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五十二 崔骃列传 第四十二
历世而游,高谈有日,俯钩深于重渊,仰探远乎九干,穷至赜于幽微,测潜隐之无源。然下不步卿相之廷,上不登王公之门,进不党以赞己,退不黩于庸人。独师友道德,合符曩真,抱景特立,与士不髃。盖高树靡阴,独木不林,随时之宜,道贵从凡。于时太上运天德以君世,宪王僚而布官;临雍泮以恢儒,疏轩冕以崇贤;率惇德以厉忠孝,扬茂化以砥仁义;选利器于良材,求镆□于明智。不以此时攀台阶,窥紫闼,据高轩,望朱阙,夫欲千里而咫尺未发,蒙窃惑焉。故英人乘斯时也,犹逸禽之赴深林,鰦蚋之趣大沛。胡为嘿嘿而久沉滞也?”僚,官也。言法三王而建官也。说苑曰:“所以尚干将、莫邪者,贵其立断。所以尚骐驎者,贵其立至。必且历日旷久,丝牦犹能栔石,驽马亦能致远。是以聪明敏捷,人之美材也。”荅曰:“有是言乎?子苟欲勉我以世路,不知其跌而失吾之度也。古者阴阳始分,天地初制,皇纲云绪,帝纪乃设,传序历数,三代兴灭。昔大庭尚矣,赫胥罔识。淳□散离,人物错乖。高辛攸降,厥趣各违。道无常稽,与时张□。失仁为非,得义为是。君子通变,各审所履。故士或掩目而渊潜,或盥耳而山栖;或草耕而仅饱,或木茹而长饥;或重聘而不来,或屡黜而不去;或冒纮以干进,或望色而斯举;或以役夫发梦于王公,或以渔父见兆于元龟。若夫纷□塞路,凶虐播流,人有昏垫之□,主有畴咨之忧,条垂藟蔓,上下相求。于是乎贤人授手,援世之灾,跋涉赴俗,急斯时也。昔尧含戚而嚱陶谟,高祖叹而子房虑;祸不散而曹、绛奋,结不解而陈平权。及其策合道从,克乱弭冲,乃将镂玄珪,册显功,铭昆吾之冶,勒景、襄之钟。与其有事,则褰裳濡足,冠挂不顾。人溺不拯,则非仁也。当其无事,则躐缨整襟,规矩其步。德让不修,则非忠也。是以险则救俗,平则守礼,举以公心,不私其体。牵于上流而饮之。见庄子及高士传。“帝曰:咨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有能俾乂。”“今圣上之育斯人也,朴以皇质,雕以唐文。六合怡怡,比屋为仁。壹天下之觽异,齐品类之万殊。参差同量,坏冶一陶。髃生得理,庶绩其凝。家家有以乐和,人人有以自优。威械臧而俎豆布,六典陈而九刑厝。济兹兆庶,出于平易之路。虽有力牧之略,尚父之厉,伊、嚱不论,奚事范、蔡?夫广厦成而茂木畅,远求存而良马絷,阴事终而水宿臧,场功毕而大火入。方斯之际,处士山积,学者川流,衣裳被宇,冠盖云浮。譬犹衡阳之林,岱阴之麓,伐寻抱不为之稀,蓺拱把不为之数。悠悠罔极,亦各有得。彼采其华,我收其实。舍之则臧,己所学也。故进动以道,则不辞执珪而秉柱国;复静以理,则甘糟糠而安藜藿。言所求之物既止,不资良马之力也。“柱国,楚官,犹秦之相国也。”“夫君子非不欲仕也。耻夸毗以求举;非不欲室也,恶登墙而搂处。叫呼衒鬻,县旌自表,非随和之宝也。暴智耀世,因以干禄,非仲尼之道也。游不伦党,苟以徇己,汗血竞时,利合而友。子笑我之沉滞,吾亦病子幥幥而不已也。先人有则而我弗亏,行有枉径而我弗随。臧否在予,唯世所议。固将因天质之自然,诵上哲之高训;咏太平之清风,行天下之至顺。惧吾躬之秽德,勤百亩之不耘。絷余马以安行,俟性命之所存。昔孔子起威于夹谷,晏婴发勇于崔杼;曹刿举节于柯盟,卞严克捷于强御;范蠡错埶于会稽,五员树功于柏举;鲁连辩言以退燕,包胥单辞而存楚;唐且华颠以悟秦,甘罗童牙而报赵;原衰见廉于壶飧,宣孟收德于束脯;吴札结信于丘木,展季暛贞于门女;颜回明仁于度毂,程婴显义于赵武。仆诚不能编德于数者,窃慕古人之所序。”三北已塞,灭世断宗,于孝未终”也。“卑辞厚礼以遗之。”句践乃命大夫种行成于吴。膝行顿首曰:“句践请为臣,妻为妾。”吴王乃赦越王。越王反国,拊循其士。范蠡曰:“可矣。”乃伐吴。吴师败,越复栖吴王姑苏之山也。魏人有唐睢者,年九十余矣,西见秦王。秦王曰:‘丈人忙然乃远至*(魏)*此,*[魏]*来者数矣,寡人知魏之急矣。’唐且曰:‘夫魏,万乘之国也。称东藩者,以秦之强也。今齐、楚之兵已在魏郊矣,大王之救不至,魏急,且割地而约从。是王亡一万乘之魏,而强二敌之齐、楚。’秦王悟,遽发兵救魏。”尔雅曰:“颠,顶也。”华颠谓白首也。罗曰:“借臣车五乘,请为张唐先报赵。”不韦乃言之于始皇,召见,使甘罗于赵,赵襄王郊迎。事见史记。童牙谓幼小也。
译经历世代而游学,高谈阔论自有时日;向下在深渊中探究深奥,向上探寻九天之外的远理;穷尽幽深微妙之处,测度潜藏隐秘而无穷的道理。然而向下不踏入卿相的朝廷,向上不登王公的门第;进仕不结党来赞扬自己,退处也不向庸人屈辱求容。独自以道德为师友,与古代真人的符契相合,怀抱光明而特立独行,与士人不相群聚。这就像高大的树木并不一定有浓荫,独木不能成为森林;顺应时势的适宜之道,在于贵在随从众人。当今太上运用天德治理天下,效法诸王设置百官;亲临辟雍、泮宫来弘扬儒学,疏通仕进之路、尊崇贤人;率领敦厚有德之人来勉励忠孝,发扬丰厚的教化来磨砺仁义;从良材中选取有用的人才,从明智之士中寻求镆铘宝剑。你不趁此时攀登台阶,窥视紫禁宫门,登上高车,远望朱门宫阙,那么想要到达千里之外却连一尺一步都没有迈出,我私下实在困惑。所以上等人才乘此时机,就像逃逸的禽鸟飞向深林,小虫奔向大泽。为什么还默默无言,长久沉滞不进呢?” “僚”是官职。意思是效法三王而设置官职。《说苑》说:“之所以推重干将、莫邪,是看重它们能够立即斩断;之所以推重麒麟,是看重它能够立即到达。即使必须经过长久岁月,丝线和毫毛也能刻入石头,劣马也能走到远方。所以聪明敏捷,是人的优良资质。” 回答说:“有这样的说法吗?您如果只是想用世俗的仕途来勉励我,却不知道那会使我跌倒,失去自己的尺度。古时候阴阳开始分开,天地初次形成,皇家的纲纪于是有了头绪,帝王的纪纲才得以建立;传承世系,推演历数,记述三代的兴亡。从前大庭氏的时代已经十分久远,赫胥氏的事迹也无人知晓。淳朴的风俗逐渐散离,人物彼此错乱乖违。高辛氏以后降衰,人的志趣各自背离。道理没有固定不变的考据,随着时代而张弛变化。失去仁就是错误,得到义就是正确。君子通晓变化,各自审慎选择所走的道路。因此士人有的闭目潜藏深渊,有的洗耳在山中栖居;有的耕种草地仅能饱腹,有的以树木果实为食而长期饥饿;有的受到重金聘请也不来,有的屡次被贬斥却不离去;有的冒着险阻求取进身,有的察言观色便被举荐;有的让服役之人托梦给王公,有的借渔父显现于神龟的征兆。如果世道纷乱、道路阻塞,凶暴虐害四处流布,百姓有陷于昏乱困顿的忧患,君主有访求贤才、咨询治道的忧虑,政令枝条垂蔓,上下相互求助。这时贤人便伸手相援,拯救世间的灾难,跋涉而投身世俗,因为急于挽救这个时代。从前尧怀忧而向嚱陶询问谋略,高祖叹息而使张良思虑;祸患尚未消散,曹参、绛侯便奋起;危局尚未解开,陈平便施展权谋。等到谋略合乎道义、行动顺应时势,能够平定祸乱、消弭冲突,就将雕刻玄色玉圭,册封显扬功劳,铭刻在昆吾所铸造的器物上,勒刻在景公、襄公的钟上。遇到有事,就会撩起衣裳、淌水涉足,连帽子挂掉也顾不上。看见人落水却不救,不是仁;在没有事情的时候,就整理帽带、整肃衣襟,使脚步合乎规矩。不能修养德行、谦让退处,就不是忠。所以局势险急时就救助世俗,天下安平时就遵守礼法;一切行动出于公心,不把自身利益放在首位。牵引上游的水来饮用。见《庄子》和《高士传》。“帝尧说:‘唉!洪水漫天,浩浩荡荡,包围山陵,有谁能够使它得到治理呢?’如今圣上养育这些百姓,以皇天赋予的本质使他们质朴,又用唐尧的文德加以雕琢。天下四方和悦安宁,家家户户都实行仁义。使天下各种不同的人归于一统,使万类万物的差异齐一。参差不齐者同受衡量,犹如由同一座陶窑烧制。群生都得到治理,诸多功业将会成就。” 家家都有欢乐和谐的生活,人人都有自我安乐的条件。兵器收藏起来,祭祀礼器陈列出来;六典已经公布,九刑也搁置不用。救济这些万民,使他们走上平易安定的道路。即使有力牧那样的谋略、尚父那样的威严,也用不着谈伊尹、嚱陶,又何必需要范雎、蔡泽呢?大厦建成,茂盛的树木就能舒展生长;远方访求贤才,良马就被拴住;阴谋之事终结,水中的住宿之患就消除;田猎场的工程完成,大火星就进入东方。正当这个时候,隐士像山一样聚集,学者像河流一样奔来;衣裳遍布天下,冠盖如云飘浮。譬如衡阳的树林、泰山北面的山麓,砍伐几人合抱的大树也不会使林木稀少,种植合抱之木也不会算得过多。道路悠远没有尽头,各人也都有所得。别人采摘花朵,我收获果实。舍弃仕进,正是我所学习的道理。所以出仕行动合乎道义时,即使执珪而任柱国也不推辞;退处静守合乎道理时,即使甘心吃糟糠、安于藜藿也觉得安心。意思是所求的事物已经满足,不必借助良马的力量。“柱国,是楚国的官职,相当于秦国的相国。” 君子并不是不想做官,只是以夸耀逢迎来求取举荐为可耻;并不是不想建立家室,只是厌恶登墙窥视、强行求偶。大声呼喊、炫耀叫卖,悬挂旗帜自我表彰,并不是随侯珠和卞和璧那样的珍宝。炫耀才智来震动世人,借此求取俸禄,也不是孔仲尼的道理。交游不合伦常、不结党,只求满足自己;争着在世俗中显露才华,因利益相合便互相结交。您笑我沉滞不进,我也忧虑您喋喋不休而不能停止。先人有成法,我不敢损害;行为即使有弯曲的小路,我也不跟随。是非毁誉在于我自己,任凭世人议论。我本来就要顺应上天赋予的自然本性,诵读古代圣哲的高明训诫;歌咏太平时代的清正风气,实行天下最为顺当的道理。我害怕自身玷污德行,勤恳耕种百亩田地却不能荒废。拴住我的马使它安稳行走,等待能够保全性命的时机。从前孔子在夹谷树立威严,晏婴在崔杼面前奋发勇气;曹刿在柯地盟会上举扬气节,卞庄子在强敌面前取得胜利;范蠡在会稽筹划形势,伍员在柏举建立功业;鲁仲连凭借辩才使燕军退走,申包胥只用一番话保存楚国;唐且白发苍苍仍使秦王醒悟,甘罗年幼便为赵国报功;原宪在一壶饭食面前显出廉洁,赵宣子从一束干肉中收取德惠;吴季札在丘墓旁结下信约,展季在女子之门前显明贞节;颜回在推车渡水时彰显仁德,程婴在赵武身上显明义行。我实在不能把德行列入这些人的行列,却私下仰慕古人所排列的事迹。三次败退已经堵塞退路,灭亡国家、断绝宗祀,在孝道上也没有完成。” “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送给他。”句践于是命令大夫文种到吴国求和。文种跪行,用头叩地说:“句践请求做臣子,我的妻子请求做妾。”吴王于是赦免越王。越王回到越国,抚慰安置他的士众。范蠡说:“可以了。”于是出兵攻打吴国。吴军战败,越国又让吴王退居姑苏山。魏国有个叫唐雎的人,已经九十多岁了,还向西去拜见秦王。秦王说:“老先生匆忙地远道来到这里,魏国来的人已经有好几批了,我知道魏国危急了。”唐雎说:“魏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它称为东方藩国,是因为秦国强大。如今齐、楚的军队已经到达魏国郊外,大王的救兵不到,魏国就危急了,而且将要割地求和、结成合纵。这等于大王丧失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魏国,却使齐、楚两个敌国更加强大。”秦王醒悟,立即发兵救援魏国。”《尔雅》说:“颠,是头顶。”华颠,就是白发。甘罗说:“请借给我五辆车,我愿意替张唐先到赵国报信。”吕不韦于是向秦始皇进言,秦始皇召见他,派甘罗出使赵国,赵襄王到郊外迎接。事情见《史记》。“童牙”是说年幼。
“昔赵衰以壶飧从径,馁而不食,故使处原。”见音胡殿反。元和中,肃宗始修古礼,巡狩方岳。骃上四巡颂以称汉德,辞甚典美,文多故不载。帝雅好文章,自见骃颂后,*(帝)**[常]*嗟叹之,谓侍中窦宪曰:“卿宁知崔骃乎?”对曰:“班固数为臣说之,然未见也。”帝曰:“公爱班固而忽崔骃,此叶公之好龙也。试请见之。”骃由此候宪。宪屣履迎门,笑谓骃曰:“亭伯,吾受诏交公,公何得薄哉?”遂揖入为上客。居无几何,帝幸宪第,时骃适在宪所,帝闻而欲召见之。宪谏,以为不宜与白衣会。帝悟曰:“吾能令骃朝夕在傍,何必于此!”适欲官之,会帝崩。窦太后临朝,宪以重戚出内诏命。骃献书诫之曰:骃闻交浅而言深者,愚也;在贱而望贵者,惑也;未信而纳忠者,谤也。三者皆所不宜,而或蹈之者,思暛其区区,愤盈而不能已也。窃见足下体淳淑之姿,躬高明之量,意美志厉,有上贤之风。骃幸得充下馆,序后陈,是以竭其拳拳,敢进一言。
传曰:“生而富者骄,生而贵者毝。”生富贵而能不骄毝者,未之有也。今宠禄初隆,百僚观行,当尧舜之盛世,处光华之显时,岂可不庶几夙夜,以永觽誉,弘申伯之美,致周邵之事乎?语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昔冯野王以外戚居位,称为贤臣,近阴韂尉克己复礼,终受多福。郯氏之宗,非不尊也;阳*(侯)**[平]*之族,非不盛也。重侯累将,建天枢,执斗柄。其所以获讥于时,垂愆于后者,何也?盖在满而不挹,位有余而仁不足也。汉兴以后,迄于哀、平,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
译“从前赵衰带着一壶饭跟随在小路上,饥饿却不肯吃,因此让他居住在原地。”‘见’读作胡殿切。元和年间,肃宗开始修订古代礼制,巡行各方岳镇。崔骃上奏四篇巡狩颂来称颂汉德,文辞十分典雅优美,文章太多,所以不全部载录。皇帝一向喜爱文章,自从看见崔骃的颂文后,常常赞叹,对侍中窦宪说:“你难道知道崔骃吗?”窦宪回答:“班固多次对我说起他,但我还没有见过。”皇帝说:“你喜爱班固却忽视崔骃,这就像叶公喜欢龙一样。试着请他来见我。”崔骃因此去拜访窦宪。窦宪来不及穿好鞋就到门口迎接,笑着对崔骃说:“亭伯,我奉诏与你交往,你怎么能轻视我呢?”于是作揖请他进入,奉为上宾。过了不久,皇帝驾临窦宪宅第,当时崔骃恰好在窦宪那里,皇帝听说后想召见他。窦宪劝谏,认为不应与白衣之士会面。皇帝醒悟说:“我能够让崔骃早晚都在身边,何必一定要在这里召见他呢!” 皇帝正准备授予崔骃官职,恰逢皇帝驾崩。窦太后临朝听政,窦宪凭借外戚的尊贵身份发布宫内外诏令。崔骃写信劝诫他说:我听说,交情浅薄却谈论深交之事,是愚蠢;身处卑贱却企望尊贵,是迷惑;尚未取得信任便接受忠告,是招致诽谤。这三件事都不适宜,但有时有人会犯这些过错,因为顾念自己微薄的心意,愤懑充满而不能停止。我私下见您具有淳厚善良的姿质,亲自拥有高明博大的器量,志意美好而且刚厉,有上等贤人的风范。我有幸充任下等宾馆之客,得以列在后进之中,所以竭尽诚心,冒昧进一言。传记说:“生来富有的人容易骄傲,生来尊贵的人容易蛮横。” 生来富贵而能够不骄傲蛮横的人,从来没有。如今您的宠爱俸禄刚刚隆盛,百官都在观察您的行为;正处于尧舜般的盛世,身在光辉显赫的时代,怎么可以不早晚勉励自己,以长久保持众人的赞誉,发扬申伯的美德,成就周公、召公那样的事业呢?古语说:“不要担心没有职位,应当担心凭什么立身。”从前冯野王凭外戚身份居官,被称为贤臣;近来阴氏任卫尉,能够约束自己、恢复礼法,最终获得许多福祉。郯氏宗族并非不尊贵,阳平侯的家族并非不兴盛,世代封侯、累任将军,掌握国家的枢纽和权柄。他们之所以当时受到讥议、给后世留下过失,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因为处于富足满盈之时却不知道收敛,地位有余而仁德不足。汉朝兴起以后,直到哀帝、平帝时期,外戚家族共有二十家,能够保全宗族和自身的,只有四人而已。
书曰:“鉴于有殷。”可不慎哉!窦氏之兴,肇自孝文。二君以淳淑守道,成名先日;安丰以佐命着德,显自中兴。内以忠诚自固,外以法度自守,卒享祚国,垂祉于今。夫谦德之光,周易所美;满溢之位,道家所戒。故君子福大而愈惧,爵隆而益恭。远察近览,俯仰有则,铭诸几杖,刻诸盘杅。矜矜业业,无殆无荒。如此,则百福是荷,庆流无穷矣。及宪为车骑将军,辟骃为掾。宪府贵重,掾属三十人,皆故刺史、二千石,唯骃以处士年少,擢在其闲。宪擅权骄恣,骃数谏之。及出击匈奴,道路愈多不法,骃为主簿,前后奏记数十,指切长短。宪不能容,稍簄之,因察骃高第,出为长岑长。骃自以远去,不得意,遂不之官而归。永元四年,卒于家。所着诗、赋、铭、颂、书、记、表、七依、婚礼结言、达旨、酒警合二十一篇。中子瑗。瑗字子玉,早孤,锐志好学,尽能传其父业。年十八,至京师,从侍中贾逵质正大义,逵善待之,瑗因留游学,遂明天官、历数、京房易传、六日七分。诸儒宗之。与扶风马融、南阳张衡特相友好。初,瑗兄章为州人所杀,瑗手刃报仇,因亡命。会赦,归家。家贫,兄弟同居数十年,乡邑化之。年四十余,始为郡吏。以事系东郡发干狱。狱掾善为礼,瑗闲考讯时,辄问以礼说。其专心好学,虽颠沛必于是。后事释归家,为度辽将军邓遵所辟。居无何,遵被诛,瑗免归。后复辟车骑将军阎显府。时阎太后称制,显入参政事。先是安帝废太子为济阴王,而以北乡侯为嗣。瑗以侯立不以正,知显将败,欲说令废立,而显日沉醉,不能得见。乃谓长史陈禅曰:“中常侍江京、陈达等,得以嬖宠惑蛊先帝,遂使废黜正统,扶立簄孽。少帝即位,发病庙中,周勃之征,于斯复见。今欲与长史君共求见,说将军白太后,收京等,废少帝,引立济阴王,必上当天心,下合人望。伊、霍之功,不下席而立,则将军兄弟传祚于无穷。若拒违天意,久旷神器,则将以无罪并辜元恶。此所谓祸福之会,分功之时。”禅犹豫未敢从。会北乡侯薨,孙程立济阴王,是为顺帝。阎显兄弟悉伏诛,瑗坐被斥。门生苏只具知瑗谋,欲上书言状,瑗闻而遽止之。时陈禅为司隶校尉,召瑗谓曰:“第听只上书,禅请为之证。”瑗曰:“此譬犹儿妾屏语耳,愿使君勿复出口。”遂辞归,不复应州郡命。久之,大将军梁商初开莫府,复首辟瑗。自以再为贵戚吏,不遇被斥,遂以疾固辞。岁中举茂才,迁汲令。在事数言便宜,为人开稻田数百顷。视事七年,百姓歌之。汉安初,大司农胡广、少府窦章共荐瑗宿德大儒,从政有夡,不宜久在下位,由此迁济北相。时李固为太山太守,美瑗文雅,奉书礼致殷勤。岁余,光禄大夫杜乔为八使,徇行郡国,以臧罪奏瑗,征诣廷尉。瑗上书自讼,得理出。会病卒,年六十六。临终,顾命子寔曰:“夫人禀天地之气以生,及其终也,归精于天,还骨于地。何地不可臧形骸,勿归乡里。其赗赠之物,羊豕之奠,一不得受。”寔奉遗令,遂留葬洛阳。瑗高于文辞,尤善为书、记、箴、铭,所着赋、碑、铭、箴、颂、七苏、南阳文学官志、叹辞、移社文、悔祈、草书埶、七言,凡五十七篇。其南阳文学官志称于后世,诸能为文者皆自以弗及。瑗爱士,好宾客,盛修肴膳,单极滋味,不问余产。居常蔬食菜羹而已。家无担石储,当世清之。寔字子真,一名台,字符始。少沉静,好典籍。父卒,隐居墓侧。服竟,三公并辟,皆不就。桓帝初,诏公卿郡国举至孝独行之士。寔以郡举,征诣公车,病不对策,除为郎。明于政体,吏才有余,论当世便事数十条,名曰政论。指切时要,言辩而确,当世称之。仲长统曰:“凡为人主,宜写一通,置之坐侧。”其辞曰:自尧舜之帝,汤武之王,皆赖明哲之佐,博物之臣。故嚱陶陈谟而唐虞以兴,伊、箕作训而殷周用隆。及继体之君,欲立中兴之功者,曷尝不赖贤哲之谋乎!凡天下所以不理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渐敝而不悟,政寖衰而不改,习乱安危,怢不自鷪。或荒耽嗜欲,不恤万机;或耳蔽箴诲,厌伪忽真;或犹豫歧路,莫适所从;或见信之佐,括囊守禄;或簄远之臣,言以贱废。是以王纲纵□于上,智士郁伊于下。悲夫!
译《尚书》说:“要以殷商的覆亡作为鉴戒。” 难道可以不谨慎吗!窦氏的兴盛,开始于孝文皇帝。两位君主凭淳厚善良、守持正道,在早年便成就了名声;安丰侯凭辅佐皇帝建立功业而显著德行,从中兴以来便显贵。对内以忠诚巩固自身,对外以法度约束自己,最终享有国家福祚,福泽流传至今。谦逊的德行光辉,正是《周易》所赞美的;满溢的地位,是道家所警戒的。所以君子福分越大越恐惧,爵位越高越恭敬。远处观察,近处借鉴,俯仰之间都有法则;把这些铭刻在几案和手杖上,刻在盘盂之中。勤谨戒惧,不懈怠,不荒废。这样就能承受各种福分,喜庆之事流传无穷。等到窦宪任车骑将军,征召崔骃为属官。窦宪府地位尊贵,属官有三十人,全都是过去任过刺史、俸禄二千石的官员,只有崔骃凭处士身份和年轻年少而被提拔置于他们之间。窦宪专擅权力、骄横放纵,崔骃多次劝谏他。窦宪出兵攻打匈奴后,沿途更加多有违法之事,崔骃任主簿,前后上奏记数十篇,指责切中他的长处和短处。窦宪不能容忍,渐渐疏远他,又借考察崔骃政绩优等的机会,把他调出任长岑县令。崔骃自认为被调到远方、不得志,于是不去上任而归家。永元四年,死于家中。他所著有诗、赋、铭、颂、书、记、《七依》《婚礼结言》《达旨》《酒警》,合计二十一篇。中子是崔瑗。崔瑗,字子玉,幼年丧父,志向锐利,喜爱学习,完全继承了父亲的学业。十八岁时来到京师,跟随侍中贾逵质疑、订正经书大义。贾逵善待他,崔瑗便留在京师游学,于是通晓天官、历数、《京房易传》以及六日七分之术。各位儒者都尊奉他。他与扶风人马融、南阳人张衡尤其友善。当初崔瑗的哥哥崔章被同州人杀死,崔瑗亲手杀人报仇,因而逃亡。恰逢遇到赦免,才回到家中。家境贫困,兄弟共同居住数十年,乡里都受到感化。四十多岁时,才开始任郡吏。因事被拘押在东郡发干县的狱中。狱掾擅长礼学,崔瑗闲暇考讯时,总是向他询问礼学的解释。他专心好学,即使处在颠沛困顿中也始终如此。后来事情得到释免,回到家中,被度辽将军邓遵征召。过了不久,邓遵被诛杀,崔瑗获免回家。后来又被征召到车骑将军阎显的府中。当时阎太后临朝称制,阎显入朝参与政事。在此以前,安帝废太子为济阴王,却立北乡侯为继承人。崔瑗认为北乡侯的即位不合正统,知道阎显将要败亡,想劝说他废立皇帝,但阎显每天沉醉,无法见到他。于是对长史陈禅说:“中常侍江京、陈达等人,凭借宠爱蛊惑先帝,竟使正统被废黜,扶立奸邪之子。少帝即位后,在宗庙中发病,周勃诛除外戚的事,在今天又可以看到了。如今如果想和长史您一同请求见面,劝说将军向太后说明,逮捕江京等人,废黜少帝,迎立济阴王,必然上合天意,下顺民心。伊尹、霍光的功劳,不必离开席位就可以建立;将军兄弟的福禄也会传至无穷。如果违背天意,长久空置神器,就会把无罪之人和首恶一同治罪。这正是祸福交会、分定功劳的时候。”陈禅犹豫,不敢听从。恰逢北乡侯去世,孙程等人拥立济阴王,这就是顺帝。阎显兄弟全都被诛杀,崔瑗也因牵连被斥退。门生苏祗完全知道崔瑗的谋划,想上书陈述情况,崔瑗听到后立即制止他。当时陈禅任司隶校尉,召见崔瑗说:“只管听任苏祗上书,我请求为此作证。” 崔瑗说:“这就好比小儿和侍妾在屏风后面的私语罢了,希望您不要再说出口。”于是辞官回乡,不再接受州郡的征召。过了很久,大将军梁商初次开设幕府,又首先征召崔瑗。崔瑗自认为两次成为贵戚的属吏,却都没有得到任用而被斥退,于是以病为由坚决辞谢。一年之内被举为茂才,升任汲县县令。在任时多次提出有利于政事的建议,为百姓开垦稻田数百顷。任职七年,百姓歌颂他。汉安初年,大司农胡广、少府窦章共同推荐崔瑗,说他是有多年德望的大儒,从政有才能,不应长期处在低位;因此升任济北相。当时李固任太山太守,赞美崔瑗文雅,专门送信,以殷勤礼节结交。过了一年多,光禄大夫杜乔任八使,巡行郡国,以贪赃罪弹劾崔瑗,征召他到廷尉处。崔瑗上书为自己申辩,获得审理后释放。恰逢患病去世,时年六十六岁。临终时,回头嘱咐儿子崔寔说:“人禀受天地之气而生,到了死亡之时,精气归于天,骨骸还于地。哪里不能埋葬尸骨,不要把我送回乡里。别人赠送的助丧物品,以及祭奠用的羊和猪,一概不要接受。”崔寔遵奉遗命,于是把他留葬在洛阳。崔瑗长于文辞,尤其擅长写书、记、箴、铭。他所著有赋、碑、铭、箴、颂、《七苏》、《南阳文学官志》《叹辞》《移社文》《悔祈》《草书势》《七言》,共五十七篇。他的《南阳文学官志》为后世所称道,所有能写文章的人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崔瑗喜爱士人,喜欢宾客,盛大地准备美味膳食,把滋味做到极致,却不顾及剩余家产。平时只是吃蔬菜和菜羹而已。家中没有一担一石的储粮,当时人称许他的清廉。崔寔,字子真,又名台,字元始。年轻时沉静,喜爱典籍。父亲去世后,隐居在墓旁。服丧期满,三公一同征召他,都没有就任。桓帝初年,诏令公卿和郡国举荐最孝顺、品行独特的人。崔寔被郡中举荐,征召到公车署,因病不能应对策问,却被授任郎官。他通晓政体,具有富余的吏才,论述当时政务便利之事数十条,名为《政论》。指陈切中时务,言辞明白而确切,当时人称赞他。仲长统说:“凡是做人君的,都应抄写一份,放在座位旁边。”文章说:从尧舜为帝、商汤周武为王以来,都依赖明智贤哲的辅佐和博通万物的臣子。所以嚱陶陈述谋略,唐尧虞舜的时代因此兴盛;伊尹、箕子作出训诫,殷、周因此兴隆。等到继承帝位的君主想建立中兴功业,何尝不依赖贤哲的谋略呢!凡是天下不能治理的原因,通常都是君主承平日久,风俗逐渐败坏却没有察觉,政事逐渐衰败却不加改变,习惯于混乱而安于危险,竟不知道自我警醒。有的荒废政事,沉溺嗜欲,不顾万机;有的耳目闭塞,听不进箴言劝诫,厌恶真实而忽视虚伪;有的在岔路上犹豫不决,不知道应当听从谁;有的受到信任的辅佐之臣闭口不言,只求保住俸禄;有的被疏远的臣子,言论因为身份卑贱而被废弃。因此王朝纲纪在上面放纵松弛,明智之士在下面郁郁不得志。可悲啊!
自汉兴以来,三百五十余岁矣。政令垢翫,上下怠懈,风俗雕敝,人庶巧伪,百姓嚣然,咸复思中兴之救矣。且济时拯世之术,岂必体尧蹈舜然后乃理哉?期于补□决坏,枝柱邪倾,随形裁割,要措斯世于安宁之域而已。故圣人执权,遭时定制,步骤之差,各有云设。不强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闻也。盖孔子对叶公以来远,哀公以临人,景公以节礼,非其不同,所急异务也。是以受命之君,每辄创制;中兴之主,亦匡时失。昔盘庚愍殷,迁都易民;周穆有阙,甫侯正刑。俗人拘文牵古,不达权制,奇伟所闻,简忽所见,乌可与论国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虽合圣德,辄见掎夺。何者?其顽士闇于时权,安习所见,不知乐成,况可虑始,苟云率由旧章而已。其达者或矜名妒能,耻策非己,舞笔奋辞,以破其义,寡不胜觽,遂见摈□。虽稷、契复存,犹将困焉。斯贾生之所以排于绛、灌,屈子之所以摅其幽愤者也。夫以文帝之明,贾生之贤,绛、灌之忠,而有此患,况其余哉!*(故宜)*量力度德,春秋之义。今既不能纯法八*(世)**[代]*,故宜参以霸政,则宜重赏深罚以御之,明着法术以检之。自非上德,严之则理,宽之则乱。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于君人之道,审于为政之理,故严刑峻法,破奸轨之胆,海内清肃,天下密如。荐勋祖庙,享号中宗。筭计见效,优于孝文。及元帝即位,多行宽政,卒以堕损,威权始夺,遂为汉室基祸之主。政道得失,于斯可监。昔孔子作春秋,曪齐桓,懿晋文,叹管仲之功。夫岂不美文、武之道哉?诚达权救敝之理也。故圣人能与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变,以为结绳之约,可复理乱秦之绪,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围。尚书曰,苗人逆命,禹乃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前书,高祖被匈奴围于平城,用陈平计得解。言干戚之舞,非平城之所用也。夫熊经鸟伸,虽延历之术,非伤寒之理;呼吸吐纳,虽度纪之道,非续骨之膏。盖为国之法,有似理身,平则致养,疾则攻焉。夫刑罚者,治乱之药石也;德教者,兴平之梁肉也。夫以德教除残,是以梁肉理疾也;以刑罚理平,是以药石供养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运之会。自数世以来,政多恩贷,驭委其辔,马骀其衔,四牡横奔,皇路险倾。方将柑勒鞬辀以救之,岂暇鸣和銮,清节奏哉?昔高祖令萧何作九章之律,有夷三族之令,黥、劓、斩趾、断舌、枭首,故谓之具五刑。文帝虽除肉刑,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当斩右趾者□巿。右趾者既殒其命,笞挞者往往至死,虽有轻刑之名,其实杀也。当此之时,民皆思复肉刑。至景帝元年,乃下诏曰:“*[加]*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民)**[人]*。”乃定律,减笞轻捶。自是之后,笞者得全。以此言之,文帝乃重刑,非轻之也;以严致平,非以宽致平也。必欲行若言,当大定其本,使人主师五帝而式三王。荡亡秦之俗,遵先圣之风,□苟全之政,蹈稽古之踪,复五等之爵,立井田之制。然后选稷契为佐,伊吕为辅,乐作而凤皇仪,击石而百兽舞。若不然,则多为累而已。黄帝素问曰:“人伤于寒而转为热,何也?夫寒盛则生于热也。”度纪犹延年也。言鸟伸不可疗伤寒,吸气不能续断骨也。音达来反。皇路,天路也。出为五原太守。五原土宜麻枲,而俗不知织绩,民冬月无衣,积细草而卧其中,见吏则衣草而出。寔至官,斥卖储峙,为作纺绩、织□、綀缊之具以教之,民得以免寒苦。是时胡虏连入云中、朔方,杀略吏民,一岁至九奔命。寔整厉士马,严烽候,虏不敢犯,常为边最。以病征,拜议郎,复与诸儒博士共杂定五经。会梁冀诛,寔以故吏免官,禁锢数年。时鲜卑数犯边,诏三公举威武谋略之士,司空黄琼荐寔,拜辽东太守。行道,母刘氏病卒,上疏求归葬行丧。母有母仪淑德,博览书传。初,寔在五原,常训以临民之政,寔之善绩,母有其助焉。服竟,召拜尚书。寔以世方阻乱,称疾不视事,数月免归。初,寔父卒,剽卖田宅,起頉茔,立碑颂。葬讫,资产竭尽,因穷困,以酤酿贩鬻为业。时人多以*[此]*讥之,寔终不改。亦取足而已,不致盈余。及仕官,历位边郡,而愈贫薄。建宁中病卒。家徒四壁立,无以殡敛,光禄勋杨赐、太仆袁逢、少府段颎为备棺椁葬具,大鸿胪袁隗树碑颂德。所着碑、论、箴、铭、荅、七言、祠、文、表、记、书凡十五篇。
译自汉朝兴起以来,已经三百五十多年了。政令积弊而习以为常,上下官员懈怠,风俗雕残败坏,百姓奸巧虚伪,民众喧嚣不安,都再次思望中兴的救治。况且挽救时局、拯济世道的办法,难道一定要完全效法尧、践行舜,然后才可以治理吗?只期望补救破损、支撑将要倾倒的局面,随着形势裁割处置,关键在于把这个时代安置在安宁的境地罢了。所以圣人掌握权变,遇到时代便制定制度,步骤有所不同,各自都有安排;不强迫人去做能力做不到的事,也不背离急切的现实而追慕古书所说的办法。孔子回答叶公说治理者应远来,回答鲁哀公说临近民众,回答齐景公说节制礼制,并不是原则不同,而是所急于处理的事务不同。因此受命的君主常常创制新法,中兴的君主也会匡正时代的过失。从前盘庚怜悯殷朝,迁都并改变人民的居处;周穆王有过失,甫侯便整治刑法。世俗之人拘泥文字、牵引古例,不通晓权宜制度;对听来的奇伟之论惊叹,却轻视眼前所见,怎么可以同他们谈论国家大事呢!所以进言论事的人,即使意见符合圣德,也常常被牵制、排斥。为什么呢?那些顽固之士不明白时势权变,安于习惯所见,不知道享受成功,更何况考虑事情的开端,只说遵循旧章罢了。那些通达的人,有的自矜名声、嫉妒才能,以计策不是自己提出为耻,挥笔逞辞,来破坏对方的主张;少数终究敌不过多数,于是被排斥弃置。即使后稷、契再次出现,也将被困厄。这就是贾谊被绛侯、灌婴排挤,屈原抒发幽愤的原因。以汉文帝的明察、贾谊的贤能、绛侯和灌婴的忠诚,尚且有这种祸患,何况其他人呢!所以应当量力而行、衡量德行,这是《春秋》的义理。如今既然不能完全效法八代,就应当参用霸政;因此应当重赏严罚来驾驭百姓,明确公布法令和权术来约束他们。若不是上等的德化,严厉治理就能有序,宽纵治理就会混乱。怎样说明这一点呢?近代孝宣皇帝明白统治君民的道理,审察治政的原则,所以刑罚严酷、法令峻急,打破了奸邪之徒的胆气,海内清明肃静,天下安宁严整;把功勋荐告祖庙,谥号为中宗。计算治理成效,优于孝文帝。等到元帝即位,多施行宽缓政令,最终导致政局衰损,威权开始丧失,于是成为汉室灾祸的根源。政道的得失,在这里可以作为鉴戒。从前孔子作《春秋》,尊崇齐桓公,赞美晋文公,感叹管仲的功劳,难道是不赞美文王、武王的道术吗?实在是因为通晓权变、挽救弊政的道理。所以圣人能够随着时代推移而改变,世俗之士却苦于不知道变化,竟以为结绳记事的约法可以重新治理秦朝遗留下来的乱局,以干戚起舞就足以解除平城之围。《尚书》说,苗民违抗命令,禹于是手持干盾和羽饰在两阶之间起舞,过了七十天苗民才来归服。前书说,高祖在平城被匈奴包围,采用陈平的计策才得以解围。这里说的干戚之舞,并不是平城之战所使用的方法。熊经鸟伸,虽然是延年益寿的方法,却不是治疗伤寒的道理;呼吸吐纳,虽然是延长寿命的办法,却不是接续断骨的膏药。大概治理国家的方法,有些像调理身体:平安时就注重保养,患病时就加以攻治。刑罚,是治理乱世的药石;德教,是使太平兴盛的美味肉食。用德教消除残暴,就像用肉食治疗疾病;用刑罚治理太平,就像用药石来保养身体。如今正承受历代王朝留下的弊病,又逢运势艰难的时代。自数代以来,政令多有宽恩赦免,驾车的人放下缰绳,马匹咬松了嚼子,四匹马横冲直撞,皇家的道路险峻倾斜。现在正要收紧缰绳、整顿车驾来挽救局势,哪里有空闲鸣响和鸾、调整音乐节奏呢?从前高祖命萧何制定九章律,有诛灭三族的法令,以及黥刑、劓刑、斩趾、断舌、枭首,所以称为具备五刑。文帝虽然废除肉刑,但应当施劓刑的改为笞打三百下,应当斩左趾的改为笞打五百下,应当斩右趾的改为在市中处死。右趾刑本来就会使人丧命,笞打的人往往也被打死;虽有减轻刑罚的名义,实际上仍是杀人。当时百姓都希望恢复肉刑。到了景帝元年,才下诏说:“笞打与重罪没有差别,幸而不死,也不能用来对待人民。”于是制定法令,减少笞数,减轻捶打。从这以后,受笞打的人能够保全性命。由此说来,文帝实际上是加重刑罚,并不是减轻刑罚;是用严厉达到太平,不是用宽纵达到太平。若一定要实行你所说的办法,就必须从根本上大加整顿,使君主以五帝为师,以三王为法。荡除亡秦以来的风俗,遵循先圣的遗风,废除苟且求全的政令,践行考察古制的道路,恢复五等爵位,建立井田制度。然后选用后稷、契作辅佐,任用伊尹、吕尚为助手;那时音乐奏起,凤凰就会来仪,击打磬石,百兽就会起舞。如果不是这样,反而会增添许多牵累罢了。《黄帝素问》说:“人受寒邪而转变为发热,是什么原因?寒气盛大,就会产生热。”度纪,就是延年益寿。意思是鸟伸之术不能治疗伤寒,吐纳呼吸不能接续断骨。“音达来切反”。皇路,就是天路。崔寔出任五原太守。五原的土地适宜种麻,但当地习俗不懂纺织,百姓冬天没有衣服,便积聚细草睡在里面,见到官吏就穿着草衣出来。崔寔到任后,斥卖府库中的储备物资,制作纺纱、织布、缝制短衣和絮衣的器具来教导百姓,百姓因此免除了寒冷之苦。当时胡虏接连入侵云中、朔方,杀戮掳掠官民,一年之中有九次告急征发。崔寔整治训练士卒和马匹,严密设置烽火和候望,胡虏不敢侵犯,他常常成为边郡中治理最好的地方。崔寔因病被征召,授任议郎,又同诸儒和博士共同校订五经。恰逢梁冀被诛,崔寔因曾是他的旧吏而免官,并被禁锢数年。当时鲜卑多次侵犯边境,诏令三公举荐有威武和谋略的人才,司空黄琼推荐崔寔,授任辽东太守。崔寔在赴任途中,母亲刘氏病逝,便上疏请求回去安葬母亲并服丧。其母具有母亲的仪范和淑善的德行,博览书传。当初崔寔在五原时,母亲常常教导他治理百姓的政事;崔寔的良好政绩,也有母亲的帮助。服丧期满后,朝廷征召他授任尚书。崔寔认为世道正逢阻塞动乱,称病不处理政事,几个月后被免职回家。当初,崔寔的父亲去世,他变卖田地住宅,修建高大的坟茔,立碑颂扬父亲。安葬完毕,家产耗尽,于是陷入贫困,便以酿酒和贩卖酒为业。当时的人多以此讥笑他,崔寔始终不改。他只求能够满足生活所需而已,不谋求积累余财。后来做官,历任边郡官职,却更加贫困。建宁年间病逝。家中只剩四面空墙,无法办理殡殓,光禄勋杨赐、太仆袁逢、少府段颎替他准备棺椁和葬具,大鸿胪袁隗立碑颂扬他的德行。他所著碑文、论、箴、铭、答、七言诗、祠文、表、记、书,共十五篇。
寔从兄烈,有重名于北州,历位郡守、九卿。灵帝时,开鸿都门榜卖官爵,公卿州郡下至黄绶各有差。其富者则先入钱,贫者到官而后倍输,或因常侍、阿保别自通达。是时段颎、樊陵、张温等虽有功勤名誉,然皆先输货财而后登公位。烈时因傅母入钱五百万,得为司徒。及拜日,天子临轩,百僚毕会。帝顾谓亲幸者曰:“悔不小靳,可至千万。”程夫人于傍应曰:“崔公冀州名士,岂肯买官?赖我得是,反不知姝邪!”烈于是声誉衰减。久之不自安,从容问其子钧曰:“吾居三公,于议者何如?”钧曰:“大人少有英称,历位卿守,论者不谓不当为三公;而今登其位,天下失望。”烈曰:“何为然也?”钧曰:“论者嫌其铜臭。”烈怒,举杖击之。钧时为虎贲中郎将,服武弁,戴鹖尾,狼狈而走。烈骂曰:“死卒,父檛而走,孝乎?”钧曰:“舜之事父,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非不孝也。”烈臱而止。烈后拜太尉。烈有文才,所着诗、书、教、颂等凡四篇。论曰:崔氏世有美才,兼以沉沦典籍,遂为儒家文林。骃、瑗虽先尽心于贵戚,而能终之以居正,则其归旨异夫进趣者乎!李固,高絜之士也,与瑗蝰郡,奉贽以结好。由此知杜乔之劾,殆其过矣。寔之政论,言当世理乱,虽□错之徒不能过也。赞曰:崔为文宗,世禅雕龙。建新耻洁,摧志求容。永矣长岑,于辽之阴。不有直道,曷取泥沉。瑗不言禄,亦离冤辱。子真持论,感起昏俗。后汉书卷五十三 周黄徐姜申屠列传 第四十三易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孔子称“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也”。然用舍之端,君子之所以存其诚也。故其行也,则濡足蒙垢,出身以暛时;及其止也,则穷栖茹菽,臧宝以迷国。
译崔寔的堂兄崔烈,在北州享有很高的声望,历任郡守、九卿。灵帝时,朝廷开鸿都门张榜出售官爵,从公卿、州郡长官直到佩黄绶的低级官员,都有不同的价钱。富人先交钱,贫人到任后再加倍缴纳;有的人还通过常侍、阿保另外疏通关系。当时段颎、樊陵、张温等人虽然有功劳和声誉,但也都是先交纳财物然后才登上公卿之位。崔烈当时通过傅母交钱五百万,得以担任司徒。到了授官那天,天子登临殿前的平台,百官全部会集。皇帝回头对亲近宠幸的人说:“后悔没有少要一点钱,那样可以收到一千万。”程夫人在旁边答道:“崔公是冀州名士,哪里肯买官?幸亏有我,他才得以获得这个职位;反倒不知道我的美意吗!”崔烈的声誉从此衰落。过了很久,他心中不安,委婉地问儿子崔钧:“我位居三公,议论我的人认为怎么样?”崔钧说:“父亲年少时就有英俊的声誉,历任卿和郡守,议论者并不认为您不应当做三公;但如今您登上这个职位,天下人却很失望。”崔烈问:“为什么会这样?” 崔钧说:“议论者嫌您身上有铜钱的臭味。”崔烈大怒,举起手杖打他。崔钧当时任虎贲中郎将,穿着武弁服,戴着插有鹖尾的冠,狼狈地逃走。崔烈骂道:“该死的士卒,父亲用杖打你,你却逃走,这算孝顺吗?”崔钧说:“舜侍奉父亲,小杖打他就接受,大杖打他就逃走,这并不是不孝。” 崔烈惭愧而停止追打。后来崔烈被授任太尉。崔烈有文学才华,所著诗、书、教、颂等共四篇。评论说:崔氏世代都有优美的才华,又都沉潜研习典籍,于是成为儒家中的文坛之士。崔骃、崔瑗虽然起初都尽心于权贵亲戚,却能够最终守持正道;那么他们的归宿旨趣,难道与一心求进的人相同吗?李固是品德高洁的人,曾和崔瑗同在蝰郡,带着礼物与他结交友好。由此看来,杜乔弹劾崔瑗,大概是杜乔的过错。崔寔关于政事的论说,谈论当世的治乱,即使是□错之徒也不能超过他。赞说:崔氏是文章宗师,世代传承雕琢文辞的才华。建新耻于清白,摧折志向以求容身。永远居于长岑,在辽地的山阴。如果没有正直之道,凭什么取得泥中沉埋之物?崔瑗不谈俸禄,也就远离了冤屈和耻辱。子真持守自己的论说,使昏昧的风俗受到感动而振作。《后汉书》卷五十三《周黄徐姜申屠列传》第四十三。《易经》说:“君子的道路,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沉默,有时发言。”孔子称赞蘧伯玉说:“国家有道就出仕,国家无道就可以把道术卷起收藏起来。”然而,出仕还是退处的关键,是君子用来保存自己诚心的方式。因此出仕时,就算脚被水沾湿、身上蒙受污垢,也要挺身而出以匡正时局;到了退处时,就算穷困地栖身、吃豆子,也要隐藏珍宝般的才德,以免迷误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