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三十四 梁统列传 第二十四
数年之闲,百有余事,或不便于理,或不厌民心。谨表其尤害于体者傅奏于左。伏惟陛下包元履德,权时拨乱,功踰文武,德侔高皇,诚不宜因循季末衰微之轨。回神明察,考量得失,宣诏有司,详择其善,定不易之典,施无穷之法,天下幸甚。事下三公、廷尉,议者以为隆刑峻法,非明王急务,施行日久,岂一朝所厘。统今所定,不宜开可。统复上言曰:“有司以臣今所言,不可施行。寻臣之所奏,非曰严刑。窃谓高帝以后,至乎孝宣,其所施行,多合经传,宜比方今事,验之往古,聿遵前典,事无难改,不胜至愿。愿得召见,若对尚书近臣,口陈其要。”帝令尚书问状,统对曰:闻圣帝明王,制立刑罚,故虽尧舜之盛,犹诛四凶。经曰:“天讨有罪,五刑五庸哉。”又曰:“爰制百姓于刑之衷。”孔子曰:“刑罚不衷,则人无所厝手足。”衷之为言,不轻不重之谓也。春秋之诛,不避亲戚,所以防患救乱,全安觽庶,岂无仁爱之恩,贵绝残贼之路也?自高祖之兴,至于孝宣,君明臣忠,谟谋深博,犹因循旧章,不轻改革,海内称理,断狱益少。至初元、建平,所减刑罚百有余条,而盗贼浸多,岁以万数。闲者三辅从横,髃辈并起,至燔烧茂陵,火见未央。其后陇西、北地、西河之贼,越州度郡,万里交结,攻取库兵,劫略吏人,诏书讨捕,连年不获。是时以天下无难,百姓安平,而狂狡之埶,犹至于此,皆刑罚不衷,愚人易犯之所致也。由此观之,则刑轻之作,反生大患;惠加奸轨,而害及良善也。故臣统愿陛下采择贤臣孔光、师丹等议。议上,遂寑不报。后出为九江太守,定封陵乡侯。统在郡亦有治夡,吏人畏爱之。卒于官。子松嗣。松字伯孙,少为郎,尚光武女舞阴长公主,再迁虎贲中郎将。松博通经书,明习故事,与诸儒修明堂、辟廱、郊祀、封禅礼仪,常与论议,宠幸莫比。光武崩,受遗诏辅政。永平元年,迁太仆。松数为私书请托郡县,二年,发觉免官,遂怀怨望。四年冬,乃县飞书诽谤,下狱死,国除。子扈,后以恭怀皇后从兄,永元中,擢为黄门侍郎,历位卿、校尉。温恭谦让,亦敦诗书。永初中,为长乐少府。松弟竦。竦字叔敬,少习孟氏易,弱冠能教授。后坐兄松事,与弟恭俱徙九真。既徂南土,历江、湖,济沅、湘,感悼子胥、屈原以非辜沉身,乃作悼骚赋,系玄石而沉之。祖圣道而垂典兮,曪忠孝以为珍。既匡救而不得兮,必殒命而后仁。惟贾傅其违指兮,何杨生之欺真。彼皇麟之高举兮,熙太清之悠悠。临岷川以怆恨兮,指丹海以为期。”显宗后诏听还本郡。竦闭门自养,以经籍为娱,著书数篇,名曰七序。班固见而称曰:“孔子着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梁竦作七序而窃位素餐者臱。”性好施,不事产业。长嫂舞阴公主赡给诸梁,亲簄有序,特重敬竦,虽衣食器物,必有加异。竦悉分与亲族,自无所服。竦生长京师,不乐本土,自负其才,郁郁不得意。尝登高远望,叹息言曰:“大丈夫居世,生当封侯,死当庙食。如其不然,闲居可以养志,诗书足以自娱,州郡之职,徒劳人耳。”后辟命交至,并无所就。有三男三女,肃宗纳其二女,皆为贵人。小贵人生和帝,窦皇后养以为子,而竦家私相庆。后诸窦闻之,恐梁氏得志,终为己害,建初八年,遂谮杀二贵人,而陷竦等以恶逆。诏使汉阳太守郑据传考竦罪,死狱中,家属复徙九真。辞语连及舞阴公主,坐徙新城,使者护守。宫省事密,莫有知和帝梁氏生者。永元九年,窦太后崩,松子扈遣从兄□奏记三府,以为汉家旧典,崇贵母氏,而梁贵人亲育圣躬,不蒙尊号,求得申议。太尉张酺引□讯问事理,会后召见,因白□奏记之状。帝感恸良久,曰:“于君意若何?”酺对曰:“春秋之义,母以子贵。汉兴以来,母氏莫不隆显,臣愚以为宜上尊号,追慰圣灵,存录诸舅,以明亲亲。”帝悲泣曰:“非君孰为朕思之!”会贵人姊南阳樊调妻嫕上书自讼曰:“妾同产女弟贵人,前充后宫,蒙先帝厚恩,得见宠幸。皇天授命,诞生圣明。而为窦宪兄弟所见谮诉,使妾父竦冤死牢狱,骸骨不掩。老母孤弟,远徙万里。独妾遗脱,逸伏草野,常恐没命,无由自达。今遭值陛下神圣之运,亲统万机,髃物得所。宪兄弟奸恶,既伏辜诛,海内旷然,各获其宜。妾得苏息,拭目更视,乃敢昧死自陈所天。
译几年之间,就有一百多项,有的对治理不便,有的不能使民心满足。谨慎地把其中对国家体制危害尤其严重的列在左边,随奏章一并进上。伏望陛下包容万物、践履德行,顺应时势平定动乱,功业超过文帝、武帝,德行与高皇帝相当,实在不应沿袭末世衰微的道路。请回转精神,明察考量得失,传诏有司详细选择其中善法,确定不可更改的典章,施行长久不尽的法令,天下幸甚。事情交给三公和廷尉处理,议论的人认为,崇尚严刑峻法并不是明王当务之急,而且这些制度施行已久,哪里能在一朝之间加以整治呢?如今梁统所要制定的,不应当开放采用。梁统又上奏说:‘有司认为臣如今所说的意见不可施行。考察臣的奏议,并不是主张严刑。臣私下认为,从高帝以后直到孝宣帝,他们所施行的法律大多符合经传,应当拿今天的事情与过去相比较,以往古为验证,完全遵循先代典章,事情并不难以改变,臣的愿望实在无法尽述。愿意得到召见,如果由尚书近臣询问,臣可以当面陈述其中要旨。’皇帝命尚书询问详情,梁统回答说:臣听说圣帝明王制定刑罚,所以即使尧、舜盛明,也仍然诛杀四凶。经书说:‘上天讨伐有罪,五种刑罚都施行吧。’又说:‘于是把百姓置于刑罚适中的原则之中。’孔子说:‘刑罚不适中,百姓就不知道手脚该放在哪里。’所谓适中,就是不轻不重。按照《春秋》的义理诛罚,即使亲属也不回避,是为了防患救乱、保全安定众多百姓,难道没有仁爱之恩吗?正是因为珍重仁爱,才要断绝残害和贼乱的道路。从高祖兴起直到孝宣帝,君主英明、臣下忠诚,谋划深远广博,仍然沿用旧章,不轻易改革,海内称道治理得当,判决的案件越来越少。到了初元、建平年间,所减轻的刑罚有一百多条,但盗贼逐渐增多,每年以万计。近来三辅地区纵横交错,群盗一齐兴起,甚至焚烧茂陵,火光照见未央宫。后来陇西、北地、西河的盗贼越过州界、渡过郡界,彼此相隔万里仍相互结交,攻取府库兵器,劫掠官吏百姓;诏书连续多年下令讨捕,却始终不能擒获。当时天下并没有什么困难,百姓安定太平,而狂妄狡猾的势力尚且发展到这种地步,都是刑罚不适中、愚昧之人容易触犯法律造成的。由此看来,减轻刑罚反而会产生大祸;恩惠施加给奸邪之徒,祸害却牵连到善良百姓。所以臣梁统希望陛下采纳贤臣孔光、师丹等人的意见。意见上报后,最终被搁置,没有答复。后来梁统出任九江太守,确定封为陵乡侯。他在郡中也有治理才能,官吏百姓既畏惧又爱戴他。死在任上。儿子梁松继承爵位。梁松字伯孙,年轻时任郎官,娶光武帝的女儿舞阴长公主为妻,两次升迁任虎贲中郎将。梁松博通经书,熟悉旧事,与诸儒一起修订明堂、辟雍、郊祀、封禅的礼仪,经常参与讨论,受到的宠幸无人可比。光武帝去世,梁松接受遗诏辅政。永平元年,升任太仆。梁松多次写私信请托郡县。永平二年,事情被发现,免去官职,于是心怀怨恨不满。四年冬天,他便秘密散发诽谤皇帝的文书,被下狱处死,封国也被撤除。梁松的儿子梁扈,后来因为是恭怀皇后的堂兄,永元年间被提拔为黄门侍郎,历任卿、校尉等职。他温和恭敬、谦逊退让,也深通《诗经》和经书。永初年间任长乐少府。梁松的弟弟是梁竦。梁竦字叔敬,年轻时学习孟氏《易》,不到二十岁就能教授学生。后来因兄长梁松的事情获罪,与弟弟梁恭一同迁徙到九真。到了南方,经过长江、洞庭湖,渡过沅水、湘水,感伤伍子胥、屈原无罪而沉身水中的遭遇,于是写作《悼骚赋》,系在玄石上沉入水中。‘继承圣人的道路而垂示典章啊,把忠孝作为珍宝。既然匡正救助而不能成功啊,就一定要牺牲性命然后才算仁。唯有贾谊违背了本意啊,为什么杨生要欺骗真实情形?那祥瑞的麒麟高高飞举啊,光照太清而悠远无穷。面向岷江而悲伤悔恨啊,指着丹海把它作为归期。’ 显宗后来下诏允许梁竦回到本郡。梁竦闭门独自修养,以经籍为乐,著书数篇,名为《七序》。班固读后称赞说:‘孔子著《春秋》,乱臣贼子就感到恐惧;梁竦作《七序》,窃居高位、白吃俸禄的人就感到惭愧。’他性情喜欢施舍,不经营产业。长嫂舞阴公主供养接济梁氏各房,亲疏尊卑很有次序,特别敬重梁竦;即使衣食器物,也一定给他更优厚的。梁竦把这些全部分给亲族,自己却没有什么可享用的。梁竦生长在京师,不喜欢故乡,自负才华,郁郁不得志。他曾登高远望,叹息说:‘大丈夫活在世上,活着应当封侯,死后应当享受宗庙祭祀。如果做不到,那么闲居也可以修养志向,诗书足以自我娱乐;州郡官职,不过是徒然劳累人罢了。’后来征召任命接连而来,他都没有接受。他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肃宗纳入其中两个女儿,都封为贵人。小贵人生下和帝,窦皇后把他收养为儿子,而梁竦家中私下相互庆贺。后来窦氏诸人听说此事,害怕梁氏得势,最终成为自己的祸患,建初八年,便诬陷杀害两位贵人,又以大逆罪陷害梁竦等人。诏令汉阳太守郑据审讯查办梁竦的罪行,梁竦死在狱中,家属再次迁徙到九真。供词牵连到舞阴公主,她因获罪迁往新城,由使者看守。宫禁中的事情秘密,没有人知道和帝是梁氏所生。永元九年,窦太后去世,梁松的儿子梁扈派堂兄□向三府上奏记,认为汉家的旧典是尊崇贵人的母族,而梁贵人亲自养育圣上,却没有得到尊号,请求重新议论此事。太尉张酺召来□询问事情原委,适逢皇帝召见,便把□上奏记的情况报告皇帝。皇帝感伤悲恸了很久,说:‘依您的意见应当怎么办?’张酺回答:‘《春秋》的义理是母亲因儿子而尊贵。汉朝兴起以来,母族没有不显贵的。臣愚昧地认为,应当为她上尊号,以追悼慰藉圣上的生母,录用并照顾她的舅父们,以彰明亲亲之恩。’皇帝悲泣说:‘如果不是您,谁会替朕想到这件事!’正逢贵人的姐姐、南阳人樊调的妻子嫕上书为自己申诉说:‘妾的同胞妹妹是贵人,先前充入后宫,承蒙先帝厚恩,得以受到宠幸。上天授予皇命,使她生下圣明的皇帝,却被窦宪兄弟诬陷,使妾的父亲梁竦冤死狱中,尸骨都没有得到覆盖。老母和孤弟被流放万里。只有妾侥幸逃脱,隐伏在荒野,常常害怕丧命,没有办法亲自申诉。如今遇到陛下神圣当政、亲自统领万机,万物各得其所。窦宪兄弟的奸恶已经伏罪诛杀,海内豁然开朗,各自得到应有的处置。妾得以休养,重新睁眼看见天日,才敢冒死陈述生身父母的事情。’
妾闻太宗即位,薄氏蒙荣;宣帝继统,史族复兴。妾门虽有薄、史之亲,独无外戚余恩,诚自悼伤。妾父既冤,不可复生,母氏年殊七十,及弟棠等,远在绝域,不知死生。愿乞收竦朽骨,使母弟得归本郡,则施过天地,存殁幸赖。”帝览章感悟,乃下中常侍、掖庭令验问之,嫕辞证明审,遂得引见,具陈其状。乃留嫕止宫中,连月乃出,赏赐衣被钱帛第宅奴婢,旬月之闲,累资千万。嫕素有行操,帝益爱之,加号梁夫人;擢樊调为羽林左监。调,光禄大夫宏兄曾孙也。于是追尊恭怀皇后。其冬,制诏三公、大鸿胪曰:“夫孝莫大于尊尊亲亲,其义一也。诗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朕不敢兴事,览于前世。太宗、中宗,寔有旧典,追命外祖,以笃亲亲。其追封谥皇太后父竦为曪亲愍侯,比灵文、顺成、*[恩成]*侯。魂而有灵,嘉斯宠荣,好爵显服,以慰母心。”遣中谒者与嫕及扈,备礼西迎竦丧,诣京师改殡,赐东园画棺、玉匣、衣衾,建茔于恭怀皇后陵傍。帝亲临送葬,百官毕会。育,覆育也。顾,旋视也。复,反复也。腹,怀抱也。极,巳也。欲报父母之德,昊天乎,我心无已也。”征还竦妻子,封子棠为乐平侯,棠弟雍乘氏侯,雍弟翟单父侯,邑各五千户,位皆特进,赏赐第宅奴婢车马兵弩什物以巨万计,宠遇光于当世。诸梁内外以亲簄并补郎、谒者。棠官至大鸿胪,雍少府。棠卒,子安国嗣,延光中为侍中,有罪免官,诸梁为郎吏者皆坐免。商字伯夏,雍之子也。少以外戚拜郎中,迁黄门侍郎。永建元年,袭父封乘氏侯。三年,顺帝选商女及妹入掖庭,迁侍中、屯骑校尉。阳嘉元年,女立为皇后,妹为贵人,加商位特进,更增国土,赐安车驷马,其岁拜执金吾。二年,封子冀为襄邑侯,商让不受。三年,以商为大将军,固称疾不起。四年,使太常桓焉奉策就第即拜,商乃诣阙受命。明年,夫人阴氏薨,追号开封君,赠印绶。商自以戚属居大位,每存谦柔,虚己进贤,辟汉阳巨览、上党陈龟为掾属,李固、周举为从事中郎,于是京师翕然,称为良辅,帝委重焉。每有饥馑,辄载租谷于城门,赈与贫餧,不宣己惠。检御门族,未曾以权盛干法。而性慎弱无威断,颇溺于内竖。以小黄门曹节等用事于中,遂遣子冀、不疑与为交友,然宦者忌商宠任,反欲陷之。永和四年,中常侍张逵、蘧政,内者令石光,尚方令傅福,□从仆射杜永连谋,共谮商及中常侍曹腾、孟贲,云欲征诸王子,图议废立,请收商等案罪。帝曰:“大将军父子我所亲,腾、贲我所爱,必无是,但汝曹共妒之耳。”逵等知言不用,惧迫,遂出矫诏收缚腾、贲于省中。帝闻震怒,□宦者李歙急呼腾、贲释之,收逵等,悉伏诛。辞所连染及在位大臣,商惧多侵枉,乃上疏曰:“春秋之义,功在元帅,罪止首恶,故赏不僭溢,刑不淫滥,五帝、三王所以同致康乂也。窃闻考中常侍张逵等,辞语多所牵及。大狱一起,无辜者觽,死囚久系,纤微成大,非所以顺迎和气,平政成化也。宜早讫竟,以止逮捕之烦。”帝乃纳之,罪止坐者。朝廷由是敬惮委任焉。”六年秋,商病笃,□子冀等曰:“吾以不德,享受多福。生无以辅益朝廷,死必耗费帑臧,衣衾饭唅玉匣珠贝之属,何益朽骨。百僚劳扰,纷华道路,秖增尘垢,虽云礼制,亦有权时。方今边境不宁,盗贼未息,岂宜重为国损!气绝之后,载至頉舍,实时殡敛。敛以时服,皆以故衣,无更裁制。殡已开頉,頉开即葬。祭食如存,无用三牲。孝子善述父志,不宜违我言也。”及薨,帝亲临丧,诸子欲从其诲,朝廷不听,赐以东园朱寿*(之)*器、银镂、黄肠、玉匣、什物二十八种,钱二百万,布三千匹。皇后钱五百万,布万匹。及葬,赠轻车介士,赐谥忠侯。中宫亲送,帝幸宣阳亭,瞻望车骑。幽居冥冥,靡所且穷’也。”子冀嗣。冀字伯卓。为人鸢肩豺目,洞精矘眄,口吟舌言,裁能书计。少为贵戚,逸游自恣。性嗜酒,能挽满、弹澙、格五、六博、蹴鞠、意钱之戏,又好臂鹰走狗,骋马□鸡。初为黄门侍郎,转侍中,虎贲中郎将,越骑、步兵校尉,执金吾。鲍宏博经曰:“用十二澙,六澙白,六澙黑。所掷头谓之琼。琼有五采,刻为一画者谓之塞,刻为两画者谓之白,刻为三画者谓之黑,一边不刻者五塞之闲,谓之五塞。”永和元年,拜河南尹。冀居职暴恣,多非法,父商所亲客洛阳令吕放,颇与商言及冀之短,商以让冀,冀即遣人于道刺杀放。而恐商知之,乃推疑于放之怨仇,请以放弟禹为洛阳令,使捕之,尽灭其宗亲、宾客百余人。商薨未及葬,顺帝乃拜冀为大将军,弟侍中不疑为河南尹。
译妾听说太宗即位,薄氏得到荣宠;宣帝继承帝统,史氏家族重新兴盛。妾家虽然有薄氏、史氏那样的亲戚关系,却独独没有外戚遗留下来的恩泽,实在令人悲伤。妾的父亲既然蒙受冤屈,不能复生;母亲年过七十,弟弟梁棠等人又远在极其偏远的地方,不知死活。愿乞求收回梁竦的朽骨,使母亲和弟弟能够回到本郡,那么皇恩就超过天地,使生者和死者都幸蒙恩赖。’皇帝看了奏章后有所感悟,便命中常侍、掖庭令查验询问。嫕的供词证据明确详实,于是得以引见,把事情经过全部陈述出来。皇帝便留下嫕住在宫中,数月后才让她出宫,赏赐衣被、钱帛、住宅、奴婢等,不到一月,积累的资财就达到千万。嫕一向有品行操守,皇帝更加爱重她,加封号为梁夫人;提拔樊调为羽林左监。樊调是光禄大夫樊宏兄长的曾孙。于是追尊梁贵人为恭怀皇后。这年冬天,皇帝制诏三公、大鸿胪说:‘孝没有比尊敬尊亲、亲爱亲属更大的了,这两者的道理是一致的。《诗经》说:“父亲生养我,母亲抚育我,安抚我、养育我,使我成长,顾念我、反复照料我,出入都怀抱着我。想要报答父母的恩德,昊天广大无极。”朕不敢擅自兴办事务,而是查考前代。太宗、中宗确实有旧典,可以追赠外祖,以笃厚亲亲之恩。现在追封皇太后的父亲梁竦为褒亲愍侯,等同于灵文、顺成、恩成侯。如果他的魂灵有知,应当喜爱这份宠荣;以显赫的爵位和服饰,来慰藉母亲的心。’ 派中谒者和嫕、梁扈,备办礼仪向西迎接梁竦的灵柩,到京师后改殡,赐给东园制作的彩绘棺材、玉匣、衣衾,在恭怀皇后陵墓旁修建坟茔。皇帝亲自到场送葬,百官全部参加。‘育’,就是覆盖养育;‘顾’,就是回头看顾;‘复’,就是反复照料;‘腹’,就是怀抱;‘极’,就是止尽。想要报答父母的恩德,昊天啊,我的心意没有止尽。’ 征召梁竦的妻子儿女回京,封儿子梁棠为乐平侯,梁棠的弟弟梁雍为乘氏侯,梁雍的弟弟梁翟为单父侯,封邑各五千户;他们的官位都为特进。又赏赐住宅、奴婢、车马、兵器、弓弩以及各种物品,价值以万计,宠遇光耀当世。梁氏内外亲属都凭借亲属关系补任郎官、谒者。梁棠官至大鸿胪,梁雍任少府。梁棠去世,儿子梁安国继承爵位;延光年间任侍中,因犯罪免官,梁氏中担任郎官和属吏的人也都因受牵连而免职。梁商字伯夏,是梁雍的儿子。年轻时因外戚身份被任命为郎中,升任黄门侍郎。永建元年,承袭父亲的乘氏侯爵位。三年,顺帝选纳梁商的女儿和妹妹入掖庭,梁商升任侍中、屯骑校尉。阳嘉元年,女儿被立为皇后,妹妹为贵人,梁商加官特进,增加封国土地,赐安车驷马;当年任执金吾。二年,封他的儿子梁冀为襄邑侯,梁商推辞不接受。三年,任命梁商为大将军,他坚决称病不起。四年,派太常桓焉带着策书到府第授予官职,梁商才到宫阙接受任命。第二年,夫人阴氏去世,追赠谥号为开封君,并赐给印绶。梁商自认为凭借外戚身份居于高位,始终保持谦逊柔和的态度,虚心推举贤能。他征召汉阳巨览、上党陈龟为掾属,任用李固、周举为从事中郎,于是京城人都一致称赞他是贤良的辅佐,大将军也很信任重用他。每逢发生饥荒,他总是把租税粮食运到城门,赈济贫困饥民,却不宣扬自己的恩惠。他约束管治梁氏门族,从未凭借权势强盛而触犯法令。但他性情谨慎柔弱,缺少威严和决断,很受身边宦官的影响。由于小黄门曹节等在宫中掌权,他便派遣儿子梁冀、梁不疑同他们结交;然而宦官嫉妒梁商受到宠信和任用,反而想陷害他。永和四年,中常侍张逵、蘧政,内者令石光,尚方令傅福,□从仆射杜永共同谋划,一起诬陷梁商以及中常侍曹腾、孟贲,说他们想征召各诸王的儿子,谋划议论废立皇帝,请求逮捕梁商等人审问治罪。皇帝说:‘大将军父子是我亲近的人,曹腾、孟贲是我所爱重的人,必定没有这种事,只是你们共同嫉妒他们罢了。’张逵等知道皇帝不采纳他们的话,害怕获罪受逼迫,于是伪造诏书,把曹腾、孟贲拘捕捆绑在尚书省内。皇帝听说后大怒,□宦者李歙急忙呼喊着让曹腾、孟贲释放,并逮捕张逵等人,全部处死。供词牵连到的人以及在朝任职的大臣很多,梁商害怕有许多人受到冤枉,于是上疏说:‘《春秋》的义理认为,功劳归于主帅,罪责只加在首恶身上,所以赏赐不过分,刑罚不滥用;五帝、三王之所以都能达到安宁太平,正是这个道理。我私下听说,审查中常侍张逵等人的案件时,供词牵连到许多人。大案一旦兴起,无辜者便会成群受害,死囚长久羁押,小的嫌疑逐渐酿成大罪;这不是用来顺应和气、端正政事、成就教化的办法。应该尽早结案,以停止不断逮捕所造成的烦扰。皇帝于是采纳了他的意见,只治罪于确实有罪、应当连坐的人。朝廷从此敬畏梁商,更加尊重并委任他。永和六年秋天,梁商病重,将要去世,便对儿子梁冀等人说:‘我因为没有德行,却享受了过多的福禄。活着不能用来辅佐增益朝廷,死后还必定耗费国库。至于衣被、含饭、玉匣、珠贝之类,对朽骨有什么益处?百官辛劳扰攘,奢华的仪仗使道路纷乱,只会增加尘垢。即使说这是礼制,也应当根据时势变通。如今边境不安宁,盗贼还没有平息,怎么适合再加重国家的损耗!气绝以后,把我运到頉舍,立即入殓。入殓时用应时的衣服,都用旧衣,不要另行裁制。入殡后打开頉,頉打开就下葬。祭祀时的食物按照我在世时的样子,不要使用三牲。孝子善于继承父亲的志愿,不应违背我的话。’梁商死后,皇帝亲自临丧。几个儿子想遵从他的遗命,朝廷却没有听从,赐给他东园朱寿器、银镂、黄肠、玉匣以及各种随葬物二十八种,钱二百万,布三千匹;皇后赐钱五百万,布一万匹。下葬时,赠给轻车、介士,赐谥号为忠侯。皇后亲自送葬,皇帝驾临宣阳亭,远望送葬的车马。幽深冥暗之中,似乎没有穷尽之处。’ 儿子梁冀继承了爵位。梁冀字伯卓。他长着像鸢鸟一样的肩膀、像豺狼一样的眼睛,目光深沉而斜视,说话时口中吟哦、舌头急动,只勉强能识字计算。他年轻时就是显贵外戚,放纵游乐,任意妄为。生性嗜酒,能拉满弓、弹澙,玩格五、六博、蹴鞠、意钱等游戏,又喜欢臂鹰放狗,纵马□鸡。起初任黄门侍郎,后来转任侍中、虎贲中郎将、越骑校尉、步兵校尉,最后任执金吾。鲍宏《博经》说:‘使用十二枚澙,其中六枚为白色,六枚为黑色。投掷出的正面叫作琼。琼有五种颜色;刻一道的叫作塞,刻两道的叫作白,刻三道的叫作黑,有一边没有刻纹的,是五塞之间的一种,叫作五塞。’ 永和元年,梁冀被任命为河南尹。他任职期间暴虐放纵,做了许多违法的事。父亲梁商亲近的客人、洛阳令吕放,曾多次向梁商说起梁冀的缺点,梁商因此责备梁冀。梁冀便派人在路上刺杀吕放。又怕梁商知道,便把嫌疑推给吕放的仇家,请求任用吕放的弟弟吕禹为洛阳令,让他负责逮捕仇家,于是把吕放的宗族亲属、宾客一百多人全部杀尽。梁商去世还没有下葬,顺帝便任命梁冀为大将军,任命他的弟弟、侍中梁不疑为河南尹。
及帝崩,冲帝始在襁褓,太后临朝,诏冀与太傅赵峻、太尉李固参录尚书事。冀虽辞不肯当,而侈暴滋甚。冲帝又崩,冀立质帝。帝少而聪慧,知冀骄横,尝朝髃臣,目冀曰:“此跋扈将军也。”冀闻,深恶之,遂令左右进鸩加□饼,帝即日崩。复立桓帝,而枉害李固及前太尉杜乔,海内嗟惧,语在李固传。建和元年,益封冀万三千户,增大将军府举高第茂才,官属倍于三公。又封不疑为颍阳侯,不疑弟蒙西平侯,冀子胤襄邑侯,各万户。和平元年,重增封冀万户,并前所袭合三万户。弘农人宰宣素性佞邪,欲取媚于冀,乃上言大将军有周公之功,今既封诸子,则其妻宜为邑君。诏遂封冀妻孙寿为襄城君,兼食阳翟租,岁入五千万,加赐赤绂,比长公主。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墯马髻,折□步,龋齿笑,以为媚惑。冀亦改易舆服之制,作平上軿车,埤帻,狭冠,折上巾,拥身扇,狐尾单衣。寿性钳忌,能制御冀,冀甚宠惮之。初,父商献美人友通期于顺帝,通期有微过,帝以归商,商不敢留而出嫁之,冀即遣客盗还通期。会商薨,冀行服,于城西私与之居。寿伺冀出,多从仓头,篡取通期归,截发刮面,笞掠之,欲上书告其事。冀大恐,顿首请于寿母,寿亦不得已而止。冀犹复与私通,生子伯玉,匿不敢出。寿寻知之,使子胤诛灭友氏。冀虑寿害伯玉,常置复壁中。冀爱监奴秦宫,官至太仓令,得出入寿所。寿见宫,辄屏御者,托以言事,因与私焉。宫内外兼宠,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谒辞之。冀用寿言,多斥夺诸梁在位者,外以谦让,而实崇孙氏宗亲。冒名而为侍中﹑卿﹑校尉﹑郡守﹑长吏者十余人,皆贪叨凶淫,各遣私客籍属县富人,被以它罪,闭狱掠拷,使出钱自赎,赀物少者至于死徙。扶风人士孙奋居富而性吝,冀因以马乘遗之,从贷钱五千万,奋以三千万与之,冀大怒,乃告郡县,认奋母为其守臧婢,云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奋兄弟,死于狱中,悉没赀财亿七千余万。其四方调发,岁时贡献,皆先输上第于冀,乘舆乃其次焉。吏人赍货求官请罪者,道路相望。冀又遣客出塞,交通外国,广求异物。因行道路,发取*(妓)**[伎]*女御者,而使人复乘埶横暴,妻略妇女,驱击吏卒,所在怨毒。冀乃大起第舍,而寿亦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堂寝皆有阴阳奥室,连房洞户。柱壁雕镂,加以铜漆;□牖皆有绮簄青琐,图以云气仙灵。台阁周通,更相临望;飞梁石蹬,陵跨水道。金玉珠玑,异方珍怪,充积臧室。远致汗血名马。又广开园囿,采土筑山,十里九膎,以像二崤,深林绝涧,有若自然,奇禽驯兽,飞走其闲。冀寿共乘辇车,张羽盖,饰以金银,游观第内,多从倡伎,鸣钟吹管,酣讴竟路。或连继日夜,以骋娱恣。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禁同王家,西至弘农,东界荥阳,南极鲁阳,北达河﹑淇,包含山薮,远带丘荒,周旋封域,殆将千里。又起菟苑于河南城西,经亘数十里,发属县卒徒,缮修楼观,数年乃成。移檄所在,调发生菟,刻其毛以为识,人有犯者,罪至刑死。尝有西域贾胡,不知禁忌,误杀一兔,转相告言,坐死者十余人。冀二弟尝私遣人出猎上党,冀闻而捕其宾客,一时杀三十余人,无生还者。冀又起别第于城西,以纳奸亡。或取良人,悉为奴婢,至数千人,名曰“自卖人”。元嘉元年,帝以冀有援立之功,欲崇殊典,乃大会公卿,共议其礼。于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趋,□履上殿,谒赞不名,礼仪比萧何;悉以定陶﹑*(阳)*成*[阳]*余户增封为四县,比邓禹;赏赐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殊元勋。每朝会,与三公绝席。十日一入,平尚书事。宣布天下,为万世法。冀犹以所奏礼薄,意不悦。专擅威柄,凶恣日积,机事大小,莫不谘决之。宫卫近侍,并所亲树,禁省起居,纤微必知。百官迁召,皆先到冀门笺檄谢恩,然后敢诣尚书。下邳人吴树为宛令,之官辞冀,冀宾客布在县界,以情托树。树对曰:“小人奸蠹,比屋可诛。明将军以椒房之重,处上将之位,宜崇贤善,以补朝阙。宛为大都,士之渊薮,自侍坐以来,未闻称一长者,而多托非人,诚非敢闻!”冀嘿然不悦。树到县,遂诛杀冀客为人害者数十人,由是深怨之。树后为荆州刺史,临去辞冀,冀为设酒,因鸩之,树出,死车上。又辽东太守侯猛,初拜不谒,冀托以它事,乃□斩之。
译顺帝去世时,冲帝还在襁褓中,太后临朝听政,下诏让梁冀与太傅赵峻、太尉李固共同掌录尚书事。梁冀虽然推辞不肯接受,但他的奢侈暴虐却更加严重。冲帝又去世,梁冀拥立质帝。质帝年幼却聪慧,知道梁冀骄横,曾经朝见群臣时,注视着梁冀说:‘这是跋扈将军。’梁冀听说后非常憎恨他,于是命令身边的人把鸩毒放进□饼中送给质帝,质帝当天便去世。梁冀又拥立桓帝,并且枉杀李固和前太尉杜乔,天下人又叹息又恐惧,详情记载在《李固传》中。建和元年,增加梁冀封邑一万三千户,增加大将军府举荐高第、茂才的权力,其官属人数是三公府的两倍。又封梁不疑为颍阳侯,梁不疑的弟弟梁蒙为西平侯,梁冀的儿子梁胤为襄邑侯,各食邑一万户。和平元年,再增加梁冀封邑一万户,连同以前承袭的封邑合计三万户。弘农人宰宣一向奸佞邪曲,想取悦梁冀,便上书说大将军有周公那样的功劳,如今既然已经封赏他的几个儿子,那么他的妻子也应当封为邑君。诏书于是封梁冀的妻子孙寿为襄城君,同时享有阳翟的租税收入,每年收入五千万钱,又加赐赤绂,地位与长公主相当。孙寿容貌美丽,善于作出妖媚的姿态:作愁眉,□□,梳墯马髻,走折□步,露出龋齿笑,把这些都用来媚惑他人。梁冀也改变车舆服饰的制度,制作平上軿车,使用埤帻、狭冠、折上巾,身上带着大扇,穿狐尾单衣。孙寿性情严酷而善妒,能够控制驾驭梁冀,梁冀既宠爱她,又畏惧她。当初,梁冀的父亲梁商把美女友通期献给顺帝。友通期有一点过失,皇帝把她退还给梁商,梁商不敢留下她,便把她嫁了出去。梁冀立即派门客把友通期偷了回来。恰逢梁商去世,梁冀服丧期间,在城西私下与她同居。孙寿等梁冀出门后,带着许多苍头奴仆,劫夺友通期回去,割掉她的头发,刮伤她的脸,鞭打拷问她,还想上书告发这件事。梁冀非常害怕,叩头向孙寿的母亲求情,孙寿也不得已停止了追究。梁冀仍然再次与友通期私通,生了儿子伯玉,却藏起来不敢让他露面。孙寿不久知道了这件事,便让自己的儿子梁胤杀尽友氏一族。梁冀担心孙寿会杀害伯玉,常把他安置在夹墙中。梁冀宠爱监奴秦宫,秦宫官至太仓令,能够出入孙寿的住处。孙寿见到秦宫,便让侍从退下,托说有事商议,趁机同他私通。秦宫在宫内宫外都受到宠爱,威势权力大为震动,刺史和二千石官员都来拜见并向他辞谢。梁冀听从孙寿的话,排斥夺取许多梁氏宗族中在位者的职位,表面上是谦让,实际上却尊崇孙氏的宗亲。他们冒用姓名担任侍中、卿、校尉、郡守、长吏的有十多人,这些人都贪婪残暴、荒淫凶恶,各自派遣私客登记所属县的富人,用其他罪名诬陷他们,关进监狱拷打,逼他们拿钱赎罪;财物少的甚至被处死、流徙。扶风人孙奋家境富裕而生性吝啬,梁冀借送给他马车之机,向他借五千万钱,孙奋只给了三千万钱。梁冀大怒,于是向郡县告发,说孙奋的母亲是替他看守财物的婢女,声称她偷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后谋反,于是逮捕审讯孙奋兄弟,二人都死在狱中,并没收了全部财产,共有一亿七千多万。四方征调的物资和按时进贡的物品,都先把上等的送给梁冀,天子的车舆只能得到次等的。官吏百姓携带财物求官、请罪的人,在道路上前后相望。梁冀又派门客出塞,与外国交通往来,广泛搜求奇异物品。他们经过道路时,便征取歌伎和女御,又让人凭借权势横行暴虐,强抢妇女,驱打官吏士卒,所到之处都引起怨恨。梁冀于是大规模修建宅第,孙寿也在街对面建造住宅,极尽土木工程之奢华,彼此夸耀争胜。厅堂寝室都有阴阳密室,房屋相连,门户相通。柱子和墙壁都雕刻镂饰,再涂上铜漆;□窗都装有绮丽的帷幕和青琐,绘有云气和仙灵。台阁四周相通,彼此可以俯视;飞梁石阶跨越水道。金玉珠玑以及各地的奇珍怪物,堆满了藏室。又从远方运来汗血名马。还大规模开辟园林苑囿,运土筑山,十里之间有九处水涧,用来仿造二崤;其中深林断涧,宛如天然形成,奇禽驯兽在其间飞翔奔走。梁冀和孙寿共同乘坐辇车,张设羽盖,以金银装饰,在宅第内游玩观赏,常带着许多歌伎,钟声管乐不断,尽情歌唱,声音响彻道路。有时连日连夜纵情享乐。宾客来到门前不能通行,都要向守门人送礼求通报,守门人因此积累了上千金。梁冀又大肆扩展林苑,禁地范围同王家相等:西到弘农,东到荥阳,南至鲁阳,北到河水、淇水,包揽山林沼泽,远远延伸到丘陵荒地,四周封界几乎有一千里。梁冀又在河南城西修建菟苑,延绵数十里,征发所属县的士卒民夫,修缮楼台观阁,几年才建成。他向各地发布檄文,征调活兔,并在兔毛上刻记号;有人触犯禁令,罪至刑罚处死。曾有西域商胡不知道禁忌,误杀了一只兔子,辗转告发后,因这件事被判死刑的有十多人。梁冀的两个弟弟曾私自派人到上党打猎,梁冀听说后逮捕他们的宾客,一时杀了三十多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梁冀又在城西建造别宅,用来收容奸人和逃亡者。有时掳取良民,全部变成奴婢,多达几千人,名叫‘自卖人’。元嘉元年,皇帝因为梁冀有拥立自己的功劳,想给他崇高特殊的典礼,于是召集公卿共同议定礼制。有关官员上奏:梁冀入朝可以不趋行,穿鞋登殿,谒见赞礼时不直呼姓名,礼仪待遇与萧何相等;把定陶、阳成的余户全部增加封给他,分为四县,待遇与邓禹相等;赏赐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和甲第,待遇与霍光相等,以表彰特殊功勋;每次朝会,他都与三公分开设席。十日入朝一次,平议尚书事务。把这些公布天下,作为万世的法则。梁冀仍认为奏定的礼遇太薄,心中不悦。他专擅威权,凶暴放纵日益加重,机密政务无论大小,没有不向他咨询裁决的。宫门守卫和近侍,都是他所亲自安插的人,宫禁中的起居细节,他无不知晓。百官升迁召用,都要先到梁冀门下递送笺檄、谢恩,然后才敢去尚书省。下邳人吴树任宛令,赴任时向梁冀辞行,梁冀的宾客分布在宛县境内,托请吴树照顾他们。吴树回答说:‘小人奸邪蛀虫般危害百姓,挨家挨户都该诛杀。明将军凭椒房外戚的尊贵身份,居于上将军之位,应当尊崇贤能善人,以弥补朝廷的缺失。宛是大郡,也是士人汇集之地;自从我侍坐以来,还没有听说您称赞过一个长者,却多次托付给不值得托付的人,这实在不是我敢听闻的事!’ 梁冀默然不悦。吴树到任后,便诛杀梁冀门客中为害百姓的几十人,因此梁冀对他深深怨恨。吴树后来任荆州刺史,临行前辞别梁冀,梁冀为他设酒,趁机在酒中下鸩毒。吴树出门后,死在车上。又有辽东太守侯猛,起初受任后没有去拜见梁冀,梁冀便借其他事情为名,□令官吏杀了他。
时郎中汝南袁着,年十九,见冀凶纵,不胜其愤,乃诣阙上书曰:“臣闻仲尼叹凤鸟不至,河不出图,自伤卑贱,不能致也。今陛下居得致之位,又有能致之资,而和气未应,贤愚失序者,埶分权臣,上下壅隔之故也。夫四时之运,功成则退,高爵厚宠,鲜不致灾。今大将军位极功成,可为至戒,宜遵悬车之礼,高枕颐神。
传曰:‘木实繁者,披枝害心。’若不抑损权盛,将无以全其身矣。左右闻臣言,将侧目切齿,臣特以童蒙见拔,故敢忘忌讳。昔舜﹑禹相戒无若丹朱,周公戒成王无如殷王纣,愿除诽谤之罪,以开天下之口。”书得奏御,冀闻而密遣掩捕着。着乃变易姓名,后托病伪死,结蒲为人,市棺殡送。冀廉问知其诈,阴求得,笞杀之,隐蔽其事。学生桂阳刘常,当世名儒,素善于着,冀召补令史以辱之。时太原郝絜﹑胡武,皆危言高论,与着友善。先是絜等连名奏记三府,荐海内高士,而不诣冀,冀追怒之,又疑为着党,□中都官移檄捕前奏记者并杀之,遂诛武家,死者六十余人。絜初逃亡,知不得免,因舆榇奏书冀门。书入,仰药而死,家乃得全。及冀诛,有诏以礼祀着等。冀诸忍忌,皆此类也。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不疑好经书,善待士,冀阴疾之,因中常侍白帝,转为光禄勋。又讽觽人共荐其子胤为河南尹。胤一名胡狗,时年十六,容貌甚陋,不胜冠带,道路见者,莫不蚩笑焉。不疑自耻兄弟有隙,遂让位归第,与弟蒙闭门自守。冀不欲令与宾客交通,阴使人变服至门,记往来者,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除,过谒不疑,冀讽州郡以它事陷之,皆髡笞徙朔方。融自刺不殊,明遂死于路。永兴二年,封不疑子马为颍阴侯,胤子桃为城父侯。冀一门前后七封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夫人﹑女食邑称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余卿﹑将﹑尹﹑校五十七人。在位二十余年,穷极满盛,威行内外,百僚侧目,莫敢违命,天子恭己而不得有所亲豫。帝既不平之。延熹元年,太史令陈授因小黄门徐璜,陈灾异日食之变,咎在大将军,冀闻之,讽洛阳*[令]*收考授,死于狱。帝由此发怒。初,掖庭人邓香妻宣生女猛,香卒,宣更适梁纪。梁纪者,冀妻寿之舅也。寿引进猛入掖庭,见幸,为贵人,冀因欲认猛为其女以自固,乃易猛姓为梁。时猛姊貋邴尊为议郎,冀恐尊沮败宣意,乃结刺客于偃城,刺杀尊,而又欲杀宣。宣家在延熹里,与中常侍袁赦相比。冀使刺客登赦屋,欲入宣家。赦觉之,鸣鼓会觽以告宣。宣驰入以白帝,帝大怒,遂与中常侍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等五人成谋诛冀。语在宦者传。冀心疑超等,乃使中黄门张恽入省宿,以防其变。具瑗□吏收恽,以辄从外入,欲图不轨。帝因是御前殿,召诸尚书入,发其事,使尚书令尹勋持节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阁,敛诸符节送省中。使黄门令具瑗将左右厩驺﹑虎贲﹑羽林﹑都候□戟士,合千余人,与司隶校尉张彪共围冀第。使光禄勋袁盱持节收冀大将军印绶,徙封比景都乡侯。冀及妻寿即日皆自杀。悉收子河南尹胤﹑叔父屯骑校尉让,及亲从卫尉淑﹑越骑校尉忠﹑长水校尉戟等,诸梁及孙氏中外宗亲送诏狱,无长少皆弃市。不疑﹑蒙先卒。其它所连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数十人,故吏宾客免黜者三百余人,朝廷为空,唯尹勋﹑袁盱及廷尉邯郸义在焉。是时事卒从中发,使者交驰,公卿失其度,官府市里鼎沸,数日乃定,百姓莫不称庆。收冀财货,县官斥卖,合三十余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税租之半。散其苑囿,以业穷民。录诛冀功者,封尚书令尹勋以下数十人。论曰:顺帝之世,梁商称为贤辅,岂以其地居亢满,而能以愿谨自终者乎?夫宰相运动枢极,感会天人,中于道则易以兴政,乖于务则难乎御物。商协回天之埶,属雕弱之期,而匡朝恤患,未闻上术,憔悴之音,载谣人口。虽舆粟盈门,何救阻饥之□;永言终制,未解尸官之尤。况乃倾侧孽臣,传宠凶嗣,以至破家伤国,而岂徒然哉!赞曰:河西佐汉,统亦定筭。曪亲幽愤,升高累叹。商恨善柔,冀遂贪乱。后汉书卷三十五 张曹郑列传 第二十五张纯字伯仁,京兆杜陵人也。高祖父安世,宣帝时为大司马韂将军,封富平侯。父放,为成帝侍中。纯少袭爵土,哀平闲为侍中,王莽时至列卿。遭值篡伪,多亡爵土,纯以敦谨守约,保全前封。建武初,先来诣阙,故得复国。五年,拜太中大夫,使将颍川突骑安集荆、徐、杨部,督委输,监诸将营。后又将兵屯田南阳,迁五官中郎将。有司奏,列侯非宗室不宜复国。光武曰:“张纯宿韂十有余年,其勿废,更封武始侯,食富平之半。”纯在朝历世,明习故事。建武初,旧章多阙,每有疑议,辄以访纯,自郊庙婚冠丧纪礼仪,多所正定。帝甚重之,以纯兼虎贲中郎将,数被引见,一日或至数四。
译当时郎中、汝南人袁着十九岁,见梁冀凶暴放纵,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便到宫阙上书说:‘我听说孔仲尼感叹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是为自己地位卑贱、不能招致这些祥瑞而伤感。如今陛下处在能够招致祥瑞的地位,又有能够招致祥瑞的资质,但和气没有应验,贤能与愚劣颠倒失序,这是权力被权臣分割、上下隔绝不通造成的。四时运行,功业完成就应退处;高爵厚宠,很少有不招致灾祸的。如今大将军地位已经达到极点,功业也已经完成,正可以引以为最大的警戒,应当遵守悬车退休的礼制,高枕休养精神。《传》说:‘树木果实繁多,枝条下垂就会损伤树心。’ 如果不削弱权势过盛的局面,将无法保全自身。梁冀的左右听到我的话,必定会怒目而视、咬牙切齿;我只是因为年少无知而被破格提拔,所以才敢忘却禁忌直言。过去舜、禹相互告诫,不要像丹朱;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像殷王纣。希望您免除诽谤之罪,使天下人的言论能够畅通。’奏书送到皇帝手中,梁冀听说后秘密派人搜捕袁着。袁着于是改换姓名,后来假托生病诈死,用蒲草扎成一个人形,买棺材装殓运送。梁冀查问得知这是骗局,暗中搜寻抓到他,鞭打后杀死,并把这件事隐瞒起来。学生、桂阳人刘常,是当时著名的儒者,平素与袁着友善,梁冀征召他补任令史,借此侮辱他。当时太原人郝絜、胡武都发表危险而正直的言论,提出高明的议论,同袁着交好。在此以前,郝絜等人联名向三府上奏书,推荐天下的高士,却没有拜访梁冀;梁冀追究此事并大怒,又怀疑他们是袁着的同党,□令中都官发布檄文,逮捕先前上奏推荐的人,并将他们全部杀死,于是诛杀胡武一家,死者六十多人。郝絜起初逃亡,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便用车载着棺材到梁冀门下递交奏书。奏书送进去后,他服毒自杀,家人因此得以保全。等到梁冀被诛杀,皇帝下诏按礼祭祀袁着等人。梁冀一类残忍忌妒的行为,大都如此。老子说:‘功业成就、名声显达之后退身,这是合乎天道的。’ 梁不疑喜欢经书,善于礼待士人,梁冀暗中嫉恨他,便通过中常侍向皇帝进言,将他调任光禄勋。梁冀又暗中示意众人共同推荐自己的儿子梁胤为河南尹。梁胤又名胡狗,当时十六岁,容貌十分丑陋,不能胜任冠带服饰,路上见到他的人没有不讥笑的。梁不疑以兄弟之间有嫌隙为耻,于是辞去官位回到宅第,和弟弟梁蒙闭门自守。梁冀不想让他们同宾客交往,暗中派人改换服装到门口,记录来往的人。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刚被任命时,经过梁不疑处前去拜谒,梁冀便暗示州郡以其他事情陷害他们,二人都被剃去头发、鞭打后流徙朔方。马融自刺而没有死,田明则死在路上。永兴二年,封梁不疑的儿子梁马为颍阴侯,封梁胤的儿子梁桃为城父侯。梁冀一家前后有七人封侯,三人做皇后,六人做贵人,两人做大将军,封为夫人、女食邑并称君的有七人,娶公主的有三人,其余担任卿、将、尹、校尉的有五十七人。他们掌权二十多年,富贵权势达到极盛,威势遍行内外,百官都侧目而视,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天子只能恭敬自持,不能亲自参与任何事情。皇帝对此早已不满。延熹元年,太史令陈授通过小黄门徐璜,陈述灾异和日食的变故,说祸咎在于大将军。梁冀听说后,暗示洛阳令逮捕拷问陈授,陈授死在狱中。皇帝因此发怒。当初,掖庭人邓香的妻子宣生下女儿猛。邓香死后,宣改嫁给梁纪。梁纪就是梁冀妻子孙寿的舅舅。孙寿把猛引进掖庭,猛得到皇帝宠幸,被封为贵人。梁冀于是想认猛为自己的女儿以巩固自身地位,便把猛的姓改为梁。当时猛的姐姐貋邴尊任议郎,梁冀担心尊会破坏宣的意图,便在偃城结交刺客,刺杀了邴尊,又想杀死宣。宣的家在延熹里,与中常侍袁赦的住宅相邻。梁冀派刺客登上袁赦的屋顶,想进入宣家。袁赦察觉了这件事,击鼓召集众人,把情况告诉宣。宣飞奔入宫向皇帝报告,皇帝大怒,于是与中常侍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五人共同谋划诛杀梁冀,详情记载在《宦者传》中。梁冀心中怀疑单超等人,便派中黄门张恽进入宫省值宿,以防他们生变。具瑗□令官吏逮捕张恽,罪名是他擅自从宫外进入,企图图谋不轨。皇帝因此驾临前殿,召集各位尚书入内,公布这件事,让尚书令尹勋持节命令丞郎以下官员都拿兵器守卫宫省门阁,并把各处符节收送到省中。又派黄门令具瑗率领左右厩的骑卒、虎贲、羽林、都候□戟士,共一千多人,与司隶校尉张彪共同包围梁冀宅第。又派光禄勋袁盱 持节收缴梁冀的大将军印绶,把他的封爵改迁为比景都乡侯。梁冀和妻子孙寿当天都自杀了。官府把梁冀的儿子、河南尹梁胤,叔父、屯骑校尉梁让,以及亲近宗族卫尉梁淑、越骑校尉梁忠、长水校尉梁戟等,还有梁氏、孙氏内外宗亲,全部送进诏狱,无论老少一律弃市。不疑、蒙此前已经去世。其他受到牵连的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官员,死了几十人;旧日属吏和宾客被免职罢黜的有三百多人,朝廷几乎空了,只剩尹勋、袁盱以及廷尉邯郸义在任。当时事情突然从宫中发动,使者往来奔驰,公卿失去常态,官府和市场街巷像沸水一样喧闹,几天后才平定,百姓没有不称庆的。没收梁冀的财货,由县官变卖,总计三十多万万钱,用来充实王府,因此减免天下租税的一半。把梁冀的苑囿分散出来,用来安置贫困百姓,使他们从事生产。登记诛杀梁冀有功的人,封赏尚书令尹勋以下几十人。史官评论说:顺帝时期,梁商被称为贤能的辅佐,难道是因为他身居尊贵显赫的高位,却能以谦逊谨慎终其一生吗?宰相运转国家枢要,感通天地人事;如果合乎正道,就容易兴起政治教化,如果违背事务规律,就难以驾驭万物。梁商处在能够挽回天下局势的地位,恰逢国家衰弱的时期,却在匡正朝廷、救济祸患方面没有听说有什么高明的策略,百姓憔悴困苦的声音,传遍了民间。即使把粮食装满城门,又怎么能救济阻塞不通而造成的饥饿□?反复申说终身制度,也没有消除尸位素餐的责难。何况他竟然任用奸臣、传递宠爱给凶恶的继承人,以至于败坏家族、伤害国家,难道只是偶然的吗?赞曰:河西辅佐汉室,纲纪也因此安定。曪亲身怀抱幽深的愤懑,登高而连声叹息。梁商遗憾自己过于柔弱,梁冀终于造成贪婪与祸乱。《后汉书》卷三十五,《张曹郑列传》第二十五。张纯字伯仁,是京兆杜陵人。高祖父张安世,宣帝时任大司马、车骑将军,封富平侯。父亲张放,任成帝的侍中。张纯年轻时承袭爵位和封地,哀帝、平帝年间任侍中,王莽时期升任列卿。遭逢篡位伪政权时,许多人丧失了爵位和封地,张纯凭借敦厚谨慎、遵守约束,保全了原先的封爵。建武初年,张纯先来京城朝见,因此得以恢复封国。建武五年,任太中大夫,率领颍川突骑安抚集结荆、徐、杨三州部众,督办转运物资,监督各将领的营地。后来又率兵在南阳屯田,升任五官中郎将。有关官员上奏说,列侯如果不是皇室宗亲,不应恢复封国。光武帝说:‘张纯长期侍卫我已有十多年,不要废除他的封国;改封为武始侯,食邑富平侯封地的一半。’ 张纯历经几代在朝任职,明白熟悉旧日典章。建武初年,旧有章程大多残缺,每当有疑难议论,皇帝总是向张纯询问;从郊祀、宗庙祭祀、婚礼、冠礼、丧礼到各种礼仪,许多都由他订正确定。皇帝非常看重他,让他兼任虎贲中郎将,屡次召见,一天之内有时达到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