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尚史六十九

尚史卷七十四      列传五十二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579–587 段

赵且与秦伐齐,齐惧,令田章以阳武合于赵,而以顺子【齐公子】为质。赵乃案兵,告于秦。秦使公子他谓赵王曰:「齐与大国救魏而倍约,大国不义。以告敝邑而赐之二社之地,以奉祭祀【史记作取赵观津又与之按防是赵与秦地非秦取而复与之也】今又案兵而受其地,非使臣之所知也。请益甲四万,大国裁之。」于是苏代为齐献书于冉曰:「臣闻往来者言曰:『秦且益赵甲四万以伐齐。』臣窃必之。敝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伐齐。』是何也?夫三晋相结,秦之深讐也。百背秦,百欺秦,不为不信,不为无行。今破齐以肥赵,赵秦之深讐,不利于秦,一也。秦之谋者必曰:『破齐敝晋楚,而后制晋楚之胜。』夫齐罢国也,以天下击之,如以千钧之弩决溃痈也,安能制晋楚哉?二也。秦少出兵,则晋楚不信;多出兵,则晋楚为制于秦。齐恐必不走秦,且走晋楚。三也。齐割地以实晋楚,则晋楚安;齐举兵而为之顿剑,则秦反受兵。四也。是晋楚以秦伐齐,以齐破秦,何晋楚之智而秦齐之愚?五也。秦得安邑,善齐以安之,亦必无患矣。秦有安邑,韩氏必无上党矣。夫取三晋之肠胃,与出兵而惧其不反也,孰利?臣故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伐齐矣。』」于是冉不行,引兵而归。三十六年,客卿造谓冉曰:「秦封君以陶,借君天下数年矣。攻齐之事成,陶为万乘,长小国以朝天子,天下必聴。五霸之事也。攻齐不成,陶为隣恤【言近于忧】而莫之据也。故齐之于陶,存亡之机也。君何不使人谓燕相国曰:『圣人不能为时,时至弗失。舜不遇尧,不得为天子;汤武不当桀纣,不王。以舜、汤、武之贤,不遭时,不得帝王。今攻齐,此君之时也。』已因天下之力伐讐国之齐,报恵王之耻,成昭王之功,除万世之害,此燕之长利君之大名也。诗云:「树徳莫如滋,除恶莫如尽。」呉不亡,越越故亡;呉齐不亡,燕燕故亡。齐此除疾不尽也,非以此时成君之功,除君之害。秦卒有他事而从齐,齐秦合其讐,君必深矣。挟君之讐以诛于燕,后虽悔之,不可得已。君悉燕兵而疾攻之,天下之从君也,若报父子之仇。诚能亡齐,封君于河南,为万乘,达途于中国,南与陶为隣,世世无患。愿君之专志而无他虑也【国防】冉遂欲伐齐,取刚寿,以广其陶邑。于是魏人范睢自谓张禄先生,讥冉之伐齐,乃越三晋以攻齐也。以此时奸説昭王,昭王于是用范睢。范睢言宣太后专制,穰侯擅权于诸侯,泾阳君、髙陵君之属太侈,富于王室。于是秦王悟,乃免冉相国,令泾阳之属皆出闗就封邑。冉出闗,辎车千乘有余。冉卒于陶,而因▯焉。秦复收陶为郡【史记】芈戎,宣太后同父弟,号华阳君,又号新城君。宣太后时,戎与冉并用事,击断无讳。段产【秦人】于是谓戎曰:「夫宵行者,能无为奸,而不能令狗无吠。已今百处郎中,能无议君于王,而不能使人毋议臣于君。愿君察之也【国防作白圭】段千【越人】又谓戎曰:「王良之弟子驾云,取千里马。遇造父之弟子,造父之弟子曰:『马不千里。』王良之弟子曰:『马千里之马也,服千里之服也,而不能取千里。』何也?曰:『子纆牵长故,纆牵于事万分之一也,而难千里之行。』今臣虽不肖于秦,亦万分之一也,而相国【戎未尝相尊称之】不释塞者【言障之于王不觧】是纆牵长也。」戎初以罪去楚,入东周,及冉用事,还入秦。范睢进説,乃逐戎于闗外就封邑【国防】范睢 蔡泽范睢者,魏人也,字叔。游説诸侯,欲事魏王。家贫,无以自资,乃先事魏中大夫须贾。须贾为魏昭王使于齐,范睢从。留数月,未得报。齐防王闻睢辩口,乃使人赐睢金十斤及牛酒。睢辞谢,不敢受。须贾知之,大怒,以为睢持魏国阴事告齐,故得此馈,令睢受其牛酒,还其金。既归,心怒睢,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诸公子曰魏齐。魏齐大怒,使舍人笞击睢,折胁折齿。睢佯死,即卷以箦,置厠中。宾客饮者醉,更溺睢,故僇辱,以惩后令无妄言者。睢从箦中谓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谢公。」守者乃请出,弃箦中死人。魏齐醉曰:「可矣。」睢得出。后魏齐悔,复召求之。魏人郑安平闻之,乃遂操睢亡,伏匿,更名姓曰张禄。当此时,秦昭王使谒者王稽于魏,郑安平诈为卒,侍王稽。王稽问魏有贤人可与俱西游者乎?

译赵国将要和秦国一起攻打齐国,齐国害怕了,派田章把阳武交给赵国,又把顺子【齐国公子】送到赵国做人质。赵国于是按兵不动,将此事告知秦国。秦国派公子他对赵王说:“齐国曾与大国联合救援魏国,却背弃盟约,大国是不义的。现在把此事告诉敝国,并请敝国赐给您二社之地,用来奉行祭祀【《史记》作‘取得赵国观津,又把它给赵国’;按《魏防》,这里是赵国把土地给秦国,并非秦国取得后又归还】。如今您又按兵不动并接受齐国的土地,这不是臣下所能理解的。请增加四万军队,请大国裁决。”于是苏代替齐国写信给魏冉说:“我听来往的人说:‘秦国将增加赵国四万军队来攻打齐国。’我私下断定秦国不会这样做。敝国国王说:‘秦王明智而熟悉谋略,穰侯聪明而熟悉政事,一定不会增加赵国四万军队来攻打齐国。’为什么呢?三晋相互结盟,是秦国的深仇大患。三晋多次背叛秦国,多次欺骗秦国,既不能说它们不守信,也不能说它们没有行动。如今攻破齐国来使赵国强大,而赵国是秦国的深仇大患,这对秦国不利,这是第一点。秦国谋划的人一定会说:‘先攻破齐国,使晋、楚疲敝,然后再控制晋、楚的胜负。’齐国是疲敝之国,用天下的力量攻打它,就像用千钧重弩射破溃烂的疮一样,怎么还能控制晋、楚呢?” 这是第二点。秦国少出兵,晋、楚就不会信任秦国;秦国多出兵,晋、楚就会受到秦国控制。齐国害怕了,必定不会投靠秦国,反而会投靠晋、楚。这是第三点。齐国割让土地来充实晋、楚,晋、楚就会安定;齐国出兵而使秦军疲惫,秦国反而会遭到进攻。这是第四点。晋、楚借秦国之力攻打齐国,又借齐国之力破坏秦国,难道晋、楚聪明而秦、齐愚蠢吗?这是第五点。秦国取得安邑,与齐国交好来使它安定,也就一定没有忧患了。秦国拥有安邑,韩国一定不会得到上党。取得三晋的腹心之地,与出兵后又担心军队不能回来相比,哪一种更有利?所以我说:‘秦王明智而熟悉谋略,穰侯聪明而熟悉政事,一定不会增加赵国四万军队来攻打齐国。’”于是魏冉没有出兵,率军返回。秦昭王三十六年,客卿造对魏冉说:“秦国把陶封给君侯,天下已经借给君侯数年了。攻打齐国的事情成功,陶就会成为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率领小国朝见天子,天下一定会听从,这就是五霸的事业。攻打齐国不成功,陶就会成为邻近的忧患之地,没有人能占有它。所以,齐国对于陶来说,是生死存亡的关键。君侯为什么不派人对燕相国说:‘圣人不能创造时势,但时机到来就不能错过。舜没有遇到尧,就不能成为天子;商汤、周武王没有遇到夏桀、商纣,就不能称王。凭舜、汤、武王的贤能,如果没有遇到时机,也不能成为帝王。如今攻打齐国,正是君侯的时机。’已经借助天下的力量攻打仇敌齐国,报惠王的耻辱,成就昭王的功业,除去万世的祸害,这是燕国长远的利益,也是君侯最大的名声。《诗经》说:‘树立德行没有比滋长它更好的,除去恶行没有比彻底根除更好的。’吴国不灭亡,越国就必然灭亡;吴、齐不灭亡,燕国就必然灭亡。齐国这个祸患如果不彻底除掉,就应当趁此时成就君侯的功业,除去君侯的祸害。秦国最终如果另有事情而与齐国和好,齐、秦联合来报复君侯,君侯的祸患就深了。它们挟持对君侯的仇恨来攻打燕国,后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君侯应当把燕国军队全部调出,迅速攻打齐国;天下诸侯跟随君侯,就像替父兄报仇一样。如果果真能灭亡齐国,就把河南封给君侯,使您成为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使通往中原的道路畅通,南面与陶为邻,世世代代没有忧患。希望君侯专心于此,不要再有其他顾虑【国防】魏冉于是想攻打齐国,夺取刚、寿两地,以扩大他的陶邑。魏国人范睢自称张禄先生,讥讽魏冉越过三晋去攻打齐国。范睢趁此机会向昭王进谗说,昭王于是任用范睢。范睢说宣太后专擅国政,穰侯在诸侯间独揽权力,泾阳君、高陵君等人过于奢侈,财富超过王室。于是秦王醒悟,免去魏冉的相国之职,命泾阳君等人全部出关前往自己的封邑。魏冉出关时,装载辎重的车有一千多乘。魏冉死在陶地,于是就葬在那里。秦国又把陶收回设置为郡【《史记》】。芈戎是宣太后的同父弟弟,号华阳君,又号新城君。宣太后执政时,芈戎和魏冉一同掌权,任意决断而无人敢非议。段产【秦国人】于是对芈戎说:“夜间行路的人,能够不做坏事,却不能让狗不吠叫。如今您即使能使百名郎中不在秦王面前议论您,却不能使人们不在秦王面前议论臣下。希望君侯明察【《国防》作‘白圭’】。”段千【越国人】又对芈戎说:“王良的弟子驾车,取用千里马。他遇到造父的弟子,造父的弟子说:‘这匹马不能日行千里。’王良的弟子说:‘这是一匹千里马,驾车用的也是千里马所用的驾具,却不能使它日行千里。’ 为什么呢?回答说:‘是因为缰绳牵得太长。缰绳牵制驾车的事情,只占其中万分之一,却足以妨碍千里远行。’如今我虽然对秦国没有什么才能,也只是万分之一的牵制;而相国【芈戎从未以相国称呼魏冉】不解除阻塞之处【说的是魏冉阻隔芈戎,使他不能向秦王进言】,这就是缰绳牵得太长了。”芈戎起初因获罪离开楚国,进入东周;等到魏冉掌权后,又回到秦国。范睢进言游说后,秦国便把芈戎驱逐到关外,前往封邑【国防】范睢 蔡泽 范睢是魏国人,字叔。他游说诸侯,想侍奉魏王。家境贫困,没有办法供养自己,于是先侍奉魏国中大夫须贾。须贾奉魏昭王之命出使齐国,范睢随行。留了几个月,没有得到答复。齐王听说范睢能言善辩,就派人赐给范睢黄金十斤以及牛肉、酒。范睢辞谢,不敢接受。须贾知道后大怒,认为范睢把魏国的机密告诉了齐国,所以得到这些馈赠,便命范睢接受牛肉和酒,把黄金退回。回国以后,须贾心中怨恨范睢,把此事告诉魏国相国。魏国相国是魏国的公子,名叫魏齐。魏齐大怒,命舍人鞭打范睢,打断他的肋骨和牙齿。范睢假装死去,于是被卷在竹席里,放置在厕所中。喝酒的宾客醉了,轮流在范睢身上撒尿,故意侮辱他,以此警告后来的人不要胡乱说话。范睢在竹席中对看守说:“您如果能放我出去,我一定重重答谢您。”看守于是请求把他抬出去,把竹席中的死人扔掉。魏齐醉醺醺地说:“可以。”范睢得以逃出。后来魏齐后悔,又召来寻找他。魏国人郑安平听说此事,便带着范睢逃亡,藏匿起来,改名换姓为张禄。当时,秦昭王派谒者王稽到魏国,郑安平假装作士卒,侍奉王稽。王稽问魏国有没有贤能之人可以跟随他一同向西到秦国去。

郑安平曰:「臣里中有张禄先生,欲见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昼见。」王稽曰:「夜与俱来。」郑安平夜与张禄见王稽,语未究,王稽知睢贤,谓曰:「先生待我于三亭之南。」与私约而去。王稽辞魏,去过载睢入秦,至湖闗,望见车骑从西来,睢曰:「彼来者为谁?」王稽曰:「秦相穰侯东行,县邑。」睢曰:「吾闻穰侯专秦权,恶内诸侯客,此恐辱我,我宁且匿车中。」有顷,穰侯果至,劳王稽,因立车语曰:「闗东有何变?」曰:「无有。」又谓王稽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无益,徒乱人国耳。」王稽曰:「不敢。」即别去。睢曰:「吾闻穰侯智士也,其见事迟,乡者疑车中有人,忘索之。」于是睢下车走,曰:「此必悔之。」行十余里,果使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王稽遂与睢入咸阳,已报使,因言曰:「魏有张禄先生,天下辩士也。曰:秦王之国危于累卵,得臣则安然,不可以书传也。」臣故载来。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待命嵗余。当是时,昭王已立三十六年,南拔楚之鄢郢,楚懐王幽死于秦,秦东破齐湣王,常称帝后去之,数困三。晋厌天下辩士无所信。穰侯、华阳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泾阳君、髙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及穰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而伐齐纲寿,欲以广其陶封。睢乃上书曰:「臣闻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隠。使以臣之言为可,愿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为不可,久留臣无为也。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而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而要不足以待鈇钺,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哉?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邪?且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緑,梁有县藜,楚有和璞。此四宝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为其割荣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舜、禹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聴也。意者臣愚而不概于王心邪?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愿得少赐游观之间,望见顔色。一语无效,请伏斧质。」于是秦昭王大説,乃谢王稽,使以传车召睢。于是睢乃得见于离宫,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睢缪为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防义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睢辞让。是日观睢之见者,羣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睢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睢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滨耳,若是者交疎也。已説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于吕尚,而卒王天下。乡使文王疎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徳,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疎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効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被髪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槖载而出昭闗,夜行昼伏,至于陵水,无以糊其口,膝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箎,乞食于呉市,卒兴呉国,阖闾为伯。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説行也,臣又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发为狂,无益于主。

译郑安平说:“我乡里有位张禄先生,想见您,谈论天下大事;但他有仇人,不敢白天出来见人。”王稽说:“让他夜里和你一起来。”郑安平夜里带张禄见王稽,谈话还没有结束,王稽就知道范睢贤能,对他说:“先生在三亭南面等我。”两人私下约定后离去。王稽辞别魏国,走了一年多,带范睢进入秦国。到达湖关时,望见一队车马从西边来,范睢问:“那边来的人是谁?”王稽说:“秦相穰侯向东出行,巡视县邑。”范睢说:“我听说穰侯专擅秦国权力,厌恶接纳关东诸侯的宾客;这次恐怕会侮辱我,我宁可暂且藏在车里。”过了一会儿,穰侯果然到了。他慰劳王稽,随即站在车旁说:“关东有什么变故吗?”王稽说:“没有。”穰侯又对王稽说:“谒者君不会带着诸侯的宾客一同来吧?那些人没有用处,只会扰乱别人的国家。”王稽说:“不敢。”说完便告别离去。范睢说:“我听说穰侯是有智慧的人,只是他察觉事情较迟。刚才他怀疑车中有人,却忘了搜查车子。”于是范睢下车逃走,说:“他一定会后悔的。”走了十多里,穰侯果然派骑兵回来搜查;车中没有宾客,这才作罢。王稽于是和范睢进入咸阳。完成出使报告后,王稽趁机说道:“魏国有位张禄先生,是天下善于辩说的人。” 王稽说:“秦国的危急程度如同堆叠的鸡蛋,得到张禄先生就能安定;这些话不能写在书信中传达。”所以我把他带来了。秦王不相信,便只给他粗劣的草具食物,让他等待命令,一年多没有召见。当时,昭王已经即位三十六年,向南攻下楚国的鄢、郢,楚怀王被幽禁在秦国而死;秦国向东攻破齐湣王,曾经多次称帝,后来又去掉帝号;还几次使三晋陷入困境。天下厌恶秦国,不相信游说之士。穰侯、华阳君,是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泾阳君、高陵君,都是昭王同母弟弟。穰侯三次担任相国,几次率军,又都得到封邑;由于宣太后的缘故,他们私家的财富和势力超过王室。等到穰侯担任秦将,想越过韩国、魏国去攻打齐国的刚、寿,想借此扩大自己的陶封地。范睢于是上书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建立政事制度,有功劳的人不能不奖赏,有才能的人不能不授官;劳苦大的俸禄就厚,功劳多的爵位就尊贵,能够治理众人的官职就大。因此没有才能的人不敢担任职位,有才能的人也不会被埋没。假如大王认为我的话可行,希望实行它并进一步完善其途径;如果认为我的话不可行,就请长久留下我而不要让我做无益之事。俗话说,平庸的君主奖赏自己所爱的人,惩罚自己所憎恶的人;贤明的君主却不是这样,奖赏一定加给有功之人,刑罚一定施于有罪之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如今我的胸膛不足以承受砧板,我的腰也不足以等待斧钺,难道我敢拿不确定的事情来试探大王吗?即使大王把我看作卑贱之人而轻慢侮辱,难道不应当重视把我推荐给大王的人没有反复失信吗?况且我听说周国有砥砨,宋国有结绿,魏国有悬藜,楚国有和璞。这四种宝物都是土地所产,却曾被良工遗漏,后来成为天下闻名的器物。既然如此,圣明君主所弃置的人才,难道唯独不能用来使国家富厚吗?我听说善于使家族富厚的人从国家那里取得利益,善于使国家富厚的人从诸侯那里取得利益。天下有贤明的君主,诸侯就不能擅自使自己的国家富厚,为什么?因为君主会割取他们的利益。良医知道病人的生死,圣明的君主明白成败的事情,有利就实行,有害就舍弃,有疑虑就先稍加试行。即使舜、禹复生,也不能改变这个道理。最深刻的话,我不敢写在书信里;浅显的话,又不足以让人听取。或许是我的愚见不能合于大王的心意吗?还是进言我的人地位卑贱而不值得任用呢?如果不是这样,希望大王在闲暇游观之间稍微赐给我一点机会,让我能够望见大王的容色。若一句话也没有效验,请让我伏在斧质之下。”于是秦昭王非常高兴,便责备王稽,让他用传车召范睢。范睢于是得以在离宫见秦王,故意装作不知道永巷,走进了永巷。秦王到来时,宦官发怒把他赶出去,说:“大王到了!”范睢假装说:“秦国哪里有什么大王?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罢了!”想借此激怒昭王。昭王到来,听说范睢正在和宦官争辩,便迎接他并道歉说:“寡人本来早就应该亲自接受您的教诲,只是义渠的事情紧急,寡人早晚都要亲自向太后请示。如今义渠的事情已经办完,寡人才能接受您的教诲;我私下惭愧自己不够敏捷,谨此奉行宾主之礼。”范睢谦辞退让。这一天,看到范睢被秦王接见的人,群臣无不神色骤变、改容失色,秦王也是如此。秦王屏退左右,宫中空无一人。秦王长跪而请教说:“先生有什么幸事可以指教寡人?”范睢说:“是,是。”过了一会儿,秦王再次长跪请教说:“先生有什么幸事可以指教寡人?”范睢仍说:“是,是。”像这样问了三次,秦王长跪说:“先生最终还是不肯幸运地教导寡人吗?”范睢说:“臣不敢这样做。我听说从前吕尚遇到文王时,只是以渔父身份在渭水边钓鱼罢了,那时两人的交往很疏远。后来吕尚一番游说便被任为太师,文王用车载着他一同回去,这是因为他的言论深刻。因此文王最终凭借吕尚建立功业,终于称王于天下。假使当时文王疏远吕尚,不同他深入交谈,那么周朝就没有成就天子事业的德行,文王、武王也没有人能够帮助他们成就王业了。如今我是一个寄居异国的臣子,和大王交往疏远,而我想陈述的事情,都是匡正君主的事情,涉及他人的骨肉亲情;我希望献上愚忠,却还不知道大王的心意。这就是大王三次询问而我不敢回答的原因。臣并不是害怕而不敢说,臣知道今天在大王面前说出这些话,明天就可能被杀,但臣不敢回避。大王如果确实实行臣的意见,即使死也不值得臣忧患,即使流亡也不值得臣忧虑;即使漆身作癞,披头散发装疯,也不足以成为臣的耻辱。况且,五帝那样圣明而死去,三王那样仁爱而死去,五霸那样贤能而死去,乌获、任鄙那样有力气而死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那样勇敢而死去;死亡,是人所必然不能避免的。处在必死的形势中,只要能够对秦国稍有补益,这就是臣最大的愿望,臣又有什么忧虑呢?伍子胥用袋子装着自己逃出昭关,夜间赶路,白天隐藏,到了陵水,连嘴都无法维持;他跪行匍匐,叩头赤裸上身,鼓腹吹箎,在吴国市场乞食,最终兴起吴国,使阖闾成为霸主。假使臣能够像伍子胥那样把谋略全部施展出来,即使被幽禁,终身不能再被召见,只要臣的游说能够实行,臣又有什么忧虑呢?箕子、接舆漆身作癞,披头散发装疯,却没有给君主带来什么益处。

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可以有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是以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辟逺,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是?事无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睢拜,秦王亦拜。睢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闗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鬭而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若驰韩卢而搏蹇兎也,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羣臣莫当其位。至今闭闗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然左右多窃聴者,睢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俯仰,因进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纲寿,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于计疎矣。且昔齐湣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大臣作乱,文子出走,故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赍盗粮者也。」「王不如逺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逺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彊则附赵,赵彊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焉。」昭王曰:「吾欲亲魏久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对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乃拜睢为客卿,谋兵事,卒聴睢谋,使五大夫绾伐魏,拔懐。后二嵗,拔邢邱。客卿睢复説昭王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也,譬如木之有蠧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无变则已,天下有变,其为秦患者,孰大于韩乎?王不如收韩。昭王曰:吾固欲收韩,韩不聴,为之奈何?对曰:韩安得无聴乎?王下兵而攻荥阳,则巩成臯之道不通,北断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师不下。王一兴兵而攻咸阳,则其国断而为三。夫韩见必亡,安得不聴乎?若韩聴而霸事因可虑矣。王曰:善。且欲发使于韩,睢日益亲,复説用数年矣。因请间説曰: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田文,不闻其有王也;闻秦之有太后、穰侯、华阳、髙陵、泾阳,不闻其有王也。夫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华阳、泾阳等击断无讳,髙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然则权安得不倾,令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治国者,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制于诸侯,剖符于天下,政适伐国,莫敢不聴。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御于诸侯,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齿管齐,射王股,擢王筋,县之于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管赵,囚主父于沙邱,百日而饿死。今臣闻秦太后、穰侯用事,髙陵、华阳、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国者,君専授政,纵酒驰骋,弋猎不聴政事,其所授者妒贤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为主计而主不觉悟,故失其国。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见王独立于朝,臣窃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

译假使臣能够像箕子那样行动,却能对所尊敬的君主有所补益,这就是臣最大的荣耀,臣有什么可耻的呢?臣所害怕的,只是担心臣死后,天下人看见臣竭尽忠诚而死,便因此闭口不言、裹足不前,没有人肯向秦国来。您上面畏惧太后的威严,下面又被奸臣的姿态迷惑,居住在深宫之中,终身不离开阿保的手,最终一直受到蒙蔽,不能明察奸邪;大则宗庙覆灭,小则自身孤立危险,这就是臣所害怕的。至于穷困受辱的事情、死亡的祸患,臣不敢害怕。臣死而秦国得以治理,这样臣的死就胜过活着。”秦王长跪说:“先生这是什么话?秦国偏僻遥远,寡人又愚昧不肖。先生却幸而屈尊来到这里,这是上天让寡人烦劳先生,从而保存先王的宗庙。寡人能够接受先生的教诲,是上天因此眷顾先王而没有抛弃他的孤儿。先生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事情无论大小,上至太后,下至大臣,希望先生全都教给寡人,不要怀疑寡人。”范睢拜谢,秦王也拜谢。范睢说:“大王的国家,四面有险要关塞作为坚固屏障:北面有甘泉、谷口,南面依带泾水、渭水,右面连接陇、蜀,左面凭借关隘山阪;发动百万军队奋力进击,有千乘战车,有利就出兵进攻,不利就入关防守,这是成就王业的土地。百姓在私下争斗时怯懦,在为国家作战时勇敢,这是成就王业的人民。大王兼有这两方面。凭秦国士卒的勇敢、车骑的众多来治理诸侯,就好像驱使韩卢去捕捉跛兔一样,霸王的事业可以实现。然而群臣没有人处在与其才能相称的位置。直到今天闭关十五年,不敢向山东出兵,都是因为穰侯替秦国谋划不忠,而大王的计策有所失误。”秦王长跪说:“寡人愿意听听失误在哪里。”但左右有许多人暗中偷听,范睢害怕,不敢立即说,于是先谈外部事务,来观察秦王的态度,接着进言说:“穰侯越过韩、魏去攻打齐国的刚、寿,不是好计策。出兵少了,不足以伤害齐国;出兵多了,又会对秦国造成损害。我猜想大王的计划是少出秦军而调动韩、魏全部军队,这样做就不合义。如今连盟国都不亲近,越过别国去攻打齐国,行得通吗?这种谋划太疏漏了。况且从前齐湣王向南攻打楚国,击破楚军,杀死楚将,再向外扩张土地千里,齐国却连一寸土地也没有得到,难道不是想得到土地吗?是因为形势不允许它占有。诸侯看见齐国疲敝、君臣不和,便出兵攻打齐国,大败齐军;士卒受辱,兵器疲顿,大家都责怪齐王说:‘是谁制定了这个计策?’ 齐王说:‘是文子制定的。’大臣发动叛乱,文子逃走。所以齐国之所以遭到惨败,是因为它攻打楚国,却使韩、魏得到利益。这就是所谓借给盗贼兵器、送给强盗粮食。”范睢说:“大王不如远交近攻,得到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得到一尺土地,也是大王的一尺。如今舍弃这个策略而去攻打远方国家,不是错误吗?况且从前中山国,土地纵横五百里,赵国独自吞并了它,功业成就、名声树立,利益也随之归于赵国,天下没有谁能够伤害赵国。如今韩、魏处在中原,是天下的枢纽。大王如果想称霸,一定要亲近中原的韩、魏,使它们成为天下的枢纽,以威慑楚、赵。楚国强大就依附赵国,赵国强大就依附楚国;楚、赵都依附韩、魏,齐国一定会害怕。齐国害怕后,必定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礼物侍奉秦国;齐国归附,韩、魏也就可以被俘获了。”昭王说:“我想亲近魏国已经很久了,但魏国是个多变的国家,寡人不能亲近它。请问亲近魏国应当怎么办?”范睢回答:“大王用谦卑的言辞、厚重的礼物侍奉它;如果不行,就割让土地贿赂它;如果仍不行,就发动军队攻打它。”昭王说:“寡人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于是任范睢为客卿,谋划军事,最终听从范睢的计策,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攻下怀地。两年后,又攻下邢丘。客卿范睢再次劝说昭王:“秦、韩两国的土地交错,如同刺绣的纹理。秦国拥有韩国,就像树木中生了蛀虫,又像人有了心腹之患。天下没有变化就算了,天下一旦发生变化,成为秦国祸患的,谁能比韩国更大呢?大王不如收服韩国。”昭王说:“寡人本来就想收服韩国,但韩国不听从,怎么办?”范睢回答:“韩国怎么能不听从呢?大王发兵攻打荥阳,巩、成皋的道路就会断绝;向北截断太行山的道路,上党的军队就不能南下。大王一旦发兵攻打韩国都城咸阳,韩国的国土就会被截断成三部分。韩国看见自己必然灭亡,怎么能不听从呢?如果韩国听从,称霸天下的事情就可以谋划了。”昭王说:“好。”又准备派使者到韩国去。范睢日益受到亲近,又进言游说了数年。于是请求单独会见昭王,说:“臣居住在山东时,听说齐国有田文,却没有听说齐国有齐王;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却没有听说秦国有秦王。能够独揽国家权力,才叫作王;能够决定国家利害,才叫作王;能够掌握杀生大权,才叫作王。如今太后专擅行事而不顾忌,穰侯出使在外却不向大王报告,华阳君、泾阳君等人任意决断而无所忌讳,高陵君进退也不请示。四个尊贵的人都这样,国家却不危险,从未有过这种事。受这四个尊贵之人支配,就叫作没有王。那么权力怎么能不倾斜,命令怎么能从大王这里发出呢?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能在内巩固自己的威势,在外增强自己的权力。穰侯的使者掌握大王的权力,在诸侯之间作出决断,在天下分发符节;政令所到之处,攻伐国家,没有谁敢不听从。战胜攻取,利益便归于陶;国家在诸侯面前疲敝,战败后便和百姓结怨,祸患归于国家。诗说:果实繁多的树,枝条一定会被压弯;枝条被压弯,就会伤及树心。都城过大的国家会危及国家,臣下过于尊贵会使君主卑弱。崔杼、淖齿掌管齐国,射伤齐王的大腿,抽取齐王的筋,把齐王悬挂在宗庙梁上,过了一夜齐王就死了。李兑掌管赵国,把主父囚禁在沙丘,主父一百天后饿死。如今臣听说秦国由太后、穰侯掌权,高陵、华阳、泾阳三君辅助他们,最终将没有秦王,这也就是淖齿、李兑一类的事情。况且夏、商、周三代之所以亡国,是因为君主把政权专门交给别人,自己纵酒驰骋,射猎而不听理政;他所托付的人嫉妒贤能,控制下属、蒙蔽君主,以成就自己的私利;他们不替君主谋划,而君主又没有醒悟,所以丧失了国家。如今从有秩以上直到各位大官,下及大王身边的人,没有不是相国一党的吗?如果见到大王独自站立在朝廷上,臣私下替大王感到恐惧。万世以后,拥有秦国的恐怕不是大王的子孙了。

国防应侯谓昭王曰:「亦闻恒思有神丛与恒思有悍少年,请与丛博,曰:『吾胜丛,丛借我神三日;不胜丛,丛困我。』乃左手为丛投,右手自为投,胜丛,丛借其神三日。丛徃求之,遂弗归。五日而丛枯,七日而丛亡。今国者,王之丛;势者,王之神。借人以此,得无危乎?臣未尝闻指大于臂,臂大于股,若有此,则病必甚矣。百人舆瓢而趋,不如一人持而疾走。百人诚舆瓢,瓢必裂。今秦国,华阳用之,穰侯用之,太后用之,王亦用之。不称瓢为器则已,称瓢为器,国必裂矣。」臣闻之:木实繁者枝必披,枝之披者伤其心;都大者危其国,臣强者危其主。其今邑中,自斗食以上至尉、内史及王左右,有非相国之人者乎?国无事则已,国有事,臣必见王独立于庭也。臣窃为王恐,恐万世之后,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臣闻古之善为政者,其威内扶,其辅外布,治政不乱,不逆使者,直道而行,不敢为非。今太后使者分裂诸侯,而符布天下,操大国之势,强徴兵伐诸侯,战胜攻取,利尽归于陶,国之币帛竭入太后之家,境内之利分移华阳。古之所谓危主灭国之道,必从此起。三贵竭国以自安然,则令何得从王出,权何得毋分?是王果处三分之一也。昭王闻之,大惧曰:“善。”于是废太后,逐穰侯、髙陵、华阳、泾阳君于闗外。秦王乃拜睢为相,収穰侯之印,使归陶,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千乘有余。到闗,闗阅其宝器,宝器珍怪多于王室。秦封睢以应号,为应侯。当是时,秦昭王四十一年也。睢既相秦,秦号曰张禄,而魏不知,以为睢已死久矣。魏闻秦且东伐韩、魏,魏使须贾于秦。睢闻之,为微行,敝衣闲步之邸,见须贾。须贾见之而惊曰:“范叔固无恙乎?”睢曰:“然。”须贾笑曰:“范叔有説于秦邪?”曰:“不也。”睢前日得过于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説乎?须贾曰:“今叔何事?”睢曰:“臣为人庸赁。”须贾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须贾因问曰:“秦相张君,公知之乎?吾闻幸于王,天下之事皆决于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孺子,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睢曰:“主人翁习知之,唯睢亦得谒。睢请为君见于张君。”须贾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不出。”睢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睢归取大车驷马,为须贾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见有识者皆避匿。须贾怪之,至相舍门,谓须贾曰:“待我,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须贾待门下持车良久,问门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门下曰:“无范叔。”须贾曰:“乡者与我载而入者。”门下曰:“乃吾相张君也。”须贾大惊,自知见卖,乃肉袒膝行,因门下人谢罪。于是睢盛帷帐,侍者甚众,见之。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不敢复与天下之事,贾有汤镬之罪,请自屏于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睢曰:“汝罪有几?”曰:“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尚未足。”睢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郤呉军,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戸,包胥辞不受,为邱墓之寄于荆也。今睢之先人邱墓亦在魏,公前以睢为有外心于齐,而恶睢于魏齐公之罪。一也,当魏齐辱我于厠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乃谢罢入,言之昭王,罢归。须贾须贾辞于睢,睢大供具,尽请诸侯使与坐堂上,食饮甚设,而坐须贾于堂下,置莝豆其前,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数曰:“为我告魏王,急持魏齐头来,不然者,我且屠大梁。”须贾归,以告魏齐。魏齐恐,亡走赵,匿平原君所。睢既相王稽,谓睢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可奈何者亦三。宫车一日晏驾,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馆舍,是事之不可知二也;使臣卒然填沟壑,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宫车一日晏驾,君虽恨于臣,无可奈何;君卒然捐馆舍,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使臣卒然填沟壑,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睢不怿,乃入言于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内臣于函谷闗非大王之贤圣,莫能贵臣。今臣官至于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于谒者,非其内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为河东守,三嵗不上计,又任郑安平,昭王以为将军。睢于是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戹者,一饭之徳必偿,睚眦之怨必报。睢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东伐韩少曲、髙平,拔之。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欲为睢必报其仇,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曰:“寡人闻君之髙义,愿与君为布衣之交,君幸过寡人,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平原君畏秦,且以为然而入秦见昭王。

译《国防》记载,应侯对昭王说:“我还听说恒思有一棵神树,恒思有个强悍的少年,请求同神树赌胜负,说:‘我胜过神树,神树就借给我神力三天;我胜不过神树,神树就使我困窘。’于是他左手替神树投掷,右手替自己投掷,战胜神树,神树把神力借给他三天。神树前往索取神力,他却始终不归还。五天后神树枯萎,七天后神树灭亡。如今国家是大王的神树,权势是大王的神力,把它借给别人,难道不会危险吗?臣从未听说过手指比手臂粗、手臂比大腿粗;如果真有这种情况,病一定很严重。百个人抬着瓢赶路,还不如一个人拿着瓢快走;如果真的让百个人抬瓢,瓢一定会裂开。如今秦国,华阳君在使用权力,穰侯在使用权力,太后在使用权力,大王也在使用权力。如果不把瓢称作器物也就罢了,既然把瓢称作器物,国家一定会裂开。”臣听说:树木果实繁多,枝条一定会被压弯;枝条被压弯,就会伤及树心;都城大了会危及国家,臣下强盛会危及君主。如今县邑中,从斗食以上直到尉、内史以及大王左右,有不是相国一党的人吗?国家没有事情就算了,国家一旦有事,臣一定会看见大王独自站在庭中。臣私下替大王感到恐惧,担心万世之后,拥有秦国的不是大王的子孙。臣听说古代善于治理政事的人,在内扶持君主的威势,在外布置辅佐力量;治理政事不混乱,不违逆使者,沿着正道行事,不敢做非分之事。如今太后的使者分割诸侯,符节布满天下,掌握大国的权势,强行征调军队攻打诸侯;战胜攻取,利益全部归于陶,国家的财帛枯竭后都进入太后的家中,境内的利益又被分给华阳君。古人所说的危害君主、灭亡国家的道路,一定从这里开始。三位贵臣耗尽国家资财来使自己安定,那么命令怎么能从大王发出,权力怎么能不被分割?这样大王实际上只处在三分之一的权力之中。昭王听了这些话,非常害怕,说:“好。”于是废黜太后,把穰侯、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驱逐到关外。秦王便任范睢为相国,收回穰侯的相印,让他回到陶地;又命县官供给车牛,供他迁徙,车有一千多乘。到达关口时,关吏查验他的宝器,发现珍宝奇物比王室还多。秦国把应地封给范睢,号为应侯。当时是秦昭王四十一年。范睢担任秦相后,在秦国改称张禄,魏国不知道这件事,以为范睢早已死去很久了。魏国听说秦国将向东攻打韩、魏,便派须贾出使秦国。范睢听说后,乔装改扮,穿着破衣,悠闲地走到驿馆去见须贾。须贾见到他大吃一惊,说:“范叔原来还平安无恙吗?”范睢说:“是的。”须贾笑着说:“范叔难道在秦国有什么游说吗?”范睢说:“没有。我从前得罪了魏国相国,所以逃亡到这里,哪里敢游说呢?”须贾说:“如今范叔做什么事?”范睢说:“我替人做雇工。”须贾心里怜悯他,留下他一起坐下饮食,说:“范叔竟然寒酸到这个地步!”于是取出一件绨袍送给他。须贾接着问:“秦国相国张君,您认识他吗?我听说他受到秦王宠信,天下的事情都由相国决定。如今我事情的成败取舍都取决于张君这个年轻人,难道没有熟悉相国的人可以带我去见他吗?”范睢说:“主人家熟悉他的情况,只有我也能够拜见他。我请替您去见张君。”须贾说:“我的马病了,车轴也断了;不是大车配四匹马,我不出门。”范睢说:“愿意替您向主人借一辆大车和四匹马。”范睢回去取来大车和四匹马,替须贾驾车进入秦国相府。府中远远看见范睢而认识他的人,都躲避起来。须贾对此感到奇怪。到了相府门口,范睢对须贾说:“请您在这里等我,我先进去替您通报相国。”须贾在门下等了很久,问守门人:“范叔为什么还不出来?”守门人说:“这里没有范叔。”须贾说:“就是刚才和我一起乘车进来的人。”守门人说:“那就是我们的相国张君。”须贾大惊,知道自己被欺骗,便袒露上身,跪着行走,借门下人向范睢谢罪。于是范睢张设帷帐,许多侍从簇拥在旁,出来接见他。须贾叩头说自己罪该万死:“我没想到您竟能自己达到青云之上。我再也不敢读天下的书,也不敢再参与天下的事情了。我有被投入汤镬的罪,请允许我自行屏居到胡、貉之地;我的生死全听凭君侯处置。”范睢说:“你的罪有几项?” 须贾说:“即使拔下我的头发来计算我的罪过,也还不够。”范睢说:“你的罪只有三项。从前楚昭王时,申包胥替楚国击退吴军,楚王把荆地五千户封给他;申包胥辞谢不接受,因为他在荆地只有丘墓可寄托。如今我的祖先坟墓也在魏国,您以前却认为我对齐国怀有异心,并把我陷害给魏齐,这是第一项罪。当魏齐在厕所里侮辱我时,您没有制止魏齐治罪,这是第二项罪;后来魏齐喝醉,又在我身上撒尿,您怎么忍心这样做呢?这就是第三项罪。然而您所以能够免于一死,是因为您送给我的那件绨袍仍然使我留恋,含有旧交的情意,所以我释放您。”于是范睢辞谢,停止会见,进入宫中,把事情告诉昭王,昭王免除须贾的职务,让他回国。须贾向范睢辞行时,范睢大摆宴席,请各诸侯的使者都坐在堂上,饮食极其丰盛,却让须贾坐在堂下,在他面前放置粗草和豆子,命令两个受过黥刑的囚徒夹着他,像喂马一样让他吃草,并责问说:“替我告诉魏王,赶快把魏齐的首级送来,否则我将屠灭大梁。”须贾回国,把这件事告诉魏齐。魏齐害怕,逃到赵国,藏在平原君那里。范睢已经成为秦相后,王稽对他说:“事情有三件是无法预知的,也有三件是无可奈何的。宫车一旦晏驾,这是无法预知的事情之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大王如果突然去世,这件事就无法预料了,这是第二种无法预料的情况;如果臣突然死于沟壑,这件事就无法预料了,这是第三种无法预料的情况。宫车一旦晏驾,大王即使怨恨臣,也无可奈何;大王如果突然去世,即使怨恨臣,也无可奈何;臣如果突然死于沟壑,大王即使怨恨臣,也无可奈何。”睢很不高兴,于是入宫对昭王说:“如果不是王稽的忠心,就没有人能够把臣带入函谷关;如果不是大王的贤明圣达,就没有人能够使臣显贵。如今臣的官职已经做到相国,爵位列于侯爵,而王稽的官职还只是谒者,这并不是他当初引荐臣的本意。”昭王召见王稽,任命他为河东守。王稽三年不上报计簿,昭王又任用郑安平,任命他为将军。于是范睢散尽家财,把财物全部用来报答曾经困窘过他的人;别人给他一饭之恩,他必定偿还;只因细小嫌隙结下的怨恨,他也必定报复。范睢任秦相两年时,即秦昭王四十二年,向东攻打韩国的少曲、高平,攻克了它们。秦昭王听说魏齐在平原君那里,想替范睢报仇,于是假意写了一封友好的信送给平原君,说:“寡人听说您的高尚义气,愿意同您结交为平民朋友。您若肯到寡人这里来,寡人愿意同您饮酒十天。”平原君害怕秦国,而且认为这确实是友好之意,于是进入秦国拜见昭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昭王与平原君饮数日,昭王谓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范君之仇在君之家,愿使人归取其头来,不然吾不出君于闗。”平原君曰:“贵而为友者为贱也,富而为交者为贫也。夫魏齐者,胜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遗赵王书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头来不然吾举兵而伐赵又不出王之弟于闗赵孝成王乃▯卒围平君家急魏齐夜亡出见赵相虞卿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説乃觧其相印与魏齐亡间行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复走大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闻之畏秦犹豫未肯见曰虞卿何如人也时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蹑屩担簦一见赵王赐白璧一双黄金百镒再见拜为上卿三见卒受相印封万戸侯当此之时天下争知之夫魏齐穷困过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解相印捐万戸侯而间行急士之穷而归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慙驾如野迎之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怒而自刎赵王闻之卒取其头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归赵国防应侯曰郑人谓玉未理者璞周人谓防未腊者朴周人懐朴过郑贾曰欲买朴乎郑贾曰欲之出其朴乃鼠也因谢不取今平原君自以贤显名于天下然降其主父沙邱而臣之天下之王尚犹尊之是天下之王不如郑贾之智也四十三年,秦攻韩汾陉,拔之,因城河上广武。后五年,昭王用睢谋,纵反间卖赵。赵以其故,令马服子代亷颇将。秦大破赵于长平,遂围邯郸。国防天下之士合纵相聚于赵而欲攻秦。秦相应侯曰:「王勿忧也,请令废之。」秦于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已有富贵耳。王见大王之狗,卧者卧,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毋相与鬭者,投之一骨,则轻起相牙者,何则有争意也。于是使唐睢载音乐,予之五千金,居武安,髙会相与饮,谓邯郸人:「谁来取者?」于是其谋者固未可得予也,其可得予者,予之昆弟矣。公与秦计功者,不问金之所之,金尽者功多矣。今令人复载五千金,随公唐睢行至武安,散不能三千金,而天下之士大相与鬬矣。《韩非子》应侯谓秦王曰:「王得宛、叶、蓝田、阳夏,断河内,困梁、郑,所以未王者,赵未服也。弛上党,在一而已,以临东阳,则邯郸口中虱也。王拱而朝天下后者,以兵中之。然上党之安乐,其处甚剧,臣恐弛之而不聴,奈何?」王曰:「必弛易之矣。」已而,与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杀之。任郑安平使将击赵,郑安平为赵所困,急以兵二万人降赵。睢席藁请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于是睢罪当收三族。昭王恐伤睢意,乃下令国中有敢言郑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赐睢食物日益厚,以顺适其意【史记】秦使王稽攻邯郸,十七月不下。秦人庄谓王稽曰:「君何不赐军吏乎?」王稽曰:「吾与王也,不用人言。」庄曰:「不然。父之于子也,令有必行者,必不行者。曰去贵妻,卖爱妾,此令必行者也。因曰毋敢思也,此令必不行者也。守闾妪曰:『某夕某孺子内某士,贵妻已去,爱妾已卖,而心不有欲教之者。』人心固有,今君虽幸于王,不过父子之亲。军吏虽贱,不卑于守闾妪。且君擅主轻下之日久矣。闻三人成虎,十夫揉椎,众口所移,毋翼而飞。故曰不如赐军吏而礼之。」王稽不聪,军吏穷果恶王稽。杜挚以反,秦王大怒而欲兼诛睢。睢曰:「臣东鄙之贱人也,开罪于魏,遁逃来奔。臣无诸侯之援,亲习之故。王举臣羁旅之中,使执事天下皆闻臣之身与王之举也。今愚惑与罪人同心,而王明诛之,是王过举显于天下,而为诸侯所议也。臣愿请药赐死,而恩以相葬。」臣王必不失臣之罪,而无过举之名。王曰:「有之。」遂弗杀而善遇之。睢失韩之汝南,昭王曰:「君亡国,其忧乎?」睢曰:「臣不忧。梁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曰:『公之爱子死而不忧,何也?』东门呉曰:『吾尝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与无子时同也。』臣奚忧?臣亦尝为子,为子时不忧,今亡汝南与为梁余子时同也,臣何为忧?」秦王以为不然,以告防傲曰:「今也,寡人一城围,食不甘味,卧不便习。今应侯亡地而言不忧,此其情也。」防傲曰:「臣请得其情。」乃徃见睢曰:「傲欲死。」睢曰:「何谓也?」曰:「王师君天下莫不闻,而况秦国乎?今傲势得为王将,将兵臣以韩之细也,显逆诛夺君地。傲尚奚生不若死。」睢拜防傲曰:「愿委之卿▯傲以报于王。」自是之后,睢每言韩事者,王弗聴也,以其为汝南虏也【国防】

译昭王同平原君饮酒数日,昭王对平原君说:“从前周文王得到吕尚,任命他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夷吾,尊他为仲父。如今范君也是寡人的叔父。范君的仇人魏齐在您的家中,希望您派人把他的头取来;否则,寡人就不放您出函谷关。”平原君说:“因为身份尊贵才交朋友,结果自己反而变得卑贱;因为富有才与人交往,结果自己反而变得贫穷。魏齐是胜的朋友,本来就不能交出来,如今他也不在我的住所。”昭王于是给赵王写信说:“大王的弟弟在秦国,范君的仇人魏齐在平原君家。”赵王派人迅速把魏齐的头送来,否则秦国就要发兵攻打赵国,并且不放大王的弟弟出函谷关。赵孝成王于是发兵包围平原君的家,魏齐情势危急,夜里逃出,去见赵相虞卿。虞卿估计赵王最终无法说服秦王,于是解下相印,同魏齐逃亡,秘密赶路。他想到诸侯中没有谁能立即帮助他们,便又逃往大梁,想借助信陵君逃往楚国。信陵君听说此事,害怕秦国,犹豫着不肯相见,说:“虞卿是什么样的人?”当时侯嬴在旁边,说:“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了解人也不容易。虞卿当初穿着草鞋、戴着斗笠,只见了赵王一次,便获赐白璧一双、黄金百镒;第二次见面,就被任命为上卿;第三次见面,终于接受相印,封为万户侯。在那个时候,天下人都争相想了解他。如今魏齐困窘,经过虞卿那里,虞卿却不看重高爵厚禄,解下相印,放弃万户侯,秘密赶路,急切地帮助穷困的士人,来投奔公子。公子却说:‘虞卿是什么样的人?’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了解人也不容易。”信陵君非常惭愧,驾车到郊外迎接他们。魏齐听说信陵君起初不肯见自己,愤怒之下自刎而死。赵王听说后,最终取下魏齐的头交给秦国。秦昭王这才放平原君回赵国。《国防》评论应侯说:“郑国人称未经加工的玉为璞,周人称未经剖制的玉为朴。周人带着朴经过郑国,问郑国商人:‘想买朴吗?’商人说:‘想买。’周人拿出朴,原来却是一只老鼠,于是商人道歉而不肯购买。如今平原君自以为贤能,在天下显扬名声;然而他把自己的国君赵孝成王降为沙丘君并使之成为臣下,天下各国的国王还尊崇他。这说明天下国王的智慧还不如郑国商人。” 秦昭王四十三年,秦国攻打韩国的汾陉,攻克了它,随后在黄河岸边修筑广武城。又过了五年,昭王采用范睢的计谋,施行反间计,离间并出卖赵国。赵国因此让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代替廉颇担任将领。秦军在长平大败赵军,随即包围邯郸。《国防》说:天下的士人联合起来,在赵国会合,想要攻打秦国。秦相应侯说:“大王不要忧虑,请让我设法破坏他们的谋划。”秦国对天下士人并没有怨恨;他们聚集起来攻打秦国,是因为已经拥有富贵。大王看那些狗:躺着的躺着,站着的站着,走着的走着,停着的停着,彼此并不争斗;如果扔给它们一块骨头,它们就轻快地起来互相争抢,为什么呢?因为有了争夺之心。于是秦国派唐睢带着乐队,给他五千金,让他住在武安,大摆宴席,同众人饮酒,并对邯郸人说:‘谁来取钱?’因此,那些谋划联合的人当然不能给钱,能够给钱的人,便给他的兄弟。凡是同秦国谋划计算功劳的人,不必追问金钱用到哪里;金钱花尽的,功劳就多。如今又让人带着五千金,跟随唐睢到武安,钱还没有散尽三千金,天下士人便大规模彼此争斗起来了。《韩非子》记载,应侯对秦王说:‘大王取得宛、叶、蓝田、阳夏,切断河内,使梁、郑困窘;之所以还不能称王,是因为赵国还没有臣服。放弃上党,只需一个机会;凭借它逼近东阳,那么邯郸就像大王口中的虱子一样。大王拱手等待天下诸侯来朝,却可以用军队从中加以制服。然而上党的安乐所在,形势非常险要,臣担心即使放弃它,也不能使赵国听从,那该怎么办?’ 秦王说:“一定会放弃并改变对上党的处置。” 不久,范睢同武安君白起产生嫌隙,范睢进言使白起被杀。秦国任命郑安平出兵攻打赵国,郑安平被赵军围困,危急之中率两万人投降赵国。范睢铺藉草席请罪。按照秦国法律,任用某人而所任用的人办事不善,任用者和被任用者各自按罪论处。这样,范睢的罪应当牵连收捕三族。昭王担心伤害范睢的心,于是下令全国:有敢谈论郑安平事件的人,一律按其罪责论处。同时加赐范睢的食物,使每日所得更加丰厚,以顺遂他的心意。《史记》秦国派王稽攻打邯郸,十七个月仍未攻下。秦人庄对王稽说:“您为什么不赏赐军吏呢?”王稽说:“我和秦王关系亲近,不用听别人的话。”庄说:“不是这样。父亲对于儿子,有些命令是一定要执行的,有些命令是一定不执行的。父亲说‘离弃贵妾、卖掉宠妾’,这是一定执行的命令;随后又说‘不许再想她们’,这是一定不执行的命令。守门的老妇说:‘某天晚上,某个孩子把某个士人带进来;贵妾已经离弃,宠妾已经卖掉,可是心里还是有想教训他的念头。’人的内心本来就有自己的想法。如今您虽然得到秦王的宠幸,也不过像父子之间的亲情。军吏虽然地位卑微,却不比守门老妇低贱。况且您擅自作主、轻视下属,已经很久了。听说三个人传言就能使人相信有老虎,十个人合力揉弯椎杵,众人的言论可以改变事实,事情即使没有翅膀也会飞传。因此不如赏赐军吏并以礼相待。”王稽没有听从,军吏困窘不堪,果然憎恶王稽。杜挚因反叛之事,秦王大怒,想把范睢也一并诛杀。范睢说:“臣是东方边鄙的卑贱之人,得罪魏国后逃亡投奔秦国。臣没有诸侯援助,也没有亲旧关系。大王从羁旅之中提拔臣,使天下执事之人都听说了臣自身以及大王任用臣的事情。如今臣糊涂迷惑,同罪人一条心,而大王如果明正典刑,便会使大王错误任用臣的事情显露于天下,成为诸侯议论的把柄。” 臣愿请求赐给臣毒药,让臣自行死去;大王再施恩为臣办理葬礼。这样,臣死而大王一定不会失去惩治臣罪过的名分,也不会留下错误任用臣的声名。”秦王说:“有道理。”于是没有杀范睢,反而厚待他。范睢失去了韩国的汝南,昭王说:“您丢失了一个国家,难道不忧虑吗?”范睢说:“臣不忧虑。梁人有个东门吴,他的儿子死了却不忧伤。他的相室问:‘您的爱子死了却不忧伤,为什么?’东门吴说:‘我过去没有儿子时,并不忧伤;如今儿子死了,和没有儿子时一样。’臣有什么可忧虑的?臣也曾经是有儿子的;有儿子时并不忧虑,如今失去汝南,和我作为梁国普通子民时一样,臣为什么要忧虑?”秦王认为这不对,把这件事告诉防傲说:“如今寡人被一座城围困,吃饭没有滋味,睡卧也不安稳。如今应侯丢失土地却说不忧虑,这就是他的真实心情吗?”防傲说:“臣请求了解他的真实心情。”于是前往见范睢,说:“我想死。”范睢说:“这是什么意思?”防傲说:“大王的军队威震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何况秦国呢?如今我有幸能够做大王的将领,率军作战;臣不过是韩国的微末之人,却显然违逆大王,诛杀并夺取您的土地。我还为什么活着?不如死去。”范睢拜谢防傲说:“愿意把这件事托付给您,请您蒙受辛劳,把它报告给大王。” 从此以后,凡是范睢谈到韩国的事情,秦王都不再听取,因为他是被韩国俘获的汝南人。《国防》

昭王临朝,叹息。睢进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忧,臣敢请其罪。」昭王曰:「吾闻楚之铁剑利,而倡优拙。夫铁剑利,则勇士御;倡优拙,则思虑逺。夫以逺思虑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圗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今武安君既死,而郑安平等畔,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欲以激励睢。」睢惧,不知所出。蔡泽闻之,徃入秦也【史记】韩非子:秦大饥,应侯请曰:“五苑之草着蔬菜、橡果、枣、栗,足以活民,请发之。”昭襄王曰:“秦法,民有功受赏,有罪受诛。今发五苑之蔬果,是有功与无功俱赏也。有功与无功俱赏,此乱之道也。夫发五苑而乱,不如弃枣蔬而涓。”《説苑》:“应侯与贾午子坐,闻其鼓琴之声。应侯曰:‘琴一何悲也?’贾午子曰:‘张急调下,故悲耳。急张者良材也,调下者官卑也。取夫良材而卑官之,能无悲乎?”蔡泽者,燕人也。游学干诸侯,小大甚众,不遇而从唐举。相曰:“吾闻先生相李兑曰:‘百日之内持国秉政有之乎?’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举熟视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魋顔蹙齃膝挛,吾闻圣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泽知唐举戏之,乃曰:“富贵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寿也,愿闻之。”唐举曰:“先生之寿,从今以徃者四十三嵗。”蔡泽笑谢而去,谓其御者曰:“吾持梁刺齿,肥跃马疾驱,懐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要,揖让人主之前,食肉富贵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赵,见逐入韩魏,遇夺釡鬲于涂,闻范睢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于秦,范睢内慙。蔡泽乃西入秦,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范睢曰:“燕客蔡泽,天下雄俊▯辩智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范睢闻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説,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范睢,睢固不快,及见之又倨。睢因让之曰:“子尝宣言欲代我相秦,宁有之乎?”对曰:“然。”范睢曰:“请闻其説。”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百体坚彊,手足便利,耳目聪明,而心圣智,岂非士之愿与?”范睢曰:“然。”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徳,得志于天下,天下懐乐敬爱而尊慕之,皆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范睢曰:“然。”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寿长,终其天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泽流千里,世世称之而无絶,与天地终始,岂非道徳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范睢曰:“然。”蔡泽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呉起,越之大夫种,其卒然亦可愿与?”范睢知蔡泽之欲困已,以説复谬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极身无贰虑,尽公而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防怨咎,欺旧友,夺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呉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谗不得蔽忠,言不取茍合,行不取茍容,不为危易行,行义不辟难,然为霸主强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之事越王也,主虽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絶亡,尽能而弗离,成功而弗矜,贵富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固义之至也,忠之节也。是故君子以义死难,视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士固有杀身以成名,唯义之所在,虽死无所恨,何为不可哉?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盛徳也;君明臣直,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呉,申生孝而晋国乱。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国家灭乱者,何也?无明君贤父以聴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今商君、呉起、大夫种之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徳,岂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防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于是范睢称善,泽少得间,因曰:夫商君、呉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圣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呉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范睢曰:商君、呉起、大夫种弗若也。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惇厚旧故,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义不倍功臣,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范睢曰:未知何如也。

译昭王临朝时叹息。范睢进言说:“臣听说,君主忧虑是臣子的耻辱,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死。如今大王在朝中忧虑,臣冒昧请求治自己的罪。”昭王说:“我听说楚国的铁剑锋利,但倡优的技艺笨拙。铁剑锋利,勇士就能驾驭它;倡优笨拙,人们就会产生长远的思虑。凭借长远的思虑来驾驭勇士,我担心楚国正在谋划攻打秦国。凡事没有预先准备,就不能应付突然的变故。如今武安君已经死了,郑安平等人又反叛,国内没有良将,国外敌国又多,所以我忧虑,想借此激励你。”范睢害怕起来,不知如何应对。蔡泽听说此事,便前往秦国。《史记》《韩非子》说:秦国发生大饥荒,应侯请求说:“五苑中的野草、蔬菜、橡实、枣、栗,足以救活百姓,请把它们发放出来。”昭襄王说:“秦国法律规定,百姓有功就受赏,有罪就受诛。如今发放五苑的蔬果,就是有功和无功的人一同受赏。有功和无功一同受赏,是导致混乱的办法。与其开放五苑而造成混乱,不如任由枣和蔬菜腐烂。”《说苑》说:“应侯和贾午子坐在一起,听见贾午子弹琴的声音。应侯说:‘琴声为什么这样悲伤?’贾午子说:‘琴弦张得太紧,调子又低,所以悲伤。弦张得紧,是因为琴材优良;调子低,是因为地位卑下。选用优良的材料却让它处在卑下的官位,怎能不悲伤呢?’” 蔡泽是燕国人。他游学并求用于诸侯,所求见的诸侯很多,无论大小都有,但始终没有得到任用,于是跟随唐举。唐举说:“我听说先生给李兑相面时说:‘百日之内,能掌握国家权柄、主持政事吗?’回答说:‘可以。’又问:‘像我这样的人怎么样?’唐举仔细端详他,笑着说:‘先生鼻子高大,肩膀宽大,面容奇特,额头皱缩,膝部弯曲。我听说圣人不给人相面,恐怕先生就是这种人吧?’”蔡泽知道唐举是在戏弄自己,便说:“富贵是我自己可以求取的,我所不知道的是寿命,希望听听关于寿命的说法。”唐举说:“先生的寿命,从现在起还有四十三年。”蔡泽笑着道谢离去,对车夫说:“手执梁国的符节,肥壮的骏马快跑,怀抱黄金印,腰间系着紫色绶带,在君主面前作揖谦让,享受四十三年的富贵,也就足够了。”他离开赵国后,又被赶入韩国、魏国;在路上还遇到锅釜被人抢走。他听说范睢任用郑安平、王稽,两人都在秦国犯下重罪,范睢内心惭愧。于是蔡泽向西进入秦国,准备拜见昭王。他派人散布言论来激怒范睢,说:“燕国宾客蔡泽,是天下杰出、宏辩而有智慧的人。他一旦见到秦王,秦王一定会使您困窘并夺去您的相位。”范睢听说后说:“五帝三代的事情,诸子百家的学说,我都已经知道了;” “众人的辩说,我都能击破。他怎么能够使我困窘并夺走我的相位呢?”于是派人召蔡泽。蔡泽进来,只向范睢作了一揖。范睢本来就不高兴,等见到蔡泽时,态度更加傲慢。范睢便责问他说:“您曾经散布言论,说想要代替我做秦相,难道真有这回事吗?”蔡泽回答:“是的。”范睢说:“请说说您的理由。”蔡泽说:“唉!您为什么见识得这样晚呢?四时运行,事情成功的人就应当离去;一个人身体各部分强健,手足灵便,耳聪目明,心地圣明睿智,这难道不是士人所希望的吗?”范睢说:“是。”蔡泽说:“本性仁厚,秉持正义,推行道义、施行德政,在天下取得志愿;天下人心怀喜悦、敬爱并仰慕他,都愿意拥立他为君王,这难道不是智慧和辩才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吗?”范睢说:“是。”蔡泽又说:“富贵显赫荣耀,能够治理万物,使万物各得其所;使人性命长寿,终享天年而不夭折受伤;天下人继承他的传统,守护他的事业,把它传承无穷;名声和实际都纯正美好,恩泽流布千里,世世代代称颂而不绝,与天地同始终;这难道不是道德的祥瑞、圣人所说的吉祥善事吗?”范睢说:“是。”蔡泽说:“至于秦国的商君、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种,他们最后的结局,难道也是可以愿意接受的吗?” 范睢知道蔡泽想使自己陷入困境,便故意用反问曲解说:“为什么不可以?公孙鞅侍奉秦孝公时,全心全意而没有二心,一切以公事为重而不顾私情;设置刀锯之刑来禁止奸邪,严格执行赏罚以达到治理;剖露自己的心腹,表明真实情感,防止怨恨和责怪;欺骗旧日朋友,夺取魏公子卬,以安定秦国的社稷、取得利益;百姓最终成为秦国的战士,击破敌人,夺取土地千里。吴起侍奉楚悼王时,使私事不能损害公事,使谗言不能遮蔽忠诚;进言不苟且迎合,行为不苟且取容;不因危险而改变行为,实行义行而不躲避艰难;后来使楚国成为霸主、强国,即使招致灾祸,也不推辞。大夫种侍奉越王时,君主即使困厄受辱,他仍竭尽忠诚而不懈怠;君主即使灭亡,他也竭尽才能而不离开;事业成功而不自夸,富贵而不骄傲懈怠。像这三个人,确实是义的最高境界,是忠诚的典范。因此君子为了正义死于灾难,把死亡看得像回家一样;活着受辱不如死后获得荣耀。士人本来就有牺牲自身来成就名声的,只要合乎正义所在,即使死了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为什么不可以呢?”蔡泽说:“君主圣明、臣子贤能,是天下最大的德行;君主英明、臣子正直,是国家的福分;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守信、妻子贞洁,是家庭的福分。所以比干忠诚,却不能保全殷;伍子胥有智慧,却不能保全吴国;申生孝顺,晋国却发生动乱。” “这些都是有忠臣孝子而国家却灭亡、动乱的,为什么呢?因为没有贤明的君主和贤德的父亲来听取他们的意见。所以天下人把他们的君父视为耻辱,却怜惜他们的臣子和儿子。如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是正确的,但他们的君主却不正确。因此世人称赞三人建立功业,却没有得到君主的恩德,难道是仰慕不被时世理解而死去吗?如果非要等到死后才能树立忠诚、成就名声,那么防子就算不上仁,孔子就算不上圣,管仲也算不上伟大。人建立功业,难道不是希望功业获得完全成功吗?自身和名声都得以保全,是上等;名声可以为后世效法而自身死亡,是次等;名声蒙受耻辱而自身保全,是下等。”这时范睢称赞说好。蔡泽稍稍得到机会,便说:“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尽忠并建立功业,这当然值得羡慕。闳夭侍奉周文王,周公辅佐成王,难道不也是圣人吗?若从君臣关系来说,商君、吴起、大夫种值得羡慕,和闳夭、周公相比,谁更值得羡慕呢?”范睢说:“商君、吴起、大夫种比不上他们。”蔡泽说:“既然如此,那么您的君主慈仁、任用忠臣,厚道敦厚而念旧,与贤能智慧之士和有道之人亲密如胶漆,不背弃有功之臣;他和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相比,谁更好呢?”范睢说:“还不知道怎么样。”

泽曰:今主亲忠臣,不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设智能为主安危,修政治乱,彊兵批患,折难广地,殖谷富国,足家彊主,尊社稷,显宗庙,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葢振海内,功彰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传于千世。君孰与商君、呉起、大夫种?范睢曰:不若。泽曰: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践,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呉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于三子,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进退盈缩,与时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故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隠。圣人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今君之怨已讐,而徳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不取也。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逺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逺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于民有度,使之以时,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骄,尝与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絶。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于葵邱之防,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呉王夫差,兵无敌于天下,勇彊以轻诸侯,陵齐、晋,故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叱呼骇三军,然而身死于庸夫。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稸积,习战陈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楚地方数千里,持防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又越韩魏而攻彊赵,北坑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靁,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楚、赵天下之彊国,而秦之仇敌也。自是之后,楚、赵皆慑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剑死于杜邮。呉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战之士。南收▯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説之士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利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逺计,免会稽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辟地殖谷,率四方之士,専上下之力,辅句践之贤,报夫差之讐,卒擒劲吴,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句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玏成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徃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长为陶朱公。君独不观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道,又斩范中行之涂,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而不退,则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是也。吾闻之:鉴于水者见面之容,鉴于人者知吉与凶。《书》曰:“成功之下,不可久处。”四子之祸,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之亷,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许由、延陵季子之让,乔松之寿,孰与以祸终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离,疑不能自决,必有四子之祸矣。《易》曰:“亢龙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诎,徃而不能自返者也。愿君熟计之。范睢曰:“善。”吾闻欲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睢,敬受命。于是乃延入坐,为上客。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其人辩士,明于三王之事,五伯之业,世俗之变,足以寄秦国之政。臣之见人甚众,莫及臣,不如也。臣敢以闻。”秦昭王召见与语,大悦之,拜为客卿。范睢因谢病,请归相印。昭王彊起范睢,睢遂称病笃。范睢免相。昭王新説蔡泽计画,遂拜为秦相。东收周室,蔡泽相秦,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纲成君。居秦十余年,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卒事始皇帝。为秦使于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于秦【史记】论曰:穰侯之于秦也,立昭王,逐武后,及其相秦,收魏河东、河内,遂围大梁,又走暴鸢,破芒卯,瘠韩▯赵,功亦多矣。及狡客乘隙起,夺釜鬲于国,而卒保陶以终其知,亦足赡矣。睢也,初终攘让,异节然,逺交近攻,虽曰倾冉,实资秦帝与。吕不韦

译蔡泽说:“如今您的君主亲近忠臣,还比不上秦孝公、楚悼王、越王;而您设置谋略和施展才能,使君主安定、化解政治混乱,强兵御患,排除困难、扩展土地,增加粮食、使国家富裕,使家室充足、君主强盛,尊崇社稷,显扬宗庙,使天下没有人敢欺凌侵犯您的君主。君主的威势大概震动海内,功劳显著于万里之外,声名光辉流传千世。您和商君、吴起、大夫种相比,谁更强呢?”范睢说:“比不上。”蔡泽说:“如今您的君主亲近忠臣、不忘旧人,比不上秦孝公、楚悼王、勾践;而您的功绩、受到的爱护信任和亲近宠幸,又比不上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您的俸禄、官位、尊贵显盛以及私家的财富,却超过了他们三人,而您还不退位,我恐怕您遭受的祸患会比他们三人更严重,私下替您感到危险。俗话说: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移,月亮满了就会亏缺,事物盛极就会衰落,这是天地间不变的规律。进退、盈缩都随着时势变化,是圣人的常道。因此国家有道就出来做官,国家无道就隐居。圣人说:‘飞龙在天,利于见大人。’不合乎正义而得到的富贵,在我看来就像浮云。如今您的怨仇已经报了,恩德也已经报答了,心愿已经达到,而您却没有改变谋划,我私下认为这不可取。况且翠鸟、鸿鹄、犀牛、大象,它们所处的形势并不是不知道远离死亡,但它们之所以死,是因为被诱饵迷惑。” 苏秦、智伯的智慧,并不是不足以避开耻辱、远离死亡;他们之所以死,是因为被贪图利益而不知停止的欲望迷惑。因此圣人制定礼制、节制欲望,从百姓那里取得财物有一定限度,使役百姓要合乎时令,使用财物要有所节制,所以志意不过分,行为不骄纵,始终同道义相伴而不失道,因此天下人承继其事业而不使它断绝。从前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到了葵丘之会,产生了骄傲自满的心意,九个国家背叛了他。吴王夫差的军队天下无敌,他凭借勇猛强盛而轻视诸侯,欺凌齐、晋,所以最终自杀身亡、国家灭亡。夏育、太史噭一声怒喝就能使三军惊骇,然而自身却死在普通人手里。这些都是乘着极盛而不知回头、不遵守道理、不肯处于卑下退让和俭约地位的祸患。商君为秦孝公申明法令,禁止奸邪的根本,尊贵的爵位必定赏赐,有罪必定惩罚;统一权衡,校正度量,调节轻重,废除阡陌,使百姓的生产事业安定并统一风俗;劝导百姓务农、充分利用土地,使一家只专心于一件事;努力耕田、积蓄粮食,学习作战布阵之事。因此军队一出动土地就扩展,军队休整国家就富足,秦国因而天下无敌,在诸侯中树立威势,成就秦国的事业。功业已经成就,商君却最终被车裂。楚国土地纵横数千里,拥有铠甲百万;白起率领数万军队同楚国交战,一战攻取鄢、郢,烧毁夷陵;第二次出兵向南兼并蜀、汉,又越过韩、魏攻打强大的赵国;向北坑杀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所率赵军,诛杀屠戮四十多万士卒,把他们全部消灭在长平之下,鲜血流成河,沸腾的哭声如雷,于是进入赵国包围邯郸,使秦国拥有帝王的事业。楚国、赵国都是天下的强国,也是秦国的仇敌。从这以后,楚、赵都畏惧屈服,不敢攻打秦国,这是白起威势造成的。白起亲自攻取了七十多座城,功业已经成就,却最终被赐剑自杀于杜邮。吴起为楚悼王制定法律,降低大臣的威势和权重,罢免无能之人,废除无用之职,削减不急需的官职,堵塞私门请托,统一楚国;整顿国家风俗,禁止游荡之民,精练耕战之士。向南收取扬越,向北兼并陈、蔡,破除连横,瓦解合纵,使游说之士无从开口。禁止朋党以利百姓,确定楚国的政事和军队,使天下震动,诸侯畏服。功业已经成就,他却最终被肢解。大夫种替越王深谋远虑,解除会稽之危,使灭亡转为生存,因受辱而取得荣耀;开垦荒草,进入城邑,开辟土地、增加粮食,率领四方士人,专心尽用上下的力量,辅佐贤明的勾践,报复夫差的仇恨,最终擒获强大的吴国,使越国成就霸业。功业已经显著并得到验证,勾践最终背弃他而杀死了他。这四个人,功业成就后仍不离开,祸患才到了这种地步。这就是所谓守信用而不能屈曲,前进而不能返回。范蠡懂得这个道理,超然于世,长久成为陶朱公。您难道没有看过那些下棋的人吗?” 有的人想把棋子大举投入,有的人想分取功劳,这些都是您明白知道的。如今您担任秦相,计谋不必走下席位,谋略不必出于朝廷,坐在朝中就能控制诸侯;把利益施加到三川,使宜阳充实;攻破羊肠险道,堵塞太行山道路,又截断范、中行的道路,使六国不能合纵。千里栈道贯通蜀、汉,使天下都畏惧秦国。秦国想得到的已经得到了,您的功劳已经达到极点。这也是秦国分配功劳的时候。若这样还不退位,就会成为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那样的人。我听说:以水为镜可以看见自己的面容,以人为镜可以知道吉凶。《尚书》说:‘功业成功之后,不可长久停留在功业之下。’那四个人的祸患,您难道要重蹈吗?您为什么不趁这个时候交还相印,让贤能的人接替您?退居山岩、临川观水,一定具有伯夷的廉洁;长久保有应侯之名,世世代代被称为孤高之士,又有许由、延陵季子的谦让,享有乔、松一样的长寿,这同以祸患结束一生相比,哪一种更好呢?您究竟要选择哪一种呢?如果忍耐着不能自行离开,疑虑而不能自己决断,必定会有四个人那样的祸患。《易经》说:‘亢龙有悔。’这是说上升而不能下降,守信而不能屈曲,前进而不能自行返回。希望您仔细考虑。”范睢说:“好。” “我听说,有欲望却不知道停止,就会失去原本想得到的东西;拥有却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原本拥有的东西。先生有幸教导范睢,范睢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于是范睢请蔡泽入内就坐,把他作为上等宾客。几天后,范睢入朝对秦昭王说:“有一位刚从崤山以东来的人,名叫蔡泽,是善于辩说的人,明白三王的事情、五霸的功业和世俗的变化,足以把秦国的政事托付给他。臣见过的人很多,没有谁比得上臣,但都不如他,臣冒昧把他推荐给大王。”秦昭王召见蔡泽同他交谈,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客卿。范睢于是称病,请求交还相印。昭王强行起用范睢,范睢便称病很重。范睢被免去相位。昭王刚刚欣赏蔡泽的谋划,便任命他为秦相。蔡泽向东收取周室之地,任秦相数月后,有人诋毁他,他害怕被诛杀,便称病辞职归去,相印的封号称为纲成君。他居住在秦国十多年,侍奉昭王、孝文王、庄襄王,最终又侍奉始皇帝。他作为秦国使者出使燕国三年,燕国便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史记》史论说:穰侯对于秦国来说,拥立昭王,驱逐武后;等到他担任秦相,收取魏国的河东、河内,于是包围大梁,又赶走暴鸢,击败芒卯,使韩国贫弱、使赵国困敝,功劳也很多。等到狡猾的宾客乘隙而起,从国家夺取财物,而穰侯最终保全陶邑以终其一生,已经足够富足了。范睢从开始到最后,或攘夺,或谦让,节操很不相同;他主张远交近攻,虽然说是倾覆冉氏,实际上却资助秦国成就帝业。吕不韦

吕不韦者,濮阳人,贾于邯郸【史记:徃来贩钱,卖贵家,累千金】见秦质子异人【子楚,初名孝文王子】归而谓父曰:“耕田之利几倍?”曰:“十倍。”“珠玉之赢几倍?”曰:“百倍。”“立国家之主赢几倍?”曰:“无数。”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愿徃事之。”秦子异人质于赵,处于▯城。史记》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四十二年,以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子二十余人。安国君有所甚爱姬,立以为正夫人,号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中男名子楚,子楚母曰夏姬,母爱子楚,为秦质子于赵。秦数攻赵,赵不甚礼子楚。子楚,秦诸庶孽孙,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见而怜之,曰:「此竒货可居。」乃徃见子楚,説曰:「吾能大子之门。」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吕不韦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子楚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故往説之曰:「子傒【异人异母兄】有承国之业,又有母在中。今子无母于中【母夏姬无宠与无母同】外托于不可知之国。一日倍约,身为粪土。今子聴吾计,事求归可以有秦国。吾为子使秦,必来请子。乃説秦王后弟阳泉君曰:『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君之门下无不居髙尊位,太子门下无贵者【太子谓子傒】君之府藏珍珠寳玉,骏马盈外廏,美女充后庭。王之春秋髙,一日山陵崩,太子用事,君危于累卵而不寿于朝生矣。説有可以一切而使君富贵千万嵗,宁于泰山,四维必无危亡之患者。』阳泉君避席请闻其説。不韦曰:「王年髙矣,王后无子,子傒有承国之业,士仓又辅之。王一日山陵崩,子傒立,士仓用事,王后之门必生蓬蒿矣。今子异人贤材也,弃在于赵,无母于内,引领西望,愿一得归。王后诚请而立之,是子异人无国而有国,王后无子而有子也。」阳泉君曰:「然。」入説王后,王后乃请赵而归之。史记》不韦以五百金与子楚为进用,结宾客;以五百金买竒物玩好而西游秦,求见华阳夫人姊,以其物献夫人。夫人喜,不韦因使其姊説夫人曰:「夫人无子,以此时蚤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以为适而子之。夫在则尊重,夫百嵗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夫人以为然,承太子间,从容言子楚,乃因涕泣曰:「妾不幸无子,愿得子楚以为适嗣,托妾身。」安国君许之,乃与夫人剖玉符约以为适嗣。安国君及夫人厚餽遗子楚,而请吕不韦傅之。按《史》吕不韦説秦时,孝文王尚为太子而未为王。又,华阳夫人姊与阳泉君説,亦异。赵未之遣,不韦説赵曰:「子异人,秦之宠子也,无母于中。王后欲取而子之,使秦而屠赵,不顾一子以留计,是抱空质也。若使子异人归而得立,赵厚送遣之,是不敢倍徳畔施,自为徳讲也。不然,秦王老矣,一日晏驾,虽有子异人,不足以结秦赵。乃遣之。」史记》秦昭王五十年,使王齮围邯郸,急。赵欲杀子楚,子楚与吕不韦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得脱亡,赴秦军,遂得归。昭王薨,太子安国君立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奉子楚夫人及子政归。《史记》説亦异,不知何本。异人至,不韦使楚服而见王后。説其状曰:“吾楚人也。”乃自子之,而变其名曰。楚王使子诵,子曰:“少弃捐在外,尝无师傅,所教学不习于诵。”王罢之,乃留止。闲曰:“陛下尝轫车于赵矣,赵之豪杰得知名者不少。今大王反国,皆西面而望。大王无一介之使以存之,臣恐其皆有怨心,使边境早闭晚开。”王以为然,奇其计。王后劝立之。王乃召相,令之曰:“寡人子莫若楚,立以为太子。”子楚即位,是为庄襄王。以不韦为相,号曰文信侯,食蓝田十二县【国防】史记:食河南雒阳十万戸。按:是时两周与韩俱未亡,不韦采地安得有此。庄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即位为王,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不韦家僮万人。当是时,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不韦以秦之彊,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不韦乃使其客人人着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増损一字者,予千金。秦王九年,嫪毐事觉,事连相国,欲诛不韦,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説者众,王不忍致法。十年十月,免相国不韦,而出就国。嵗余,诸侯宾客使者相望于道,请文信侯。秦王恐其为变,乃赐不韦书曰:「君何功于秦,秦封君十万戸?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

译吕不韦是濮阳人,在邯郸经商。《史记》说:他往来贩卖货物,专卖给富贵人家,积累了千金。他见到在赵国做人质的秦国公子异人(子楚,起初名为孝文王之子),回去后对父亲说:“耕田所得的利益能增加几倍?”父亲说:“十倍。”又问:“经营珠玉所得的利润能增加几倍?”父亲说:“百倍。”又问:“拥立国家的君主所得的利益能增加几倍?”父亲说:“多得无法计算。”吕不韦说:“如今努力耕田、辛勤劳作,却不能得到温暖的衣服和多余的食物;如果拥立国君,恩泽可以遗留后世,我愿意前去侍奉他。”秦国公子异人在赵国做人质,居住在▯城。《史记》说:秦昭王四十年,太子去世。四十二年,按照次序立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安国君有一位特别宠爱的姬妾,立她为正夫人,号称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安国君排行居中的儿子名叫子楚,子楚的母亲叫夏姬。夏姬是秦国人,作为人质留在赵国。秦国多次攻打赵国,赵国不很礼遇子楚。子楚是秦国众多庶出孙辈中的一人,被送到诸侯国做人质,车马和日常用度不充足,居处困窘,处境不得意。吕不韦见到他而怜悯,说:“这是奇货,可以囤积。”于是前去拜见子楚,对他说:“我能使您的家门显大。”子楚笑道:“还是先使您自己的家门显大吧,为什么反而来使我的家门显大?”吕不韦说:“您不知道,我的家门要等待您的家门显大后才会显大。”子楚心里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请他引入就坐,同他深谈。因此吕不韦前去游说他说:“子傒(异人的异母兄)有继承国家的事业,又有母亲在宫中。如今您在宫中没有母亲(母亲夏姬没有宠爱,等同于没有母亲),在外面又寄托于一个不可知的国家。一旦违背约定,您的身体就会化为粪土。如今您听从我的计谋,设法求归,就可以拥有秦国。我替您出使秦国,一定会请求秦国召您回去。”于是吕不韦游说秦王后的弟弟阳泉君说:“您的罪足以至死,您知道吗?您门下的人没有不居于高官尊位的,而太子门下却没有显贵之人(太子指子傒)。您的府库中珍珠宝玉堆积,骏马充满外厩,美女充满后宫。大王年纪已经很大,一旦去世,太子掌权,您将危险得如同累卵,不能像朝生暮死的蜉蝣那样长寿。有人有办法使您一举获得富贵,延续千万年,安稳如泰山,四方都没有危亡的忧患,您愿意听吗?”阳泉君离开席位,请求听取这个办法。吕不韦说:“大王年纪已高,王后又没有儿子;子傒有继承国家的事业,士仓又辅佐他。大王一旦去世,子傒即位,士仓掌权,王后的门庭必定长满蒿草。如今公子异人贤能有才,却被弃置在赵国;宫内没有母亲,伸长脖子向西眺望,希望能够回去。如果王后确实请求并立他为继承人,那么公子异人就是原本无国而拥有国,王后就是原本无子而拥有儿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阳泉君说:“好。”入宫游说王后,王后于是请求赵国放回异人。《史记》说:吕不韦拿出五百金给子楚作为日常进用,结交宾客;又拿五百金购买奇异物品和玩好之物,向西到秦国,设法求见华阳夫人的姐姐,把这些物品献给夫人。夫人很高兴,吕不韦便让她的姐姐游说夫人说:“夫人没有儿子,应当趁此时及早在诸公子中选择贤能孝顺的人,与他结交,推举他为嫡子。丈夫在世时,您的地位就尊贵;丈夫百年之后,被您认作儿子的人将成为君王,您始终不会失去权势。这就是所谓一句话带来万世利益。”夫人认为有道理,趁太子闲暇时,从容地谈到子楚,接着流泪说:“妾不幸没有儿子,希望得到子楚,把他作为嫡嗣,托付给妾自身。”安国君答应了,于是同夫人剖分玉符,约定立子楚为嫡嗣。安国君和夫人优厚地馈赠子楚,又请吕不韦辅导他。按《史记》,吕不韦游说秦国时,孝文王当时还是太子,尚未即位为王。又据记载,华阳夫人的姐姐和阳泉君的游说内容,也与此不同。赵国还没有遣送异人,吕不韦便游说赵王说:“公子异人是秦国受宠的公子,在宫中没有母亲。秦王后想把他取回并认作儿子;如果秦国攻破赵国,却不顾惜一个儿子而把他留在这里,那就是抱着一个空人质。假如让公子异人回去并得以即位,赵国厚礼送他回国,这就是不敢背弃恩德、背叛施惠,也是在为自己结下恩德。否则,秦王年老,一旦去世,即使有公子异人在这里,也不足以联结秦、赵两国。因此还是遣送他回去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史记》说:秦昭王五十年,秦国派王齮包围邯郸,赵国形势危急。赵国想杀死子楚,子楚同吕不韦谋划,拿出六百斤金子,送给守城官吏,得以逃脱,逃到秦军那里,于是得以回国。昭王去世,太子安国君即位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国把子楚的夫人和儿子政送回秦国。《史记》的说法也不同,不知道依据的是哪一种文献。异人到达秦国后,吕不韦让他穿楚国服装去拜见王后。吕不韦向王后说明他的情况,说:“我是楚国人。”王后于是亲自认他为儿子,并替他改名。楚王让子楚诵读,子楚说:“我年少时被抛弃在外,曾经没有师傅,所学的东西不熟悉诵读。”王后让他退下,于是把他留下来居住。过了一段时间,子楚说:“陛下曾经在赵国停留过车驾,赵国的豪杰中有不少因此知名。如今大王回到本国,他们都向西面望着大王。大王却没有派一个使者去存问他们,臣担心他们都产生怨恨之心,使边境早早关闭、迟迟开放。”王后认为他的计策奇特而赞同,劝说立他为太子。王后于是召见相国,命令他说:“寡人的儿子没有比子楚更合适的,把他立为太子。”子楚即位,这就是庄襄王。庄襄王任用吕不韦为相,号称文信侯,食邑为蓝田十二县。《国防》。《史记》说:食邑是河南雒阳十万户。按语说:当时东西二周和韩国都还没有灭亡,吕不韦怎么可能得到这样的采邑呢?” 庄襄王即位三年后去世。太子政即位为王,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吕不韦家中的僮仆有一万人。当时,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他们都礼贤下士,喜欢宾客,借此相互争胜。吕不韦以秦国强大,却以不能胜过他们为耻,也招揽士人,优厚地礼遇他们,食客达到三千人。当时诸侯中有许多善于辩说的士人,如荀卿一类,著书传播天下。吕不韦于是让他的门客各自写下所听闻的内容,汇集编纂成八览、六论、十二纪,共二十多万字,用来完备记载天地万物和古今之事,称为《吕氏春秋》。他把书公布在咸阳市门,在书上悬挂千金,邀请诸侯、游士和宾客,有人能够增删一字,就赏给他千金。秦王九年,嫪毐的事情被发觉,案件牵连到相国吕不韦。秦王想杀吕不韦,但因为他奉事先王功劳很大,加上宾客和游说之士很多,秦王不忍依法处置。十年十月,免去吕不韦相国之职,令他出京前往封国。一年多以后,诸侯的宾客和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都来请求拜见文信侯。秦王担心他会发生变故,于是赐给吕不韦一封书信说:“您对秦国有什么功劳,秦国要封给您十万户?您同秦国有什么亲属关系,竟号称仲父?”

其与家属徙处蜀。」十二年,不韦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酖而死,窃葬【索隠:不韦死,其宾客数千人,窃共▯于洛阳北芒山】其舍人临者,晋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夺爵迁;五百石以下不临,迁勿夺爵。自今以来,操国事不道如嫪毐、不韦者,籍其门,视此【史记嫪毒事详帝太后传】杂家《吕氏春秋》二十六篇【汉书】

尚史卷七十四<史部,别史类,尚史>

钦定四库全书

尚史卷七十五      列传五十三镶白旗汉军李锴撰秦诸臣▯李斯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厠中鼠,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大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説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彊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説秦王矣。至秦,防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李斯因以得説説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几也。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闗东为六国。秦之乘胜役诸侯,葢六世矣。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强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强,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隂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説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劒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防韩人郑国来间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防豹、公孙支于晋。此五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臯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郤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寳,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劒,乘纎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鼔。此数寳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説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廐,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説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抟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索隠:昭作韶】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缻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郤众庶,故能明其徳。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郤賔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借冦兵而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于秦,可寳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称始皇威徳。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余嵗,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

译“您应当同家属迁居蜀地。”秦王十二年,吕不韦估量自己的处境日益危险,害怕被诛杀,于是饮毒酒而死,秘密安葬。《索隐》说:吕不韦死后,他的数千名宾客私下共同把他埋葬在洛阳北面的芒山。他的舍人中前来送葬的人,有晋地人,秦国便把他们驱逐出去。秦人中食禄六百石以上者,夺去爵位并迁徙;五百石以下者,不得前来送葬,迁徙但不夺爵位。从今以后,凡像嫪毐、吕不韦这样掌握国事而行为不正的人,都没收其家产、籍录其门族,以此为鉴。《史记》中嫪毐的事迹,详见《帝太后传》。杂家《吕氏春秋》二十六篇。《汉书》《尚史》卷七十四 《史部·别史类·尚史》钦定《四库全书》《尚史》卷七十五 列传第五十三 镶白旗汉军李锴撰写 秦国诸臣传 李斯 李斯是楚国上蔡人。年轻时,他担任郡中的小吏,看见官舍厕所里的老鼠,吃的是污秽之物,靠近人和狗,屡屡受到惊吓;他进入粮仓,看见粮仓里的老鼠,吃着堆积的粟米,住在大屋檐下,不被人和狗惊扰,于是感慨人是否贤能,譬如老鼠一样,只在于自己所处的环境。于是李斯跟随荀卿学习帝王之术。学成以后,他估量楚王不值得侍奉,而六国都很弱,没有可以建立功业的地方,便想向西进入秦国。他向荀卿辞行说:“我听说得到时机就不可懈怠。如今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正在争夺时机,游士掌握政事。现在秦王想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理天下,这是平民奔驰求进的时机,也是游说之士施展才能的时期。处在卑贱的职位上,却不谋划建立功业,这样的人不过是把禽兽看成肉、披着人面而勉强行走罢了。所以耻辱没有比卑贱更大的,悲哀没有比穷困更深的。长久处在卑贱的地位、困苦的境地,非难世道而厌恶功利,把自己寄托在无所作为上,这不是士人的本心。”因此李斯将向西游说秦王。到了秦国,庄襄王去世,李斯便请求做秦相文信侯吕不韦的舍人。吕不韦认为他贤能,任命他为郎。李斯因此得以游说秦王说:“任由人离散,是丧失时机的表现。成就大功业,在于趁着裂隙而忍心迅速完成它。从前秦穆公称霸,却始终没有向东兼并六国,为什么呢?因为诸侯还很多,周王室的德望还没有衰落,所以五霸相继兴起,轮流尊崇周王室。自秦孝公以来,周王室衰微,诸侯互相兼并,崤山以东形成六国。秦国乘胜役使诸侯,大概已经六代了。如今诸侯服从秦国,譬如郡县服从中央。凭借秦国的强大和大王的贤能,扫除灶台上的尘土一样消灭诸侯,足以成就帝业,使天下统一。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如今如果懈怠而不急于行动,等诸侯重新强大,联合订立合纵盟约,即使有黄帝那样的贤能,也不能兼并天下。”秦王于是任命李斯为长史,听从他的计谋,暗中派谋士带着金玉游说诸侯。诸侯中的名士如果可以用财物收服,就厚厚地赠送财物同他们结交;不肯屈服的,就用利剑刺杀,以离间他们君臣的谋划。秦王又派良将随后进攻。秦王任命李斯为客卿。韩国人郑国前来离间秦国,主持修筑灌溉渠道,后来事情被发觉。秦国宗室和大臣都对秦王说:“诸侯来侍奉秦国的人,大多是替他们的君主来秦国施行离间,请把外来的宾客一律驱逐。”李斯也在被驱逐之列。李斯于是上书说:“臣听说官吏正在商议驱逐宾客,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 从前秦穆公求取贤士,向西从戎地得到由余,向东在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又从晋国求得丕豹、公孙支。这五个人都不是秦国出生的,但秦穆公任用他们,兼并了二十个国家,于是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法令,改变风俗,百姓因此富足,国家因此富强,百姓乐于为国效力,诸侯亲近并服从秦国;秦国俘获楚、魏军队,攻取土地千里,直到现在仍然政治清明、国力强盛。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谋,攻取三川之地,向西兼并巴、蜀,向北收取上郡,向南取得汉中,包容九夷,控制鄢、郢,向东占据成皋的险要,割取肥沃土地,于是瓦解六国的合纵,使它们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功业延续至今。秦昭王得到范睢,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增强王室,杜绝私门,逐步蚕食诸侯,使秦国成就帝业。这四位君主,都是凭借宾客的功劳。由此看来,宾客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假如当初四位君主拒绝宾客而不接纳,疏远士人而不任用他们,那么就会使国家没有富足获利的实际,秦国也没有强大的声名。如今陛下拥有昆山之玉、随侯珠和和氏璧,悬挂明月之珠,佩带太阿之剑,乘坐纤离之马,树立翠凤之旗,架设灵鼍之鼓。这几样宝物,秦国一件也不出产,但陛下却喜爱它们,为什么呢?” 一定要是秦国所出产的东西,然后才可以使用;如果这样,那么夜光璧就不会装饰宫廷,犀牛角和象牙制成的器物就不会成为玩赏之物,郑、卫两地的女子就不会充满后宫,骏马、良马和駃騠就不会充实外厩,江南的金锡也不会拿来使用。用来装饰后宫、充实后列、娱悦心意、满足耳目的东西,一定要出自秦国才可以使用;如果这样,那么宛地的明珠制成的簪子、傅玑制成的耳饰、阿地的白绢衣服、锦绣装饰就不会进献到面前,随顺世俗而又高雅美化、姿态美好幽深、容貌妖冶的赵国女子也不会站在身旁。敲击瓦瓮和瓦缶,弹奏筝、拍打大腿而歌唱,发出呜呜之声使耳目畅快的,是真正的秦国音乐。郑、卫之音、桑间之乐,以及《昭》《虞》《武》《象》,都是别国的音乐。如今舍弃敲瓮击缶而采用郑、卫之乐,退下弹筝而选取《昭》《虞》,这是为什么呢?不过是眼前听着快意、看着适意罢了。如今任用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是否可用,不论是非曲直,只要不是秦国人就赶走,只要是客卿就驱逐。这样看来,所看重的是声色、音乐、珠玉,所轻视的是人民。这不是用来驾驭天下、制服诸侯的方法。我听说土地广阔,粮食就多;国家强大,人口就多;兵力强盛,士卒就勇敢。因此,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择取细小的水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广;君王不拒绝众多百姓,所以能彰明他的德行。因此,土地不分四方,百姓不分异国,四时都充满美好,鬼神降下福佑,这就是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的原因。如今却抛弃百姓来资助敌国,排斥宾客来使诸侯成就霸业,使天下士人退缩而不敢向西来,裹足不进秦国,这就是所谓借兵器给寇盗、送粮食给盗贼了。凡是物产不出自秦国但值得珍爱的大量存在;士人不出生于秦国但愿意效忠秦国的很多。如今驱逐客卿来资助敌国,损害百姓来增益仇敌,使国内自行空虚,国外又在诸侯中树立怨恨,想求得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秦王于是撤销驱逐客卿的命令,恢复李斯的官职,最终采用了他的计谋。李斯官至廷尉二十多年,终于兼并天下,尊奉秦王为皇帝,任李斯为丞相。拆毁郡县的城墙,销毁兵器,表示不再使用它们;使秦国不再有一尺土地的分封,不立子弟为王,也不封功臣为诸侯,使后世不再有战争攻伐的忧患。始皇三十四年,在咸阳宫设酒宴,博士仆射周青臣等人颂扬称赞始皇的威势和德行。齐人淳于越进谏说:“我听说,殷、周称王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和功臣,让他们成为自己的辅佐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