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尚史四十

尚史卷四十二      列传二十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337–343 段

晋诸臣传羊舌大夫,羊舌职,羊舌赤【伯华】羊舌肹【叔向】羊舌鲋【叔鱼】羊舌虎【叔虎】杨石【杨食子容,我附】羊舌大夫者,失其名,事献公,为军尉。家语》:晋平公问祁奚曰:「羊舌大夫何如?」对曰:「其为人也,数变其十五年也,亷以不匿其过,其二十也,仁以喜义,其三十也,为晋中军尉,勇以喜仁,其年五十也,为邉城将,逺者复亲。」公曰:「果贤大夫也,每变益上矣。」子职事景公为大夫。邲之败也,荀林父请死,士渥浊谏公免之。及林父败赤狄,灭潞,公赏林父狄臣千室,亦赏渥浊以▯衍之田,曰:“微子吾丧伯氏矣。”职说是赏也,曰:“周书所谓庸庸只只者,谓此物也。”夫士伯【即士渥浊】庸中行伯【即荀林父】君信之,亦庸士伯,此之谓眀徳矣。文王所以造周,不是过也。故诗曰:“陈锡哉周,能施也。”率是道也,其何不济?景公七年【宣十六年】公命士防将中军,且为大傅。于是晋国之盗逃奔于秦,职曰:“吾闻之,禹称善人,不善人逺。”此之谓也。夫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善人在上也。善人在上,则国无幸民。谚曰:“民之多幸,国之不幸也。”是无善人之谓也。及悼公即位,使祁奚为中军尉,职佐之。国语》知羊舌职之聪敏肃给也,使佐之。悼公三年【襄三年】职卒【左传】子四曰赤肹鲋虎羊舌赤者,所谓铜鞮伯华也。事悼公,悼公三年【襄三年】代职佐中军。尉士匄与龢大夫争田,欲攻之,问于赤。赤曰:“外有军,内有事,赤也外事,也不敢侵官。且吾子之心有出焉,可征讯也【谓以军旅出可召问也国语】及栾盈之难,士匄囚赤及其弟肹,既而免之【左传】赤之子曰子容羊舌肹字叔向,食邑于杨,又曰杨肹。悼公时使傅太子彪【即平公国语】平公即位,肹为太傅。肹弟虎,字叔虎,美而有勇力。栾盈嬖之。平公六年【襄二十一年】士匄逐栾盈,杀虎,且囚肹。人谓肹曰:「子离于罪,其为不知乎?」肹曰:「与其死亡,若何?诗曰:『优哉防哉,聊以卒嵗』,知也。」防祁奚请肹,肹免。冬,公防诸侯于商邱,锢栾氏也。齐侯、卫侯不敬,肹曰:「二君者必不免。」防朝礼之经也,礼政之舆也,政身之守也。怠礼失政,失政不立,是以乱也。十一年【哀二十六年】我以孙林父故执卫侯,齐侯、郑伯为卫侯故来。公兼享之,赋《嘉乐》。国弱相齐侯,赋《蓼萧》。公孙舍之【即子展罕氏也】相郑伯,赋《缁衣》。肹命公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齐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郑君之不贰也。」国弱使晏婴私于肹曰:「晋君盟主也,今为臣执君,若之何?」肹告赵武,武以告公。公言卫侯之罪,使肹告二君【告杀晋戍三百人之罪】国弱赋《辔之柔矣》,舍之赋《将仲子兮》,公乃许归卫侯。肹曰:「郑七穆【谓罕氏、驷氏、国氏、良氏、游氏、丰氏、印氏也,郑穆公十一子,子然二子孔三族已亡,子羽不为卿,故曰七穆】罕氏其后亡者也。子展俭而壹。」十二年【襄二十七年】宋向戌欲弭诸侯之兵,为防于宋。五月,赵武至于宋,宋人享武,肹为介。及楚屈建至,将盟,楚人▯甲。赵武患之,以告肹。肹曰:「何害也?匹夫一为不信,犹不可单毙其死【单尽毙踣也】若合诸侯之卿以为不信,必不捷矣。食言者不病【不病者单毙于死】非子之患也。夫以信召人,而以僭济之,必莫之与也,安能害我?且吾因宋以守病【为楚所病则入宋城】则夫能致死与宋致死,虽倍楚可也。子何惧焉?又不及是曰弭兵以召诸侯,而称兵以害我,吾庸多矣,非所患也。」国语》诸侯之大夫盟于宋。楚令尹子木欲袭晋军。文子谓叔向曰:“若之何?”叔向曰:“子何患焉?忠不可暴,信不可犯。忠自中而信自身,其为徳也深矣,其置本也固矣,故不可抈也。今我以忠谋诸侯,而以信覆之。荆之逆诸侯也,亦云,是以在此。若袭我,是自背其信而塞其忠也。信反必弊,忠塞无用,安能害我?且夫合诸侯以为不信,诸侯何望焉?此行也,荆败我,诸侯必叛之。子何爱于死?死而可以固晋国之盟主,何惧焉?”是行也,以蕃为军,攀辇即利而舍。▯遮扞卫不行,楚人不敢谋,畏晋之信也。及盟,晋楚争先歃。肹谓赵武曰:「诸侯归晋之徳,只非归其尸盟也。子务徳,无争先。且诸侯盟,小国固必有尸盟者。楚为晋细,不亦可乎?」乃先楚人。

译晋国诸臣传。羊舌大夫、羊舌职、羊舌赤(伯华)、羊舌肹(叔向)、羊舌鲋(叔鱼)、羊舌虎(叔虎)、杨石(杨食子容,附载于此)。羊舌大夫,失去了他的名字,侍奉献公,担任军尉。《孔子家语》记载:晋平公问祁奚:“羊舌大夫怎么样?”祁奚回答:“他为人的情况,多次发生变化。他十五岁时,廉洁而不隐瞒自己的过错;二十岁时,仁爱而喜好义行;三十岁时,担任晋国中军尉,勇敢而喜爱仁德;五十岁时,担任边城将领,使远方的人重新亲近。”平公说:“真是贤能的大夫啊,每次变化都比以前更好。” 羊舌职侍奉景公,担任大夫。邲地战败后,荀林父请求处死自己,士渥浊劝谏,景公赦免了他。等到荀林父击败赤狄、灭掉潞国,景公赏赐荀林父狄人的一千户,又把瓜衍的田地赏给士渥浊,说:“如果没有您,我就失去伯氏了。”羊舌职认为这样的赏赐恰当,说:“《周书》所说的‘任用该任用的人,赏赐该赏赐的人’,说的就是这种事。士伯(即士渥浊)使中行伯(即荀林父)得到应有的任用,君主信任士伯,也就是任用了士伯,这就叫明德。周文王建立周朝,也不过如此。所以《诗经》说:‘陈列并赐予周,善于施与。’遵循这条道路,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景公七年(宣公十六年),景公命令士防统率中军,并担任太傅。于是晋国的盗贼逃奔秦国。羊舌职说:“我听说,禹称扬善人,于是不善的人就远离了。这说的就是这种情形。《诗经》说:‘战战兢兢,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踩在薄冰上。’这是因为善人在上位。善人在上位,国家就没有侥幸得民。谚语说:‘百姓多有侥幸,是国家的不幸。’这就是说国家没有善人。”悼公即位后,任命祁奚为中军尉,羊舌职辅佐他。《国语》说,悼公知道羊舌职聪明敏捷、严肃勤谨而办事干练,于是让他辅佐祁奚。悼公三年(襄公三年),羊舌职去世(《左传》)。他有四个儿子,分别叫赤、肹、鲋、虎。羊舌赤,就是所说的铜鞮伯华。他侍奉悼公。悼公三年(襄公三年),羊舌赤代替父亲羊舌职,辅佐中军尉士匄。士匄同龢大夫争夺田地,想攻打他,便询问羊舌赤。羊舌赤说:“外面有军务,内部有政事;我负责的是外部军务,不敢越权干涉。况且您的心意已经有所流露,可以等我出兵时召来询问。”(《国语》) 栾盈之难发生时,士匄囚禁羊舌赤和他的弟弟羊舌肹,后来又赦免了他们(《左传》)。羊舌赤的儿子叫子容。羊舌肹,字叔向,食邑在杨地,又称杨肹。悼公时,任命他为太子彪(即平公)的师傅。平公即位后,羊舌肹担任太傅。羊舌肹的弟弟羊舌虎,字叔虎,容貌美丽而有勇力,受到栾盈宠爱。平公六年(襄公二十一年),士匄驱逐栾盈,杀死羊舌虎,并囚禁羊舌肹。有人对羊舌肹说:“您陷入罪祸之中,难道不是因为不明智吗?”羊舌肹说:“与其死亡,还能怎么办?《诗经》说:‘悠闲啊忧虑啊,姑且这样度过一年。’这就是明智。”祁奚为羊舌肹请求,羊舌肹得以获免。冬季,平公在商丘会合诸侯,这是为了禁锢栾氏。齐侯、卫侯不恭敬,羊舌肹说:“这两位君主一定不能免于祸患。”会盟是朝见礼仪的常法,礼是政治的车舆,政治是立身的守则。怠慢礼仪就会失去政治,失去政治就不能立足,因此会发生祸乱。十一年(哀公二十六年),我因为孙林父的缘故拘捕卫侯,齐侯、郑伯为卫侯而来。平公同时设宴款待他们,赋《嘉乐》。国弱为齐侯作相,赋《蓼萧》。公孙舍之(即子展,罕氏)为郑伯作相,赋《缁衣》。羊舌肹命平公拜见两位君主,说:“寡君谨敢拜谢齐君安定我先君宗庙之恩,谨敢拜谢郑君不改变盟约的诚意。”国弱让晏婴私下对羊舌肹说:“晋君是盟主,如今臣下拘捕君主,这该怎么办?”羊舌肹把这件事告诉赵武,赵武又转告平公。平公说明卫侯的罪过,让羊舌肹告诉齐侯、郑伯(说明卫侯杀死晋国戍卒三百人的罪过)。国弱赋《辔之柔矣》,公孙舍之赋《将仲子兮》,平公于是答应释放卫侯。羊舌肹说:“郑国七穆(指罕氏、驷氏、国氏、良氏、游氏、丰氏、印氏;郑穆公有十一个儿子,子然的两个儿子及孔氏三族已经灭亡,子羽没有担任卿,所以称为七穆)中,罕氏将是最后灭亡的。子展生活俭朴而专一。”十二年(襄公二十七年),宋国的向戌想停止诸侯之间的战争,于是在宋国举行会盟。五月,赵武到达宋国,宋人设宴款待赵武,羊舌肹担任副使。楚国的屈建到达后,准备结盟,楚人却披挂铠甲。赵武对此忧虑,告诉羊舌肹。羊舌肹说:“这有什么妨害?一个普通人如果一次失信,尚且不能独自承受死亡;如果诸侯的卿联合起来失信,一定不会成功。说了食言的话而受害,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不是您的忧患。既然凭信用召集众人,却用僭越的行为来完成此事,必然没有人会支持他,怎么能危害我们?况且我们可以借助宋国来防守忧患(如果被楚国逼迫,就进入宋国城中),这样就能同宋国一同拼死抵抗,即使力量加倍于楚国也可以。您害怕什么?楚国本来没有以弭兵为名召集诸侯,却反而举兵来害我们;如果这样,我们得到的帮助就更多了,更不是值得忧虑的事。” 《国语》说:诸侯的大夫在宋国结盟。楚国令尹子木想袭击晋军。文子对叔向说:“这该怎么办?”叔向说:“您担心什么?忠诚不可突然破坏,信用不可轻易违背。忠诚发自内心,信用建立在自身;它们作为德行根基深厚,根基安定牢固,所以不可动摇。如今我们用忠诚为诸侯谋划,却有人要用信用来毁坏它。楚国违背诸侯而来,也正是因为这个,所以才到了这里。如果袭击我们,就是自己背弃信用、堵塞忠诚。信用反过来必然使他困败,忠诚被堵塞也就没有用处,他怎么能危害我们?况且召集诸侯却失信,诸侯还能对他有什么期待?这次行动如果楚国击败我们,诸侯一定会背叛楚国。您何必吝惜自己的生命?如果死去能够巩固晋国的盟主地位,又有什么可怕的?”这次行动中,晋军以旌旗作为屏障,攀附车辇而行,设置遮蔽和防卫,楚人不敢图谋袭击,因为害怕晋国的信用。会盟时,晋、楚争着先行歃血。羊舌肹对赵武说:“诸侯归服晋国,是归服晋国的德行,并不是归服主持盟誓的人。您应当致力于修德,不要争先。况且诸侯会盟,小国本来就一定要有主持盟誓的人。让楚国替晋国担任这个小职,不也可以吗?”于是让楚国人先歃血。

国语》宋之盟,楚请先歃。叔向谓赵文子曰:「夫伯王之势,在徳不在先歃。子若能以忠信賛君,而禆诸侯之阙,歃虽后,诸侯将戴之,何争于先?若违于徳,而以贿成事,今虽先歃,诸侯将弃之,何欲于先?昔成王盟诸侯于岐阳,楚为荆蛮,置茅蕝,设望表,与鲜牟守燎,故不与盟。今将与狎主诸侯之盟,唯有徳也。子务徳,勿争先。」宋公享晋楚之大夫,赵武为客【一坐所尊为客】屈建与之言,弗能对,使肹侍言焉,屈建亦不能对也。十七年【昭元年】赵武防楚公子围于虢,寻宋之盟也。公子围设服离卫【设君服陈兵卫】事毕。赵武谓肹曰:“令尹【即公子围】自以为王矣,何如?”对曰:“王弱,令尹彊,其可哉?虽可,不终。”武曰:“何故?”对曰:“彊以克弱而安之,彊不义也。不义而彊,其毙必速。《诗》曰:‘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彊不义也。令尹为王,必求诸侯。晋少懦矣,诸侯将往。若获诸侯,其虐滋甚,民弗堪也,将何以终?夫以彊取不义,而兄必以为道,道以淫虐,弗可久矣。”是年冬十一月,公子围弑楚王,右尹王子比【即子干】来奔,从车五乗。先是,秦公子鍼【景公母弟】亦来奔,其车千乗。肹使与秦公子同食,皆百人之饩。赵武【国语作韩宣子】曰:“秦公子富。”肹曰:“底禄以徳,徳钧以年,年同以尊,公子以国,不闻以富。且夫以千乗去其国,彊御已甚。《诗》曰:‘不侮鳏寡,不畏彊御’,秦楚匹也。”十八年【昭二年】韩须如齐逆女,齐陈无宇送女,致少姜,公以其非卿,执诸中都。少姜为之请,不许。少姜卒,肹言陈无宇于公曰:“彼何罪?君使公族逆之,齐使上大夫送之,犹曰不共。君求以贪国,则不共而执其使,君刑已颇,何以为盟主?且少姜有辞,乃归陈无宇。”十九年【昭三年】齐侯使晏婴请继室于我,公使肹许之。既成昏,晏婴受礼,肹从之。晏相与语,肹曰:“齐其何如?”晏婴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四豆为区,区斗六升,四区为釜,釜六斗四升】釜十则钟【六斛四斗】陈氏三量皆登一焉,钟乃大矣【豆区釜三等皆加旧量之一,以五升为豆,五豆为区,五区为釜,则区一斗,釜八斗,钟八斛】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蠧,而三老【上夀、中夀、下夀,皆八十以上者】冻馁。国之诸市,屦贱踊贵【踊,刖足者之屦】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戯【皆舜后,陈氏之先】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齐矣【胡公四人之后,始封陈之祖,大姬其妃也,言陈氏将有国,其先祖▯神已与胡公共在齐】肹曰:「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乗无人,卒列无长。庶民罢敝,而宫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闻公命,如逃冦讐。栾、郤、胥、原、狐、续、庆、伯【八姓,晋□臣之族】降在皂▯,政在家门,民无所依。君日不悛,以乐慆淫。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晏婴曰:「子将若何?」肹曰:「晋之公族尽矣。肹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肹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肹又无子【无贤子】公族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秋七月,郑罕虎来贺夫人,且告曰:「楚人日征敝邑,以不朝立王之故【楚灵王新立】往则畏执事,谓寡君有外心;不往则宋之盟云【宋盟交相见】进退罪也。寡君使虎布之。」韩起使肹对曰:「君若辱,有寡君在楚,何害修宋盟也?君茍思盟,寡君乃知免于戾矣。君若不有寡君,虽朝夕辱于敝邑,寡君猜焉。君实有心,何辱命焉?君其往也,茍有寡君在楚,犹在晋也。」二十一年【昭五年】韩起如楚送女,肹为介。郑罕虎防吉劳诸索氏,防吉谓肹曰:「楚王汰侈已甚,子其戒之。」肹曰:「汰侈已甚,身之灾也,焉能及人?若奉吾币帛,慎吾威仪,守之以信,行之以礼,敬始而思终,终无不复,从而不失仪,敬而不失威,道之以训辞,奉之以旧法,考之以先王度。」

译《国语》说:宋国会盟时,楚国请求先行歃血。叔向对赵文子说:“霸主的威势,在于德行而不在于先行歃血。您如果能够凭忠诚和信用辅佐君主,弥补诸侯的缺失,即使后歃血,诸侯也将拥戴他,为什么要争先呢?如果违背德行,只靠贿赂办成事情,即使现在先歃血,诸侯也将抛弃他,又何必想要先歃血呢?从前成王在岐阳与诸侯会盟,楚国当时只是荆蛮,于是设置茅草坛,设立望表,和鲜牟氏一起守护火炬,所以没有参加盟会。如今楚国将要参与主持诸侯会盟,所凭借的只有德行。您应当致力于修德,不要争先。” 宋公宴请晋、楚两国的大夫,赵武是宾客(即一席之中受尊敬的人)。屈建同赵武交谈,不能回答,于是让羊舌肹陪侍应答,屈建也不能回答。十七年(昭公元年),赵武在虢地会见楚国公子围,这是为了重申宋国之盟。公子围设置国君的服饰和仪仗,陈列兵卫。事情办完后,赵武对羊舌肹说:“令尹(即公子围)自以为可以称王了,您看怎么样?”羊舌肹回答:“楚王势弱,令尹势强,这能行吗?即使能够成功,也不能长久。”赵武问:“为什么?”回答说:“凭强大制服弱小并使其安定,强者是不合义的。不合义而又强大,灭亡一定很快。《诗经》说:‘显赫的宗周啊,被褒姒灭亡了。’这就是强大却不合义。令尹如果做了王,必然会寻求诸侯支持。晋国已经稍显懦弱,诸侯将会前往楚国。如果他得到诸侯支持,暴虐就会更加严重,百姓不能忍受,他将怎样收场?凭强力取得不义之位,而兄长一定把这种做法当作治国之道;以淫乱暴虐作为道路,是不可能长久的。”这一年冬十一月,公子围弑杀楚王,右尹王子比(即子干)来投奔晋国,随从车辆五乘。在此以前,秦国公子鍼(景公的同母弟)也来投奔,车辆有千乘。羊舌肹让他同秦国公子一同进食,二人都得到一百人的粮饩。赵武(《国语》作韩宣子)说:“秦国公子很富有。”羊舌肹说:“俸禄应当根据德行来确定;德行相同就根据年长,年岁相同就根据尊贵。公子应当根据国家地位,不应当根据财富来衡量。况且凭千乘车辆离开自己的国家,说明他强行控制得太过分了。《诗经》说:‘不欺侮鳏夫寡妇,不畏惧强暴者。’秦、楚两国是相当的。”十八年(昭公二年),韩须到齐国迎娶女子,齐国派陈无宇送女,并送来少姜。平公认为陈无宇不是卿,便把他拘禁在中都。少姜替他请求,平公不答应。少姜死后,羊舌肹向平公推荐陈无宇,说:“他有什么罪?您派公族去迎亲,齐国派上大夫送亲,却还说对方不恭敬。您如果因为贪图齐国而索求财物,既说对方不恭敬又拘禁他的使者,您的刑罚已经过分了,凭什么做盟主?况且少姜已经有了申辩,请归还陈无宇。”十九年(昭公三年),齐侯派晏婴请求为晋国续娶夫人,平公派羊舌肹答应此事。婚礼办成后,晏婴接受礼物,羊舌肹随行。晏婴同他交谈,羊舌肹问:“齐国将会怎样?”晏婴说:“这是末世了,我不知道;齐国恐怕要归于陈氏。”平公抛弃百姓,百姓便归附陈氏。齐国旧有四种量器:豆、区、釜、钟,四升为豆,依次每四豆递升到釜(四豆为区,区为一斗六升,四区为釜,釜为六斗四升);十釜为钟(六斛四斗)。陈氏三种量器都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一份,钟于是变大了(豆、区、釜三级都在旧量上增加四分之一,即五升为豆,五豆为区,五区为釜;这样区为一斗,釜为八斗,钟为八斛)。陈氏用家里的量器借出粮食,却用公家的量器收回;山上的木材像市场上的货物一样,价格并没有高于山中;鱼、盐、蛤蜊等海产,价格也没有高于海边。百姓出三分力气,其中两分交给公室,只靠剩下的一分来维持衣食。公室聚积的财物腐朽生虫,而三老(上寿、中寿、下寿,都是八十岁以上的人)却受冻挨饿。国内各个市场上,鞋子便宜而刖刑者所穿的踊鞋昂贵(踊是受刖刑者穿的鞋)。百姓都感到痛苦,有人却安慰他们;百姓爱戴陈氏如同父母,归附陈氏如流水一般。想不取得民心,百姓又能逃到哪里呢?箕伯、直柄、虞遂、伯戏(都是舜的后代,陈氏的先祖)以及辅佐胡公、大姬的先祖,如今已经在齐国了(胡公是四人的后代,是最初受封陈国的祖先;大姬是他的妃子。这里说陈氏将来会在齐国取得国政,它的祖先鬼神已经同胡公一起来到齐国)。羊舌肹说:“是这样。即使是我们晋国公室,如今也到了末世。战马无人驾驭,卿大夫没有军队出征,公室的车辆没有人乘坐,士卒队列没有将领。平民疲惫困敝,宫室却更加奢侈;道路上饿死者相望,宫中受宠的女色却多得过分。百姓听到公室的命令,就像逃避仇敌一样。栾、郤、胥、原、狐、续、庆、伯八姓(晋国大臣的宗族)都降为皂隶,政权掌握在各家手中,百姓无所依靠。君主每天不悔改,只顾享乐、沉溺于淫逸。公室的卑弱,还有多久呢?谗鼎的铭文说:‘天未明时就努力使国家显明,后世仍然懈怠。’何况每天都不悔改,怎么能够长久呢?” 晏婴说:“您将怎么办呢?”羊舌肹说:“晋国的公族已经完了。我听说,公室将要衰微时,它的宗族枝叶会先凋落,随后公室也会跟着衰亡。羊舌肹的宗族有十一族,如今只剩羊舌氏了。而且羊舌肹没有儿子(没有贤能的儿子),公族又没有法度;如果有幸能够得以善终,难道还会得到祭祀吗?”秋七月,郑国的罕虎来祝贺夫人,并且告知说:“楚人天天征伐敝邑,因为我国没有朝见而拥立国王的缘故(楚灵王新近即位)。前往楚国,就害怕楚国执掌政事的人,认为寡君怀有外心;不前往,又违背宋国会盟的约定(宋盟规定彼此相互朝见),进退都是罪过。寡君派我来说明此事。”韩起让羊舌肹答复说:“君主如果感到屈辱,有寡君在楚国,哪里会妨害遵守宋盟呢?君主如果确实考虑盟约,寡君就知道可以免于罪过了。君主如果不把寡君当作同盟,即使早晚屈辱敝邑,寡君也会猜疑。君主确实有疑心,又何必屈尊下令呢?您还是前往吧;只要有寡君在楚国,就如同在晋国一样。”二十一年(昭公五年),韩起到楚国送女,羊舌肹担任副使。郑国罕虎在吉地慰劳使者,吉地说:“楚王奢侈过度,您应当戒备他。”羊舌肹说:“奢侈过度,是他自身的灾祸,哪里能波及别人?如果我们奉上礼物,谨慎保持威仪,以信用守护它,按照礼仪行事;恭敬地开始并考虑最后,最终没有不能恢复的;顺从而不失礼仪,恭敬而不失威严;用训诫之辞引导他,奉行先例旧法,以先王的法度考察自己。”

之以,二国虽汰侈,若我何及?楚楚子欲以韩起为阍【刖足使守门】以肹为司宫【加官刑】以辱我。防启彊讽楚子,楚子乃谢,厚为韩起礼。又欲敖肹以其所不知而不能,亦厚其礼。二十二年【昭六年】郑人铸刑书。肹使诒公孙侨书曰:「始吾有虞于子,今则已矣。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犹不可禁御,是故闲之以义,纠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为禄位以劝其从严,断刑罚以威其淫,惧其未也,故诲之以忠,耸之以行,教之以务,使之以和,临之以敬,涖之以彊,断之以刚,犹求圣哲之上,眀察之官,忠信之长,慈恵之师,民于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祸乱。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徴于书,而徼幸以成之,弗可为矣。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九刑或即吕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郑国,作封洫,立谤政【作邱赋】制参辟,铸刑书【参辟谓用三代之末法】将以靖民,不亦难乎?诗曰:『仪式刑,文王之徳,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征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乱狱滋丰,贿赂并行,终子之世,郑其败乎?」肹闻之:「国将亡,必多制,其此之谓乎?」侨复书曰:「若吾子之言,侨不才,不能及子孙,吾以救世也,既不承命,敢忘大恵?」夏六月,楚公子弃疾来聘,报韩起也。起之适楚,楚人弗逆,弃疾及晋竟,公将亦弗逆。肹曰:「楚辟我衷【辟邪,衷正也】若何效辟?」诗曰:「尔之教矣,民胥效矣,从我而已,焉用效人之辟?」书曰:「圣作则,无宁以善人为则,而则人之辟乎?匹夫为善,民犹则之,况国君乎?」公説,乃逆之。二十五年【昭九年】周甘人与阎嘉【晋阎县大夫】争阎田,我率隂戎伐頴【周邑】王使詹桓伯辞于我曰:「文武成康之建,母弟以蕃屏周,亦其废队是为,岂如弁髦而因以敝之【童子垂髦,始冠必以弁,故曰弁髦。缁布冠也,既三加冠成礼,弃其缁布之冠,永不复用】后稷封殖天下,今戎制之,不亦难乎?肹谓韩起曰:「文之伯也,岂能改物?翼戴天子而加之以共。自文以来,世有衰徳而暴灭宗周,以宣示其侈,诸侯之贰,不亦宜乎?且王辞直,子其图之。」韩起説,乃致阎田,反颍俘。平公薨,事昭公。昭公元年【昭十一年】楚子召蔡灵侯而杀之,围蔡。韩起问于肹曰:「楚其克乎?」对曰:「克哉!蔡侯获罪于其君【谓弑父而立】而不能其民,天将假手于楚以毙之,何故不克?然肹闻之不信,以幸其可再。」也楚王奉孙吴以讨于陈,曰:「将定而国。」陈人听命而遂县之。今又诱蔡而杀其君,以围其国,虽幸而克,必受其咎,弗能久矣。桀克有緍,以丧其国;纣克东夷,而陨其身。楚小位下,而亟暴于二王,能无咎乎?天之假助不善,非祚之也,厚其凶恶而降之罚也。且譬之如天,其有五材【即五行】而将用之,力尽而敝之,是以无拯不可没振【犹言没不可复振】夏五月,周单成公防韩起于戚,视下言徐肹曰:「单子其将死乎?朝有着定【朝内列位常处谓之表着】防有表【野防设表以为位】衣有襘,带有结【禬领禬结带结】防朝之言,必闻于表着之位,所以昭事序也。视不过结禬之中,所以道容貌也。言以命之,容貌以明之,失则有阙。今单子为王官伯,而命事于防,视不登带,言不过歩,貌不道容,而言不昭矣。不道不共,不昭不从【貌正曰共,言顺曰从】无守气矣。鲁齐归【昭公母】薨,大搜于比蒲,及葬鲁侯不慼。肹曰:「鲁公室其卑乎?君有大丧,国不废搜,有三年之丧,而无一日之慼,国不恤丧,不忌君也。君无慼容,不顾亲也,国不忌君,君不顾亲,能无卑乎?

译〔原文开头“之以”疑有脱误〕二国虽然奢侈放纵,怎么能赶得上我国呢?楚子想任命韩起为阍人〔割足使其守门〕,任命叔向为司宫〔施加官刑〕,以此羞辱我们。防启彊劝谏楚子,楚子才向韩起道歉,并厚礼相待。楚子又想拿叔向所不知道、也做不到的事来傲弄他,也厚礼待他。二十二年〔昭公六年〕,郑人铸造刑书。叔向派人送信给公孙侨说:“起初我对您有所期待,现在已经没有了。过去先王议论政事而制定制度,不制定刑法,是怕百姓产生争讼之心;即使这样还不能禁止他们,所以用义来防闲他们,用政来纠正他们,用礼来规范他们,用信来守持他们,用仁来奉行他们,制定俸禄爵位来劝勉他们遵从正道,确定刑罚来威慑他们的邪淫;还怕这些不够,所以用忠诚教诲他们,用善行激励他们,用务实教导他们,用和睦使他们相处,用敬慎临御他们,用强力治理他们,用刚断裁决他们。还要寻求圣哲的君上、明察的官吏、忠信的长官、慈惠的师长,这样百姓才可以任用驱使,而不会发生祸乱。百姓知道有刑法,就不会忌惮上位者,还会共同争讼,援引刑书来求胜,并设法侥幸达到目的,那就不可治理了。夏朝有乱政,所以制定禹刑;商朝有乱政,所以制定汤刑;周朝有乱政,所以制定九刑〔九刑或许就是吕刑〕。这三种刑法的兴起,都是衰世的事情。” 如今您辅佐郑国,开沟渠,制定谤政〔即作邱赋〕,采用三代末期的刑法,铸造刑书〔“参辟”说的是采用夏、商、周三代末期的刑法〕,想用这些来安定百姓,不是很困难吗?《诗》说:‘以文王为法度,这是文王的德行,日日安定四方。’又说:‘以文王为法度,天下诸侯便建立信义。’像这样,还要什么刑法呢?百姓已经知道争讼的依据了,将要抛弃礼而到刑书中寻找依据,连锥刀末端那样微小的利益也会全都争夺,混乱的诉讼越来越多,贿赂也一同流行。等到您的时代结束,郑国恐怕要败亡吧?”叔向听到后说:“国家将要灭亡,必定会多制定法令,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公孙侨回信说:“如果像您所说的那样,我公孙侨没有才能,不能顾及子孙;我这样做是为了挽救世道。既然没有承受您的教诲,怎么敢忘记您的大恩呢?”夏六月,楚公子弃疾来晋聘问,以答谢韩起出使楚国。韩起到楚国时,楚人没有迎接;弃疾到了晋国边境,晋公也打算不迎接。叔向说:“楚国以邪僻对待我国的正直〔‘辟’是邪僻,‘衷’是正直〕,我们为什么要仿效他们的邪僻呢?”《诗》说:‘你怎样教导,百姓就怎样效法;只要遵从我,何必效法别人的邪僻?’《尚书》说:‘圣人制定法则,难道不应以善人为法,而要以别人的邪僻为法吗?普通人行善,百姓尚且会以他为法,何况国君呢?’晋公很高兴,于是出迎弃疾。二十五年〔昭公九年〕,周甘人与阎嘉〔晋国阎县大夫〕争夺阎地的田地;我率领阴戎攻打颍〔周邑〕。周王派詹桓伯向我责问说:“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建立周朝,封同母弟为藩屏来保卫周室,也是为了防止他们废弃、败坏周室,难道能把他们看作童子成年后弃置不用的弁髦,因而任其毁坏吗?〔童子垂髦,初次加冠时用弁,所以称弁髦。缁布冠在三次加冠礼完成后便被弃置,永不再用。〕后稷封殖天下,如今戎人却控制它,不是很困难吗?”叔向对韩起说:“文王虽然称霸,难道能够改变事物的本性吗?不过是辅佐、拥戴天子,再加以共同治理罢了。自文王以来,历代都有衰败的德行,残暴地灭亡周室,以显示自己的奢侈;诸侯有二心,不也是应该的吗?况且周王的话有道理,您应当谋划这件事。”韩起很高兴,于是交还阎田,归还颍地俘虏。晋平公去世,叔向事奉昭公。昭公元年〔昭公十一年〕,楚子召蔡灵侯并杀死他,包围蔡国。韩起问叔向:“楚国能取胜吗?”叔向回答:“能取胜!蔡侯得罪了他的国君〔指弑父而即位〕,又不能驾驭百姓,上天将借楚国之手杀死他,怎么会不能取胜?但我听说,不能相信这种说法,只希望楚国还可以再受一次祸患。”〔原文“也楚王”疑为衍文或串句〕楚王奉着孙吴的牌位,前往陈国讨伐,说:“将要安定你们的国家。” 陈人听从命令,楚国于是把陈改为县。如今楚国又诱骗蔡侯并杀死他的国君,包围他的国家,即使侥幸取胜,也一定会受到祸患,不能长久。夏桀攻克有缗,因而丧失自己的国家;商纣攻克东夷,因而自身陨灭。楚国地小位低,却很快就比夏桀、商纣更加暴虐,能没有祸咎吗?上天假手帮助不善者,并不是赐福给他,而是使他的凶恶更加深重,降下惩罚。况且譬如上天有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即五行〕,将要使用它们,却把力量耗尽、使它们破败,因此没有救助就不可复振〔犹言陷没后不可恢复〕。夏五月,周单成公在戚地会见韩起,低头观看,慢慢说话。叔向说:“单子恐怕要死了吧?朝廷中有固定的列位〔朝内列位的常处叫表着〕,会见时有标志,衣服有交领,衣带有结〔交领的结、衣带的结〕。会见时所说的话,必须让列位上的人听见,这是为了彰明政事的次序;目光不超过衣带交领之间,这是为了导正容貌。言语用来发出命令,容貌用来表明态度,二者失当就会有缺失。如今单子身为王官伯,却在会见时发布政令,目光不上达衣带,言语不超过脚步之间,容貌不能显示应有的仪态,言语也不能使人明白。他的仪容不合礼,便是不恭敬;言语不明白,便是不顺从〔容貌端正叫‘共’,言语顺当叫‘从’〕,已经没有守持职守的气概了。” 鲁齐归〔昭公的母亲〕去世,鲁国却在比蒲大规模搜捕;到她下葬时,鲁侯仍没有悲伤的容色。叔向说:“鲁国公室恐怕要卑弱了吧?国君有大丧,国家却不停止搜捕;有三年丧服,却没有一天悲戚。国家不忧恤丧事,是不忌惮国君;国君没有悲戚的容色,是不顾念亲人。国家不忌惮国君,国君又不顾念亲人,能不卑弱吗?”

殆其失国三年【昭十」三年】楚观从【观起之子】召公子比【即子干】公子黒肱【即子晳元年子干奔晋子晳奔郑】将为乱于楚公子比归韩起问于肹曰「子干其济乎」对曰「难」起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何难」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而无人一也有人而无主二也有主而无谋三也有谋而无民四也有民而无徳五也子干在晋十三年矣晋楚之从不闻达者可谓无人族尽亲叛可谓无主无衅而动可谓无谋为羇终世可谓无民亡无爱征可谓无徳王虐而不忌楚君子干涉五难以弑旧君谁能济之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弃疾楚平王名】君陈蔡城外属焉苛慝不作盗贼伏隠私欲不违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共王以璧见于羣望曰当璧而拜者神所立乃宻埋璧于庭使五人入拜康王跨之灵王肘加焉子干子晳皆逺之平王再拜皆厌纽】国民信之芈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获神一也有民二也令徳三也宠贵四也居常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害之子干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逺之其贵亡矣其宠弃矣民无懐焉国无与焉将何以立起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于僖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佐有莒卫以为外主有髙国以为内主从善如流下善齐肃不藏贿不从欲施舍不倦求善不厌是以有国不亦宜乎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好学而不贰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余【赵衰】子犯【狐偃】以为腹心有魏犫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亡十九年守志弥笃恵懐弃民民从而与之献无异亲民无异望天方相晋将何以代文此二君者异于子干共有宠子国有奥主【宠子奥主并谓弃疾】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而不送,归楚而不逆,何以冀国?晋成虒祁【宫名】诸侯朝而归者,皆有贰心。为鲁取郠故【在十年】我将以诸侯讨鲁。肹曰:“诸侯不可以不示威。”乃并征防,告于吴。吴子辞,还。秋七月,遂合诸侯于平邱,将寻盟。齐人不可。肹告于齐曰:“诸侯求盟,已在此矣。今君弗利,寡君以为请。”对曰:“诸侯讨贰,则有寻盟。若皆用命,何盟之寻?”肹曰:“国家之败,有事而无业,事则不经;有业而无礼,经则不序;有礼而无威,序则不共;有威而无昭,共则不明。不明弃共,百事不终,所由倾覆也。是故眀王之制,使诸侯嵗聘以志业【嵗聘以修其职业】间朝以讲礼【三年一朝,王班爵之义,率长幼之序】再朝而防以示威【六年一防,以训上下之则,制财用之节】再防而盟以显昭眀【十二年一盟,所以昭信义,凡八聘四朝再防,王一巡守,盟于方岳之下】志业于好,讲礼于等,示威于众,昭明于神。自古以来,未之或失也。存亡之道,恒由是兴。”晋礼主盟,惧有不治,奉承齐牺【齐盟之牺牲】而布诸君,求终事也。君曰:“余必废之,何齐之有?唯君图之。”齐人惧,对曰:“小国言之,大国制之,敢不听从?”肹曰:“诸侯有间矣,不可以不示众。”八月治兵,建而不斾【建立旌旗,不曵其斾,斾防也】既而斾之【军将战则斾,故复斾以恐之】诸侯畏之。公以邾莒愬故,不见鲁侯,使肹往辞曰:“诸侯将以甲戌盟,寡君知不得事君矣,请君无勤。”鲁人对曰:“君信蛮夷之诉,以絶兄弟之国,寡君闻命矣。”肹曰:“寡君有甲车四千乗,在,虽以无道行之,必可畏也,况其率道,其何敌之有?牛虽瘠偾于豚上,其畏不死【偾仆也,以瘠牛仆于小豚之上,牛不畏豚之不死,亦犹晋不畏鲁之不亡也】南蒯子仲之忧【子仲公子憗,憗与南蒯谋季氏,南蒯叛而憗奔齐】其庸可弃乎?若奉晋之众,用诸侯之师,因邾、莒、杞、鄫之怒,以讨鲁罪,间其二忧,何求而弗克?鲁人惧,听命。甲戌,同盟于平邱。五年【昭十五年】荀跞如周,葬穆后【大子寿之母】籍谈为介。既葬,除丧,以荀跞宴,樽以鲁壶。王让晋不脩职贡,无彛器。籍谈归,以告肹。肹曰:「王其不终乎?吾闻之所乐必卒焉。今王乐忧,若卒以忧,不可谓终。王一嵗而有三年之丧,二焉【谓大子寿及穆后,天子絶期,唯服三年,故后虽期,通谓之三年丧】于是乎以丧宾宴,又求彛器,乐忧甚矣,且非礼也。彛器之来,嘉功之由,非由丧也。三年之丧,虽贵遂服礼也。王虽弗遂,宴乐以早,亦非礼也。礼,王之大经也。一动而失二礼,无大经矣。言以考典,典以志经,忘经而多言,举典将焉用之【左传】肹卒,子杨石初平公射鴳【鴳,扈小鸟】不死,使竪襄搏之,失。公怒,拘将杀之。肹闻之,夕【夕,至于朝】公告之。肹曰:“君必杀之。昔吾先君唐叔射兕于徒林,殪,以为大甲,以封于晋。今君嗣吾先君唐叔,射鴳不死,搏之不得,是扬吾君之耻者也。君其必速杀之,勿令逺闻。”公忸怩,乃趣赦之。

译恐怕到三年后就要失去国家了〔昭公十三年〕。楚国观从〔观起之子〕召集公子比〔即子干〕、公子黑肱〔即子晳;元年子干逃奔晋国,子晳逃奔郑国〕,准备在楚国作乱。公子比归来,韩起问叔向:“子干能成功吗?”回答:“困难。”韩起说:“同样作恶的人会彼此寻求帮助,就像市场上的商人一样,这有什么困难?”回答:“如果没有共同爱好的人,谁会同你共同作恶?夺取国家有五种困难:有宠爱却没有人拥护,这是第一;有人拥护却没有主事者,这是第二;有主事者却没有谋略,这是第三;有谋略却没有百姓,这是第四;有百姓却没有德行,这是第五。子干在晋国已经十三年,晋、楚两国的追随者中没有听说有人显达,可以说没有人;宗族灭尽、亲党背叛,可以说没有主事者;没有祸端却轻举妄动,可以说没有谋略;终身寄居异国,可以说没有百姓;没有人爱戴、只能靠征伐,可以说没有德行。楚王暴虐而不知忌惮,楚国有谁能使子干跨过这五种困难而弑杀旧君、取得成功呢?拥有楚国的恐怕是弃疾吧〔弃疾是楚平王的名〕。他使陈、蔡的城外土地相互连接,苛刻邪恶之事不发生,盗贼潜伏隐藏,私欲不违背正道,百姓没有怨恨之心;先神也预先命定了他〔楚共王曾拿璧在群望祭祀,说“对着这块璧跪拜的就是神所立的人”,暗中把璧埋在庭中,使五人进去跪拜;康王跨过它,灵王用肘碰到它,子干、子晳都离它很远;平王两次跪拜,都压住了璧上的纽〕,国人信服他。芈姓有乱,必定由季氏实际建立,这是楚国的常规。他有得到神命这一项优势;有百姓拥护,这是第二;有美德,这是第三;受宠而尊贵,这是第四;处在常规地位,这是第五。有这五种有利条件,除去五种困难,谁能伤害他呢?子干的官职是右尹;论他的尊贵受宠,不过是庶子;按神的命定,他又远离璧,其尊贵已经没有了,宠爱也被弃疾夺去了。百姓不怀念他,国内没有人同他合作,他凭什么建立国家?”韩起说:“齐桓公、晋文公不也是这样吗?”叔向回答:“齐桓公是卫姬之子,受到齐僖公宠爱;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辅佐;有莒、卫作为外部依靠;有高氏、国氏作为内部依靠。他接受善言像流水一样迅速,采纳卑下者的善言使齐国严肃整饬,不藏匿贿赂,不放纵欲望,施舍不倦怠,求取善言不厌烦,所以能拥有国家,不是应当的吗?我们的先君文公是狐季姬之子,受到晋献公宠爱;喜好学习而不改变志向,十七岁时已有五位士人辅佐;有先大夫子余〔赵衰〕、子犯〔狐偃〕作为心腹,有魏犨、贾佗作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作为外部依靠,有栾、郤、狐、先氏作为内部依靠。流亡十九年,守志更加坚定;晋惠公、怀公抛弃百姓,百姓于是归附他;晋献公对待百姓没有特别亲近,也没有特别的期望。上天正在扶助晋国,谁能取代文公呢?这两位国君都不同于子干。” 子干只有共同的宠爱,国家却有深藏的主事者〔“宠子”“奥主”都指弃疾〕,对百姓没有施惠,对外没有援助;离开晋国时没有人相送,回到楚国时没有人迎接,凭什么希望得到国家?晋国修成虒祁〔宫名〕,诸侯朝见后回国的,都怀有二心。因为鲁国夺取郠地的缘故〔在昭公十年〕,我将要联合诸侯讨伐鲁国。叔向说:“诸侯不可以不显示威势。”于是同时征召各国,在吴国那里通告。吴王辞谢,返回本国。秋七月,终于在平邱会合诸侯,准备重温旧盟。齐人不同意。叔向向齐国说:“诸侯都来请求结盟,如今已经在这里了。现在君侯不以此为有利,我国国君请您考虑。”齐人回答:“诸侯讨伐有二心者,才有重温盟约的事。如果大家都听从命令,还重温什么盟约?”叔向说:“国家败亡,是有政事而无事业,政事就不能合于常规;有事业而无礼,常规就没有秩序;有礼而无威,秩序就不能使人恭敬;有威而不能彰明,恭敬就不能明确。不明确就会抛弃恭敬,百事都不能完成,这就是倾覆的原因。因此,英明君王的制度是:诸侯每年聘问,以记述职事〔每年聘问以修治职守〕;隔年朝见,以讲明礼制〔三年朝见一次,由天子颁定爵位等级,遵循长幼次序〕;朝见两次后会盟,以显示威势〔六年会盟一次,用来训导上下的法则,规定财用的节度〕;会盟两次后再结盟,以彰显明信〔十二年结盟一次,用来彰明信义;总计八次聘问、四次朝见、两次会盟,天子巡守一次,在方岳之下结盟〕。在友好关系中记述职事,在等级关系中讲明礼制,在众人面前显示威势,在神明面前彰明信义。” 自古以来,从未有人失去这些原则。国家存亡的道路,通常都是由此兴起或败亡。”晋国按礼主持盟会,担心不能治理好,于是奉上齐国盟会用的牺牲〔齐国盟会的牺牲〕,陈列给诸侯看,以求完成盟会之事。齐君说:“我一定要废除这件事,哪里有什么齐国的牺牲?请君侯谋划吧。”齐人害怕,回答说:“小国提出意见,大国制定办法,岂敢不听从?”叔向说:“诸侯已经有了间隙,不能不向众人显示威势。”八月整治军队,先树立旌旗而不展开旗帜〔树立旌旗而不拖曳旗帜,旗帜用于示警〕;随后又展开旗帜〔军队将要作战时展开旗帜,所以再次展开以恐吓诸侯〕,诸侯都害怕。晋公因为邾、莒控诉鲁国的缘故,不接见鲁侯,派叔向前去辞谢说:“诸侯将在甲戌日结盟,我国国君知道不能再事奉您了,请君侯不要劳驾前来。”鲁人回答:“君侯相信蛮夷的诉讼,来断绝兄弟之国,我国国君已经听到您的命令了。”叔向说:“我国国君有四千辆甲车,仍然存在;即使以无道行事,也必定令人畏惧,何况他遵循正道行事,又有什么敌人可抵挡呢?牛即使瘦弱,扑倒在小猪身上,也不怕小猪不死〔‘偾’是扑倒;意思是瘦牛扑倒小猪,牛不怕小猪不死,就像晋国不怕鲁国不灭亡〕。南蒯、子仲的忧患〔子仲是公子憗;憗与南蒯谋划季氏,南蒯叛乱,憗逃奔齐国〕,难道可以轻易弃置吗?” 如果奉行晋国的军队,使用诸侯的军队,借助邾、莒、杞、鄫四国的愤怒来讨伐鲁国的罪行,挑动鲁国的两种忧患,还有什么要求不能实现?鲁人害怕,听从命令。甲戌日,诸侯在平邱结盟。五年〔昭公十五年〕,荀跞到周国,参加安葬穆后〔太子寿的母亲〕,籍谈任副使。下葬后除去丧服,周王设宴招待荀跞,酒樽用鲁国的壶。周王责备晋国不修职贡,也没有传世礼器。籍谈回国后把这件事告诉叔向。叔向说:“周王恐怕不能善终吧?我听说,人所喜好的事情必定会发展到最后。如今周王以忧患为乐,如果最终因忧患而终结,就不能说是善终。周王一年之内遇到两次三年之丧〔指太子寿和穆后;天子断绝期服,只服三年,所以穆后虽本应服期,也通称三年丧〕,却在丧期用丧事招待宾客设宴,又索求传世礼器,享乐和忧患都太过分了,而且也不合礼。传世礼器的赐予,是由于嘉奖功劳,并不是由于丧事。三年之丧,即使身份尊贵,也应当完成丧服之礼。周王虽然没有完成丧礼,却很早就宴饮作乐,同样不合礼。礼,是天子的根本法则。一举动就失去两种礼,便没有根本法则了。言语是用来考核典章的,典章是用来记载根本法则的;忘记根本法则而只多说话,举出典章又有什么用呢?”〔《左传》〕 叔向去世后,他的儿子杨石起初陪同平公射鴳〔鴳是扈地的小鸟〕,没有射死,平公让竖襄去捕捉,也没有捉到。平公大怒,把竖襄拘禁起来,准备杀掉他。叔向听说后,连夜〔“夕”指一直到早晨〕进宫告诉平公。叔向说:“君主一定要杀他。从前我的先君唐叔在徒林射兕,一箭射死,便把它制成大甲,凭此受封于晋。如今君主继承我的先君唐叔,射鴳没有射死,派人捕捉又没有捉到,这是在宣扬君主的耻辱。君主一定要赶快杀他,不要让这件事传到远方。”平公惭愧不安,于是催促赦免竖襄。

説苑《平公使叔向聘于吴,吴人拭舟以逆之。左右五百人,有绣衣而豹裘,锦衣而狐裘者。归以告公,公曰:“吴其亡乎?奚以敬舟?奚以敬民?”叔向对曰:“君为驰底之台,上可发千兵,下可陈钟鼓。诸侯亦曰:‘奚以敬台?奚以敬民?’所敬各异也。”公乃罢台。又曰:“公问叔向曰:‘嵗饥,民疫,翟人攻我,将若何?’对曰:‘嵗饥,来年反矣;疫将止矣;翟不足患也。’曰:‘患有大于此者乎?’对曰:‘夫大臣重禄而不谏,近臣畏罪而不言,左右顾宠于小官而君不知,此患之大者也。’公曰:‘善。’《韩非子》叔向御坐,平公请事。公腓痛足痹,转筋而不敢壊坐。《髙士传》亥唐,晋人也。平公与亥唐坐,亥唐出,叔向入。平公伸足曰:“向与亥唐坐,腓痛足痹,不敢伸。”叔向勃然不説。公曰:“亥先生无欲也,吾非正坐无以养之,子何不説乎?”肸见女叔齐之子【齐即司马侯,其子盖即女叔寛】抚而泣之曰:“自此其父之死,吾蔑与比而事君矣。昔者,此其父始之,我终之;我始之夫子,终之无不可。”籍偃【籍季之子】在侧曰:“君子有比乎?”肸曰:“君子比而不别。比,徳以賛事,比也;引党以封己,利己而忘君,别也。”肸甞见韩起,韩起忧贫,肸贺之。起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无以从二三子,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对曰:“昔栾武子【栾书】无一卒之田,其官不备,其宗噐【宗庙祭噐】宣其徳行,顺其宪则,使越于诸侯,诸侯亲之,戎狄懐之,以正晋国,行刑不疚,以免于难。及桓子【书之子黡】骄防奢侈,贪欲无艺,略则行志,假贷居贿,宜及于难,而頼武之徳以没其身。及懐子【黡之子盈】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徳,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以亡于楚。夫郤昭子【郤至】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恃其富宠以泰于国,其身尸于朝,其宗戮于绛。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唯无徳也。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徳矣,是以贺。若不忧徳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何贺之有?”赵鞅尝曰:“鲁孟献子有鬬臣五人,我无一,何也?”肹曰:“子不欲也。若欲之,肹也待交捽可也【国语】新序《赵文子问于叔向曰:晋六将军孰先亡乎?对曰:中行氏乎?中行氏之为政也,以苛为察,以欺为明,以刻为忠,以计多为善,以聚敛为良。譬之犹鞟革者也,大则大矣,裂之道也。」《説苑》「韩平子问于叔向曰:刚与柔孰坚?曰:臣年八十矣,齿再堕而舌尚存,知柔之坚于刚也。」《韩非子》「叔向赋猎,功多者受多,功少者受少。」羊舌鲋字叔鱼,肹之弟也。平公三年【昭十三年】平公合诸侯于平邱,鲋摄司马,次于卫地。鲋求货于卫,淫刍荛者【淫纵也】卫使馈肹羮与一箧锦,曰:“诸侯事晋,未敢擕贰,况卫在君之宇下,而敢有异志?刍荛者异于他日,敢请之。”肹受羮,反锦,曰:“晋有羊舌鲋者,渎货无厌,亦将及矣。为此役也,子若以君命赐之,其已客从之。”未退而禁之。我以邾莒故,执鲁季孙意如。既而归之,意如请从于防【欲得盟防见遣不欲私去】士匄患之,谓肹曰:“子能归季孙乎?”对曰:“不能。”鲋也能,乃使鲋。鲋见意如曰:“昔鲋也得罪于晋君,自归于鲁君【葢坐叔虎栾盈事】微武子【意如之祖季孙宿】之赐,不至于今。虽获归骨于晋,犹子则肉之,敢不尽情归子?而不归,鲋也闻诸吏将为子除馆于西河,其若之何?”且泣。意如惧,遂先归。邢侯【楚申公巫臣之子】与雍子【亦故楚人】争鄐田,久而无成。四年【昭十四年】理官士弥牟如楚,鲋摄理。韩起命断旧狱,罪在雍子。雍子纳其女于鲋,鲋蔽罪。邢侯【曲断其罪也】邢侯怒,杀鲋与雍子于朝。韩起问其罪于肹,肹曰:“三人同罪,施生戮死可也【施行罪也】雍子自知其罪,而贿以买直,鲋也鬻狱,邢侯専杀其罪,一也。已恶而掠美,为昏;贪以败官,为墨;杀人不忌,为贼。《夏书》曰:‘昏墨贼杀,臯陶之刑也。’请从之。”乃施邢侯,而尸雍子与鲋于市。仲尼曰:“叔向古之遗直也,治国制刑,不隠于亲。三数叔鱼之罪【平邱之防数其贿也,归鲁季孙称其诈也,邢侯之狱言其贪也】不为末减,曰义也夫,可谓直矣。”杨石字伯石,又名杨食我,肹之子也。顷公十二年【昭二十八年】祁盈専杀顷公,杀盈及食我。食我党盈而助乱也,遂灭祁氏羊舌氏【左传】

译《说苑》记载:平公派叔向到吴国聘问,吴人擦拭船只来迎接他。左右随从有五百人,其中有穿绣衣披豹裘的,有穿锦衣披狐裘的。叔向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平公,平公说:“吴国恐怕要灭亡了吧?为什么要敬重船只?为什么要敬重百姓?”叔向回答:“君主修建驰底之台,上面可以调发千名士兵,下面可以陈列钟鼓。诸侯也会说:‘为什么要敬重台?为什么要敬重百姓?’各自所敬重的事物不同罢了。”平公于是停止修建高台。又记载:平公问叔向:“年成饥荒,百姓染疫,翟人攻打我国,将怎么办?”叔向回答:“饥荒明年就会过去;疫病也将停止;翟人不足为患。”平公说:“还有比这些更大的忧患吗?”回答:“大臣享受厚禄却不进谏,近臣害怕获罪而不发言,左右近侍只顾在小官那里求取宠爱,而君主却不知道,这才是最大的忧患。”平公说:“好。”《韩非子》记载:叔向在御坐旁,平公请他议事。平公小腿疼、脚麻、抽筋,却不敢破坏坐姿。《高士传》记载:亥唐是晋国人。平公与亥唐同坐,亥唐出去,叔向进来。平公伸直脚说:“我刚才和亥先生同坐,小腿疼、脚麻,不敢伸直。”叔向勃然不悦。平公说:“亥先生没有欲望,我若不端正坐姿就无法奉养他的品德,您为什么不高兴呢?” 叔向见到女叔齐的儿子〔女叔齐就是司马侯,他的儿子大概就是女叔宽〕,抚摸着他哭泣说:“从此以后,他的父亲死了,我再也没有可以和他一同事奉君主的人了。过去,他的父亲开创这件事,我来完成;我为夫子开创的事,夫子来完成,没有什么不可以。”籍偃〔籍季之子〕在旁边说:“君子也有结党吗?”叔向说:“君子可以亲近同道,却不结党分裂。亲近同道,是以德行辅助事业;拉拢党羽来巩固自己、谋求私利而忘记君主,就是分裂。”叔向曾见韩起,韩起因贫困而忧虑,叔向却向他道贺。韩起说:“我有卿的名位却没有卿的实际俸禄,无法跟随诸位卿大夫,所以忧虑。您为什么反而向我道贺呢?”叔向回答:“从前栾武子〔栾书〕没有一卒田的俸禄,属官也不完备,但他的宗庙礼器〔宗庙祭祀用的器物〕彰显他的德行。他顺从法则,使自己的德行超过诸侯;诸侯亲近他,戎狄怀念他;他因此端正晋国,执行刑罚而没有愧疚,得以免除祸难。到了桓子〔栾书之子栾黡〕,骄傲放纵、奢侈无度,贪欲没有止境,轻视法则而任意行事,借贷取利、积聚贿赂,理应遭遇祸难,却依靠武子的德行直到终身。到了怀子〔栾黡之子栾盈〕,改正桓子的行为,修治武子的德行,本来可以免除祸难,却因为承受桓子的罪过,逃亡到楚国而死。” 郤昭子〔郤至〕的财富相当于公室的一半,他的家族占有三军的一半,依仗财富和宠爱在国内骄横,自己死尸陈列在朝廷,宗族在绛地被诛戮。否则,郤氏八人中有五位大夫、三位卿,宠爱已经很盛了,却一朝灭亡,没有人哀悼他们,正是因为没有德行。如今您有栾武子的贫困,我认为您能够具备他的德行,所以向您道贺。如果您不忧虑德行不能建立,反而担忧财货不足,那我连吊唁都来不及,哪里还谈得上道贺呢?”赵鞅曾说:“鲁国孟献子有五个能干的臣子,我一个也没有,这是为什么?”叔向说:“是您不想要。如果您想要,像我这样的人,等到交手搏斗也可以为您效力。”〔《国语》〕 《新序》记载:赵文子问叔向:“晋国六卿中,谁会先灭亡?”叔向回答:“中行氏吧。中行氏执政,把苛刻当作明察,把欺骗当作明智,把刻薄当作忠诚,把计谋多当作善,把聚敛财富当作能干。譬如剥取皮革,皮革越大固然越大,却正是走向破裂的道路。”《说苑》记载:“韩平子问叔向:‘刚和柔哪个更坚固?’叔向说:‘我已经八十岁,牙齿掉了两遍,舌头却还存在,由此知道柔比刚坚固。’”《韩非子》记载:“叔向分配猎物:功劳多的人得到的多,功劳少的人得到的少。” 羊舌鲋,字叔鱼,是叔向的弟弟。平公三年〔昭公十三年〕,平公在平邱会合诸侯,羊舌鲋代理司马,驻扎在卫国境内。羊舌鲋向卫国索取财货,并放纵刍荛者〔“淫”是放纵〕。卫国派人送给叔向肉羹和一箱锦,说:“诸侯事奉晋国,不敢怀有二心,何况卫国处在君主的辖境之下,哪里敢有异志?只是刍荛者与往日不同,斗胆请求您处理。”叔向收下肉羹,退还锦,说:“晋国有个羊舌鲋,贪求财货没有满足的时候,也将要遭受祸患了。这次出征,如果您以卫君的名义把东西赐给他,那就请停止索取,改由他作为宾客自行接受。”卫使还没有退下,晋国就下令禁止羊舌鲋再索取财货。我因为邾、莒两国的缘故,拘捕了鲁国季孙意如。后来又把他释放,意如请求参加会盟〔想得到参加会盟的机会,以免被遣走,不能私自离开〕。士匄为此忧虑,对叔向说:“您能让季孙回去吗?”叔向回答:“不能。”他说:“鲋可以。”于是派羊舌鲋去。羊舌鲋见到意如说:“从前我得罪晋君,自行归附鲁君〔大概是因叔虎、栾盈之事获罪〕;如果不是武子〔意如的祖父季孙宿〕的恩赐,我活不到今天。即使能够把尸骨归葬晋国,您仍然可以把我当作肉来处置,我怎敢不尽力把您送回去?如果不送您回去,我听说官吏将要在西河为您清除馆舍,您又能怎么办呢?”说着哭了起来。意如害怕了,于是先行回国。邢侯〔楚国申公巫臣之子〕和雍子〔也是原楚国人〕争夺鄐田,长期不能解决。四年〔昭公十四年〕,理官士弥牟到楚国去,羊舌鲋代理理官。韩起命令审断旧案,判定罪在雍子。雍子把女儿送给羊舌鲋,羊舌鲋便包庇雍子的罪。邢侯〔曲意判决雍子的罪〕大怒,在朝廷杀死羊舌鲋和雍子。韩起向叔向询问三人的罪行,叔向说:“三人罪行相同,施行刑罚、处死并陈尸都可以〔‘施’就是施行罪罚〕。雍子明知自己有罪,却用贿赂买来正直的判决;羊舌鲋卖弄狱讼;邢侯擅自杀人,三人的罪在本质上相同。已经厌恶恶行却掠取美名,是昏;贪婪而败坏官职,是墨;杀人而不知忌惮,是贼。《夏书》说:‘昏、墨、贼,杀死他们,这是皋陶的刑法。’请按照这条刑法办理。”于是施刑于邢侯,把雍子和羊舌鲋的尸体陈列在市中。孔子说:“叔向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他治理国家、制定刑法,不因亲近关系而隐瞒。三次列举叔鱼的罪行〔在平邱会盟时列举他受贿,在送季孙回鲁时称说他的欺诈,在邢侯案件中说明他的贪婪〕,没有丝毫减轻,说这就是义,真可以称为正直了。”杨石,字伯石,又名杨食我,是叔向的儿子。顷公十二年〔昭公二十八年〕,祁盈擅自杀害顷公,顷公杀死祁盈和杨食我。杨食我结党于祁盈并帮助作乱,于是祁氏、羊舌氏都被灭族。〔《左传》〕

事见祁盈传史记》晋之宗家,祁奚孙叔向子,相恶于君。六卿欲弱公室,乃遂以法尽灭其族,而分其邑为十县,各令其子为大夫。论曰:或谓春秋莫贤于子产,予曰:其叔向乎?美足以正君,知足以周物,水徳盈科,无所慊焉,畴能及之?然知其无子,不获终祀,而义短。石碏私讨,不及,岂三数弟鱼不能加诸食我哉?庆郑,蛾晳,梁由靡,虢射,家仆徒【司马説附】庆郑者,晋之旧姓也。梁由靡、虢射、家仆徒、蛾晳,并为晋大夫,事恵公。恵公许贿秦五城,既入而背之。恵公四年【僖十三年】我饥,秦输之粟。眀年,秦饥,使乞籴于我,我弗与。庆郑曰:「背施无亲,幸灾不仁,贪爱不祥,怒邻不义,四徳皆失,何以守国?」虢射曰:「皮之不存,毛将安傅【皮以喻所许秦城,毛以喻籴】庆郑曰:「弃信背邻,患孰恤之?无信患作,失援必毙,是则然矣。」虢射曰:「无损于怨,而厚于冦,不如勿与。」庆郑曰:「背施幸灾,民所弃也,近犹雠之,况怨敌乎?」弗听。退曰:「君其悔是哉。」六年【僖十五年】秦伯伐我及韩。公谓庆郑曰:「冦深矣,若之何?」对曰:「君实深之,可若何?」公曰:「不孙。」卜右庆郑吉,弗使。使步扬【郤雠之父】御戎,家仆徒为右乗小驷。郑入也。庆郑曰:「古者大事,必乗其产,生其水土而知其人心,安其教训而服习其道,唯所纳之,无不如志。今乗异产,以从戎事,及惧而变,将与人易乱,气狡偾,隂血周作,张脉偾兴,外疆中干,进退不可周旋,不能,君必悔之。」弗听。战于韩原,晋戎马还泞而止。公号,庆郑。郑曰:「愎諌违卜,固败是求,又何逃焉?」遂去之。梁由靡御韩简【韩简,晋卿韩万之孙】虢射为右,辂秦伯将止之【辂,迎也】庆郑以救公误之,遂失秦伯,而秦乃获公以归【左传】冬十一月,秦伯将归公,未至。蛾晳谓庆郑曰:「君之止,子之罪也。今君将来,子何俟?」庆郑曰:「郑也闻之曰:『军败死之,将止死之,二者不行,又重之以误人而丧其君,有大罪三,将安适?』君若来,将待刑以快君志;君若不来,将独伐秦,不得君,必死之。此所待也。臣得其志而使君瞢,是犯也【瞢,慙犯逆也】君行犯,犹失其国,而况臣乎?」公止于绛郊,闻庆郑止,使家仆徒召之曰:「郑也有罪,犹在乎?」庆郑曰:「臣怨君,始入而报徳不降【韦注:不自降下而背秦,愚意谓秦兵不东降而伐晋】降,而听谏,不战战而用良,不败;既败而诛,又失。有罪不可以封国臣,是以待即刑,以成君政。公曰:“刑之。”庆郑曰:“下有直言,臣之行也;上有直行,君之眀也。臣行君明,国之利也。君虽弗刑,必自杀也。”蛾晳谏曰:“臣闻之,奔刑之臣,不若教之以报雠。君盍赦之,以报于秦?”梁由靡曰:“不可,我能之,秦岂不能?且战不胜而报之以贼,不武。出战不克,入处不安;不知成而反之,不信。失刑乱政,不威。出不能用,入不能治,败国且杀孺子【孺子,子圉也】。秦复恵公而质子圉,言伐秦,秦必杀之】不若刑之。”公曰:“斩郑,无使自杀。”家仆徒谏曰:“有君不忌,有臣死刑,其闻贤于刑之。”梁由靡曰:“夫君政刑,是以治民。不闻命而擅进退,犯政也;快意丧君,犯刑也。郑也贼而乱国,不可失也。且战而自退,退而自杀,臣得其志,君失其刑,后不可用也。”公命司马説【军司马说,其名也】刑之。司马説进三军之士,而数庆郑曰:“夫韩之誓曰:‘失次犯令死,将止不面夷死【将为敌获而面不受伤者死】伪言误众,死。今郑失次犯令,而罪一也;郑擅进退,而罪二也;女误梁由靡,使失秦,而罪三也;君亲止女,不面夷,而罪四也。”郑也就刑。庆郑曰:“説三军之士皆在,有人能坐待刑,而不能面夷,趣行事乎!”遂斩郑【国语】梁由靡、虢射逮事献公。献公二十四年【僖七年】里克伐狄,梁由靡御虢射为右,败狄于采桑。梁由靡曰:“狄无耻,从之必大克。”里克曰:“惧之而已,无速众狄。”虢射曰:“期年狄必至,示之弱矣。”眀年狄果伐我【左传】颠颉 舟之侨 祁瞒颠颉事公子重耳。骊姬之难,颉从重耳出亡,贤而有功,卒相重耳反晋国。文公五年【僖二十八年】公入曹,令无入僖负羁之宫而免其族,报施也【文公过曹,负羁馈飱,置璧】颉及魏犫怒曰:“劳之不图报,于何有?”爇僖负羁氏。公舍魏犫而杀颉,以徇于师。立舟之侨为戎右,以代魏犫。夏四月,我师败楚师于城濮,济河,舟之侨先归。既入,杀舟之侨,以徇于国。是役也,祁瞒奸命中军,风于泽【牛马相风而走,皆失之】亡大斾之左旃。司马杀之,徇于诸侯。民于是大服。君子谓文公其能刑矣,三罪而民服【左传】

译事情见《祁盈传》。《史记》说:晋国的宗族大夫祁奚、孙叔向的儿子,互相在国君面前争斗。六卿想削弱公室,于是借法令把他们的宗族全部灭掉,又把他们的封邑分成十个县,各自命令自己的儿子担任大夫。史论说:有人认为《春秋》时代没有比子产更贤能的人,我说:恐怕是叔向吧?他的美德足以端正君主,他的智慧足以周济万物,像水流满坑而自然前进一样,没有什么不足,谁能比得上他呢?然而他知道自己没有儿子,不能得到最终的祭祀,这在义理上有所欠缺。石碏私自讨伐州吁,尚且没有牵连石厚,难道叔向三次列举弟弟叔鱼的罪行,却不能进一步加罪于杨食我吗?庆郑、蛾晳、梁由靡、虢射、家仆徒〔附载司马说〕 庆郑,是晋国的旧姓。梁由靡、虢射、家仆徒、蛾晳,都担任晋国大夫,事奉晋惠公。晋惠公答应送给秦国五座城,进入晋国后却背弃约定。惠公四年〔僖公十三年〕,我国发生饥荒,秦国运粮给我们。第二年,秦国发生饥荒,派人向我国请求买粮,我们却不给。庆郑说:“背弃别人施予的恩惠,就没有亲友;对别人的灾难幸灾乐祸,就是不仁;贪恋财物而吝惜粮食,就是不祥;因愤怒邻国而不施援助,就是不义。四种德行全都丧失,凭什么守住国家?”虢射说:“皮不存在了,毛要附着在哪里呢?〔皮比喻答应给秦国的城,毛比喻粮食〕”庆郑说:“背信弃义、背叛邻国,祸患来了谁会救助?失去信用,祸患就会发生;失去援助,必定灭亡,这就是道理。”虢射说:“既不能减轻怨恨,反而加厚敌人的力量,不如不给。”庆郑说:“背弃恩惠、幸灾乐祸,是百姓所抛弃的;近处的人尚且会仇恨,何况怨恨我们的敌人呢?”惠公不听。庆郑退下说:“君主一定会后悔这件事。”六年〔僖公十五年〕,秦伯攻打我国和韩地。晋公对庆郑说:“敌人已经深入了,怎么办?”庆郑回答:“本来就是君主使敌人深入的,还能怎么办?”晋公说:“你太不恭顺。”占卜选右军将领,庆郑得吉,却不用他;任命步扬〔郤雠之父〕驾车,家仆徒任车右,乘坐小驷马。” 庆郑进入战场。庆郑说:“古代遇到大事,必定乘用本地产的马,因为它生长于本地水土,了解当地人的心意,熟悉当地的教训和道路;只要把它驾入战阵,就没有不如意的。如今乘用外地产的马来从事战争,等到害怕而变乱,就会与人一起陷入混乱;马气虚弱而喘息,阴血周身运行,血脉张开而突起,外表强健、内里枯竭,进退都不能周旋,无法作战,君主一定会后悔。”惠公不听。在韩原交战时,晋军的战马陷入泥泞而停止。晋公呼喊庆郑。庆郑说:“刚愎地拒绝劝谏、违背卜兆,本来就是求取失败,又逃到哪里去呢?”于是离开晋公。梁由靡驾车载韩简〔韩简是晋卿韩万的孙子〕,虢射任车右,迎击秦伯的车子,想使他停下〔‘辂’是迎击〕。庆郑为了救晋公,误了这件事,于是让秦伯逃脱,秦军便俘获晋公带回秦国。〔《左传》〕冬十一月,秦伯准备送晋公回国,还没有到达。蛾晳对庆郑说:“君主被扣留,是您的罪过;如今君主将要回来,您还等待什么?”庆郑说:“我听说:‘军队失败,应当为之而死;被敌人阻止,应当为之而死。两件事都没有做到,又加上误了别人、使自己的君主丧失,有三项大罪,还能到哪里去呢?’君主如果回来,我将等待刑罚,以使君主的意志得到满足;君主如果不回来,我将独自攻打秦国,不能得到君主,也一定死在那里。” 这就是我等待的事情。我实现自己的志向,却使君主蒙受耻辱,这是犯上〔“瞢”是惭愧、犯上〕;君主出征时犯错,尚且丧失了国家,何况臣下呢?”晋公停留在绛城郊外,听说庆郑留下,便派家仆徒召他,说:“庆郑有罪,还在这里吗?”庆郑说:“臣下怨恨君主。开始进入秦国时,君主没有降低身份报答秦国的恩德〔韦昭注:不是自行降服而是攻伐秦国;我的看法是秦军没有向东降服,反而攻打晋国〕;后来即使听从劝谏,不交战而任用贤良,也不会失败;已经失败后又不诛罚罪人,便再次失策。臣下有罪,不可以封国任官,因此等待接受刑罚,以成全君主的政令。”晋公说:“杀了他。”庆郑说:“臣下能够直言,是臣下的正直;君主能够实行正道,是君主的明智。臣下正直、君主明智,是国家的利益。君主即使不刑罚我,我也一定会自杀。”蛾晳劝谏说:“我听说,对逃避刑罚的臣子,不如教他报仇。君主何不赦免他,让他向秦国报仇?”梁由靡说:“不行。我能这样做,秦国难道不能吗?况且交战不能取胜,却以杀人报仇,不是武德。出战不能取胜,入内又不能安居;不知道能否成功便反悔,是不守信。废弃刑罚而扰乱政事,是没有威严。出征时不能用人,入国后不能治理,既败坏国家,又会杀害太子〔太子是子圉〕。” 秦国后来放还晋惠公,却扣留太子子圉为人质;如果说要攻打秦国,秦国必定杀死他。〕不如处死庆郑。”晋公说:“斩杀庆郑,不要让他自杀。”家仆徒劝谏说:“有君主而不知忌惮,有臣子死于刑罚,这样传扬出去,比杀他更显得贤明。”梁由靡说:“君主施行政令、刑罚,是用来治理百姓的。不等候命令而擅自进退,是违犯政令;只图痛快而使君主丧失,是违犯刑法。庆郑使军队受挫、扰乱国家,不可以放过。况且出战后自行退却,退却后又自杀,臣下达成了自己的心愿,君主却失去刑法的威信,以后就不能再施行了。”晋公命令司马说〔军司马说,这是他的名〕处死庆郑。司马说召集三军士卒,列举庆郑的罪行说:“韩原誓约说:‘失去行列、违犯命令者死;将领被敌人俘获而脸部没有受伤者死;虚假传言误导众人者死。’如今庆郑失去行列、违犯命令,这是第一项罪;庆郑擅自进退,这是第二项罪;您误导梁由靡,使他失去秦伯,这是第三项罪;君主亲自阻止您时,您没有被敌人当面杀伤,这是第四项罪。”庆郑走向刑场,说:“司马说,三军士卒都在这里,有人能够坐着等待刑罚,却不能当面受伤吗?赶快执行刑罚吧!”于是斩杀了庆郑。〔《国语》〕 梁由靡、虢射一直事奉晋献公。献公二十四年〔僖公七年〕,里克攻打狄人,梁由靡驾车,虢射任车右,在采桑击败狄人。梁由靡说:“狄人没有羞耻心,追击他们一定会取得大胜。”里克说:“只要使他们害怕就够了,不要加速追击,以免招来更多狄人。”虢射说:“一年之内狄人一定会来进攻,这是向他们显示我们的弱小。”第二年,狄人果然进攻我国。〔《左传》〕 颠颉、舟之侨、祁瞒 颠颉事奉公子重耳。骊姬之难时,颠颉跟随重耳出逃,贤能而有功,最终辅佐重耳返回晋国。文公五年〔僖公二十八年〕,晋公进入曹国,下令不得进入僖负羁的宫室,并赦免他的族人,以报答他施恩〔文公经过曹国时,负羁送上饭食,并在饭中放置玉璧〕。颠颉和魏犨对此愤怒说:“劳苦别人却不图报答,还算什么恩义?”于是焚烧僖负羁的家。晋公舍弃魏犨而杀死颠颉,并在军中示众。晋公任命舟之侨为戎右,代替魏犨。夏四月,我军在城濮击败楚军,渡过黄河,舟之侨先行回国。晋军进入国都后,杀死舟之侨,并在国内示众。这次战役中,祁瞒违犯军令,在泽地上追逐因风而奔跑的牛马〔牛马互相追逐着奔走,结果都丢失了〕,丢失了大旗左边的旃。司马杀死祁瞒,并在诸侯面前示众。百姓从此非常服从。君子认为文公确实能够施行刑罚,三项罪行都使百姓服从。〔《左传》〕

舟之侨者,故事虢公以其族适晋,而虢亡【见虢志】祁瞒,祁氏族。韩非子公问于狐偃曰:「寡人甘肥周于堂,巵酒豆肉集于宫,杀一牛遍于国中,一嵗之功尽以衣士卒,足以战乎?」曰:「不足。」公曰:「弛闗市之征而缓刑罚,足以战乎?」曰:「不足。」公曰:「吾民有丧者,使郎中视事;有罪者赦之,贫穷不足者与之,足以战乎?」曰:「不足。」此皆所以慎产也,而战之者杀之也。民之从公为慎产也,因而迎杀之,失所以从公矣。曰:「然则如何?」曰:「令无得不战。」公曰:「无得不战,奈何?」曰:「信赏必罚,其足以战。」公曰:「刑罚之极,安至?」曰:「不辟亲贵,法行所爱。」公曰:「善。」眀日田于圃陆,颠颉后期,遂斩以徇,而百姓皆惧。此说独异李离。李离者,文公之理也。过听杀人,自拘当死。公曰:“官有贵贱,罚有轻重。下吏有过,非子之罪也。”离曰:“臣居官为长,不与吏让位;受禄为多,不与下分利。今过听杀人,傅其罪下吏,非所闻也。”辞不受令。公曰:“子自以为有罪,寡人亦有罪邪?”离曰:“理有法,失刑则刑,失死则死。”公以臣能听微决疑,故使为理。今过听杀人,罪当死,遂不受令,伏劒而死【史记】新序《李离曰》:君量能而授官,臣奉职而任事。君命曰:“必以仁义辅政,宁过于生,勿失于杀。”臣受命不称,壅恵蔽恩,如臣之罪,乃当死。君何道乎?今离刻深不顾仁义,信文墨不察是非,听他辞不精事实,掠服无罪,使百姓怨。怨积于百姓,恶扬于天下,权轻于诸侯。如臣之罪,是当重死。文公曰:“吾闻之也,直而不枉,不可与往;方而不圆,不可与长存。愿子以此听寡人也。”离曰:“君以所私害公法,杀无罪而生,当死。二者非所以教于国也,离不敢受命。”论曰:武事尚信,庆郑之诛,三罪之服,均于信矣。而恵公有私焉,非中于刑也。庆郑快意丧君,虽待以即刑,非李离之亚已。

尚史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尚史卷四十三      列传二十一镶白旗汉军李锴撰

译舟之侨原来事奉虢公,后来带着族人逃到晋国,虢国因此灭亡〔见《虢志》〕。祁瞒,是祁氏族人。《韩非子》记载:晋公问狐偃:“我把甘美肥厚的食物摆满厅堂,酒和肉摆满宫中;杀一头牛,足以使全国人都分到肉;一年的收入全用来供给士卒,这样足以作战吗?”狐偃回答:“不够。”晋公说:“减免关市的征税,放宽刑罚,这样足以作战吗?”回答:“不够。”晋公说:“百姓中有丧事的,就派郎中去处理;有罪的人赦免他们;贫穷不足的人接济他们,这样足以作战吗?”回答:“不够。这些都是用来谨慎对待民产的办法,而作战时却要杀人。百姓跟随君主,是因为君主谨慎对待民产;如果因此迎接敌人来杀他们,就失去了百姓跟随君主的原因。”晋公说:“既然这样,应该怎么办?”回答:“要让人不得不作战。”晋公说:“让人不得不作战,怎么办?”回答:“赏赐一定兑现,刑罚一定执行,这就足以作战。”晋公说:“刑罚的极限,能到什么程度?”回答:“不回避亲近和尊贵的人,连君主所爱的人也照样依法处置。”晋公说:“好。”第二天在圃陆田猎,颠颉迟到,于是斩杀他以示众,百姓全都害怕。这种说法与李离的说法不同。李离是文公的理官。他因听察失误而杀了人,便把自己拘禁起来,认为应当处死。文公说:“官职有贵贱,刑罚有轻重。下属官吏有过错,不是您的罪。”李离说:“我担任官长,不能把责任推给下属;我领取的俸禄较多,也没有与下属分利。如今听察失误而杀人,却把罪责推给下属,不是我听说过的道理。”他辞谢而不接受文公的命令。文公说:“您自己认为有罪,难道寡人也有罪吗?”李离说:“理官有法:判刑失当,就应受刑;误判死刑,就应当死。”文公因为李离能听察细微、决断疑案,所以任命他为理官。如今听察失误而杀人,罪应当死,于是李离不接受命令,伏剑自杀。〔《史记》〕 《新序》记载李离说:“君主衡量臣下的才能而授予官职,臣下奉行职守而承担事务。君主曾命令说:‘一定要用仁义辅佐政事,宁可错判使人活着,也不要错判而杀人。’臣下接受命令却没有做到,堵塞恩惠、遮蔽恩德,像臣下这样的罪,正应当处死。君主要按什么道理行事呢?如今我李离刻薄严酷,不顾仁义,只相信文字法令而不察明是非,听信别人的供词却不能核实事实,掠取供词来使无罪者认罪,使百姓怨恨。怨恨积聚于百姓,恶名传播天下,权势在诸侯面前减轻。像臣下这样的罪,应当加重处死。”文公说:“我听说,正直而不屈曲的人,不能和他共事;方正而不圆融的人,不能和他长久相处。希望您用这番话来听从寡人。”李离说:“君主以私情损害公法,杀死无罪者而使应死者活着;这两件事都不是用来教导国家的,我李离不敢接受命令。” 史论说:军事之事崇尚信用,庆郑之死和三项罪行使军队服从,都同样体现了信用。但晋惠公夹杂私情,并没有恰当地施行刑罚。庆郑只图痛快而使君主丧失,虽然等待接受刑罚,也已经比不上李离了。《尚史》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尚史》卷四十三 列传二十一 镶白旗汉军李锴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