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六十二 荀韩钟陈列传 第五十二
传曰:“丧祭之礼阙,则人臣之恩薄,背死忘生者觽矣。”曾子曰:“人未有自致者,必也亲丧乎!”春秋传曰:“上之所为,民之归也。”夫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故加刑罚;若上之所为,民亦为之,又何诛焉?昔丞相翟方进,以自备宰相,而不敢踰制。至遭母忧,三十六日而除。夫失礼之源,自上而始。古者大丧三年不呼其门,所以崇国厚俗笃化之道也。事失宜正。过勿惮改。天下通丧,可如旧礼。臣闻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有礼义。礼义备,则人知所厝矣。夫妇人伦之始,王化之端,故文王作易,上经首干、坤,下经首咸、恒。孔子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夫妇之道,所谓顺也。尧典曰:“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降者下也,嫔者妇也。言虽帝尧之女,下嫁于虞,犹屈体降下,勤修妇道。易曰:“帝乙归妹,以祉元吉。”妇人谓嫁曰归,言汤以娶礼归其妹于诸侯也。春秋之义,王姬嫁齐,使鲁主之,不以天子之尊加于诸侯也。今汉承秦法,设尚主之仪,以妻制夫,以卑临尊,违乾坤之道,失阳唱之义。孔子曰:“昔圣人之作易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察法于池,鷪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今观法于天,则北极至尊,四星妃后。察法于地,则橥山象夫,卑泽象妻。鷪鸟兽之文,鸟则雄者鸣鸲,雌能顺服;兽则牡为唱导,牝乃相从。近取诸身,则干为人首,坤为人腹。远取诸物,则木实属天,根荄属地。阳尊阴卑,盖乃天性。且诗初篇实首关雎;礼始冠、婚,先正夫妇。天地六经,其旨一揆。宜改尚主之制,以称乾坤之性。遵法尧、汤,式是周、孔。合之天地而不谬,质之鬼神而不疑。人事如此,则嘉瑞降天,吉符出地,五韪咸备,各以其□矣。曰哲,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五是来备,各以其□也。昔者圣人建天地之中而谓之礼,礼者,所以兴福祥之本,而止祸乱之源也。人能枉欲从礼者,则福归之;顺情废礼者,则祸归之。推祸福之所应,知兴废之所由来也。觽礼之中,婚礼为首。故天子娶十二,天之数也;诸侯以下各有等差,事之降也。阳性纯而能施,阴体顺而能化,以礼济乐,节宣其气。故能丰子孙之祥,致老寿之福。及三代之季,淫而无节。瑶台、倾宫,陈妾数百。阳竭于上,阴隔于下。故周公之戒曰:“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时亦罔或克寿。”是其明戒。后世之人,好福不务其本,恶祸不易其轨。传曰:“□趾适履,孰云其愚?何与斯人,追欲丧躯?”诚可痛也。臣窃闻后宫采女五六千人,从官侍使复在其外。冬夏衣服,朝夕禀粮,耗费缣帛,空竭府藏,征调增倍,十而税一,空赋不辜之民,以供无用之女,百姓穷困于外,阴阳隔塞于内。故感动和气,灾异屡臻。臣愚以为诸非礼聘未曾幸御者,一皆遣出,使成妃合。一曰通怨旷,和阴阳。二曰省财用,实府藏。三曰修礼制,绥眉寿。四曰配阳施,祈螽斯。五曰宽役赋,安黎民。此诚国家之弘利,天人之大福也。夫寒热晦明,所以为岁;尊卑奢俭,所以为礼:故以晦明寒暑之气,尊卑侈约之礼为其节也。易曰:“天地节而四时成。”春秋传曰:“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者,尊卑之差,上下之制也。昔季氏八佾舞于庭,非有伤害困于人物,而孔子犹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洪范曰:“惟辟作威,惟辟作福,惟辟玉食。”凡此三者,君所独行而臣不得同也。今臣僭君服,下食上珍,所谓害于而家,凶于而国者也。宜略依古礼尊卑之差,及董仲舒制度之别,严*(笃)**[督]*有司,必行其命。此则禁乱善俗足用之要。奏闻,即□官去。后遭党锢,隐于海上,又南遁汉滨,积十余年,以著述为事,遂称为硕儒。党禁解,五府并辟,司空袁逢举有道,不应。及逢卒,爽制服三年,当世往往化以为俗。时人多不行妻服,虽在亲忧犹有吊问丧疾者,又私谥其君父及诸名士,爽皆引据大义,正之经典,虽不悉变,亦颇有改。爽见董卓忍暴滋甚,必危社稷,其所辟举皆取才略之士,将共图之,亦与司徒王允及卓长史何颙等为内谋。会病薨,年六十三。着礼、易传、诗传、尚书正经、春秋条例,又集汉事成败可为鉴戒者,谓之汉语。又作公羊问及辩谶,并它所论□,题为新书。凡百余篇,今多所亡缺。兄子悦、彧并知名。彧自有传。
译古书说:‘丧葬祭祀的礼制缺失,那么臣下对君主的恩义就会淡薄,背弃死者、忘记生者的人就会增多。’ 曾子说:‘人没有能够自我充分尽孝的机会,如果有,那一定是父母去世的时候!’《春秋传》说:‘上位者所做的事情,百姓就会归向并仿效。’上位者不做而百姓有人去做,所以要加以刑罚;如果上位者所做的,百姓也照着做,又有什么可诛罚的呢?过去丞相翟方进认为自己身为宰相,不能违背制度,母亲去世后只服丧三十六日便除服。失礼的根源,是从上位者开始的。古代遇到大丧,三年内不呼唤死者家门,是为了尊崇国家、厚重风俗、笃行教化。事情失当,就应当纠正;有过错不要害怕改正。天下人都服丧,可以恢复旧礼。臣私下听说,有夫妇然后才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才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才有上下,有上下然后才有礼义。礼义完备,人们才知道应当如何安置自己的行为。夫妇关系是人伦的开始、王道教化的开端,所以周文王制作《易经》,上经开头是乾、坤,下经开头是咸、恒。孔子说:‘天尊贵、地卑下,乾坤的秩序就确定了。’夫妇之道,就是所谓顺应。尧的典籍说:‘把两个女儿下嫁给妫水湾的虞舜,使她们成为虞舜的妻子。’‘降’就是下嫁,‘嫔’就是做妻子。意思是说,即使是帝尧的女儿,下嫁给虞舜时,也仍然要屈身谦下,勤修妇道。《易经》说:‘帝乙嫁出妹妹,获得福祉,大吉大利。’ 古代称女子出嫁为‘归’,意思是商汤按照娶妻的礼仪,把自己的妹妹嫁给诸侯。按照《春秋》的义理,周天子的女儿嫁给齐国时,让鲁国主持婚礼,并不把天子的尊贵凌驾于诸侯之上。如今汉朝承袭秦朝的法律,设置公主出嫁的仪式,用妻子的身份制约丈夫,用卑下的身份凌驾尊贵的身份,违背乾坤的道理,失去阳先阴后的意义。孔子说:‘过去圣人创作《易经》,向上就观察天上的象,向下就考察大地的法则,参照鸟兽的纹理和土地的宜适;近处取法于自身,远处取法于万物,以贯通神明的德性,类比万物的情状。’如今从天上观察法则,则北极星最为尊贵,四星象征妃后。从大地考察法则,则高山象征丈夫,低洼的沼泽象征妻子。观察鸟兽的纹理,鸟类中雄鸟鸣叫,雌鸟能够顺从;兽类中雄兽发声引导,雌兽便跟随。近处取法于自身,则乾卦象征人的头,坤卦象征人的腹。远处取法于万物,则树木的果实属于天,根和根须属于地。阳尊阴卑,大概就是天地的本性。况且《诗经》开篇就是《关雎》;礼制以冠礼、婚礼开始,先端正夫妇关系。天地与六经的宗旨,完全一致。应当改变公主出嫁的制度,以符合乾坤的本性。遵循尧、汤的法则,效法周公、孔子。这样与天地相合而不错误,质问鬼神也不会有疑问。人事如果这样,吉祥的征兆就会从天而降,吉利的符瑞就会从地上出现,五种祥瑞全部具备,各自按照其□而来。‘称为哲,时令就温暖;称为谋,时令就寒冷;称为圣,时令就和风。’五种祥瑞都来齐备,各自按照其□而来。古代圣人建立天地之间的中正原则,并把它称为礼。礼,是用来兴起福祥的根本、止息祸乱的源头。人如果能够委屈自己的欲望而服从礼,福气就会归于他;顺从情欲而废弃礼,祸患就会归于他。推究祸福所对应的原因,就能知道兴衰由何而来。各种礼制之中,婚礼排在首位。所以天子娶十二名妻妾,这是天数;诸侯以下各有等级差别,这是礼制逐级降低。阳的性质纯正而能够施予,阴的形体顺从而能够化育,以礼来调和音乐,节制并宣泄阴阳之气。因此能够增多子孙的祥瑞,招来长寿的福气。到了夏、商、周三代末期,淫乱而没有节制,修筑瑶台、倾宫,陈列数百名妾。阳气在上面耗尽,阴气在下面隔绝。所以周公告诫说:‘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不了解百姓的劳苦,只顾沉溺享乐,这样也不会长寿。’这是明白的告诫。后世的人希望得到福,却不致力于福的根本;厌恶祸患,却不改变造成祸患的旧路。古书说:‘削平脚趾来适合鞋子,谁说这样愚蠢?为什么要同这种人一道追逐欲望而丧失生命?’实在令人痛心。臣私下听说,后宫采女有五六千人,此外还有随从官员和侍奉使令的人。她们冬夏的衣服、早晚的粮食供给,耗费大量丝帛,掏空府库;征发调运增加数倍,按十分抽一的税率,白白加重无辜百姓的赋税,用来供养这些没有用处的女子。百姓在外面困穷,宫廷内部阴阳之气隔绝不通。因此感动了和气,灾异屡次到来。臣愚昧地认为,凡是没有按照礼法聘娶、也从未被皇帝临幸过的宫女,都应一律遣出,使她们能够婚配。一是疏通怨女旷夫,使阴阳调和;二是节省财物,使府库充实。三是修明礼制,使人获得安宁长寿;四是使阴气配合阳气施化,祈求子孙繁盛;五是减轻劳役赋税,使百姓安定。这确实是国家广大的利益,也是天人共同的大福。寒暑、昏明构成一年,尊卑、奢俭构成礼制;所以要用昏明寒暑的气候,以及尊卑奢约的礼制作为节度。《易经》说:‘天地有节制,四时才能形成。’《春秋传》说:‘只有器物和名号不可以借给别人。’《孝经》说:‘使上位者安定、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办法。’礼,就是区别尊卑、规定上下等级的制度。过去季氏在庭院中使用天子规格的八佾舞,并没有直接伤害或困扰他人,但孔子仍然说:‘这种事情都可以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 《洪范》说:‘只有君主可以施加威权,只有君主可以赐予福禄,只有君主可以享用精美的食物。’这三件事都只能由君主独自行使,臣下不能与之相同。如今臣下僭越君主的服饰,下位者食用上位者的珍贵食物,这就是所谓对自身有害、对国家凶险的事情。应当大略依照古代礼制中尊卑的差别,以及董仲舒所规定的制度区别,严格督察有关官吏,必须实行这些命令。这就是禁止混乱、改善风俗、治理国家所需的要领。上奏后,□官离职回乡。后来遭遇党锢,隐居在海边,又向南逃到汉水之滨,前后十多年以著述为业,于是被称为大儒。党禁解除后,五府一同征辟,司空袁逢举荐他为有道之士,他没有应召。袁逢去世后,荀爽为他服丧三年,当时的人往往受此感化,把它形成风俗。当时人们大多不为妻子服丧,即使正处于亲人丧期,也还有人前去吊问他人的丧事和疾病;又有人私下给君主、父亲以及各位名士加谥号。荀爽都援引大道理,以经典加以纠正,虽然没有全部改变,但也颇有改进。荀爽见董卓残忍暴虐日益严重,必将危害国家,于是董卓所征辟举荐的人,都选择有才干谋略的人,准备共同谋划除掉董卓;他也与司徒王允及董卓的长史何颙等人暗中谋划。适逢生病去世,时年六十三岁。他著有《礼》《易传》《诗传》《尚书正经》《春秋条例》,又汇集汉代成败中可以作为鉴戒的事情,称为《汉语》。还作《公羊问》以及辨析谶纬的著作,另外把他所论述的□,题名为《新书》。共一百多篇,如今大多亡佚残缺。荀爽兄长的儿子荀悦、荀彧都很有名声。荀彧另有传记。
论曰:荀爽、郑玄、申屠蟠俱以儒行为处士,累征并谢病不诣。及董卓当朝,复备礼召之。蟠、玄竟不屈以全其高。爽已黄发矣,独至焉,未十旬而取卿相。意者疑其乖趣舍,余窃商其情,以为出处君子之大致也,平运则弘道以求志,陵夷则濡迹以匡时。荀公之急急自励,其濡迹乎?不然,何为违贞吉而履虎尾焉?观其逊言迁都之议,以救杨、黄之祸。及后潜图董氏,几振国命,所谓“大直若屈”,道固逶迤也。悦字仲豫,俭之子也。俭早卒。悦年十二,能说春秋。家贫无书,每之人闲,所见篇牍,一览多能诵记。性沉静,美姿容,尤好著述。灵帝时阉官用权,士多退身穷处,悦乃托疾隐居,时人莫之识,虽从弟彧特称敬焉。初辟镇东将军曹操府,迁黄门侍郎。献帝颇好文学,悦与彧及少府孔融侍讲禁中,旦夕谈论。累迁秘书监、侍中。时政移曹氏,天子恭己而已。悦志在献替,而谋无所用,乃作申鉴五篇。其所论辩,通见政体,既成而奏之。其大略曰:夫道之本,仁义而已矣。五典以经之,群籍以纬之,咏之歌之,弦之舞之,前监既明,后复申之。故古之圣王,其于仁义也,申重而已。致政之术,先屏四患,乃崇五政。一曰伪,二曰私,三曰放,四曰奢。伪乱俗,私坏法,放越轨,奢败制。四者不除,则政末由行矣。夫俗乱则道荒,虽天地不得保其性矣;法坏则世倾,虽人主不得守其度矣;轨越则礼亡,虽圣人不得全其道矣;制败则欲肆,虽四表不得充其求矣。是谓四患。兴农桑以养其*(性)**[生]*,审好恶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备以秉以其威,明赏罚以统其法。是谓五政。人不畏死,不可惧以罪。人不乐生,不可劝以善。虽使契布五教,嚱陶作士,政不行焉。故在上者先丰人财以定其志,帝耕籍田,后桑蚕宫,国无游人,野无荒业,财不贾用,力不妄加,以周人事。是谓养生。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应神明,正万物而成王化者,必乎真定而已。故在上者审定好丑焉。善恶要乎功罪,毁誉暛于准验。听言责事,举名察实,无惑诈伪,以荡觽心。故事无不核,物无不切,善无不显,恶无不章,俗无奸怪,民无淫风。百姓上下鷪利害之存乎己也,故肃恭其心,慎修其行,内不回惑,外无异望,则民志平矣。是谓正俗。君子以情用,小人以刑用。荣辱者,赏罚之精华也。故礼教荣辱,以加君子,化其情也;桎梏鞭扑,以加小人,化其刑也。君子不犯辱,况于刑乎!小人不忌刑,况于辱乎!若教化之废,推中人而坠于小人之域;教化之行,引中人而纳于君子之涂。是谓章化。小人之情,缓则骄,骄则恣,恣则怨,怨则叛,危则谋乱,安则思欲,非威强无以惩之。故在上者,必有武备,以戒不虞,以遏寇虐。安居则寄之内政,有事则用之军旅。是谓秉威。赏罚,政之柄也。明赏必罚,审信慎令,赏以劝善,罚以惩恶。人主不妄赏,非徒爱其财也,赏妄行则善不劝矣。不妄罚,非矜其人也,罚妄行则恶不惩矣。赏不劝谓之止善,罚不惩谓之纵恶。在上者能不止下为善,不纵下为恶,则国法立矣。是谓统法。四患既蠲,五政又立,行之以诚,守之以固,简而不怠,疏而不失,无为为之,使自施之,无事事之,使自交之。不肃而成,不严而化,垂拱揖让,而海内平矣。是谓为政之方。又言:尚主之制非古。厘降二女,陶唐之典。归妹元吉,帝乙之训。王姬归齐,宗周之礼。以阴乘阳违天,以妇陵夫违人。违天不祥,违人不义。又古者天子诸侯有事,必告于庙。朝有二史,左史记言,右史书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君举必记,善恶成败,无不存焉。下及士庶,苟有茂异,咸在载籍。或欲显而不得,或欲隐而名章。得失一朝,而荣辱千载。善人劝焉,淫人惧焉。宜于今者备置史官,掌其典文,纪其行事。每于岁尽,举之尚书。以助赏罚,以弘法教。帝览而善之。帝好典籍,常以班固汉书文繁难省,乃令悦依左氏传体以为汉纪三十篇,诏尚书给笔札。辞约事详,论辨多美。其序之曰:“昔在上圣,惟建皇极,经纬天地,观象立法,乃作书契,以通宇宙,扬于王庭,厥用大焉。先王光演大业,肆于时夏。亦惟厥后,永世作典。夫立典有五志焉:一曰达道义,二曰章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曰着功勋,五曰表贤能。于是天人之际,事物之宜,粲然显著,罔不备矣。世济其轨,不陨其业。损益盈虚,与时消息。臧否不同,其揆一也。汉四百有六载,拨乱反正,统武兴文,永惟祖宗之洪业,思光启乎万嗣。圣上穆然,惟文之恤,瞻前顾后,是绍是继,阐崇大猷,命立国典。于是缀□旧书,以述汉纪。中兴以前,明主贤臣得失之轨,亦足以观矣。”我,武王也。求美德之士而任用之,故陈于是夏而歌之也。”
译史论说:荀爽、郑玄、申屠蟠都凭借儒学品行作为处士,多次受到征召,都以有病为由不去。董卓执掌朝政后,又准备礼仪征召他们。申屠蟠、郑玄最终不肯屈身来保全自己的高尚节操。荀爽已经年老,却独自前往,不到一百天便取得卿相之位。或许有人怀疑他取舍的志趣有所乖违,我私下考察他的实情,认为这正是君子出仕或退处的大原则:政治清平时,就弘扬道义以求实现志向;政治衰败时,就暂且濡身入世以匡救时局。荀公急切地自我勉励,是在暂时入世吗?如果不是,为什么要违背‘贞吉’而去踩老虎尾巴呢?看他对迁都的议论谦逊委婉,以此救杨彪、黄琬之祸;后来又暗中谋划除掉董氏,几乎振兴国家命运,这正所谓‘极其正直的人外表像有屈曲’,大道本来就曲折迂回。荀悦,字仲豫,是荀俭的儿子。荀俭早年去世。荀悦十二岁时就能讲解《春秋》。家里贫穷,没有书可读,他每到别人家,只要看见篇章书册,读一遍大多就能背诵记住。性情沉静,容貌秀美,尤其喜欢著述。灵帝时宦官掌权,士人多退身隐居,荀悦便托言有病隐居,当时没有人了解他,只有堂弟荀彧特别敬重他。起初被征辟到镇东将军曹操府中,升任黄门侍郎。献帝很喜欢文学,荀悦与荀彧及少府孔融在宫禁中陪侍讲学,早晚谈论。多次升迁,任秘书监、侍中。当时政权转移到曹氏手中,天子只是恭敬地守着自己的职位而已。荀悦有志于进谏劝善、补救政事,但谋略没有施展的地方,于是写成《申鉴》五篇。他所论述辨析的内容,全面揭示了政治体制;写成之后便上奏皇帝。其大意说:道的根本,不过是仁义罢了。用五种常道来经纬贯穿,用各种典籍来补充,用歌咏来表达,用琴瑟来伴奏,用舞蹈来表现;前人的鉴戒已经清楚了,后人还要反复申明。因此古代圣王对于仁义,只是不停地重申和强调而已。治理政事的方法,先要排除四种祸患,然后推行五项政务。第一是虚伪,第二是徇私,第三是放纵,第四是奢侈。虚伪会扰乱风俗,徇私会破坏法令,放纵会越过轨道,奢侈会败坏制度。这四种祸患不除,政事就无从施行。风俗混乱,道德就荒废,即使天地也不能保全其本性;法令败坏,世道就倾覆,即使君主也不能守住法度;越过轨道,礼制就灭亡,即使圣人也不能保全其道;制度败坏,欲望就会放纵,即使四方之地也不能满足它的需求。这就叫四患。发展农业和蚕桑来养活百姓,审察人们的好恶来端正风俗,传播文化教化来彰明教化,建立武备来掌握威势,明确赏罚来统摄法令。这就叫五政。人如果不怕死,就不能用罪刑使他恐惧;人如果不以活着为乐,就不能用善行来劝勉他。即使让契布施五教、皋陶担任士官,政事也无法推行。所以在上位者应先使百姓财产丰足,以安定他们的志向。天子亲自耕种籍田,皇后随后在宫中养蚕;国家中没有游手好闲的人,田野里没有荒废的产业;财物不被商贾滥用,民力不被任意征发,以此周全百姓的生活。这叫养生。君子之所以能够感动天地、应合神明、端正万物而成就王道教化,必定在于真实坚定。所以在上位者应当审慎确定人们所喜爱和厌恶的事。善恶以功劳和罪过为标准,毁誉以实际验证为依据。听取言论时考察事实,举用名声时核查实际,不被欺诈虚伪迷惑,以荡涤众人的心灵。这样,事情没有不核实的,万物没有不切实的,善行没有不显扬的,恶行没有不彰明的,风俗中没有奸邪怪异,百姓没有淫靡风气。百姓上下都看见利害关系在于自身,所以恭敬肃穆自己的内心,谨慎修养自己的行为,内心不反复迷惑,对外没有非分的希求,于是民心就平定了。这叫正俗。君子用情理来感化,小人用刑罚来制约。荣辱,是赏罚的精华。所以用礼教和荣辱施加于君子,是从情理上感化他;用枷锁、鞭打、扑责施加于小人,是从刑罚上制约他。君子连羞辱都不触犯,更何况刑罚呢!小人连刑罚都不顾忌,更何况羞辱呢!如果教化废弃,就会把中等资质的人推入小人的境地;如果教化施行,就会把中等资质的人引入君子的道路。这叫彰明教化。小人的情性,宽缓就会骄傲,骄傲就会放纵,放纵就会怨恨,怨恨就会叛乱;处于危急时就谋划作乱,处于安逸时就产生欲望,若没有威势和武力就无法惩治。因此在上位者必须有武备,以防备意外,遏止盗寇暴虐。平安无事时把它交给内政使用,有事时就用于军旅。这叫掌握威势。赏罚,是政事的权柄。明确赏赐、必定惩罚,审慎守信、谨慎发布命令;用赏赐劝勉善行,用惩罚惩戒恶行。君主不随意赏赐,并不只是爱惜财物;赏赐如果随意施行,善行就不会受到鼓励。不随意惩罚,也不是因为怜惜犯人;惩罚如果随意施行,恶行就不会受到惩戒。赏赐不能鼓励善行,叫作阻止善行;惩罚不能惩戒恶行,叫作放纵恶行。在上位者如果能不阻止臣下行善,不放纵臣下作恶,国家的法令就建立起来了。这叫统摄法令。四患都被清除,五政又已建立,实行时要真诚,守持时要坚定,简约而不懈怠,疏朗而不遗漏;以无为的方式施行,使它自行发挥;不把事务当作烦扰,使它们自行交相运行。不严肃强制也能成功,不严厉督促也能教化;君主垂衣拱手、谦恭揖让,天下就太平了。这就是治理政事的方法。他又说:公主出嫁的制度不是古制。把两个女儿下嫁给虞舜,是陶唐氏的典制;‘嫁妹大吉’,是帝乙的教训;周天子的女儿嫁给齐国,是周王朝的礼制。以阴压阳违背天道,以妇凌驾丈夫违背人伦。违背天道就不祥,违背人伦就不义。古代天子、诸侯遇到大事,必定要到宗庙禀告。朝廷中有两位史官,左史记录言语,右史记录事情;事情写成《春秋》,言语写成《尚书》。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记录,善恶、成败没有不保存下来的。下至士人和庶民,只要有卓异的表现,都记载在典籍中。有的人想显名却不能显名,有的人想隐居而名声反而彰显。得失只在一朝,荣辱却流传千载。善人因此受到鼓励,淫邪之人因此感到恐惧。如今应当完备设置史官,掌管这些典籍文书,记录人物的行为和政事;每年年终,把这些记录呈报尚书,以辅助赏罚,弘扬法令教化。皇帝看了以后认为很好。皇帝喜爱典籍,常认为班固《汉书》文字繁多,难以省览,于是命令荀悦依照《左氏传》的体例编写《汉纪》三十篇,并下诏让尚书供给笔札。文章简约而事情详尽,议论辨析多有精美之处。他在序言中说:‘从前上古圣人,只是建立皇道的最高准则,贯通天地,观察天象、建立法则,于是创制文字契券,以沟通宇宙;把它宣示于王庭,作用非常重大。先王发扬光大宏伟事业,在当时的华夏施行。后代君主也要永世把它作为典范。建立典范有五种意义:一是通达道义,二是彰明法式,三是贯通古今,四是记载功勋,五是表彰贤能。这样,天人之间的关系、事物的适宜,全都清楚显著,没有不完备的。世世代代遵循这种轨道,不使事业陨落;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增减盈虚,因时而变。虽然褒贬各有不同,但原则是一致的。汉朝历经四百零六年,拨乱反正,实行武治、兴起文教,永远思念祖宗的宏大事业,想使光辉开启于万代子孙。’ ‘圣上神情肃穆,只忧虑文治,回顾前代、思考后世,继承并延续先业,阐明并崇奉宏大的治国方略,命令建立国家典制。于是缀辑□旧书,用来编述《汉纪》。中兴以前,贤明君主和贤能臣子的得失规律,也足以供人观鉴了。’ ‘我是武王。寻求有美德的人并任用他们,所以陈述这些事于夏朝,并歌咏它们。’
又着崇德、正论及诸论数十篇。年六十二,建安十四年卒。韩韶字仲黄,颍川舞阳人也。少仕郡,辟司徒府。时太山贼公孙举伪号历年,守令不能破散,多为坐法。尚书选三府掾能理剧者,乃以韶为赢长。贼闻其贤,相戒不入赢境。余县多被寇盗,废耕桑,其流入县界求索衣粮者甚觽。韶愍其饥困,乃开仓赈之,所禀赡万余户。主者争谓不可。韶曰:“长活沟壑之人,而以此伏罪,含笑入地矣。”太守素知韶名德,竟无所坐。以病卒官。同郡李膺、陈寔、杜密、荀淑等为立碑颂焉。子融,字符长。少能辩理而不为章句学。声名甚盛,五府并辟。献帝初,至太仆。年七十卒。钟皓字季明,颍川长社人也。为郡着姓,世善刑律。皓少以笃行称,公府连辟,为二兄未仕,避隐密山,以诗律教授门徒千余人。同郡陈寔,年不及皓,皓引与为友。皓为郡功曹,会辟司徒府,临辞,太守问:“谁可代卿者?”皓曰:“明府欲必得其人,西门亭长陈寔可。”寔闻之,曰:“钟君似不察人,不知何独识我?”皓顷之自劾去。前后九辟公府,征为廷尉正、博士、林虑长,皆不就。时皓及荀淑并为士大夫所归慕。李膺常叹曰:“荀君清识难尚,钟君至德可师。”皓兄子瑾母,膺之姑也。瑾好学慕古,有退让风,与膺同年,俱有声名。膺祖太尉修,常言:“瑾似我家性,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复以膺妹妻之。瑾辟州府,未尝屈志。膺谓之曰:“孟子以为‘人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弟何期不与孟轲同邪?”瑾常以膺言白皓。皓曰:“昔国武子好昭人过,以致怨本。卒保身全家,尔道为贵。”其体训所安,多此类也。年六十九,终于家。诸儒颂之曰:“林虑懿德,非礼不处。悦此诗书,弦琴乐古。五就州招,九应台辅。逡巡王命,卒岁容与。”皓孙繇,建安中为司隶校尉。陈寔字仲弓,颍川许人也。出于单微。自为儿童,虽在戏弄,为等类所归。少作县吏,常给事厮役,后为都亭*(刺)*佐。而有志好学,坐立诵读。县令邓邵试与语,奇之,听受业太学。后令复召为吏,乃避隐阳城山中。时有杀人者,同县杨吏以疑寔,县遂逮系,考掠无实,而后得出。及为督邮,乃密托许令,礼召杨吏。远近闻者,咸叹服之。家贫,复为郡西门亭长,寻转功曹。时中常侍侯览托太守高伦用吏,伦教署为文学掾。寔知非其人,怀檄请见。言曰:“此人不宜用,而侯常侍不可违。寔乞从外署,不足以尘明德。”伦从之。于是乡论怪其非举,寔终无所言。伦后被征为尚书,郡中士大夫送至轮氏传舍。伦谓觽人言曰:“吾前为侯常侍用吏,陈君密持教还,而于外白署。比闻议者以此少之,此咎由故人畏惮强御,陈君可谓善则称君,过则称己者也。”寔固自引愆,闻者方叹息,由是天下服其德。司空黄琼辟选理剧,补闻喜长,旬月,以儙丧去官。复再迁除太丘长。修德清静,百姓以安。邻县人户归附者,寔辄训导譬解,发遣各令还本司官行部。吏虑有讼者,白欲禁之。寔曰:“讼以求直,禁之理将何申?其勿有所拘。”司官闻而叹息曰:“陈君所言若是,岂有怨于人乎?”亦竟无讼者。以沛相赋敛违法,及解印绶去,吏人追思之。及后逮捕党人,事亦连寔。余人多逃避求免,寔曰:“吾不就狱,觽无所恃。”乃请囚焉。遇赦得出。灵帝初,大将军窦武辟以为掾属。时中常侍张让权倾天下。让父死,归葬颍川,虽一郡毕至,而名士无往者,让甚耻之,寔乃独吊焉。乃后复诛党人,让感寔,故多所全宥。寔在乡闾,平心率物。其有争讼,辄求判正,晓譬曲直,退无怨者。至乃叹曰:“宁为刑罚所加,不为陈君所短。”时岁荒民俭,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寔阴见,乃起自整拂,呼命子孙,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盗大惊,自投于地,稽颡归罪。寔徐譬之曰:“视君状貌,不似恶人,宜深克己反善。然此当由贫困。”令遗绢二匹。自是一县无复盗窃。太尉杨赐、司徒陈耽,每拜公卿,髃僚毕贺,赐等常叹寔大位未登,愧于先之。及党禁始解,大将军何进、司徒袁隗遣人敦寔,欲特表以不次之位。寔乃谢使者曰:“寔久绝人事,饰巾待终而已。”时三公每缺,议者归之,累见征命,遂不起,闭门悬车,栖彁养老。中平四年,年八十四,卒于家。何进遣使吊祭,海内赴者三万余人,制衰麻者以百数。共刊石立碑,谥为文范先生。有六子,纪、谌最贤。
译又著有《崇德》《正论》以及其他论著数十篇。六十二岁时,建安十四年去世。韩韶,字仲黄,颍川郡舞阳县人。年轻时在郡中任职,后来被征辟到司徒府。当时太山盗贼公孙举伪称名号,已经多年,郡守县令不能击破遣散他们,很多人因此获罪。尚书选拔三府属官中能够处理繁难事务的人,于是任命韩韶为赢长。盗贼听说他贤能,互相告诫不进入赢县境内。其余各县大多受到盗寇侵扰,农耕蚕桑荒废;那些流入县境、寻求衣服粮食的人非常多。韩韶怜悯他们饥饿困顿,于是打开仓库赈济,所供养的有一万多户。主管官员争辩说这样做不可以。韩韶说:‘能够使沟壑中的人活下来,即使因此获罪,我含笑入地也心甘情愿。’太守一向知道韩韶的声望和德行,最终没有让他因此获罪。他因病死在任上。同郡的李膺、陈寔、杜密、荀淑等人为他立碑颂扬。他的儿子韩融,字符长。年轻时就能辨析事理,不从事章句训诂之学,声名非常盛大,五府都征辟他。献帝初年,官至太仆。七十岁时去世。钟皓,字季明,颍川郡长社县人。是郡中的著姓,家世擅长刑法。钟皓年轻时以品行笃厚著称,公府接连征辟;因为两个兄长还没有出仕,便避居密山,以《诗经》和法律教授门徒一千多人。同郡陈寔,年龄比钟皓小,钟皓邀请他结为朋友。钟皓任郡功曹时,恰好被征辟到司徒府,临行告辞时,太守问:‘谁可以接替你?’钟皓说:‘明府如果一定要得到合适的人,西门亭长陈寔可以。’陈寔听到后说:‘钟君好像不善于识人,不知道为什么唯独看中了我?’不久钟皓自我弹劾而离职。前后九次被公府征辟,又被征召任廷尉正、博士、林虑长,都没有就任。当时钟皓和荀淑都受到士大夫的归附仰慕。李膺常叹息说:‘荀君清明的见识很难有人超过,钟君最高的德行可以作为老师。’ 钟皓兄长的女儿,是李膺的姑母。钟瑾好学仰慕古人,有谦退礼让的风范,与李膺同年,都有声望。李膺的祖父、太尉李修常说:‘钟瑾像我们家的品性,国家有道时不会被废弃,国家无道时也能免于刑戮。’于是又把李膺的妹妹嫁给钟瑾。钟瑾被州府征辟,却从未屈抑自己的志向。李膺对他说:‘孟子认为,人如果没有辨别是非的心,就不是人。弟弟怎么能期望不与孟轲相同呢?’钟瑾常把李膺的话告诉钟皓。钟皓说:‘过去国武子喜欢揭发别人的过错,以致成为怨恨的根源。最终能够保全自身和家族,你所走的道路才是可贵的。’他平时用来教诫人的话,大多就是这一类。六十九岁时,死于家中。各位儒者颂扬他说:‘林虑有美好的德行,不合礼法的事情绝不处置。喜爱《诗经》《尚书》,弹琴以古乐为乐。五次接受州里的征召,九次应答三公府的征辟。对王命迟疑退让,终年从容自得。’ 钟皓的孙子钟繇,建安年间任司隶校尉。陈寔,字仲弓,颍川郡许县人。出身于单寒微贱的家庭。从小即使在嬉戏玩耍时,也受到同伴们的归附。年轻时做县吏,常常供差役驱使,后来任都亭刺佐。但他有志向、爱好学习,坐着站着都诵读书本。县令邓邵试着同他交谈,认为他奇异,允许他到太学学习。后来县令又召他做官吏,他便避居阳城山中。当时有杀人者,同县的杨吏怀疑是陈寔所为,县里于是将他逮捕拘禁,拷打审问却没有证据,后来才释放。等到陈寔任督邮,便暗中托请许县令,以礼征召杨吏。远近听说这件事的人,都感叹佩服。家里贫穷,他又任郡西门亭长,不久转任功曹。当时中常侍侯览托请太守高伦任用一个吏员,高伦教令把那人署任为文学掾。陈寔知道那人不合适,便带着檄文请求见太守,说:‘这个人不适合任用,但侯常侍又不能违背。我请求把他从外部署任,不要让明公的德名受到玷污。’高伦听从了他。于是乡里舆论责怪陈寔没有举荐那人,但陈寔始终没有说出实情。后来高伦被征召任尚书,郡中的士大夫把他送到轮氏传舍。高伦对众人说:‘我以前因为侯常侍的请求任用官吏,陈君暗中拿着教令退还给我,却对外说是我署任的。近来听说议论的人因此贬低他,这个过错是由于故友害怕忌惮强权。陈君可以说是有了善事就归功于君上,有了过错就归咎于自己的人。’陈寔坚决把过失归到自己身上,听到的人才感叹不已,因此天下人都佩服他的德行。司空黄琼征辟他,选任他处理繁难事务,补任闻喜长,一个多月后因遭遇丧事离职。后来又两次升迁,任太丘长。他修养德行,清静治理,百姓因此安定。邻县前来归附的人,陈寔总是训导劝解,遣送他们各自回到本籍,等所属官员巡行到来处理。属吏担心会有人来诉讼,报告说想禁止这种做法。陈寔说:‘诉讼是为了寻求公正,禁止诉讼还怎么申诉道理?不要加以拘束。’ 主管官员听后叹息说:‘陈君说得如果这样正确,哪里还会有人怨恨他呢?’最终也没有人来诉讼。后来因沛相赋税征敛违法,陈寔解下印绶离任,官吏百姓都追念他。后来逮捕党人,事情也牵连到陈寔。其他人多逃避以求免罪,陈寔说:‘我如果不进入狱中,众人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于是请求入狱。遇到赦免而得以出狱。灵帝初年,大将军窦武征辟他为属官。当时中常侍张让的权势压倒天下。张让的父亲去世,回颍川安葬,虽然全郡的人都到了,却没有名士前往,张让感到十分羞耻,陈寔于是独自前去吊丧。后来又诛杀党人时,张让感念陈寔,所以多方保全宽宥他。陈寔在乡里,公平平和地率领教化众人。有人发生争讼,他总是寻求公正裁判,向他们说明曲直,退去后没有人心怀怨恨。甚至有人感叹说:‘宁可受到刑罚加身,也不愿被陈君指责为品行不佳。’当时年成荒歉,百姓贫困,有个盗贼夜里进入陈寔家中,停在房梁上。陈寔暗中看见了,便起身整理衣冠,叫来子孙,神色严肃地教训他们说:‘人不能不自我勉励。不善良的人未必本来就是恶人,只是习惯养成了性情,终于到了这种地步。房梁上的君子就是这样的人!’盗贼大吃一惊,自己从梁上投到地面,叩头认罪。陈寔慢慢劝导他说:‘看你的相貌,不像恶人,应当深刻约束自己,改过向善。不过这大概是由于贫困所致。’于是命人送给他两匹绢。从此全县不再有盗窃。太尉杨赐、司徒陈耽每次被授任公卿,百官都来祝贺,杨赐等人常常叹息陈寔还没有登上高位,认为在他之前受任而感到惭愧。党禁刚刚解除时,大将军何进、司徒袁隗派人诚恳地敦请陈寔,想破格上表推荐他担任越级的官位。陈寔便谢绝使者说:‘我已经很久断绝人事往来,只整理头巾等待终老罢了。’当时三公职位每有空缺,议论的人都推举陈寔;他多次受到征召,最终仍不出仕,闭门悬车,栖彁养老。中平四年,八十四岁,在家中去世。何进派使者吊祭,海内赶来吊唁的有三万多人,穿着丧服的人以百计。众人共同刻石立碑,谥为文范先生。有六个儿子,陈纪、陈谌最为贤能。
纪字符方,亦以至德称。兄弟孝养,闺门廱和,后进之士皆推慕其风。及遭党锢,发愤著书数万言,号曰陈子。党禁解,四府并命,无所屈就。遭父忧,每哀至,辄欧血绝气,虽衰服已除,而积毁消瘠,殆将灭性。豫州刺史嘉其至行,表上尚书,图象百城,以厉风俗。董卓入洛阳,乃使就家拜五官中郎将,不得已,到京师,迁侍中。出为平原相,往谒卓,时欲徙都长安。乃谓纪曰:“三辅平敞,四面险固,土地肥美,号为陆海。今关东兵起,恐洛阳不可久居。长安犹有宫室,今欲西迁何如?”纪曰:“天下有道,守在四夷。宜修德政,以怀不附。迁移至尊,诚计之末者。愚以公宜事委公卿,专精外任。其有违命,则威之以武。今关东兵起,民不堪命。若谦远朝政,率师讨伐,则涂炭之民,庶几可全。若欲徙万乘以自安,将有累卵之危,峥嵘之险也。”卓意甚忤,而敬纪名行,无所复言。时议欲以为司徒,纪见祸乱方作,不复辨严,实时之郡。玺书追拜太仆,又征为尚书令。建安初,袁绍为太尉,让于纪;纪不受,拜大鸿胪。年七十一,卒于官。子髃,为魏司空。天下以为公臱卿,卿臱长。弟谌,字季方。与纪齐德同行,父子并着高名,时号三君。每宰府辟召,常同时旌命,羔鴈成髃,当世者靡不荣之。谌早终。论曰:汉自中世以下,阉竖□恣,故俗遂以遁身矫絜放言为高。士有不谈此者,则芸夫牧竖已叫呼之矣。故时政弥惛,而其风愈往。唯陈先生进退之节,必可度也。据于德故物不犯,安于仁故不离髃,行成乎身而道训天下,故凶邪不能以权夺,王公不能以贵骄,所以声教废于上,而风俗清乎下也。赞曰:二李师淑,陈君友皓。韩韶就吏,赢寇怀道。太丘奥广,模我彝伦。曾是渊轨,薄夫以淳。庆基既启,有蔚颍滨,二方承则,八慈继尘。后汉书卷六十三 李杜列传 第五十三李固字子坚,汉中南郑人,司徒合之子也。合在*(数)**[方]*术传。固貌状有奇表,鼎角匿犀,足履龟文。少好学,常步行寻师,不远千里。遂究览坟籍,结交英贤。四方有志之士,多慕其风而来学。京师咸叹曰:“是复为李公矣。”司隶﹑益州并命郡举孝廉,辟司空掾,皆不就。足履龟文者二千石,见相书。博览古今,明于风角﹑星筭﹑河图﹑谶纬,仰察俯占,穷神知变。每到太学,密入公府,定省父母,不令同业诸生知是合子。”阳嘉二年,有地动﹑山崩﹑火醔之异,公卿举固对策,诏又特问当世之敝,为政所宜。固对曰:臣闻王者父天母地,宝有山川。王道得则阴阳和穆,政化乖则崩震为醔。斯皆关之天心,效于成事者也。夫化以职成,官由能理。古之进者,有德有命;今之进者,唯财与力。伏闻诏书务求宽博,疾恶严暴。而今长吏多杀伐致声名者,必加迁赏;其存宽和无党援者,辄见斥逐。是以淳厚之风不宣,雕薄之俗未革。虽繁刑重禁,何能有益?前孝安皇帝变乱旧典,封爵阿母,因造妖□,使樊丰之徒乘权放恣,侵夺主威,改乱嫡嗣,至令圣躬狼狈,亲遇其艰。既拔自困殆,龙兴即位,天下喁喁,属望风政。积敝之后,易致中兴,诚当沛然思惟善道;而论者犹云,方今之事,复同于前。臣伏从山草,痛心伤臆。实以汉兴以来,三百余年,贤圣相继,十有八主。岂无阿乳之恩?岂忘贵爵之宠?然上畏天威,俯案经典,知义不可,故不封也。今宋阿母虽有大功勤谨之德,但加赏赐,足以酬其劳苦;至于裂土开国,实乖旧典。闻阿母体性谦虚,必有逊让,陛下宜许其辞国之高,使成万安之福。宋均注曰:“父天于圜丘之祀也,母地于方泽之祭也,兄日于东郊,姊月于西郊。”夫妃后之家所以少完全者,岂天性当然?但以爵位尊显,专总权柄,天道恶盈,不知自损,故至颠仆。先帝宠遇阎氏,位号太疾,故其受祸,曾不旋时。老子曰:“其进锐,其退速也。”今梁氏戚为椒房,礼所不臣,尊以高爵,尚可然也。而子弟髃从,荣显兼加,永平﹑建初故事,殆不如此。宜令步兵校尉冀及诸侍中还居黄门之官,使权去外戚,政归国家,岂不休乎!又诏书所以禁侍中尚书中臣子弟不得为吏察孝廉者,以其秉威权,容请托故也。而中常侍日月之侧,声埶振天下,子弟禄仕,曾无限极。虽外托谦默,不干州郡,而谄伪之徒,望风进举。今可为设常禁,同之中臣。昔馆陶公主为子求郎,明帝不许,赐钱千万。所以轻厚赐,重薄位者,为官人失才,害及百姓也。窃闻长水司马武宣﹑开阳城门候羊迪等,无它功德,初拜便真。此虽小失,而渐坏旧章。先圣法度,所宜坚守,政教一跌,百年不复。诗云:“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刺周王变祖法度,故使下民将尽病也。
译陈纪,字符方,也以最高的德行著称。兄弟们孝顺奉养父母,家庭和睦,后辈士人都推崇仰慕他们的风范。遭遇党锢后,他发愤著书数万字,名为《陈子》。党禁解除后,四府一同征召他,他没有屈志就任。遭逢父亲丧事,每当悲哀之情发作,便吐血昏厥;即使丧服已经除去,因长期毁伤消瘦,几乎丧失生命。豫州刺史赞美他的至高品行,上表报告尚书,并把他的画像公布于各城,用来砥砺风俗。董卓进入洛阳后,派人到他家中授任五官中郎将;陈纪不得已来到京师,升任侍中。后来出任平原相,前去拜访董卓。当时董卓想迁都长安,便对陈纪说:“三辅地区平坦宽阔,四面险要坚固,土地肥沃,号称‘陆海’。如今关东起兵,我恐怕洛阳不能久居。长安还有宫室,现在想向西迁都,你看怎么样?”陈纪说:“天下有道,守卫国家的力量在于使四方夷狄归服。应当修明德政,以怀柔不归附者。迁移皇帝,实在是最下策。我认为您应把政务交给公卿,专心治理外任之事;如果有人违抗命令,就用武力威慑他。如今关东起兵,百姓不堪忍受。您若谦退而远离朝政,率军讨伐,那么这些陷于水深火热的百姓或许还能保全;如果想把皇帝迁走来使自己安定,那就会有像累卵一样危险、像山势峥嵘一样险恶的后果。”董卓对此非常违逆,但敬重陈纪的名望品行,便没有再说什么。当时朝廷商议想任命陈纪为司徒,陈纪见祸乱正在发生,不再推辞,于是立即赴任郡职。皇帝又下玺书追授他为太仆,并征召他任尚书令。建安初年,袁绍任太尉,把职位让给陈纪;陈纪不接受,于是改拜大鸿胪。七十一岁时,死于任上。他的儿子陈髃,任魏国司空。天下人认为他是公卿中的公卿、卿大夫中的长者。陈纪的弟弟陈谌,字季方。他与陈纪德行相当、志趣相同,父子三人都享有很高的声名,当时号称“三君”。每当公府征召他们,常常同时发出旌命,送来的羔羊和雁等礼物成群结队,当时的人没有不以此为荣耀的。陈谌早逝。评论说:汉朝自中期以后,宦官恣意横行,所以社会风气竟把隐遁自身、矫饰清高、放言议论当作高尚。士人中若有不谈这些的人,连农夫牧童都要对他大声嘲骂。因此时政越来越昏暗,而这种风气却越来越盛。只有陈先生进退取舍的节操,确实可以作为标准。他立足于德,所以外物不能侵扰;安处于仁,所以不脱离众人;德行在自身成就,又以道训导天下,因此凶恶邪僻之人不能用权势夺取他的志向,王公贵人也不能凭尊贵使他骄屈。这就是为什么上层的声教已经废弛,而下层的风俗仍然清明。赞曰:二李以德行作师,陈君以高洁为友。韩韶出仕为吏,盗寇也因他而感怀道义。太丘陈君深厚博大,成为我辈遵循伦理的规范。曾有这样的深远法则,使浅薄的人也变得淳厚。家族的福庆根基既已开启,颍水之滨又有兴盛的后嗣;二方承继法则,八位慈贤接续遗风。《后汉书》卷六十三《李杜列传》第五十三。李固字子坚,是汉中郡南郑县人,司徒李合的儿子。李合的事迹记载在《数术传》中。李固的相貌有奇异的特征:头顶像鼎的两角,额骨隐约如犀角,脚底有龟背纹。年轻时喜欢学习,常常步行寻找老师,不以千里为远。于是广泛研究阅读古代典籍,结交英俊贤能的人。四方有志之士,大多仰慕他的风采,前来向他学习。京师人都赞叹说:“这又成了一个李公了。”司隶校尉、益州刺史都下令郡国荐举孝廉,又征辟他为司空府属官,他都没有接受。脚底有龟背纹的人能做到二千石的官职,见于相书。他博览古今,通晓风角、星算、河图、谶纬,能够仰观天象、俯察占验,穷究神妙而知晓变化。每次到太学,他都暗中进入公府,拜见并问候父母,不让同学诸生知道自己是李合的儿子。阳嘉二年,发生地震、山崩、火灾等异变,公卿推荐李固回答策问;皇帝又特意询问当今世道的弊病以及为政所应采取的措施。李固回答说:臣听说,君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把山川视为珍宝。王道施行得当,阴阳就会和谐;政治教化乖谬,就会发生山崩地震等灾变。这些都是关系到上天意志、并在现实事物中显现出来的征兆。教化要靠官职分工来成就,官员要靠有才能的人来治理。古代进用人才,是因为有德行并且有天命;如今进用人才,只看钱财和势力。臣听说诏书力求宽厚博大,憎恶严酷暴虐。但如今长吏多以杀伐来取得声名的人,必定得到升迁奖赏;那些保持宽厚和善、没有党羽援助的人,却常常被斥退驱逐。因此淳厚的风气不能宣扬,雕琢浮薄的习俗也没有革除。即使刑罚繁多、禁令严重,又怎么会有益处?先前孝安皇帝变乱旧有典章,给阿母封爵,于是制造妖异之事,使樊丰一类人趁机掌权、放纵恣肆,侵夺君主威权,改乱嫡系继承人,以至于使圣上本人狼狈不堪,亲自遭受了那场艰难。圣上既从困危中解脱出来,像龙腾飞一样登上帝位,天下人都仰首期待,希望看到新的政治风气。积弊之后容易实现中兴,实在应当充分地思考善治之道;可是议论的人仍说,如今的情形又和从前一样。臣隐居山野草莽,想到这些实在痛心伤怀。自汉朝兴起以来,三百多年间,贤君圣主相继,共有十八位皇帝,难道没有受过乳母的恩惠吗?难道忘记了给她们高贵爵位的恩宠吗?然而他们向上敬畏天威,向下考察经典,知道这样做不合义理,所以没有封国。如今宋阿母即使有很大的功劳和勤谨的德行,也只要增加赏赐,就足以酬答她的劳苦;至于分割土地、建立封国,实在违背旧典。听说宋阿母性情谦虚,必定会谦让,陛下应当允许她辞去封国,以成就长久安定的福祉。宋均注说:“以天为父,是在圜丘举行祭祀;以地为母,是在方泽举行祭祀;以日为兄,是在东郊祭祀;以月为姊,是在西郊祭祀。” 妃嫔皇后的家族之所以很少能够保全,难道是天性如此吗?只是因为爵位尊贵显赫,专擅总揽权柄,而天道厌恶盈满;他们又不知道自我损抑,所以终于跌倒覆灭。先帝宠爱阎氏,给的职位名号升得太快,所以他们遭受灾祸,片刻之间就发生了。老子说:‘进取太猛,退得也快。’如今梁氏是皇帝的姻亲,居于椒房,按礼制虽不受臣礼,以高爵尊崇,也还可以;但他的子弟和随从,荣耀显贵一并增加,与永平、建初年间的旧例相比,实在不应如此。应当命令步兵校尉梁冀以及各位侍中回到黄门之官任职,使权力离开外戚,政事归于国家,难道不是好事吗?诏书又规定,侍中、尚书、中常侍等宦官的子弟不得任吏或被荐举为孝廉,是因为他们掌握威权,容易容纳请托。然而中常侍身处皇帝近侧,声势震动天下,他们的子弟出仕享禄,竟然没有限制。即使表面上托言谦逊沉默、不干预州郡事务,那些谄媚虚伪的人仍会望风而荐举他们。现在也可以为此设立固定禁令,和中臣一样对待。从前馆陶公主替儿子求取郎官,明帝没有答应,只赏赐钱一千万。之所以轻视给丰厚赏赐,却重视不给不合适的官位,是因为任官用人失去人才,会祸害百姓。我听说长水司马武宣、开阳城门候羊迪等人,没有其他功劳德行,一开始任命就直接授予实职。这虽是小过失,却会逐渐败坏旧有法章。先圣的法度,应当坚决守护;政治教化一旦跌落,百年也不能恢复。《诗经》说:‘上帝反复无常,百姓最终都困苦。’这是讥刺周王改变祖先的法度,所以使百姓几乎都陷于疾病困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