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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后汉书五十四

后汉书卷四十九 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 第三十九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241–246 段

务本者少,浮食者觽。“商邑翼翼,四方是极。”今察洛阳,资末业者什于农夫,虚伪游手什于末业。是则一夫耕,百人食之,一妇桑,百人衣之,以一奉百,孰能供之!天下百郡千县,巿邑万数,类皆如此。本末不足相供,则民安得不饥寒?饥寒并至,则民安能无奸轨?奸轨繁多,则吏安能无严酷?严酷数加,则下安能无愁怨?愁怨者多,则咎征并臻。下民无聊,而上天降醔,则国危矣。夫贫生于富,弱生于强,乱生于化,危生于安。是故明王之养民,忧之劳之,教之诲之,慎微防萌,以断其邪。故易美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七月之诗,大小教之,终而复始。由此观之,人固不可恣也。今人奢衣服,侈饮食,事口舌而习调欺。或以谋奸合任为业,或以游博持掩为事。丁夫不扶儣锄,而怀丸挟弹,携手上山遨游,或好取土作丸卖之,外不足御寇盗,内不足禁鼠雀。或作泥车瓦狗诸戏弄之具,以巧诈小儿,此皆无益也。诗刺“不绩其麻,巿也婆娑”。又妇人不修中馈,休其蚕织,而起学巫祝,鼓舞事神,以欺诬细民,荧惑百姓妻女。羸弱疾病之家,怀忧愤愤,易为恐惧。至使奔走便时,去离正宅,崎岖路侧,风寒所伤,奸人所利,盗贼所中。或增祸重祟,至于死亡,而不知巫所欺误,反恨事神之晚,此妖妄之甚者也。或刻画好缯,以书祝辞;或虚饰巧言,希致福祚;或糜折金彩,令广分寸;或断截觽缕,绕带手腕;或裁切绮縠,繨紩成幡。皆单费百缣,用功千倍,破牢为伪,以易就难,坐食嘉谷,消损白日。夫山林不能给野火,江海不能实漏潖,皆所宜禁也。昔孝文皇帝躬衣弋绨,革舄韦带。而今京师贵戚,衣服饮食,车舆庐第,奢过王制,固亦甚矣。且其徒御仆妾,皆服文组彩牒,锦绣绮纨,葛子升越,筩中女布。犀象珠玉,虎魄檋瑁,石山隐饰,金银错镂,穷极丽靡,转相夸箢。其嫁娶者,车軿数里,缇帷竟道,骑奴侍童,夹毂并引。富者竞欲相过,贫者耻其不逮,一飨之所费,破终身之业。古者必有命然后乃得衣缯丝而乘车马,今虽不能复古,宜令细民略用孝文之制。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桐木为棺,葛采为缄,下不及泉,上不泄臭。中世以后,转用楸梓槐柏杶樗之属,各因方土,裁用胶漆,使其坚足恃,其用足任,如此而已。今者京师贵戚,必欲江南檽梓豫章之木。边远下土,亦竞相放暛。夫檽樟豫章,所出殊远,伐之高山,引之穷谷,入海乘淮,逆河泝洛,工匠雕刻,连累日月,会觽而后动,多牛而后致,重且千斤,功将万夫,而东至乐浪,西达敦煌,费力伤农于万里之地。古者墓而不坟,中世坟而不崇。仲尼丧母,頉高四尺,遇雨而崩,弟子请修之,夫子泣曰:“古不修墓。”及鲤也死,有棺无旘。文帝葬芷阳,明帝葬洛南,皆不臧珠宝,不起山陵,墓虽卑而德最高。今京师贵戚,郡县豪家,生不极养,死乃崇丧。或至金缕玉匣,檽梓楩錻,多埋珍宝偶人车马,造起大頉,广种松柏,庐舍祠堂,务崇华侈。案鄗毕之陵,南城之頉,周公非不忠,曾子非不孝,以为曪君爱父,不在于聚财,扬名显亲,无取于车马。昔晋灵公多赋以雕墙,春秋以为*(非)**[不]*君;华元、乐举厚葬文公,君子以为不臣。况于髃司士庶,乃可僭侈主上,过天道乎?实贡篇曰:国以贤兴,以谄衰;君以忠安,以佞危。此古今之常论,而时所共知也。然衰国危君,继踵不绝者,岂时无忠信正直之士哉,诚苦其道不得行耳。夫十步之闲,必有茂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是故乱殷有三仁,小韂多君子。今以大汉之广土,士民之繁庶,朝廷之清明,上下之修正,而官无善吏,位无良臣。此岂时之无贤,谅由取之乖实。夫志道者少与,逐俗者多畴,是以朋党用私,背实趋华。其贡士者,不复依其质干,准其才行,但虚造声誉,妄生羽毛。略计所举,岁且二百。览察其状,则德侔颜、冉,详核厥能,则鲜及中人,皆总务升官,自相推达。夫士者贵其用也,不必求备。故四友虽美,能不相兼;三仁齐致,事不一节。高祖佐命,出自亡秦;光武得士,亦资暴莽。况太平之时,而云无士乎!夫明君之诏也若声,忠臣之和也如响。长短大小,清浊疾徐,必相应也。且攻玉以石,洗金以盐,濯锦以鱼,浣布以灰。夫物固有以贱理贵,以丑化好者矣。智者□短取长,以致其功。今使贡士必核以实,其有小疵,勿强衣饰,出处默语,各因其方,则萧、曹、周、韩之伦,何足不致,吴、邓、梁、窦之属,企踵可待。孔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爱日篇曰:

译从事根本行业的人少,依靠浮泛生活而不劳作的人多。《诗经》说:“商邑整齐盛大,四方都以它为准则。”如今考察洛阳,依靠工商业末业生活的人,是农夫的十倍;虚伪游荡、不事生产的人,又是从事末业者的十倍。这样,一个男子耕田,却要供养一百人;一个妇女养蚕,却要供给一百人衣服;以一人供养百人,谁能负担得起?天下有百郡、千县,市场城邑数以万计,大多都是这样。根本行业和末业不能相互供养,百姓怎么能不饥寒?饥寒一同到来,百姓怎么能没有奸邪盗窃?奸邪盗窃越来越多,官吏怎么能不施行严酷的刑罚?严酷刑罚屡屡加重,百姓怎么能没有愁苦怨恨?愁怨的人多了,各种灾异就一同降临。百姓无以为生,而上天降下灾害,国家就危险了。贫穷产生于富足,衰弱产生于强盛,混乱产生于教化,危险产生于安定。因此,贤明的君王养育百姓,总是为他们忧虑、使他们劳作,教导他们、训诲他们,谨慎防范细微的苗头,以断绝邪恶。所以《易经》赞美节制和制度;节制既不损耗财物,也不伤害百姓。《七月》这首诗,从大事小事都加以教导,周而复始。由此看来,人本来就不可以放纵。如今人们奢侈地穿衣,过度地饮食,专在口舌上用心,习惯于巧言欺骗;有的以谋划奸邪、结党任事为业,有的以游荡赌博、持械掩捕为事。壮年男子不拿锄头扶犁,却怀揣弹丸、携带弹弓,结伴上山游玩;有的喜欢取土制成弹丸出售,既不能在外抵御盗寇,也不能在内禁止鼠雀;有的制作泥车、瓦狗等供嬉戏玩耍的器具,用巧诈小技欺骗儿童;这些全都没有益处。《诗经》讽刺说:“不纺绩麻布,却在市集上婆娑游荡。”又有些妇女不料理家庭饮食,停止养蚕织布,反而学习巫术祝祷,击鼓起舞侍奉神灵,借此欺骗诬惑平民,迷乱百姓家的妻女。那些贫弱多病的人家,心中忧愁愤懑,容易受到恐吓。以至于他们奔走求取所谓吉时,离开正常住宅,走在崎岖的道路旁,受到风寒侵害,成为奸人的获利对象,也落入盗贼之手。有的人不断增加灾祸、加重祟祸,直到死亡,却不知道自己被巫术欺骗误导,反而怨恨侍奉神灵太迟,这是妖妄到了极点。有的刻画精美的丝织品,用来书写祝辞;有的虚饰巧言,希望求得福禄;有的糜费折损金银彩帛,把器物做得过分宽大;有的截断各种丝缕,缠绕在衣带和手腕上;有的裁切绫罗纱縠,缝缀成旗幡。所有这些,往往只需一百匹缣,却耗费千倍的功夫;毁坏坚实之物而制造虚伪之物,以容易之事改作困难之事,坐吃上等粮食,白白消耗时日。山林尚且不能供野火焚烧,江海尚且不能填满漏水的船,这些事情都应当禁止。从前孝文皇帝亲自穿粗厚的黑色丝织衣,穿皮鞋,系皮带。如今京师贵戚的衣服饮食、车舆、住宅,奢侈超过王者制度,实在太过分了。他们的随从、车夫、仆人和姬妾,全都穿着彩色织物、锦绣绮纨、葛布和越地细布,使用犀角、象牙、珠玉、琥珀、玳瑁,住宅用石山隐蔽装饰,以金银错嵌雕镂,极尽华丽奢靡,彼此转相夸耀。嫁娶时,车乘绵延数里,红色帷幕铺满道路;骑奴和侍童夹在车旁,一同牵引车马。富人争相攀比,贫人以赶不上为耻,一次宴飨的花费,就足以败坏一生的家业。古代必须有天子命令,才可以穿丝绸、乘车马;如今虽不能完全恢复古制,也应让平民大致采用孝文皇帝的制度。古代安葬死者,只用柴薪厚厚包裹尸体,埋在荒野,不筑封土,不植树木,丧期也没有固定期限。后世圣人改用棺椁,桐木作棺,葛布作绳束,下面不使棺木接触泉水,上面不使臭气泄出。中古以后,逐渐改用楸、梓、槐、柏、杶、樗等木材,各依当地土产,适量使用胶和漆,使棺木坚固可凭、足以承受使用,不过如此而已。如今京师贵戚一定要使用江南的楠木、樟木和豫章木。边远下等地区也竞相仿效。楠木、樟木、豫章木产地极远,要在高山砍伐,从深谷中运出,进入大海、乘淮水而行,再逆黄河、溯洛水而上;工匠还要雕刻,前后耗费日月,聚集许多人才能搬动,动用很多牛才能运到,木料重达千斤,耗费相当于一万人的劳力。向东运到乐浪,向西运至敦煌,万里之地都因此耗费力役、损伤农业。古代只筑墓而不起坟,中古只起坟而不增高。孔子母亲去世时,坟高四尺,遇雨便坍塌,弟子请求修整,孔子哭着说:“古人不修墓。”后来孔鲤去世,有棺木而没有外椁。汉文帝葬在芷阳,汉明帝葬在洛南,都不把珠宝藏入墓中,不兴建高大的陵墓;坟墓虽然低矮,德行却最高。如今京师贵戚和郡县豪门,活着时不能极尽奉养,死后却大办丧事。有的甚至使用金缕玉匣、楠木和楩木,埋藏许多珍宝、偶人、车马,修建高大的坟墓,大量栽种松柏,建造庐舍祠堂,一味追求崇高华丽和奢侈。考察鄗毕之陵、南城之墓,周公并非不忠,曾子并非不孝;爱戴君主、敬爱父亲,不在于聚敛财物;显扬名声、使亲人显贵,也不需要车马。从前晋灵公征收许多赋税来雕饰宫墙,《春秋》认为他不配做君主;华元、乐举厚葬宋文公,君子认为他们不配做臣子。何况群司、士人和平民,怎么可以僭越奢侈,超过君主和上天的法则呢?《实贡篇》说:国家因贤能而兴盛,因谄媚而衰败;君主因忠诚而安定,因奸佞而危险。这是古今一贯的论断,也是当时人人都知道的道理。然而衰败的国家、危险的君主接连不断,难道是当时没有忠信正直之士吗?实在是因为他们的治国之道不能施行罢了。十步之内必有茂盛的草,十户人家的小邑中必有忠信之士。因此,商朝混乱时有三位仁人,小小的虞国也有许多君子。如今凭大汉广阔的土地、众多的士民、清明的朝廷和上下整饬的政治,却出现官府没有善吏、职位上没有良臣的情况。这难道是当时没有贤人吗?想来确实是选取人才违背实际。立志求道的人少而且少有同道,追逐世俗的人多而且多有同党,所以朋党徇私,背弃实际而趋向浮华。推荐士人时,不再依据他们的资质才干,考察他们的才能品行,只是虚造声誉,妄自增饰声望。粗略统计所推荐的人,每年将近二百人。查看他们的外在名声,似乎德行可与颜回、冉耕相比;详细核查他们的能力,却很少赶得上普通人,大家都只是共同谋求升官,彼此推举援引。士人可贵之处在于能够任用,不必要求样样完备。所以四位贤友各有长处,也不能彼此兼备;三位仁人一同被推举出来,所做的事却各有不同。汉高祖辅佐天命、建立功业,出身于灭亡秦朝的时代;汉光武帝得到士人辅佐,也借助了王莽暴乱后的时势。何况太平时代,难道会说没有士人吗?贤明君主发布诏令如同声音,忠臣应和如同回声;长短、大小、清浊、快慢,都必然彼此相应。况且攻玉要用石,洗金要用盐,漂洗锦缎要用鱼,洗布要用灰。事物本来就有借卑贱来治理尊贵、由丑陋来化成美好的情形。聪明人应当舍弃短处、取用长处,以成就功业。如今如果推荐士人一定要按实际考核,即使有小毛病,也不要强行粉饰,无论出仕、退处、沉默还是言说,都各按其才能所适宜的方向使用,那么萧何、曹参、周勃、韩信这一类人才,有什么不能招致的呢?吴汉、邓禹、梁统、窦融这一类人,也可以踮足期待他们到来。孔子说:“不是没有思考过,真正思考了,哪里会觉得遥远呢?” 《爱日篇》说:

国之所以为国者,以有民也。民之所以为民者,以有谷也。谷之所以丰殖者,以有民功也。功之所以能建者,以日力也。化国之日舒以长,故其民闲暇而力有余;乱国之日促以短,故其民困务而力不足。舒长者,非谓羲和安行,乃君明民静而力有余也。促短者,非谓分度损减,乃上闇下乱,力不足也。孔子称“既庶则富之,既富乃教之”。是故礼义生于富足,盗窃起于贫穷;富足生于宽暇,贫穷起于无日。圣人深知力者民之本,国之基也,故务省徭役,使之爱日。是以尧□羲和,钦若昊天,敬授民时。明帝时,公车以反支日不受章奏,帝闻而怪曰:“民废农桑,远来诣阙,而复拘以禁忌,岂为政之意乎!”于是遂蠲其制。*(令)**[今]*冤民仰希申诉,而令长以神自畜,百姓废农桑而趋府廷者,相续道路,非朝餔不得通,非意气不得见。或连日累月,更相瞻视;或转请邻里,馈粮应对。岁功既亏,天下岂无受其饥者乎?见阴阳书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从此言之,中才以上,足议曲直,乡亭部吏,亦有任决断者,而类多枉曲,盖有故焉。夫理直则恃正而不桡,事曲则谄意以行赇。不桡故无恩于吏,行赇故见私于法。若事有反复,吏应坐之,吏以应坐之故,不得不枉之于庭。以羸民之少党,而与豪吏对讼,其埶得无屈乎?县承吏言,故与之同。若事有反复,县亦应坐之,县以应坐之故,而排之于郡。以一民之轻,而与一县为讼,其理岂得申乎?事有反复,郡亦坐之,郡以共坐之故,而排之于州。以一民之轻,与一郡为讼,其事岂获胜乎?既不肯理,故乃远诣公府。公府复不能察,而当延以日月。贫弱者无以旷旬,强富者可盈千日。理讼若此,何枉之能理乎?正士怀怨结而不见信,猾吏崇奸轨而不被坐,此小民所以易侵苦,而天下所以多困穷也。且除上天感痛致醔,但以人功见事言之。自三府州郡,至于乡县典司之吏,辞讼之民,官事相连,更相检对者,日可有十万人。一人有事,二人经营,是为日三十万人废其业也。以中农率之,则是岁三百万人受其饥者也。然则盗贼何从而销,太平何由而作乎?诗云:“莫肯念乱,谁无父母?”百姓不足,君谁与足?可无思哉!可无思哉!述赦篇曰:凡疗病者,必知脉之虚实,气之所结,然后为之方,故疾可愈而寿可长也。为国者,必先知民之所苦,祸之所起,然后为之禁,故奸可塞而国可安也。今日贼良民之甚者,莫大于数赦赎。赦赎数,则恶人昌而善人伤矣。何以明之哉?夫谨□之人,身不蹈非,又有为吏正直,不避强御,而奸猾之党横加诬言者,皆知赦之不久故也。善人君子,被侵怨而能至阙庭自明者,万无数人;数人之中得省问者,百不过一;既对尚书而空遣去者,复什六七矣。其轻薄奸轨,既陷罪法,怨毒之家冀其辜戮,以解畜愤,而反一燍悉蒙赦释,令恶人高会而夸箢,老盗服臧而过门,孝子见雠而不得讨,遭盗者鷪物而不敢取,痛莫甚焉!夫养稂莠者伤禾稼,惠奸轨者贼良民。

书曰:“文王作罚,刑兹无赦。”先王之制刑法也,非好伤人肌肤,断人寿命也;贵威奸惩恶,除人害也。故经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诗刺“彼宜有罪,汝反脱之”。古者唯始受命之君,承大乱之极,寇贼奸轨,难为法禁,故不得不有一赦,与之更新,颐育万民,以成大化。非以养奸活罪,放纵天贼也。夫性恶之民,民之豺狼,虽得放宥之泽,终无改悔之心。旦脱重梏,夕还囹圄,严明令尹,不能使其断绝。何也?凡敢为大奸者,才必有过于觽,而能自媚于上者也。多散诞得之财,奉以谄谀之辞,以转相驱,非有第五公之廉直,孰不为顾哉?

译国家之所以成为国家,是因为有百姓;百姓之所以成为百姓,是因为有粮食;粮食之所以丰足增长,是因为有百姓的劳作;劳作之所以能够建立功效,是因为有每天的劳力。治理得好的国家,日子宽舒而长久,所以百姓有闲暇、劳力有余;混乱的国家,日子急促而短少,所以百姓困顿忙乱、劳力不足。所谓日子宽舒长久,并不是说羲和驾驭太阳运行得安稳,而是说君主贤明、百姓安静,因而劳力有余;所谓日子急促短少,也不是说日度有所减少,而是说上层昏暗、下层混乱,因而劳力不足。孔子说:“人口已经众多,就使他们富裕;已经富裕,就教导他们。”所以礼义产生于富足,盗窃发生于贫穷;富足产生于宽裕闲暇,贫穷起因于没有时间和劳力。圣人深知劳力是百姓的根本、国家的基础,所以致力于减少徭役,使百姓珍惜时间。因此尧命羲和,敬慎地顺应上天,恭敬地把农时授予百姓。汉明帝时,公车署因为“反支日”而不接受章奏,明帝听说后感到奇怪,说:“百姓废弃农桑,远道来宫阙申诉,却又受到禁忌拘束,这难道是为政的本意吗?”于是便废除了这种制度。如今受冤的百姓仰望着希望申诉,县令和县长却把自己看作神灵;百姓废弃农桑而赶赴官府,接连不断地走在道路上。不是早晚进食的时间就不能通报,不合官员心意就不能见面。有的连续数日、数月,只能相互观望;有的转而请托邻里,供给粮食并陪同应答。年成已经因此受损,天下难道没有人会因此挨饿吗?见《阴阳书》。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由此说来,中等才能以上的人,足以评议是非曲直;乡、亭及各部门的官吏,也有能够承担裁决的人,但他们大多枉曲事实,想来是有原因的。事情正当的人依靠正理而不屈服,事情理亏的人便用谄媚的心意行贿。不屈服,所以得不到官吏的恩惠;行贿,所以在法律面前显得偏私。若案件出现反复,官吏就应当因此获罪;官吏因为害怕获罪,不得不在公堂上枉曲事实。凭一个贫弱百姓、少有党援的力量,去同豪强官吏对簿公堂,势力上能不受屈吗?县府听从属吏的话,所以也和属吏站在一起。若案件出现反复,县官也应当获罪;县官因为害怕获罪,便把案件推给郡府。凭一个百姓的轻微地位,去同一县对讼,道理怎么能够申明?案件再有反复,郡官也要获罪;郡官因为共同承担罪责,便又把案件推给州府。凭一个百姓的轻微地位,去同一郡对讼,事情怎么可能获胜?既然不肯审理,百姓只好远赴公府。公府又不能明察,便拖延数月甚至数年。贫弱者没有条件长期拖延,强富者却可以拖延上千日。像这样审理诉讼,哪里还能纠正什么冤屈?正直之士心怀怨恨却不被信任,奸猾之吏助长奸邪却不受惩处,这就是小民容易受到侵害、天下所以多有困穷的原因。姑且不说上天感到痛苦而降下灾害,只从人的劳作和实际事务来说:从三府、州、郡直到乡、县主管事务的官吏,以及诉讼的百姓,因官事相连而彼此查验、对答,每天大约有十万人。一人有事,另有二人办理,这样每天就有三十万人废弃自己的事业。按中等农民计算,这就意味着一年有三百万人要因此挨饿。既然如此,盗贼从哪里消灭,太平又凭什么兴起呢?《诗经》说:“没有人肯顾念混乱,谁没有父母呢?”百姓不能富足,君主同谁一起富足?难道可以不深思吗!难道可以不深思吗!《述赦篇》说:凡是医治疾病,必须先知道脉象的虚实、气机郁结的所在,然后制定药方;这样疾病才可以治愈,寿命才可以延长。治理国家,也必须先知道百姓的痛苦所在、祸患的起因,然后制定禁令;这样奸邪才可以堵塞,国家才可以安定。如今危害善良百姓最严重的事情,没有比屡次赦免和赎罪更大的了。赦免、赎罪次数多,恶人就会兴盛,善人就会受伤。这一点怎么证明呢?那些谨慎□的人,自己不犯错误;又有些担任官吏、正直不阿、不回避强暴权势的人,却被奸猾党羽横加诬陷,这都是因为他们知道赦免不久就会到来的缘故。善人君子受到侵害、心怀怨恨而能到宫阙申明自己冤屈的,万人中也没有几个;这几个人中能够得到审查询问的,百人中不过一个;即使面见尚书后仍被空手遣返的,又有十分之六七。那些轻薄奸邪的人,既已陷入刑法,受害者一家都希望他们被杀戮,以发泄长期积蓄的愤恨;可是反而一下子全都得到赦免释放,使恶人高会夸耀,老盗贼穿着赃物经过受害者家门,孝子见到仇人却不能报仇,遭盗的人丢失财物也不敢索取,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了!养育莠草会伤害庄稼,宽惠奸邪会损害善良百姓。《尚书》说:“文王制定刑罚,对这些人施刑而不赦免。” 先王制定刑法,并不是喜欢伤害人的肌肤、断送人的性命,而是为了树立威严,惩治奸邪和恶人,消除人们的祸害。所以经典说:“上天把有德之人奉为君主,五服五章啊;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五刑五用啊。”《诗经》讽刺说:“那个人本来应当有罪,你反而替他脱罪。”古代只有最初受天命而建立王朝的君主,承接天下极度混乱的局面,盗寇、奸邪和违法者横行,难以用法令禁绝,所以不得不实行一次赦免,让他们重新开始,以养育万民,完成伟大的教化。这并不是要养护奸邪、使罪犯活命,放纵上天所憎恶的人。那些本性邪恶的人,是百姓中的豺狼;即使得到宽赦的恩泽,最终也没有悔改之心。早晨刚脱下沉重的枷锁,晚上又回到监狱;即使有严明的令尹,也不能使他们彻底改邪归正。这是为什么呢?凡是敢于犯下大奸大恶的人,才智一定超过〔觽:字形疑误〕,而且能够自行向上位者献媚。他们常常把得来的财物四处散发,用谄媚的话奉承上级,借此相互驱使…… 如果没有第五公那样廉洁正直的人,谁能不被他们收买呢?

论者多曰:“久不赦则奸轨炽而吏不制,宜数肆眚以解散之。”此未昭政乱之本源,不察祸福之所生也。后度辽将军皇甫规解官归安定,乡人有以货得鴈门太守者,亦去职还家,书刺谒规。规卧不迎,既入而问:“卿前在郡食鴈美乎?”有顷,又白王符在门。规素闻符名,乃惊遽而起,衣不及带,屣履出迎,援符手而还,与同坐,极欢。时人为之语曰:“徒见二千石,不如一缝掖。”言书生道义之为贵也。符竟不仕,终于家。大掖之衣,大袂单衣也。”仲长统字公理,山阳高平人也。少好学,博涉书记,赡于文辞。年二十余,游学青﹑徐﹑并﹑冀之闲,与交友者多异之。并州刺史高干,袁绍甥也。素贵有名,招致四方游士,士多归附。统过干,干善待遇,访以当时之事。统谓干曰:“君有雄志而无雄才,好士而不能择人,所以为君深戒也。”干雅自多,不纳其言,统遂去之。无几,干以并州叛,卒至于败。并冀之士皆以是异统。统性俶傥,敢直言,不矜小节,默语无常,时人或谓之狂生。每州郡命召,辄称疾不就。常以为凡游帝王者,欲以立身扬名耳,而名不常存,人生易灭,优游偃仰,可以自娱,欲卜居清旷,以乐其志,论之曰:“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澘,竹木周布,场圃筑前,果园树后。舟车足以代步涉之艰,使令足以息四体之役。养亲有兼珍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良朋萃止,则陈酒肴以娱之;嘉时吉日,则亨羔豚以奉之。朩躇畦苑,游戏平林,濯清水,追凉风,钓游鲤,弋高鸿。讽于舞雩之下,咏归高堂之上。安神闺房,思老氏之玄虚;呼吸精和,求至人之仿佛。与达者数子,论道讲书,俯仰二仪,错综人物。弹南风之雅操,发清商之妙曲。消摇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闲。不受当时之责,永保性命之期。如是,则可以陵霄汉,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夫入帝王之门哉!”又作诗二篇,以见其志。辞曰:“吹煦呼吸,吐故纳新。”又曰“至人无己”也。飞鸟遗迹,蝉蜕亡壳。腾蛇□鳞,神龙丧角。至人能变,达士拔俗。乘云无辔,骋风无足。垂露成帏,张霄成幄。沆瀣当餐,九阳代烛。恒星艳珠,朝霞润玉。六合之内,恣心所欲。人事可遗,何为局促?大道虽夷,见几者寡。任意无非,适物无可。古来绕绕,委曲如琐。百虑何为,至要在我。寄愁天上,埋忧地下。叛散五经,灭□风﹑雅。百家杂碎,请用从火。抗志山栖,游心海左。元气为舟,微风为柂。敖翔太清,纵意容冶。尚书令荀彧闻统名,奇之,举为尚书郎。后参丞相曹操军事。每论说古今及时俗行事,恒发愤叹息。因着论名曰昌言,凡三十四篇,十余万言。献帝逊位之岁,统卒,时年四十一。友人东海缪袭常称统才章足继西京董﹑贾﹑刘﹑杨。今简撮其书有益政者,略载之云。理乱篇曰:豪杰之当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无天下之分,故战争者竞起焉。于斯之时,并伪假天威,矫据方国,拥甲兵与我角才智,程勇力与我竞雌雄,不知去就,疑误天下,盖不可数也。角知者皆穷,角力者皆负,形不堪复伉,埶不足复校,乃始羁首系颈,就我之衔绁耳。夫或曾为我之尊长矣,或曾与我为等侪矣,或曾臣虏我矣,或曾执囚我矣。彼之蔚蔚,皆匈詈腹诅,幸我之不成,而以奋其前志,讵肯用此为终死之分邪?及继体之时,民心定矣。普天之下,赖我而得生育,由我而得富贵,安居乐业,长养子孙,天下晏然,皆归心于我矣。豪杰之心既绝,士民之志已定,贵有常家,尊在一人。当此之时,虽下愚之才居之,犹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暴风疾霆,不足以方其怒;阳春时雨,不足以喻其泽;周﹑孔数千,无所复角其圣;贲﹑育百万,无所复奋其勇矣。彼后嗣之愚主,见天下莫敢与之违,自谓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骋其邪欲,君臣宣淫,上下同恶。目极角抵之观,耳穷郑韂之声。入则耽于妇人,出则驰于田猎。荒废庶政,□亡人物,澶漫弥流,无所底极。信任亲爱者,尽佞谄容说之人也;宠贵隆丰者,尽后妃姬妾之家也。使饿狼守庖厨,饥虎牧牢豚,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斲生人之骨髓。怨毒无聊,祸乱并起,中国扰攘,四夷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今尽是我饮血之寇雠也。至于运徙埶去,犹不觉悟者,岂非富贵生不仁,沉溺致愚疾邪?存亡以之迭代,政乱从此周复,天道常然之大数也。

译议论者多说:“长久不赦免,奸邪就会炽盛,官吏也无法制止;应当多次施行赦免,以使奸邪势力消散。” 这说明他们没有弄清政治混乱的根源,也没有察觉祸福产生的原因。后来度辽将军皇甫规解除官职,回到安定;乡里有个人靠财货买得雁门太守的职位,也离职回家,拿着名刺来拜访皇甫规。皇甫规躺着不迎接,等他进来后问:“你先前在郡中任职时,吃雁肉吃得很美吗?”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报告王符在门外。皇甫规平素听说过王符的名声,于是惊慌起身,来不及系好衣带,趿着鞋出去迎接,牵着王符的手回来,与他同坐,欢聚尽兴。当时人因此编成话说:“只是去拜见二千石,还不如去见一个缝掖。”意思是说,读书人的道义最为可贵。王符最终没有出仕,死在家中。“大掖”所指的衣服,是大袖子的单衣。仲长统,字公理,是山阳高平人。年轻时喜爱学习,广泛涉猎经书文籍,长于文章辞藻。二十多岁时,在青、徐、并、冀之间游学,同他交往的人大多认为他非同寻常。并州刺史高干是袁绍的外甥,素来显贵而有名望,招揽四方游士,士人多归附于他。仲长统拜访高干,高干以优厚礼遇接待他,并向他询问当时的事情。仲长统对高干说:“您有雄心,却没有与之相称的才干;喜爱士人,却不能选择人才,这是我深深告诫您的地方。”高干一向自负,不接受他的话,仲长统便离开了他。不久,高干以并州反叛,最终失败。并州、冀州的士人都因此认为仲长统非同寻常。仲长统性情豪放洒脱,敢于直言,不拘泥于小节,沉默或言说没有常态,当时有人称他为狂生。每当州郡征召他,他总是称病不去。他常认为,凡是游说帝王的人,不过是想借此立身扬名;但名声不能长久保存,人生又容易消逝,不如悠闲地俯仰自得,以此自我娱乐,选择清静空旷之地居住,来使自己的志趣快乐。他评论说:“假如住宅有良田广宅,背靠山岭、面临流水,沟渠池塘环绕四周,竹木分布周围,住宅前修筑场圃,后面栽种果园;船车足以代替步行跋涉的艰难,仆役足以免除身体的劳苦;奉养父母有多种珍美食物,妻子儿女没有劳身之苦。好朋友聚集停留,就陈列酒菜来娱乐他们;良辰吉日,就烹煮羊羔和猪来奉待他们。在田园和苑囿中漫步,在平坦的树林中游玩;洗濯清水,追逐凉风;垂钓游鲤,弹射高飞的大雁。在舞雩台下吟咏,在高堂之上咏歌而归。安静心神于闺房之中,思考老子所说的玄妙虚静;吐纳精纯和气,追求至人的境界。和几个通达之士谈论道理、讲习书籍,俯仰观察天地,错综辨析人物;弹奏《南风》的雅正曲调,唱出清商的美妙乐曲。在世俗之上逍遥一生,俯视天地之间;不受当世责难,长久保全性命。这样,就可以凌驾云霄、超出宇宙之外了。” “难道还羡慕那些进入帝王之门的人吗!”他又作诗两篇,来表达自己的志向。诗文说:“吹气温养,呼吸吐纳,吐出旧气,吸入新气。”又说:“至人没有自我。” 飞鸟留下踪迹,蝉蜕去旧壳;腾蛇脱去□鳞,神龙失去角。至人能够变化,通达之士能够超脱世俗。乘云而行不需要缰绳,驾风奔驰不需要脚。垂下露水可以结成帷幕,张开天空可以成为帐篷;把沆瀣当作饮食,把九阳当作烛火。恒星明亮如珍珠,朝霞润泽如美玉。在天地四方之内,任凭心意自由行动。人间事务都可以抛开,何必局促不安?大道虽然平坦,能够察见先机的人却很少。任凭心意而行,没有什么不是;顺应万物,也没有什么不可。古来世事纷纭缠绕,委曲周折如同琐事。百般忧虑有什么用?最重要的关键在于自己。把愁绪寄托到天上,把忧患埋到地下。背弃、拆散五经,消灭《风》《雅》;百家学说纷杂破碎,请把它们一概付之一炬。坚持志向隐居山林,把心神遨游在海的东面。以元气为船,以微风为舵;翱翔于太清之境,任意纵情,姿态舒展。尚书令荀彧听说仲长统的名声,认为他非同寻常,便举荐他担任尚书郎。后来他参与丞相曹操的军事谋议。每当谈论古今以及当时的世俗政事,他总是激愤叹息。于是写成一部论著,名叫《昌言》,共三十四篇,十多万字。献帝逊位的那一年,仲长统去世,时年四十一岁。他的朋友东海人缪袭常说,仲长统的才华足以继承西京董仲舒、贾谊、刘向、扬雄的传统。如今删取他的著作中有益于政事的内容,略加记载如下。《理乱篇》说:那些承当上天命运的豪杰,起初没有谁具备拥有天下的条件。因为没有拥有天下的条件,所以各地竞相发动战争。在这个时候,他们一起假借天威,强行占据一方国家,带着甲兵同我较量才智,比较勇力同我争夺胜负,不知何去何从、误导天下的人,大概数也数不清。争斗智谋的都已困窘,争斗武力的都已失败,形势不能再抗衡,力量不足再较量,于是才低头束颈,接受我的羁绊和约束。有的人曾经是我的尊长,有的人曾经与我平等相交,有的人曾经臣服、俘虏过我,有的人曾经拘捕、囚禁过我。他们表面上郁郁不得志,内心都咒骂诅咒,只希望我不能成功,借以奋发实现从前的志愿;难道肯把如今的处境当作自己终身的归宿吗?等到继承帝位的君主即位时,民心已经安定。普天之下的百姓依靠我而得以生养,凭借我而获得富贵,安居乐业,长久养育子孙,天下安宁,都归心于我。豪杰的心志已经断绝,士民的意愿已经确定,尊贵有固定的归属,最高尊位在一个人身上。在这个时候,即使最愚笨的人处在这个位置上,也仍能使恩德与天地相同,威势与鬼神相当。暴风和急雷也不足以比拟他的愤怒;春日和及时雨也不足以说明他的恩泽;即使有几千个周公、孔子,也没有谁能再同他争论圣德;即使有百万个孟贲、夏育,也没有谁能再显示勇力。那些后代的愚昧君主,看见天下没有人敢违抗自己,便自以为像天地一样不可灭亡,于是放纵个人嗜好,任意施展邪欲,君臣公开淫乱,上下共同作恶。眼睛看尽角抵等表演,耳朵听尽郑、卫的淫靡音乐。入内便沉溺于妇人,出外便纵马田猎。荒废各种政务,□亡人物,放纵漫流,越来越没有止境。他们所信任、亲爱的人,全是善于谄媚、取悦和逢迎的人;所宠爱、尊贵、待遇优厚的人,全是后妃姬妾的家族。让饿狼守护厨房,让饥虎放牧圈中的小猪,终于把天下百姓的脂膏熬干,砍削活人的骨髓。怨恨毒害和无以为生的困境交织,祸乱一同兴起;中原骚动,四方夷狄侵扰反叛,国家土崩瓦解,一朝之间便覆亡。从前把我哺育成人的子孙,如今全都成了吸我血的仇敌。到了国运转移、势力衰败的时候仍不觉悟,难道不是富贵使人生出不仁,沉溺其中导致愚昧的疾病吗?国家的存亡由此交替,政治的治乱也由此循环,这是天道一贯运行的规律。

又政之为理者,取一切而已,非能斟酌贤愚之分,以开盛衰之数也。日不如古,弥以远甚,岂不然邪?汉兴以来,相与同为编户齐民,而以财力相君长者,世无数焉。而清絜之士,徒自苦于茨棘之闲,无所益损于风俗也。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髃,徒附万计。船车贾贩,周于四方;废居积贮,满于都城。琦赂宝货,巨室不能容;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妖童美妾,填乎绮室;倡讴*(妓)*[伎]乐,列乎深堂。宾客待见而不敢去,车骑交错而不敢进。三牲之肉,臭而不可食;清醇之酎,败而不可饮。睇盼则人从其目之所视,喜怒则人随其心之所虑。此皆公侯之广乐,君长之厚实也。苟能运智诈者,则得之焉;苟能得之者,人不以为罪焉。源发而横流,路开而四通矣。求士之舍荣乐而居穷苦,□放逸而赴束缚,夫谁肯为之者邪!夫乱世长而化世短。乱世则小人贵宠,君子困贱。当君子困贱之时,局高天,蹐厚地,犹恐有镇厌之祸也。逮至清世,则复入于矫枉过正之检。老者耄矣,不能及宽饶之俗;少者方壮,将复困于衰乱之时。是使奸人擅无穷之福利,而善士挂不赦之罪辜。苟目能辩色,耳能辩声,口能辩味,体能辩寒温者,将皆以修絜为讳恶,设智巧以避之焉,况肯有安而乐之者邪?斯下世人主一切之愆也。“局,曲也。蹐,累足也。”昔春秋之时,周氏之乱世也。逮乎战国,则又甚矣。秦政乘并兼之埶,放虎狼之心,屠裂天下,吞食生人,暴虐不已,以招楚汉用兵之苦,甚于战国之时也。汉二百年而遭王莽之乱,计其残夷灭亡之数,又复倍乎秦﹑项矣。以及今日,名都空而不居,百里绝而无民者,不可胜数。此则又甚于亡新之时也。悲夫!不及五百年,大难三起,中闲之乱,尚不数焉。变而弥猜,下而加酷,推此以往,可及于尽矣。嗟乎!不知来世圣人救此之道,将何用也?又不知天若穷此之数,欲何至邪?孝灵遭黄巾之寇,献帝婴董卓之祸,英雄澙峙,白骨膏野,兵乱相寻三十余年,三方既宁,万不存一也。损益篇曰:作有利于时,制有便于物者,可为也。事有乖于数,法有翫于时者,可改也。故行于古有其夡,用于今无其功者,不可不变。变而不如前,易有多所败者,亦不可不复也。汉之初兴,分王子弟,委之以士民之命,假之以杀生之权。于是骄逸自恣,志意无厌。鱼肉百姓,以盈其欲;报蒸骨血,以快其情。上有篡叛不轨之奸,下有暴乱残贼之害。虽藉亲属之恩,盖源流形埶使之然也。降爵削土,稍稍割夺,卒至于坐食奉禄而已。然其洿秽之行,淫昏之罪,犹尚多焉。故浅其根本,轻其恩义,犹尚假一日之尊,收士民之用。况专之于国,擅之于嗣,岂可鞭笞叱箢,而使唯我所为者乎?时政雕敝,风俗移易,纯朴已去,智惠已来。出于礼制之防,放于嗜欲之域久矣,固不可授之以柄,假之以资者也。是故收其奕世之权,校其从横之埶,善者早登,否者早去,故下土无壅滞之士,国朝无专贵之人。此变之善,可遂行者也。井田之变,豪人货殖,馆舍布于州郡,田亩连于方国。身无半通青纶之命,而窃三辰龙章之服;不为编户一伍之长,而有千室名邑之役。荣乐过于封君,埶力侔于守令。财赂自营,犯法不坐。刺客死士,为之投命。至使弱力少智之子,被穿帷败,寄死不敛,冤枉穷困,不敢自理。虽亦由网禁簄阔,盖分田无限使之然也。今欲张太平之纪纲,立至化之基趾,齐民财之丰寡,正风俗之奢俭,非井田实莫由也。此变有所败,而宜复者也。肉刑之废,轻重无品,下死则得髡钳,下髡钳则得鞭笞。死者不可复生,而髡者无伤于人。髡笞不足以惩中罪,安得不至于死哉!夫鸡狗之攘窃,男女之淫奔,酒醴之赂遗,谬误之伤害,皆非值于死者也。杀之则甚重,髡之则甚轻。不制中刑以称其罪,则法令安得不参差,杀生安得不过谬乎?今患刑轻之不足以惩恶,则假臧货以成罪,托疾病以讳杀。科条无所准,名实不相应,恐非帝王之通法,圣人之良制也。或曰:过刑恶人,可也;过刑善人,岂可复哉?曰:若前政以来,未曾枉害善人者,则有罪不死也,是为忍于杀人*(也)*,而不忍于刑人也。今令五刑有品,轻重有数,科条有序,名实有正,非杀人逆乱鸟兽之行甚重者,皆勿杀。嗣周氏之秘典,续吕侯之祥刑,此又宜复之善者也。

译此外,所谓政治治理,不过是对一切人一概施行,并不能斟酌贤愚的差别,以改变盛衰的规律。世道一天不如一天,而且相距古代越远越严重,难道不是这样吗?自汉朝兴起以来,彼此同为编户齐民,却凭财力而成为君长的人,世上数不胜数。而清廉高洁之士,只能独自在荆棘之间困苦,对风俗毫无增益或损害。豪富人家的房屋,栋梁相连数百间;肥沃田地遍布原野;奴婢成千,门客附从者以万计。船只车辆和商业贩运遍及四方;囤积居奇、储藏货物,充满都城。珍奇财货多得大户都容纳不下,马牛羊猪多得山谷都容纳不了。妖艳童子和美丽姬妾充满华美内室,歌伎乐工排列在深堂之中。宾客等待召见而不敢离去,车马交错而不敢进入。牛羊猪三牲的肉臭了不能吃,清醇的酒坏了不能饮。主人目光所及,人们便跟随他的视线;主人喜怒所向,人们便顺从他的心意。这些都是公侯的巨大享乐、君长的丰厚财产。只要能够运用智诈,就能得到这些;只要得到这些,人们也不认为他有罪。于是财利的源头涌出而横流,通往它的道路也四通八达。要寻找那些舍弃荣华快乐、安居穷苦,□弃放逸而奔赴束缚的人,谁肯做这种人呢?乱世延续得长,教化之世持续得短。乱世时小人受到尊贵宠幸,君子困顿卑贱。君子困贱之时,弯曲身体仰视高天,收拢双足小步行走于厚地上,还唯恐遭到压抑之祸。等到清平之世,又重新陷入矫枉过正的约束。老年人已经衰老,来不及享受宽和的风俗;年轻人正当壮年,却又将在衰乱时代受困。这就使奸人独享无穷福利,而善士背负不可赦免的罪责。只要眼睛能辨颜色,耳朵能辨声音,口能辨滋味,身体能辨寒暖,人们就都会把修身清白视为忌讳和恶事,设法施展智巧来躲避它,何况肯安然享受清白生活的人呢?这就是后世君主一概施政的过失。“局,是弯曲的意思;蹐,是并拢双足、小步行走的意思。” 从前春秋时期,是周王室的乱世;到了战国,又更加严重。秦国凭借兼并诸国的势力,放纵虎狼般的野心,屠杀分裂天下,吞食百姓,暴虐不止,于是招致楚汉战争的苦难,比战国时期更加严重。汉朝兴盛二百年后遭遇王莽之乱,计算被残害、灭亡的人数,又比秦末项羽时代多了一倍。直到今天,著名的大都市空旷无人居住,方圆百里断绝人烟的地方,多得数不清。这又比新朝灭亡时更加严重。可悲啊!不到五百年,大灾难发生了三次,中间的战乱还没有计算在内。形势变化而越来越猜忌,下面的统治又更加残酷,照这样发展下去,难道不会达到灭尽的地步吗?唉!不知道后世的圣人将用什么办法来挽救这种局面,也不知道上天如果要使这种灾难走到尽头,究竟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孝灵帝遭遇黄巾之乱,献帝受到董卓之祸;英雄割据对峙,白骨遍野,战争接连三十多年。三方最终安定下来时,人口万不存一。《损益篇》说:创制有利于时势、制度便于万物的事情,可以施行;事情违背时势,法令因循玩忽、已经不合时宜的,可以改动。所以,在古代施行有其益处、用于今天却没有功效的制度,不能不改变;改变后不如原来、容易造成许多失败的,也不能不恢复。汉朝初兴时,分封皇子皇弟为王,把士民的性命交给他们,把生杀大权授予他们。于是他们骄纵放逸、任意妄为,欲望没有满足的时候;把百姓当作鱼肉,以满足自己的欲望;报复、蒸杀骨肉,以快其心。上有篡夺反叛、不守法度的奸恶,下有暴乱残害百姓的祸患。虽说借助了亲属恩情,大概也是权势和形势自然造成的。后来降低爵位、削减封地,逐渐割夺他们的权力,最终只剩下坐享俸禄而已。然而他们污秽的行为、淫乱昏昧的罪行,仍然很多。所以即使削弱他们的根本、减轻他们的恩义,他们仍借着一天的尊贵身份,收取士民的效用。何况把权力专门交给他们的国家,把权力擅自授给他们的后嗣,难道可以任意鞭打、呵斥,使他们只听凭我的作为吗?当时政治衰败,风俗改变,纯朴已经离去,智巧和机诈已经到来;脱离礼制的防范、放纵于嗜欲的领域已经很久了,本来就不能再把权柄授给他们、把资本交给他们。因此收回他们世代相传的权力,考察他们纵横的势力;善者及早升用,不善者及早罢黜。这样,地方上没有被阻滞埋没的人才,朝廷中没有专擅尊贵的人。这种改变是有益的,可以实行。井田制改变以后,豪强之家聚敛财富,馆舍遍布州郡,田地连接各国。他本人没有半纸青绶任命,却窃穿三辰龙章的服饰;没有做编户齐民中一伍之长,却拥有千户大邑的权势。荣耀享乐超过封君,势力权力等同于郡守县令。凭财货贿赂为自己经营,犯法也不获罪;刺客和死士为他舍命。以至于力量弱小、才智不足的人,遭受破旧的帷幕遮蔽,死后寄身荒野而无人收殓,含冤困苦,也不敢自己申诉。这虽然也由于法网宽疏,大概还是因为分田没有限度造成的。如今若想张举太平的纲纪,建立至高教化的基础,使百姓财产有无大体均平,端正风俗的奢侈与俭朴,实在非恢复井田制不可。这是虽有失败、却应当恢复的制度。肉刑废除以后,刑罚轻重没有等级:罪当死刑的只判髡刑、钳刑,罪当髡钳的只判鞭笞。死者不能复生,而被髡发的人对别人并无伤害。髡刑和鞭笞不足以惩罚中等罪行,怎么能不最终判到死刑呢?偷鸡盗狗,男女私奔淫乱,拿酒食行贿送礼,以及因错误造成伤害,这些都不应判死刑;杀掉他们太重,髡发又太轻。如果不制定与罪行相称的中等刑罚,法令怎么能不参差不齐,生杀怎么能不出现过错?如今担心刑罚太轻、不足以惩治恶人,便假借赃物来构成罪名,托称疾病来掩饰杀人。法令条文没有准则,名分和实际不相符合,恐怕不是帝王通行的法律,也不是圣人的良好制度。有人说:刑罚超过罪恶之人,可以;刑罚超过善人,难道还能如此吗?回答说:如果前代政治以来,从未错误伤害善人,那么有罪的人就不必死,这就是忍心杀人,却不忍心施刑于人的做法。如今应当使五刑各有等级,轻重各有定数,法条有先后秩序,名实各有正当;除非杀人、叛乱以及伤害禽兽等行为罪大恶极,都不要判死刑。继承周氏的秘典,续承吕侯的祥刑,这也是应当恢复的有益制度。

易曰:“阳一君二臣,君子之道也;阴二君一臣,小人之道也。”然则寡者,为人上者也;觽者,为人下者也。一伍之长,才足以长一伍者也;一国之君,才足以君一国者也;天下之王,才足以王天下者也。愚役于智,犹枝之附干,此理天下之常法也。制国以分人,立政以分事,人远则难绥,事总则难了。今远州之县,或相去数百千里,虽多山陵洿泽,犹有可居人种谷者焉。当更制其境界,使远者不过二百里。明版籍以相数阅,审什伍以相连持,限夫田以断并兼,定五刑以救死亡,益君长以兴政理,急农桑以丰委积,去末作以一本业,敦教学以移情性,表德行以厉风俗,核才蓺以□官宜,简精悍以习师田,修武器以存守战,严禁令以防僭差,信实罚以验惩劝,纠游戏以杜奸邪,察苛刻以绝烦暴。审此十六者以为政务,操之有常,课之有限,安宁勿懈墯,有事不迫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向者,天下户过千万,除其老弱,但户一丁壮,则千万人也。遗漏既多,又蛮夷戎狄居汉地者尚不在焉。丁壮十人之中,必有堪为其什伍之长,推什长已上,则百万人也。又十取之,则佐史之才已上十万人也。又十取之,则可使在政理之位者万人也。以筋力用者谓之人,人求丁壮;以才智用者谓之士,士贵耆老。充此制以用天下之人,犹将有储,何嫌乎不足也?故物有不求,未有无物之岁也;士有不用,未有少士之世也。夫如此,然后可以用天性,究人理,兴顿废,属断绝,网罗遗漏,拱柙天人矣。或曰:善为政者,欲除烦去苛,并官省职,为之以无为,事之以无事,何子言之云云也?曰:若是,三代不足摹,圣人未可师也。君子用法制而至于化,小人用法制而至于乱。均是一法制也,或以之化,或以之乱,行之不同也。苟使豺狼牧羊豚,盗跖主征税,国家昏乱,吏人放肆,则恶复论损益之闲哉!夫人待君子然后化理,国待蓄积乃无忧患。君子非自农桑以求衣食者也,蓄积非横赋敛以取优饶者也。奉禄诚厚,则割剥贸易之罪乃可绝也;蓄积诚多,则兵寇水旱之醔不足苦也。故由其道而得之,民不以为奢;由其道而取之,民不以为劳。天醔流行,开仓库以禀贷,不亦仁乎?衣食有余,损靡丽以散施,不亦义乎?彼君子居位为士民之长,固宜重肉累帛,朱轮四马。今反谓薄屋者为高,藿食者为清,既失天地之性,又开虚伪之名,使小智居大位,庶绩不咸熙,未必不由此也。得拘絜而失才能,非立功之实也。以廉举而以贪去,非士君子之志也。夫选用必取善士。善士富者少而贫者多,禄不足以供养,安能不少营私门乎?从而罪之,是设机置藊以待天下之君子也。盗贼凶荒,九州代作,饥馑暴至,军旅卒发,横税弱人,割夺吏禄,所恃者寡,所取者猥,万里悬乏,首尾不救,徭役并起,农桑失业,兆民呼嗟于昊天,贫穷转死于沟壑矣。今通肥饶之率,计稼穑之入,令亩收三斛,斛取一斗,未为甚多。一岁之闲,则有数年之储,虽兴非法之役,恣奢侈之欲,广爱幸之赐,犹未能尽也。不循古法,规为轻税,及至一方有警,一面被醔,未逮三年,校计骞短,坐视战士之蔬食,立望饿殍之满道,如之何为君行此政也?二十税一,名之曰貊,况三十税一乎?夫薄吏禄以丰军用,缘于秦征诸侯,续以四夷,汉承其业,遂不改更,危国乱家,此之由也。今田无常主,民无常居,吏食日禀,*(禄)*班*[禄]*未定。可为法制,画一定科,租税十一,更赋如旧。今者土广民稀,中地未垦;虽然,犹当限以大家,勿令过制。其地有草者,尽曰官田,力堪农事,乃听受之。若听其自取,后必为奸也。赵岐注云:“貊,夷貊之人在荒者也。貊在北方,其气寒,不生五谷,无中国之礼,故可二十取一而足也。”此言欲轻税也。法诫篇曰:周礼六典,頉宰贰王而理天下。春秋之时,诸侯明德者,皆一卿为政。爰及战国,亦皆然也。秦兼天下,则置丞相,而贰之以御史大夫。自高帝逮于孝成,因而不改,多终其身。汉之隆盛,是惟在焉。夫任一人则政专,任数人则相倚。政专则和谐,相倚则违戾。和谐则太平之所兴也,违戾则荒乱之所起也。

译《易经》说:“阳爻是一君二臣,是君子的道路;阴爻是二君一臣,是小人的道路。”既然如此,人数少的,就是居于人上者;人数多的,就是居于人下者。一伍的首领,才智足以统领一伍;一国的君主,才智足以统治一国;天下的王,才智足以统治天下。愚者受智者役使,就像树枝依附树干一样,这是天下恒常的法则。治理国家要按人的情况分任职掌,建立政务要按事务分设职责;人居住得太远,就难以安抚;事务过于集中,就难以办妥。如今偏远州的县,有的彼此相距数百千里,即使多有山陵、低洼地和水泽,仍有可以居住、种植粮食的地方。应当重新划定它们的境界,使相距遥远的地方不超过二百里。明确户籍册籍,以便相互查考核验;严格整顿什伍编制,使人们彼此联结扶持;限制男子占有的田地,以杜绝土地兼并;确定五刑,以拯救濒临死亡的人;增加君长的权力,以振兴政治和治理;重视农桑,以充实储存的粮食财物;去除末业,以专一于根本的农业;敦促教育,以改变人的性情;表彰德行,以劝励风俗;核查才能技艺,以便〔□:缺字〕任官合宜;选拔精锐强悍之士,使其熟习军事和田猎训练;修治武器,以备守御和作战;严明禁令,以防止僭越失序;使刑罚确实有效,以检验惩罚和劝善的作用;整治游荡嬉戏,以杜绝奸邪;察究苛刻暴虐,以断绝烦扰和暴政。把这十六项审慎地作为政务,施行时有固定常规,考核时有一定限度;太平安宁时不要懈怠,有事发生时也不要仓促急迫。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不能改变这些原则。从前,天下户数超过一千万,除去老弱,每户只算一个壮丁,也有一千万人。再加上遗漏的人很多,以及居住在汉地的蛮、夷、戎、狄还没有计算在内。在壮丁十人中,必定有一人能够担任什伍之长;推算什长以上,便有一百万人。再从中每十人取一人,便有佐史一类才干以上的人十万人;再从中每十人取一人,便有可以处在治理政务职位上的人一万人。凭筋力任用的称为“人”,选用壮丁;凭才智任用的称为“士”,士人则以年长者为贵。按照这种制度来任用天下的人才,尚且会有储备,怎么会担心人才不足呢?所以,事物有时无需求取,却从来没有一年会完全没有事物;士人有时没有被任用,却从来没有时代会缺少士人。这样以后,才可以发挥人的天性,穷究人伦,振兴废弛的事业,接续断绝的传统,网罗遗漏的人才,使天地人三者都得到治理。有人说:善于治理政事的人,想要消除烦扰、去掉苛细,合并官署、减少职务,以无为来施政,以无事来办事,为什么您却说了这么多呢?回答说:如果这样,那么夏、商、周三代就不值得效法,圣人也不值得学习了。君子运用法制便能达到教化,小人运用法制便会导致混乱。同样都是法制,有的因此得到教化,有的因此造成混乱,关键在于施行不同。假如让豺狼放牧羊猪,让盗跖主持征税,国家昏乱,官吏放肆,那么还谈什么损益呢?百姓要依靠君子才能得到教化和治理,国家要依靠储积才能没有忧患。君子并不是亲自从事农桑来求取衣食,储积也不是靠横征暴敛来取得丰厚。俸禄确实优厚,官吏剥削贩卖的罪行才可以断绝;储积确实充足,战争、盗寇、水旱灾害才不足以使人困苦。所以通过正当途径取得,百姓不认为奢侈;通过正当途径征取,百姓不认为劳苦。天灾流行时,打开仓库赈济借贷,不也是仁吗?衣食有余时,减少华美浪费而散发施舍,不也是义吗?那些君子居于官位,做士民的长官,本来就应当享有厚肉重帛,乘朱轮四马之车。如今反而把住简陋房屋说成高尚,把吃藿叶说成清廉,既违背天地人的本性,又助长虚伪的名声,使小聪明的人占据高位,众多政绩不能兴盛,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如果只得到拘谨清白之人而失去有才能的人,就不是建立功业的实际做法。因廉洁被举荐,却因贪求私利而被罢黜,也不是士人君子的志向。选拔任用一定要选择善士。善士中富裕的少、贫穷的多,俸禄不足以供养生活,怎么能不稍微经营自己的私门呢?随后又因这些行为治罪,这就是设置机关陷阱来等待天下君子的做法。盗贼、凶乱、荒年在九州轮番发生,饥荒突然到来,军队仓促出动;横征暴敛使弱民受害,削减官吏俸禄,所依靠的很少,所取得的又微薄;万里之内物资悬绝匮乏,首尾不能相救;徭役一齐兴起,农桑失去本业,亿万百姓向上天呼号叹息,贫穷者接连死于沟壑。如今按照肥沃地区的平均情况,计算庄稼收入,规定每亩收三斛,每斛取一斗税,并不算太多。一年之间就能有数年的储备;即使兴起非法徭役,放纵奢侈欲望,广泛赏赐宠幸之人,仍然不能用尽。若不遵循古法,谋求轻税;一旦某一方有警,一方遭受灾祸,不到三年,核算盈亏,就只能眼看战士吃粗食,站在那里等着饿殍遍布道路。怎么能替君主推行这种政令呢?二十税一,称作‘貊’人的税率,何况三十税一呢?削薄官吏俸禄以充实军费,起因于秦国征伐诸侯,后来又接连征伐四夷;汉朝承袭这一事业,最终没有改变,国家危险、家室混乱,原因就在这里。如今田地没有固定主人,百姓没有固定住所,官吏每天领取口粮,俸禄的等级也没有确定。应当制定法制,划定统一的税额,田租按十分之一征收,徭役赋税依旧。如今土地广阔、人口稀少,中等土地尚未开垦;即便如此,仍应对大户加以限制,不要让他们超过制度规定。凡土地上长有草木的,都称为官田;只有力量足以从事农事的人,才允许领取耕种。若任由他们自行取用,后来必定会有人作奸。赵岐注说:“貊,是处在荒远地区的夷貊之人。貊人在北方,那里气候寒冷,不生长五谷,也没有中原的礼制,所以可以二十取一而满足。”这句话是说要减轻赋税。《法诫篇》说:《周礼》的六典中,冢宰辅佐君王治理天下。春秋时期,诸侯中德行彰明的,也都由一位卿主持政事。到了战国时期,也都是这样。秦兼并天下后,设置丞相,又用御史大夫作为他的副手。从汉高帝到孝成帝,沿袭而没有改变,许多人最终终其一身任职。汉朝的兴盛,正是依靠这一制度。任用一个人,政权就会专一;任用数人,彼此就会相互依靠。政权专一,便能和谐;彼此依靠,便容易违背冲突。和谐是太平兴起的原因,冲突是荒乱发生的原因。

光武皇帝愠数世之失权,忿强臣之窃命,矫枉过直,政不任下,虽置三公,事归台阁。自此以来,三公之职,备员而已,然政有不理,犹加谴责。而权移外戚之家,宠被近习之竖,亲其党类,用其私人,内充京师,外布列郡,颠倒贤愚,贸易选举,疲驽守境,贪残牧民,挠扰百姓,忿怒四夷,招致乖叛,乱离斯瘼。怨气并作,阴阳失和,三光亏缺,怪异数至,虫螟食稼,水旱为醔,此皆戚宦之臣所致然也。反以策让三公,至于死免,乃足为叫呼苍天,号咷泣血者也。又中世之选三公也,务于清箻谨慎,循常习故者。是妇女之检柙,乡曲之常人耳,恶足以居斯位邪?埶既如彼,选又如此,而欲望三公勋立于国家,绩加于生民,不亦远乎?昔文帝之于邓通,可谓至爱,而犹展申徒嘉之志。夫见任如此,则何患于左右小臣哉?至如近世,外戚臣竖请托不行,意气不满,立能陷人于不测之祸,恶可得弹正者哉!曩者任之重而责之轻,今者任之轻而责之重。昔贾谊感绛侯之困辱,因陈大臣廉耻之分,开引自裁之端。自此以来,遂以成俗。继世之主,生而见之,习其所常,曾莫之悟。呜呼,可悲夫!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者犹知难之,况明哲君子哉!光武夺三公之重,至今而加甚,不假后党以权,数世而不行,盖亲疏之埶异也。母后之党,左右之人,有此至亲之埶,故其贵任万世。常然之败,无世而无之,莫之斯鉴,亦可痛矣。未若置丞相自总之。若委三公,则宜分任责成。夫使为政者,不当与之婚姻;婚姻者,不当使之为政也。如此,在位病人,举用失贤,百姓不安,争讼不息,天地多变,人物多妖,然后可以分此罪矣。此为三公疏,后族亲故也。或曰:政在一人,权甚重也。曰:人实难得,何重之嫌?昔者霍禹、窦宪、邓骘、梁冀之徒,籍外戚之权,管国家之柄;及其伏诛,以一言之诏,诘朝而决,何重之畏乎?今夫国家漏神明于媟近,输权重于妇党,筭十世而为之者八九焉。不此之罪而彼之疑,何其诡邪!论曰:百家之言政者尚矣。大略归乎宁固根柢,革易时敝也。夫遭运无恒,意见偏杂,故是非之论,纷然相乖。尝试妄论之,以为世非胥、庭,人乖鷇饮,化夡万肇,情故萌生。虽周物之智,不能研其推变;山川之奥,未足况其纡险。则应俗适事,难以常条。如使用审其道,则殊涂同会;才爽其分,则一豪以乖。何以言之?若夫玄圣御世,则天同极,施舍之道,宜无殊典。而损益异运,文朴递行。用明居晦,回泬于曩时;兴戈陈俎,参差于上世。及至戴黄屋,服絺衣,丰薄不齐,而致化则一;亦有宥公族,黥国储,宽惨巨隔,而防非必同。此其分波而共源,百虑而一致者也。若乃偏情矫用,则枉直必过。故葛屦履霜,敝由崇俭;楚楚衣服,戒在穷赊;簄禁厚下,以尾大陵弱;敛威峻罚,以苛薄分崩。斯曹、魏之刺,所以明乎国风;周、秦末轨,所以彰于微灭。故用舍之端,兴败资焉。是以繁简唯时,宽猛相济。刑书镌鼎,事有可详;三章在令,取贵能约。太叔致猛政之曪,国子流遗爱之涕,宣孟改冬日之和,平阳循画一之法。斯实□张之弘致,可以征其统乎!数子之言当世失得皆究矣,然多谬通方之训,好申一隅之说。贵清静者,以席上为腐议;束名实者,以柱下为诞辞。或推前王之风,可行于当年,有引救敝之规,宜流于长世。稽之笃论,将为敝矣。如以舟无推陆之分,瑟非常调之音,不阳局以疑远,不拘玄以妨素,则化枢各管其极,理略可得而言与?“纠纠葛屦,可以履霜。”郑玄注云:“葛屦贱,皮屦贵,魏俗至冬犹葛屦,可用履霜,利其贱也。”高祖初入关,除秦苛法,约法三章,言其详约不同。高祖折随何曰:“安用腐儒哉。”名实,名家也。柱下,老子也。诞,虚也。言志各不同也。赞曰:管视好偏,髃言难一。救朴虽文,矫彁必疾。举端自理,滞隅则失。详观时蠹,成昭政术。后汉书卷五十 孝明八王列传 第四十孝明皇帝九子:贾贵人生章帝;阴贵人生梁节王畅;余七王本书不载母氏。千乘哀王建,永平三年封。明年薨。年少无子,国除。陈敬王羡,永平三年封广平王。建初三年,有司奏遣羡与钜鹿王恭、乐成王党俱就国。肃宗性笃爱,不忍与诸王乖离,遂皆留京师。明年,案舆地图,令诸国户口皆等,租入岁各八千万。羡博涉经书,有威严,与诸儒讲论于白虎殿。七年,帝以广平在北,多有边费,乃徙羡为西平王,分汝南八县为国。及帝崩,遗诏徙封为陈王,食淮阳郡,其年就国。立三十七年薨,子思王钧嗣。钧立,多不法,遂行天子大射礼。性隐贼,喜文法,国相二千石不与相得者,辄阴中之。憎怨敬王夫人李仪等,永元十一年,遂使客隗久杀仪家属。

译光武皇帝恼恨数代以来君主失去权力,愤怒于强臣窃取君命,于是矫枉过正,政事不交给臣下办理。虽然设置了三公,事情却都归台阁处理。从此以后,三公的职务只是凑数而已;但政事有处理不当的地方,仍要加以谴责。与此同时,权力转移到外戚之家,宠信施加给身边的宦官小人;亲近他们的党羽,任用他们的私人,内则充满京师,外则遍布各郡。他们颠倒贤能与愚劣,买卖选举;让疲弱无能的人守卫边境,让贪婪残暴的人治理百姓;扰乱百姓,激怒四方异族,招致叛乱,使天下陷于混乱和灾病。怨气一同兴起,阴阳失去调和,日月星辰出现亏缺,怪异现象屡屡发生,虫害吞食庄稼,水灾旱灾接连而来。这些全都是外戚和宦官之臣造成的。可是反而用灾异之策责备三公,甚至使他们被处死或免职,这实在足以令人仰天呼喊、号哭泣血了。又如中世以来选任三公,只求他们清白谨慎、因循常规、沿袭旧例。这不过是妇女般拘谨的人、乡曲中的普通人罢了,哪里足以居于这样的职位呢?形势既然如此,选任又是这样,却希望三公为国家建立功勋、为百姓增加政绩,岂不是相差太远了吗?从前文帝对于邓通,可以说是极其宠爱了,但仍然伸张了申徒嘉的志节。既然任用臣下能够做到这样,那么对于身边的小臣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至于近世,外戚和宦官的请托不能得到满足,心意和气势不满,立即就能把人陷入不可预料的灾祸之中,哪里还能够得到弹劾纠正他们的人呢?从前是所任职位重大而责任追究很轻,如今是所任职位轻微而责任追究很重。从前贾谊感慨绛侯周勃遭受困辱,于是陈述大臣应有的廉耻界限,开创了自我裁决、引咎自尽的先例。从此以后,竟然形成了风俗。后世继承帝位的君主,一出生就看见这种情形,习惯于既有的常态,竟没有人醒悟。唉,真是可悲啊!左手拿着天下的地图,右手却割断自己的喉咙,即使愚人也知道这是困难的,何况明智的君子呢?光武帝削夺了三公的重权,到了今天这种情形更加严重;不借助后党来掌握权力,数代以来都行不通,大概是因为亲近与疏远的势力不同。母后之家和身边亲信,拥有这种最亲近的势力,所以他们的尊贵和任用可以延续万世。历来这种失败,没有哪一代不存在;却没有人以此为鉴,也实在令人痛心。不如设置丞相,由丞相亲自总揽政务。如果把政务交给三公,就应当分配职责,使他们各自负责并取得成效。凡是让他主持政事的人,就不应当同他结为婚姻;同他结为婚姻的人,就不应当让他主持政事。这样一来,若在位者使百姓困苦,任用人才失当,百姓不得安宁,争讼不止,天地多有变异,人与物多现妖异,然后才可以把这些罪过分担给三公。这就是三公职责被削弱、后族掌握亲近权势的缘故。有人说:政权集中在一个人手中,权力太重了。回答说:真正难以得到的是这样的人才,有什么权力太重的嫌疑呢?从前霍禹、窦宪、邓骘、梁冀之流,凭借外戚的权力,掌握国家大权;等到他们被诛杀时,只凭一道诏书,第二天早晨就能决定,何必害怕权力太重呢?如今国家把神明般的权力泄露给轻薄亲近的小人,把重权输送给后妃的亲族,计算十代,其中有八九代都是这样做的。不责罪这种做法,反而怀疑另一种做法,这是多么诡异啊!论曰:百家关于政事的言论,源流已经很久了。大体都归结于安定、巩固根本,以及革除、改变当时的弊病。世运本来没有常态,人的见解又偏颇而复杂,所以关于是非的议论纷纷,各不相同。我姑且冒昧议论一番,认为世道并不是像胥、庭那样固定不变,人的性情也不相同;教化万端,情势和旧习逐渐萌发。即使有周遍万物的智慧,也不能完全推究它的变化;山川的深奥,也不足以比拟其中的曲折险阻。因此,应合世俗、适应事势,很难用固定的条文概括。如果能审察并掌握其中的道理,不同的道路也可以同归一处;如果才能稍有偏差,即使相差一毫,也会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为什么这样说呢?如果是玄圣统治天下,那么上应天道而达到极点,施行和废止的原则似乎不应有不同的制度。然而,因时运不同,增损也各不相同;有时以明察处于晦暗之中,有时又回到从前的时代;兴兵动戈、陈列俎豆礼器,也与上古有所不同。等到君主乘坐黄屋车、穿着絺衣,政令有丰厚有简薄,然而达到教化的结果却是一致的;又有宽宥公族、在国储脸上刺字的做法,宽厚和惨酷相差极大,但防止违法的作用未必不同。这就是分流而同源、思虑万端而归于一致的道理。至于偏执感情而妄加施用,曲直就一定会超过限度。所以《葛屦》说履霜,弊病在于过分崇尚节俭;衣服楚楚鲜明,告诫在于不要穷奢极侈;放松禁令、优待下属,会导致尾大不掉而强者凌弱;收敛威势、施用严刑,会因苛刻刻薄而使各方分崩离析。这正是曹、魏时期的讽刺之处,用来说明国政的风气;也是周、秦末世的轨迹,用来彰显衰微灭亡的原因。因此,任用或舍弃人才的关键,关系到国家的兴盛和衰败。由此可见,政令繁简要随时势而定,宽刑与严刑要相互配合。刑书刻在鼎上,事情有时可以详尽规定;约法三章载入法令,贵在能够简约。太叔施行严猛的政事而留下遗憾,国子因流露遗爱而落泪,宣孟改变冬日般严酷的态度而趋于和缓,平阳遵循划一的法令。这些确实是纵横张弛、宏大的政治旨趣,可以用来考察治国的纲领吗?几个人所说的,当时政治的得失都已经探究到了;然而他们往往错误地把一方之说当作通行天下的原则,喜欢申说一隅的见解。推崇清静的人,把席上讨论的意见看作腐朽之论;拘守名实的人,把柱下老子的言辞看作虚诞之说。有的人推重前代君王的风气,认为可以施行于当时;有人引用救治弊病的制度,认为应当流传后世。若考察这些笃实的议论,反而会成为弊病。如果认为船不应有在陆地上行驶的区别,瑟不应有固定的音调;不因眼前的局限而怀疑遥远的事理,不拘泥于玄虚的理论而妨碍朴素的实际,那么教化的枢纽各自发挥到极致,治国的大略就可以得到论述了吗?“葛布鞋穿得整齐,可以用来踩踏霜。”郑玄注说:“葛布鞋便宜,皮鞋贵;魏地的风俗到了冬天还穿葛布鞋,既然可以用来踩霜,就是因为它便宜。” 高祖刚进入关中,废除了秦朝苛刻的法令,约定法令三章,这是说详细的法令和简约的法令有所不同。高祖斥责随何说:‘哪里用得着腐儒呢?’‘名实’指名家;‘柱下’指老子;‘诞’是虚妄的意思。说的是各人的主张不同。赞曰:从管中窥视容易偏颇,众多言论难以统一。救治质朴虽要修饰文采,矫枉过正必然造成弊害。提出原则本来可以自成条理,拘泥于一隅就会失误。详细观察当时的弊病,才能形成彰明的政治方法。《后汉书》卷五十,《孝明八王列传》第四十。孝明皇帝有九个儿子:贾贵人生章帝;阴贵人生梁节王刘畅;其余七王,本书没有记载他们母亲的姓氏。千乘哀王刘建,于永平三年受封。第二年去世。年幼而没有儿子,封国被撤除。陈敬王刘羡,永平三年封为广平王。建初三年,有关官员上奏,请派刘羡与钜鹿王刘恭、乐成王刘党一同前往封国。肃宗性情深厚慈爱,不忍心让诸王彼此分离,于是都留在京师。第二年,依据舆地图,命令各封国户口数都相等,每年租税收入各为八千万。刘羡广泛涉猎经书,具有威严,曾与诸儒在白虎殿讲论。永平七年,皇帝认为广平位于北方,边防费用很多,于是把刘羡改封为西平王,分汝南郡八县作为他的封国。肃宗去世时,遗诏改封他为陈王,以淮阳郡作为食邑;这一年他前往封国。刘羡在位三十七年去世,儿子思王刘钧继承王位。刘钧即位后,多次违法,于是竟举行天子大射礼。他性情阴险残酷,喜欢以法术罗织罪名;凡是国相以及二千石官员中与他合不来的人,他总是暗中陷害。刘钧憎恨敬王夫人李仪等人,永元十一年,便派门客隗久杀死李仪的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