卿子弟,生长在京师;张孟卓是东平的长者,平日安坐堂中,不窥视堂外;孔公绪只会清谈高论,能把枯木吹活。这些人都没有统率军队的才能,也没有临阵决敌的干才,面对刀锋决定胜负,并不是明公的对手,这是第三点。山东的士人一向缺少精悍之气,没有孟贲的勇力、庆忌的迅捷、聊城人坚守的能力以及张良、陈平的谋略,不能把他们交给偏师而责成他们取胜,这是第四点。即使有这样的人才,但尊卑没有秩序,又没有王爵加以统率;如果他们倚仗人多势强,就会各自据险对峙,观望成败,不肯同心协力、共同进退。” 这是第五点。关西各郡很熟悉军事,近来多次与羌人交战,妇女尚且还佩戴戟、拿着矛,挟带弓箭,何况其中强壮勇猛的男子,怎么会抵挡不了那些妄自作战的人呢?他们取胜是必然的,这是第六点。况且天下强悍勇猛、百姓所畏惧的,有并州、凉州人,以及匈奴、屠各、湟中义从和西羌八种人,而明公正拥有他们,把他们作为爪牙,这就好像驱赶虎、兕去攻击犬羊,这是第七点。又如明公的将帅,都是内外亲信,长期共事,恩情信义深厚显著,忠诚可以任用,智谋可以依靠。凭借牢固团结的军队,对付离散拼凑的势力,就像用猛烈的暴风扫落枯叶,这是第八点。战争有三种必败:以混乱攻击有条理者必败,以邪恶攻击正义者必败,以叛逆攻击顺从者必败。如今明公掌握国家,公正平正,讨伐消灭宦官,忠义事业一定能够建立。凭借这三种德行,对付他们的三种必败,奉行正义的名义讨伐罪人,谁敢抵挡您!这是第九点。东州的郑玄,学问贯通古今;北海的邴原,清高正直,都为儒生所敬仰,是士人的楷模。他们的那些将领如果询问他们的谋划,就足以知道强弱。况且燕、赵、齐、梁并非不强盛,最终却灭亡于秦;吴、楚七国并非人数不多,最终却在荥阳失败。何况如今您的德政显赫,辅佐大臣都是贤良之人,他们难道会赞成那些谋划,制造动乱、助长盗寇吗?必然不会。这是第十点。如果我所陈述的内容有少许可取,就没有必要征发军队来惊扰天下,使苦于徭役的百姓聚集起来作乱,反而【缺字】德、倚仗人多,自己损害威望。董卓于是高兴了,任命公业为将军,让他统率各军讨伐关东。有人劝董卓说:“郑公业的智谋超过常人,却和外部敌寇结谋。如今把兵马资助给他,使他成就党羽,我私下替明公担忧。”董卓于是收回他的军队,只留下他任议郎。许慎注《淮南子》说:“孟贲是卫国人。”《吕氏春秋》说:“孟贲渡河时,走在同伴前面,船夫发怒,用船桨猛击他的头,不知道他就是孟贲。到了河中,孟贲瞪眼看船夫,头发竖起,眼眶仿佛裂开,船里的人全都惊慌掉进河中。” 庆忌是吴王僚的儿子。用箭射他,箭装满一把也射不中;用四匹马追赶他,也追不上。董卓迁都长安以后,天下饥荒动乱,士大夫很多不能保全性命。但公业家中还有余财,每天招引宾客大宴饮、奏乐,所供养救济的人很多。于是他与何颙、荀攸共同谋划刺杀董卓。事情泄露,何颙等被捕,公业脱身从武关逃走,向东投奔袁术。袁术上表任命他为扬州刺史。他还没有到任,途中就去世了,时年四十一岁。孔融,字文举,鲁国人,是孔子第二十代孙。七世祖孔霸,做过元帝的老师,官位至侍中。父亲孔宙,任太山都尉。孔融小时候就有非凡才能。十岁时,跟随父亲到京师。当时河南尹李膺以简朴庄重自居,不随便接待士人宾客,除非是当世名人或与自己家世相通的人,否则都不得进门拜见。孔融想看看这个人,便故意到李膺门下。他对守门人说:“我是李君世代相交的子弟。”守门人把这话告诉李膺。李膺请孔融进来,问:“您高明的祖父曾经和我有过恩情旧交吗?”孔融说:“有。我的先祖孔子和您的先人李老君同样崇尚德义,互相以师友相待,所以我孔融和您就是世代相交的家族。”在座的人无不赞叹。太中大夫陈炜后来到达,把这件事告诉了他。陈炜说:“一个人小时候聪明明白,长大后未必非凡。”孔融随声回答:“看您说的话,恐怕您小时候也不早慧吧?” 李膺大笑说:“孔融将来一定会成为伟大的栋梁。” 李固是汉中人,曾任太尉,这与本传所说不同。十三岁时,孔融父亲去世,他悲哀憔悴,因过度哀毁而几乎不能支持身体,要人扶着才能站起来,州里人都称赞他的孝行。他天性喜爱学习,广泛涉猎,博闻多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