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史卷九十八　　　　　　志六

译礼志 人的本性同天地相合，而禀受的气质中寄寓着醇厚与驳杂。先王从人的内心加以启发，使人不至于过度或不足，这就是礼产生的原因。因此，乐由阳气产生，礼由阴气创制。乐用来修治内心，礼用来修治外在行为。乐以和谐为目标，礼以适中为目标。礼乐片刻也不能离开人的自身，就像水火是民众生活所需一样。虽然如此，早晚跟随国君，夜里看望父亲，这是忠孝的极致。但只知道和谐而一味追求和谐，弊端就会流于亵渎；玉帛具备形式，揖让完备仪式，而放纵淫乱、留宿苟合和粉饰文辞交相出现，弊端就会流于虚伪。亵渎和虚伪不能用来治理国家。所以乐宣发人的内心，礼节制人的外在行为。礼，是防止民众虚伪并教导他们适中的规范。所谓教导适中，就是节制和文饰。管子所说顺应人的性情，沿着义理，为人制定节制和文饰，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古代礼制逐渐丧失，杞、宋两国也没有可供考证的遗存，只有《周官》和《二戴礼记》杂然陈列其说，其要领仅存于《仪礼》，士人的仪节还保存着揖让周旋的文饰。像子太叔、黄父那样的回答，并不是礼的大纲原则。现在约取其中精要，编述《礼志》。《曲礼》说：‘不要对母亲不敬；容貌庄严，像在思考；言辞安详平定；这样才能安定民众啊！至于坐要像尸那样端正，站要像斋戒时那样肃敬，行礼要依从合宜，办事要顺从风俗。礼，是用来确定亲疏、判明嫌疑、区别同异、彰明是非的。行礼不应随意取悦别人，也不应言辞烦琐；行礼不越过节度，不侵犯侮辱别人，不喜欢过分亲昵。修养自身、履行诺言，叫作善行；行为修治、言语合乎正道，是礼的实质。礼只听说向别人求取，不听说向别人索取；只听说来求学，不听说前往教人。道德、仁义，没有礼就不能成就；教训民众、端正风俗，没有礼就不完备；分争辩讼，没有礼就不能裁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没有礼就不能确定关系；学习政务、侍奉老师，没有礼就不能亲近；朝班、治军、任官、行法，没有礼便不能显示威严；祷告、祭祀、供奉鬼神，没有礼便不能真诚庄重。因此君子恭敬、节制、退让，以彰明礼。’ 慎子说：‘礼要顺从风俗，政令要听从上级，办事要听从国君。国家有贵贱之礼，没有贤能与不肖之礼；有长幼之礼，没有勇敢与怯弱之礼；有亲疏之礼，没有爱憎之礼。’《白虎通》说：‘朝廷的礼，尊贵者不向卑贱者谦让，这是为了确立尊卑；乡里的礼，年长者不向年幼者谦让，这是为了彰明年龄次序；宗庙的礼，亲近者不向疏远者谦让，这是为了确立亲亲之道。这三者实行以后，王道才能实现；王道实现以后，万物才能成就。’ 从前孔子参加蜡祭，作为宾客参加祭祀。事情结束后，他到宫门的高台上游览，长叹了一声。孔子的叹息，大概是在感叹鲁国。言偃在旁边问：‘君子为什么叹息？’孔子说：‘大道实行的时代，以及夏、商、周三代的英贤之君，我都没有赶上，但心中还有志向。大道实行时，天下是天下人的公有之物，选拔贤能之人，讲求信用，修习和睦。所以人们不只是亲爱自己的亲人，不只是把自己的子女当作子女来抚养；使老人能够安享晚年，壮年人能够发挥作用，幼儿能够得到成长；鳏夫、寡妇、孤儿、无依无靠者以及残疾人，都能得到供养。男子有职分，女子有归宿。对于财物，人们厌恶它被丢弃在地上，却不一定要收藏在自己手里；对于力气，人们厌恶它不从自身发挥出来，却不一定是为了自己。因此，谋略不会发生，盗窃、作乱、害人都不起，于是外门也不用关闭，这叫作大同。如今大道已经隐没，天下成为一家私有之物，各人只亲爱自己的亲人，只把自己的子女当作子女，财物和力量都为自己所有。贵族以世袭相传作为礼制，以城郭、沟池作为坚固防御，以礼义作为纲纪，用来端正君臣关系，使父子关系笃厚，使兄弟关系和睦，使夫妻关系协调，设置各种制度，划定田地和里居，尊重勇敢和智慧，以功劳作为任用标准。因此，谋略由此产生，战争也由此兴起。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周公，就是由此产生的杰出人物。’ ‘这六位君子，没有一个不谨慎遵守礼制的；用礼来彰明道义，考察信用，彰明过失并施以刑罚，讲求仁爱和谦让，向民众显示恒常的准则。如果有人不遵循这些原则，处在权势地位上的就罢黜他，众人把他看作祸害，这叫小康。’言偃又问：‘礼竟然这样紧要吗？’孔子说：‘礼，是先王用来承接上天之道、治理人的情感的。因此，失去礼的人会死，得到礼的人能生存。《诗》说：“观察那礼仪有体法；人却没有礼，人却没有礼，为什么不赶快死去？”所以礼一定以天为根本，效法地，排列为鬼神之序，贯彻到丧葬、祭祀、射箭、驾车、冠礼、婚礼、朝见、聘问等方面。因此圣人用礼来教导人，天下和国家就可以得到端正。’言偃又问：‘先生把礼说到了极点，我可以听听具体内容吗？’孔子说：‘我想考察夏代的治道，所以到杞国去，但那里不足以考证；我得到的是《夏时》【《夏书·小正》】。我想考察商代的治道，所以到宋国去，但那里不足以考证；我得到的是《坤乾》【《殷书·归藏》】。《坤乾》的义理、《夏时》的等级制度，我据此加以观察，所以圣人参照天地、比配鬼神来治理政事：安置各种事物使其各得其所，体现天地运行的秩序；体察人们所喜爱的事物，这就是治理民众的方法。’ 所以天产生四时，地生出财物，人由父亲生育，靠老师教导；这四者由国君正确地加以运用，因此国君处在不犯过错的地位上。所以，国君是用来彰明道理的，不是用来彰明他人的；国君是接受供养的，不是供养他人的；国君是被人侍奉的，不是侍奉他人的。因此，国君若只去彰明他人就会有过失，若只供养他人就会供养不足，若去侍奉他人就会失去君位。所以百姓依靠国君来自我治理，供养国君来使自己安定，侍奉国君来彰显自己。礼通达以后，名分就确定了，因此人们都珍惜自己的死亡而忧虑自己的生存。使用人的智慧，要去除他的欺诈；使用人的勇气，要去除他的愤怒；使用人的仁爱，要去除他的贪婪。因此国家有祸患时，国君死于社稷叫作义，大夫死于宗庙叫作变【‘变’应作‘辨’】。所以圣人能够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人，并不是凭空臆想，而是一定要了解人的情实，通晓其中的义理，明白其中的利益，通达其中的祸患，然后才能做到。什么叫人的情实？喜、怒、哀、乐、爱、恶、欲七种感情，不用学习就能具有。什么叫人的义理？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善良，弟弟敬顺，丈夫合乎义，妻子顺从，年长者惠爱，年幼者顺服，国君仁爱，臣下忠诚，这十项叫作人的义理。讲求信用、修习和睦，叫作人的利益；争夺、互相杀害，叫作人的祸患。所以圣人治理人的方法，是使七种感情得到修治，使十项义理得到讲明，讲信用、修和睦，崇尚辞让，去除争夺。如果舍弃礼，还凭什么治理呢？饮食和男女，是人的重大欲望；死亡、贫困和困苦，是人的重大厌恶。因此，欲望和厌恶是人心的主要方面。人的内心深藏不露，无法测度；美好和丑恶都存在于内心，却不能从外表看出来。想要用一种办法彻底了解它们，除了礼还凭什么呢？荀子说：‘人生来就有欲望，有欲望就会有所求，有所求就会争夺，争夺就会造成混乱，混乱就会陷于困穷。先王厌恶这种混乱，所以制定礼义来调养人的欲望。’

译所以先王担心礼不能通达到下民，便在郊外祭祀天帝，用来确定天的位置；在国都祭祀土地神，用来陈列土地所生的利益；建立祖庙，用来追本于仁爱；祭祀山川，用来礼敬鬼神；祭祀五祀，用来追本于事务。因此宗祝在宗庙，三公在朝廷，三老在学校。君王前面有巫，后面有史，卜筮者、乐师和佐助祭祀者都在左右。君王内心不妄为，只守住最高的正道。所以礼施行于郊外，百神就各自接受职事；礼施行于社，百货就能充分取得；礼施行于祖庙，孝慈之道就能使人服从；礼施行于五祀，正确的法则就能确立。因此，从郊社、宗庙、山川到五祀，都是修治义理、储藏礼制的所在。所以礼一定以太一为根本，分化为天地，运转为阴阳，变化为四时，排列为鬼神。它下降后称为天命，在天上表现为职能。礼一定以天为根本，运行而落实到地，排列而落实到事务，变化而顺应时令，协调于名分和技艺。礼落实到人身上，叫作养护；它通过财物、力量、辞让、饮食、冠礼、婚礼、丧礼、祭祀、射礼、御礼、朝见和聘问来实行。因此礼义，是人的根本，是用来讲求信用、修习和睦，巩固人的肌肤屏障、约束人的筋骨形体的；是用来养生送死、侍奉鬼神的根本；是用来通达天道、顺应人情的最大途径。所以只有圣人知道礼不能停止。因此，毁坏国家、丧失家族、灭亡个人，必定先废弃礼。礼对于人，就像酒必须有酒曲；对君子使其厚重，对小人使其浅薄。所以圣人修治义的权柄、礼的秩序，以治理人的情感。人的情感，是圣王的田地；修治礼来耕作它，陈述义来播种它，以仁为根本来聚集它，传播乐来安定它。因此礼，是义的实际体现；如果同各种义理协调而合宜，即使先王没有制定过的礼，也可以依据义理创制。义，是技艺和事务的分际，是仁的节制；与技艺相合，在仁上讲求，得到它的人就强盛。仁，是义的根本，是顺理的形体；得到它的人就尊贵。所以治理国家不用礼，就像没有犁却要耕田；制定礼而不以义为根本，就像耕田却不播种；以学问讲明义而不加以锄治，就像播种却不除草；以学问讲明而不以仁来融会，就像除草却不收获；以仁来融会而不以乐来安定，就像收获却不食用；以乐来安定而不达到顺理，就像食用却不能使身体肥壮。四肢端正，皮肤肌肉充实，是人的肥壮；父子情意深厚，兄弟和睦，夫妻和谐，是家庭的肥壮；大臣守法，小臣廉洁，官职彼此有序，君臣互相匡正，是国家的肥壮。天子把德作为车，把乐作为驾车者；诸侯以礼相互交往；大夫以法令彼此排列次序；士人以信用相互考察；百姓以和睦相互守望；这就是天下的肥壮，叫作大顺。大顺，是用来养生送死、侍奉鬼神的常道。因此，事务积累很多却不纷乱，同时实行多种事务却不相互错乱，细小的行为也不遗漏；深远却能通达，繁茂却有间隔，相互连接却不彼此牵连，行动却不相互伤害。这是顺理的极致。所以明白顺理的道理以后，才能守住危局。礼制之所以有所不同，并不是过于丰厚，也不是有所削减，而是为了保持人的情感并调和危乱。因此圣王顺应山地的性质，不让不适合的人居住在河川；不让不能居于水洲的人居住在中原，这样就不会疲敝。使用水、火、金、木以及饮食，必须合乎时令；婚配男女、颁授爵位，必须相当于人的年龄和德行；役使民众必须顺应其性情。因此没有水灾、旱灾、昆虫灾害，民众也没有凶荒、饥饿、妖异灾祸造成的疾病。于是天不吝惜它的道，地不吝惜它的宝，人不吝惜自己的真情。上天降下甘露，土地涌出甜美的泉水，山中出现载宝物的车，黄河出现马图，凤凰、麒麟都出现在郊外的林泽，龟、龙出现在宫中的池沼；其余鸟兽的卵和胎，也都可以俯身看见。这并非无缘无故。先王能够修治礼以通达义，体现诚信以通达顺理，所以这就是顺理的实际。因此，礼器才得以完备；礼器完备，就是盛大德行的表现。礼能释放偏邪，增益美质；施行于己则使行为端正，施行于世则能够推行。礼在人身上，就像竹箭有竹膜、松柏有内心一样。这两者处在天下最重要的根本位置。所以能够贯通四时而不改变枝干、互换叶子。因此，君子有礼，外部关系就和谐，内心也没有怨恨；万物没有不怀有仁德的，鬼神也享用有德之人的祭品。先王制定礼，有根本，也有文饰。忠信是礼的根本，义理是礼的文饰。没有根本就不能立，没有文饰就不能施行。所谓礼，就是合乎天时，取法地利，顺应鬼神，合乎人心，用来治理万物的。因此，天时有生长的规律，地理有适宜之处，人各有才能，万物各有适用之处。所以，天不生长、地不养育的东西，君子不拿来作为礼品，鬼神也不享用。住在山地却拿鱼鳖作礼，住在水泽却拿鹿猪作礼，君子称这种人是不懂礼。因此，必须根据国家确定的财用数量，制定礼的大经、大伦；还要依据土地的广狭，使礼有厚薄，并随年成的丰歉而定。所以，即使年成极差，民众也不惊惧，这是因为上面制定礼节制得当。礼以合乎时势为最大，其次是顺序，再次是合体，再次是适宜，再次是相称。尧把天下禅让给舜，舜把天下禅让给禹，汤放逐桀，武王讨伐纣，这些都是合乎时势。《诗》说：“不是改变他的谋虑，而是继续追随来尽孝。”祭祀天地，办理宗庙事务，父子之间的道理，君臣之间的义，都属于伦理秩序。祭祀社稷山川和鬼神，属于礼的体制。丧礼、祭礼的用度，以及宾客交往的礼节，属于合宜。用羔羊、小猪祭祀，百官都能供给充足；用太牢祭祀，却未必还有剩余，这就叫相称。孔子说：“礼不可不省察。”礼虽有不同，但不应过于丰厚，也不应过于简薄，这就是所谓相称，大概说的就是这个。礼，就像人的身体；身体不完备，君子称他不是完整的人。礼制设置不恰当，也等于不完备。礼有大有小，有显明的，也有防微杜渐的。大的礼节不可削减，小的礼节不可增益，显明的礼节不可掩盖，防微杜渐的礼节不可扩大。所以，常经之礼有三百条，曲折细微之礼有三千条，但它们的归宿是一致的。没有进屋却不经过门的。君子施行礼，有的竭尽感情、极其谨慎，使敬意和诚意充分表现出来【指以少、小、低、素为贵】；有的重美饰、讲文采而同样诚敬【指以多、大、高、文为贵】；有的直截施行【指如刚死时哭踊没有节制】；有的委曲而有所减杀【指父亲在世时，母亲去世服丧一年】；有的依据常经而等级相同【指天子至士庶人为父母服丧三年】；有的顺着等级而逐步减去【“讨”是减去，指天子用十二个月，公用九个月，侯伯用七个月，子男用五个月作为节度】；有的削减而有所分给【“摲”就是芟除，指削减礼物而有所给予，如祭祀时贵贱都各有所得，不使人空手】；有的推而进用【指王者后代可以采用天子的礼】；有的仿效而文饰完备【指天子的服饰，上面绘有日月直到黼黻】；有的仿效但不达到最高等级【指诸侯的服饰只到山龙以下】；有的依顺等级而有所取用【指君主用粱米水沐浴，大夫用稷米水，士用粱米水】。夏、殷、周三代的礼本质相同，只是有的用白色，有的用青色。

译夏代创制，殷代沿用。孔子说：礼对于端正国家，就像秤对于衡量轻重，墨线对于辨别曲直，圆规和矩尺对于测定方圆一样。因此，秤确实悬挂起来，就不能用轻重欺骗它；墨线确实铺设，就不能用曲直欺骗它；规矩确实设置，就不能用方圆欺骗它。君子明察礼制，就不能用奸诈来欺骗他。因此，尊崇礼并依礼行事，称为有方之士；不尊崇礼也不依礼行事，称为没有方法的民众。这就是敬让之道。所以，用礼奉事宗庙就会恭敬；进入朝廷就能使贵贱各有职位；居处家庭就能使父子亲密、兄弟和睦；处于乡里就能使长幼有序。孔子说：安定君位、治理民众，没有比礼更好的了。说的就是这个。因此，朝觐之礼用来彰明君臣之义；聘问之礼用来使诸侯彼此尊敬；丧祭之礼用来彰明臣子对君亲的恩情；乡饮酒之礼用来彰明长幼次序；婚姻之礼用来彰明男女的区别。礼，是禁止祸乱发生的根本，就像堤防用来阻止水流所由来的地方一样。因此，把旧堤防认为无用而毁掉，必然会遭受水灾；把旧礼认为无用而废弃，必然会出现祸乱。婚姻之礼废弃，夫妇之道就会困苦，淫邪悖乱的罪行也会增多。乡饮酒之礼废弃，长幼次序就会丧失，因争斗而起的诉讼也会增多。丧祭之礼废弃，臣子之恩就会淡薄，背弃死者、忘掉生者的人也会增多。聘问、朝觐之礼废弃，君臣的名位就会混乱，诸侯的行为变坏，背叛、侵凌的祸败也会发生。因此，礼的教化作用，是在邪恶尚未形成之前加以防止，使人每天迁移向善、远离罪过，却自己不知道。先王因此尊崇礼。《易》说：“君子慎重对待开始，差之毫厘，错以千里。”说的就是这个。仲尼闲居时，子张、子贡、言游侍立在旁，谈论渐渐说到礼。孔子说：“坐下！你们三个人，我告诉你们：礼使你们按照礼周遍行事，没有一处不到。”子贡离开席位回答说：“冒昧请问，怎样才是这样？”孔子说：“恭敬却不合礼，叫作粗野；谦恭却不合礼，叫作巧佞；勇敢却不合礼，叫作悖逆。”孔子说：“巧佞会夺去慈仁。”孔子说：“师，你超过了；商，你又不够。”子产就像众人的母亲，只能供给他们食物，不能教导他们。子贡离开席位回答说：“冒昧请问，要用什么来达到这种中正呢？”孔子说：“靠礼啊！礼，就是用来制定中正标准的。” 子贡退下，言游上前说：“冒昧请问，所谓礼，是统摄邪恶而保全美善的吗？”孔子说：“是的。”言游说：“既然如此，礼究竟怎样呢？”孔子说：“郊祭、社祭的意义，在于以仁厚对待鬼神；尝祭、禘祭的礼，在于以仁厚对待昭穆亲属；馈食、奠祭的礼，在于以仁厚对待死者和丧事；射礼、乡饮酒礼，在于以仁厚对待乡党；食飨之礼，在于以仁厚对待宾客。”孔子说：“明白郊祭、社祭的意义和尝祭、禘祭的礼，治理国家就好像把手指放在掌中看一样容易吧？”孔子说：“慎重听着！你们三个人，我告诉你们，礼还有九方面，大飨之礼有四方面。如果懂得这些，即使处在田野之中，也已经能够侍奉圣人了。”两国君主相见，作揖谦让着进入门内；进门后悬挂的乐器开始演奏；作揖谦让着登上堂；登堂后乐声停止；堂下吹奏《象》《武》，夏代的籥管依次奏起；陈列祭品和俎豆，依次施行礼乐，使百官齐备。这样以后，君子才知道其中有仁德。行走合乎规，转身合乎矩；和鸾之声合乎节拍；整齐地送宾客出去，奏《雍》；撤祭器时奏《振羽》。所以，君子没有一件事不处在礼中。进门时奏金属乐器，是表示真情；登堂歌唱《清庙》，是表示德行；堂下吹奏《象》管，是表示功业。因此，古代君子不一定亲自彼此交谈，只用礼乐互相表示罢了。孔子说：“礼，就是条理；乐，就是节制。君子没有条理就不行动，没有节制就不作为。不懂《诗》却谈礼，是错乱；不懂乐却谈礼，是质朴浅薄；德行浅薄而谈礼，是空虚。”孔子说：“制度在礼中，文饰也在礼中，实行它难道不在于人吗？”子贡离席回答说：“冒昧请问，是要防止它陷入穷尽吗？”孔子说：“古代人就是这样。”古代人中，有通晓礼而不通晓乐的，称为素；有通晓乐而不通晓礼的，称为偏。如今有人通晓乐而不通晓礼，所以只传下了这个名称。古代人中，子张问政，孔子说：“师啊，从前我没有告诉过你吗？君子明白礼乐，举用并施行它们罢了。”子张又问，孔子说：“师啊，你以为一定要铺设几筵、上下登降、斟酒献酒酬酢，然后才叫礼吗？你以为一定要按舞位行列、举起羽籥、奏起钟鼓，然后才叫乐吗？”说出而能履行，就是礼；施行而能感到快乐，就是乐。君子努力实行这两件事，面向南方而立，所以天下太平。诸侯来朝，万物各得其位，百官没有谁敢不奉行职事。礼兴起的地方，众人就得到治理；礼废弃的地方，众人就发生混乱。明白住宅的布局，就知道有奥位和阼阶；铺设席位，就有上下之分；乘车，就有左右之位；行走，就有前后相随；站立，就有次序，这是古代的道理。住宅没有奥位和阼阶，就会在堂与室之间发生混乱；席位没有上下，就会在席上发生混乱；车中没有左右，就会在车上发生混乱；行走没有随从次序，就会在道路上发生混乱；站立没有次序，就会在职位上发生混乱。从前圣帝明王和诸侯辨别贵贱、长幼、远近、男女、内外，没有人敢彼此逾越，都是从这条道路产生的。子张、子贡、言游三人听孔子说了这些话，顿时明白，好像拨开了蒙蔽一样【《礼记》】郑国的游吉拜见晋国的赵鞅，赵鞅问关于作揖、谦让、周旋等礼节。游吉回答：“那只是仪式，不是礼。”赵鞅说：“冒昧请问，什么叫礼？”游吉回答：“我听已故大夫子产说过：‘礼，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义理、民众的行为准则。天地的常经，民众实际上都取法它。取法上天的光明，顺应大地的本性，由此产生六气，运用五行。六气化为五味，显现为五色，彰明为五声。六气过度就会昏乱，民众便失去本性。因此制定礼来奉行它。设置六畜、五牲、三牺来供奉五味；设置九文、六采、五章来供奉五色；设置九歌、八风、七音、六律来供奉五声。设置君臣上下以取法大地的义理；设置夫妇内外以规范阴阳两种事物【丈夫治理外，妻子治理内，各自管理自己的事务】；设置父子兄弟、姑母姊妹、甥舅、婚姻姻亲，以象征上天的光明。设置政事、功力、行务，以顺应四时；设置刑罚、威势、狱讼，使民众畏惧禁忌，以类比雷霆的震耀和杀戮【雷电震耀，是上天的威势，所以用相类似的方式表现它】；施行温厚、慈爱、仁惠、和顺，以效法上天生殖、成长、养育万物【春天生发、夏天生长，是上天的恩德，所以效法它】。民众的好恶、喜怒、哀乐产生于六气，所以要审察法则，使它与相应的象类相宜，以此节制六种情志。

译哀伤表现为哭泣，快乐表现为歌舞，喜悦表现为施舍，愤怒表现为战争。喜悦产生于喜好，愤怒产生于厌恶。因此，要审慎实行信令、祸福、赏罚，以节制生死；使人产生喜好和厌恶：喜好生的，厌恶死的；喜好事物就快乐，厌恶事物就哀伤。哀乐不失其度，才能与天地的本性协调，因此可以长久。’赵鞅说：‘礼的意义真是广大啊！’游吉回答：‘礼，是上下的纲纪，是天地的经纬，也是民众赖以生存的依据。因此先王崇尚它。人若能使自己合乎曲直而趋赴礼，叫作成人；礼的意义难道不大吗？’赵鞅说：‘我赵鞅请求终身遵守这番话。’【《左传》】伏羲制定嫁娶礼，以成对的兽皮作为礼物，于是嫁娶这一嘉礼开始于伏羲。神农开始教天下人种植谷物，《礼记》说：“礼的起源开始于饮食，烧熟黍米和剖开的猪，制作简陋的木棒作为乐器，击打土鼓。”又说：“土鼓和苇籥，是伊耆氏的乐。”又说：“伊耆氏开始举行蜡祭。”因此祭祀这一吉礼起源于神农【伊耆氏就是神农】。黄帝在涿鹿同蚩尤作战，于是有了军礼。古代把死者埋葬在野外，于是有了凶礼。轩辕懂得地利，九州牧长倡导教化；既然有九州的牧长，就应当有朝见和聘问，这就是宾礼。从伏羲到黄帝，吉礼、凶礼、宾礼、军礼、嘉礼五种礼开始完备。尧于是修订五礼：举行类祭以上帝，这是吉礼；百姓像丧失父母一样悲哀，这是凶礼；诸侯四次来朝，这是宾礼；舜征伐有苗，这是军礼；把女儿嫁给虞，这是嘉礼。《论语》说：“殷承袭夏礼，周承袭殷礼。”由此可知夏、商也有五礼，只是典籍散失，已经没有文字记载罢了【《礼记正义》】。周代由大宗伯以吉礼奉事诸侯国的鬼神，以凶礼哀悼诸侯国的忧患，以宾礼亲近诸侯国，以军礼使诸侯国协同，以嘉礼亲近百姓。吉礼分为十二种：一是禋祀，二是实柴，三是槱燎，四是血祭，五是埋沉，六是辜疈，七是肆献，八是馈食，九是祠，十是禴，十一是尝，十二是烝。凶礼分为五种：一是丧礼，哀悼死亡；二是荒礼，哀悼灾荒和疫病；三是吊礼，哀悼祸灾；四是禬礼，哀悼被围困和失败；五是恤礼，哀悼寇乱。宾礼分为八种：一是朝，二是宗，三是觐，四是遇，五是会，六是同，七是问，八是视。军礼分为五种：一是大师之礼，用来调动民众；二是大均之礼，用来救济民众；三是大田之礼，用来检阅民众；四是大役之礼，用来役使民众；五是大封之礼，用来联合民众。嘉礼分为六种：一是饮食，二是婚冠，三是宾射，四是飨燕，五是脤膰，六是庆贺【《周礼》】《尚史》第九十八卷。钦定《四库全书》。《尚史》第九十九卷　志第七。镶白旗汉军李锴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