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史卷七十八 列传五十六
说客传苏秦下代乃北见燕王哙,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闻王义甚髙甚顺,鄙人不敏,窃释耕耨而干大王。至于邯郸,所闻于邯郸者又髙于闻东周。臣窃负其志,乃至燕廷,观王之羣臣下吏。”大王天下之明主也。王曰:“子所谓天下之明主者何如?”对曰:“臣闻明主者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夫齐赵者,王之仇讐也;楚魏者,王之援国也。今王奉仇讐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主自虑此,则计过无以谏者,非忠臣也。王曰:“寡人之于齐赵也,非所敢欲伐也。”曰:“夫无谋人之心而令人疑之,殆有谋人之心而令人知之,拙谋未▯而闻于外则危。今臣闻王居处不安,食饮不甘,思念报齐,身自削甲札,妻自组甲絣,有之乎?”王曰:“子闻之,寡人不敢隠。夫齐者,我讐国也,故寡人之所欲报也,直患国敝力不足矣。子能以燕执齐,寡人奉国而委之于子。”对曰:“凡天下战国七,而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楚重;西附秦,秦重;中附韩魏,韩魏重。且茍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齐王长主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稸积散;西困秦三年,民憔悴,士罢敝;北与燕战,覆三军,获二将;而又以其余兵南面举五千乘之劲宋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之欲得也,其民力竭,安犹取哉?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敝。”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可以为固,长城钜防足以为塞。”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浊河,何足以为固?民力穷敝,虽有长城钜防,何足以为塞?且异日也,济西不役,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以役矣,封内敝矣。夫骄主必不好计,而亡国之臣贪于财。王诚能母爱宠子母弟以为质,宝珠玉帛以事其左右,彼且徳燕而轻亡宋,则齐可亡已。”王曰:“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曰:“内冦不与,外敌不可拒。王自治其外,臣自敝其内,此乃亡。之之势也,乃命王之弟为质于齐。史记》燕使一子质于齐国。防陈翠合齐燕,令燕王之弟为质于齐。太后大怒,陈翠説之。太后乃命束车制衣为行具。苏厉因燕质子而求见齐王。齐王怨苏秦,欲囚厉,燕质子为谢,乃已,遂委质为臣。燕相子之与苏代婚,而欲得燕权,乃使苏代侍质子于齐。齐使代报燕。燕王哙问曰:“齐王其霸乎?”曰:“不能。”曰:“何也?”曰:“不信其臣。”于是燕王専任子之,已而让位,燕大乱。齐伐燕,杀王哙、子之。燕立昭王,而苏代、厉遂不敢入燕,皆终归齐。齐善待之。国防苏代为燕説齐,未见齐王,先説淳于髠曰:“人有卖骏马者,比三旦立市,人莫之知。徃见伯乐曰:‘臣有骏马,欲卖之。比三旦立于市,人莫与言。子还而视之,去而顾之。臣请献一朝之费。’伯乐乃还而视之,去而顾之。一旦而马价十倍。今臣欲以骏马见于王,莫为臣先后者,足下有意为臣伯乐乎?臣请献白璧一双,黄金千镒,以为马食。”淳于髠入言之,王而见之。齐王大説,苏子苏代説齐闵王曰:「臣闻用兵而喜先天下者,忧;约结而喜主怨者,孤;夫后起者,借也;逺怨者,时也。是以圣人从事,必借于权,而务兴于时。夫权借者,万物之率也;而时势者,百事之长也。故无权借时势而能事成者,寡矣。今虽干将、莫邪,非得人力,则不能割刿矣;坚箭、利金,不得▯机,则不能逺杀矣。何则?权借不在焉。何以知其然也?昔赵氏袭卫,车舍人【主车者】不休,传卫国城,割平【言割城求平】卫八门,土而二门堕矣。此亡国之形也。卫君跣行,告愬于魏,魏王身被甲底剑,挑赵索战,邯郸之中,骛河山之间,乱卫,得是借也,亦收余甲而北,残刚平,堕中牟之郭。卫非强于赵也,譬之卫矢而魏▯机也,借力魏而有河东之地。赵氏惧,楚人救赵而伐魏,战于州西,出梁门,军舍林中,马饮于大河。赵得是借也,亦袭魏之河北,烧棘蒲,堕黄城。故刚平之残也,中牟之堕也,黄城之坠也,棘蒲之烧也,此皆非赵、魏之欲也,然二国劝行之者,何也?卫明于时权之借也。今世之为国者不然,兵弱而好敌强国,罢而好众怨,事败而好鞠之;兵弱而憎下人,地狭而好敌大,事败而好长诈。行此六者而求霸,则逺矣。臣闻善为国者,顺民之意,而料兵之能,然后从于天下。故约不为人主怨,伐不为人挫强,如此则兵不费,权不轻,地可广,欲可成也。昔者齐与韩、魏伐楚也,战非甚疾也,分地又非多韩、魏也,然而天下独咎齐者,以其为韩、魏主怨也。且天下徧用兵矣,齐、燕战而赵氏兼中山,秦、楚战,韩不休,而宋、越専用其兵。此十国者,皆以相敌为意,而独举心于齐者,约而好主怨,伐而好挫强也。且夫强大之祸,常以王人为意也;
译说客传 苏秦下 苏代向北拜见燕王哙,说:“臣是东周的鄙陋之人,私下听说大王的义行非常高尚、非常顺达;鄙人不聪敏,私下放下耕作来求见大王。到了邯郸,在邯郸听到的事情又比在东周听到的更加高尚。臣私下怀抱着这个志向,来到燕国朝廷,观察大王的群臣和属吏。大王是天下的明主。”燕王说:“你所说的天下明主是什么样的人?”苏代回答说:“臣听说明主致力于听到自己的过错,不想听到对自己的赞美。请允许臣陈说大王的过错。齐国和赵国,是大王的仇敌;楚国和魏国,是大王的援国。如今大王却奉事仇敌来攻打援国,这不是使燕国获利的办法。君主自己考虑这件事,如果计策有错却没有人进谏,那就不是忠臣。”燕王说:“寡人对于齐、赵,并不是敢于想要攻打它们。”苏代说:“没有谋害别人的心思,却使别人怀疑自己,大概是有谋害别人的心思却让别人知道;拙劣的谋划尚未发动就传到外面,国家就危险了。如今臣听说大王居处不安,饮食不甘,想着报复齐国,亲自削制铠甲札片,妻子亲自编织铠甲绳带,有这回事吗?”燕王说:“你既然听说了,寡人也不敢隐瞒。齐国是我的仇国,所以寡人想要报复它,只是担心国家疲敝、力量不足罢了。” 你如果能凭借燕国制服齐国,寡人就把国家托付给你。”苏代回答说:“天下的战国有七个,而燕国处于弱势。单独作战就不能取胜,有所依附就没有不受重视的。向南依附楚国,楚国就受到重视;向西依附秦国,秦国就受到重视;居中依附韩、魏,韩、魏就受到重视。而且,只要所依附的国家受到重视,这一定也会使大王受到重视。如今齐王是长期执政的君主而且自以为是,向南攻打楚国五年,积蓄散尽;向西困扰秦国三年,百姓憔悴,士卒疲敝;向北同燕国交战,三军覆没,俘获两名将领;又凭剩余军队向南攻取五千乘兵力的强大宋国,并包围十二诸侯。这已经是它的君主所能做到的极限了,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还能怎样再取胜呢?况且臣听说,屡次交战就会使百姓劳苦,长期用兵就会使军队疲敝。”燕王说:“我听说齐国有清济、浊河可以作为险固,有长城、钜防足以作为关塞。”苏代回答说:“天时不帮助它,即使有清济、浊河,又哪里足以凭借为固?百姓力量穷尽疲敝,即使有长城、钜防,又哪里足以凭借为塞?况且从前济水以西不服役,是为了防备赵国;黄河以北不出兵,是为了防备燕国。如今济水以西、黄河以北都已经被征发服役,国境以内已经疲敝。骄傲的君主一定不喜欢听取谋略,亡国的大臣则贪恋财利。大王如果确实能够像母亲爱护宠爱的儿子、母亲爱护幼弟一样,把他们送去做人质,并用珍珠、玉器、丝帛来侍奉齐王左右的人,那么齐国将感激燕国而轻视已经灭亡的宋国,齐国就可以灭亡了。” 燕王说:“我终究要凭你接受上天的命令了。”苏代说:“内部有叛乱而外部没有援助,外敌就无法抵挡。大王在外治理,臣在内使它疲敝,这就是灭亡的形势。”于是燕王命令自己的弟弟到齐国做人质。《史记》说:燕国派一个儿子到齐国做人质。《国防》说:陈翠联合齐、燕两国,让燕王的弟弟到齐国做人质。太后大怒,陈翠游说她。太后于是命令准备车辆、裁制衣服,置办出行用具。苏厉借燕国质子的关系求见齐王。齐王怨恨苏秦,想要囚禁苏厉;燕国质子替他谢罪,齐王才作罢,于是苏厉献出人质身份,成为齐王的臣下。燕相子之同苏代结为婚姻,又想取得燕国的权力,于是让苏代在齐国侍奉质子。齐国派苏代回报燕国。燕王哙问:“齐王将要称霸吗?”苏代说:“不能。”燕王问:“为什么?”苏代说:“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臣子。”于是燕王专任子之,不久又把王位让给他,燕国大乱。齐国攻打燕国,杀死燕王哙和子之。燕国拥立昭王,苏代、苏厉于是都不敢进入燕国,最终都回到齐国。齐国友善地对待他们。《国防》苏代替燕国游说齐国,还没有见到齐王,先游说淳于髡说:“有人出售骏马,接连三天站在市场上,却没有人知道它。他前去见伯乐说:‘我有一匹骏马,想要卖掉它。接连三天站在市场上,没有人同它说话。请您回头看看它,离开时再回头看看它。我愿意奉献一日的费用。’伯乐于是回头看它,离开时又回头看它。一天之内,马价就涨了十倍。如今臣想把自己当作骏马向大王求见,却没有人为臣在大王面前引荐;您有意愿替臣做伯乐吗?臣愿献上白璧一双、黄金千镒,作为马的食料。”淳于髡进去替他进言,齐王便召见了苏代。齐王非常高兴,苏子……”},{ 苏代对齐闵王说:“我听说,用兵却喜欢抢先于天下行动的,必然忧患;结盟却喜欢替别人招致怨恨的,必然孤立;后发制人的,是借助形势;远离怨恨的,是顺应时机。因此圣人处理事务,一定借助权势,并致力于利用时机。所谓借助权势,是驾驭万物的总纲;所谓时势,是成就百事的首要条件。所以,没有借助权势和时势却能成事的,太少了。如今即使有干将、莫邪这样的利剑,若不得人力,也不能割断东西;有坚硬的箭和锋利的兵器,若没有弦机,也不能射杀远处的人。为什么呢?因为权势和借助的条件不在自己手中。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赵氏袭击卫国,驾车的人【掌车的人】不停奔驰,传令攻打卫国城邑,割城求和,攻破卫国八座城门,掘土攻城,其中两座城门已经坍塌。这是国家将亡的形势。卫君赤脚逃走,向魏国申诉。魏王亲自披甲佩剑,向赵国挑战求战;赵军在邯郸城中、漳河山地之间奔驰,扰乱卫国。魏国得到这一借力的机会,也收拢残余军队向北进发,摧毁刚平,毁坏中牟的外城。卫国并不比赵国强,这就像卫国是箭,而魏国是弦机;借助魏国的力量,卫国便取得了河东之地。赵氏害怕了,楚人来救赵并攻打魏国,在州西交战,从梁门出兵,军队驻扎在林中,战马到大河饮水。” 赵国得到这个借力的机会,也袭击魏国黄河以北的地区,焚烧棘蒲,毁坏黄城。所以,刚平被摧毁、中牟被毁坏、黄城坠毁、棘蒲被焚烧,这些都不是赵、魏两国原本想做的事,可是为什么两国仍然推动这些行动呢?因为卫国明白时势和借力的作用。当今各国治理国家却不是这样:军力弱小,却喜欢与强国为敌;疲惫不堪,却喜欢招惹众多怨恨;事情失败,却喜欢反复追究;军力弱小,却憎恨卑下的人;土地狭小,却喜欢与大国为敌;事情失败,却喜欢把欺诈说得长久有理。做了这六件事却想求得霸业,就相距很远了。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顺从百姓的意愿,估量军队的能力,然后顺应天下形势。因此,结盟时不替国君招致怨恨,征伐时不替国君挫败强敌;这样,军队不会过度耗费,权势不会减轻,土地可以扩大,愿望可以实现。从前齐国和韩、魏攻打楚国,战事并不十分激烈,分给韩、魏的土地也并不多,可是天下人唯独责怪齐国,因为齐国替韩、魏招致了怨恨。况且当时天下到处都在用兵:齐、燕交战,赵氏却兼并了中山;秦、楚交战,韩国不得休息;宋、越则专门动用自己的军队。这十国全都把互相为敌当作意图,天下却唯独把心思集中在齐国身上,是因为齐国结盟时喜欢替人招怨,征伐时喜欢替人挫败强国。况且,强大国家的祸患,常常在于把称王天下作为意图;
弱小之殃,常以谋人为利也。是以大国危,小国灭也。大国之计,莫若后起而重伐不义。夫后起之借与多而兵劲,是以众强敌罢寡也。事不塞天下。」之心则利必附矣。大国行此,名号不攘而至,覇王不为而立矣。小国之情,莫如谨静而寡信。诸侯谨静,则四邻不反;寡信诸侯,则天下不卖。外不卖,内不反,则稸积朽腐而不用,币帛矫蠧。小国道此,则不祠而福,不贷而见足矣。故曰:祖仁者王,立义者霸,用兵穷者亡。何以知其然也?昔呉王夫差以强大为天下先,袭郢而栖越,身从诸侯之君,而卒身死国亡,为天下戮者,此平居而谋王,强大而喜先天下之祸也。昔者莱莒好谋,陈蔡好诈。莒恃越而灭,蔡恃晋而亡,此内长诈,外信诸侯之殃也。由此观之,则强弱大小之祸可见于前事矣。语曰:骐骥之衰也,驽马先之;孟贲之倦也,女子胜之。夫驽马、女子,筋力骨劲,非贤于骐骥、孟贲也,后起之借也。今天下之相与也,不并灭,有能案兵而后起,寄怨而诛不直,防用兵而寄于义,则覇天下可局足而须也。明于诸侯之故,察于地形之理者,不约亲,不相质,而固不趋而疾,众事而不反,交割而不相憎,俱强而加以亲。何则?形同忧而兵趋利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燕齐战于桓之曲,胜不胜,十万之众尽胡人袭燕,楼烦数县,取其牛马。夫胡之与齐,非素亲也,而用兵又非约质而谋燕也,然而甚于相趣者,形同忧而兵趣利也。由此观之,约于同形则利长,后起则诸侯可趋役。故明主察相,诚欲以霸王为志,则战攻非所先。战者,国之残也,而都县之费也。残费已先,而能从诸侯者寡矣。彼战者之为残也,士闻战则输私财而富军市,输饮食而待死士,令折辕而炊之,杀牛而觞士,则是路君之道也【路疑作露,暴露意;又疑作路窘,谓窘于道路】中人祷祀,君翳酿【言酿于中以待饮至】通都小县置社【□不用命者】有市之邑,莫不正事而奉王,则此虚中之计也。夫战之明日,尸死扶伤,虽若有功也,军出费中哭泣。则伤主心矣。死者破家而▯,夷伤者空财而共药,完者内酺而华乐。故其费与死伤者钧。故民之所费也,十年之田不偿也。军之所出,矛防折镮,▯絶伤,弩破车罢,马亡矢之大半,甲兵之具,宫之所私出也【宫如父子异宫之宫,古者寓兵于农,故私家出之】士大夫之所匿,厮养士之所窃。十年之田不偿也。天下有此再费而能从诸侯者寡矣。攻城之费,百姓理防蔽举,冲橹家杂总【全家并作】身窟穴中【谓地道】罢于刀金而士困于土功。将不释甲朞数而能拔城者为亟耳。上倦于教,士断于兵,故三下城而能胜敌者寡矣。故曰:彼战攻者,非所先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伯瑶攻范中行氏,杀其君,灭其国,又西围晋阳,吞并二国而忧一主。此用兵之盛也。然而智伯卒身死国亡,为天下笑者,兵先战攻而灭二子之患也。昔者中山悉起而迎燕赵,南战于长子,败赵氏;北战于中山,克燕军,杀其将。夫中山千乘之国也,而攻万乘之国,二再战比胜。此用兵之上节也。然而国亡,遂臣于齐者,不啬于战攻之患也。由此观之,则战攻之败可见于前事矣。今世之善用兵者,终战比胜而守不可防,天下称为善。一国得而保之,非国之利也。臣闻战大胜者,其士多死而兵益弱;守而不可拔者,其百姓罢而城郭露。夫士死于外,民残于内,而城郭露于境,非王之乐也。今夫鹄的,非咎罪于人也,便弓引弩而射之中者则善,不中则媿。少长贵贱同心于贯之者,何也?恶其示人以难也。今穷战比胜而守必不拔,是非徒示人以难,又且害人者也。然则天下仇之必矣。夫罢士露国而多与天下为仇,则明君不居也。素用强兵而弱之,则察相不事。彼明君察相者,则五兵不动而诸侯从,辞让而重赂至矣。故明君之攻战也,甲兵不出于军而敌国胜,冲橹不施而边城降,士民不知,而王业至矣。彼明君之从事也,用财少,旷日逺,而利长。故曰:兵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臣之所闻,攻战之道,非师者,虽有百万之军,比之堂上;虽有阖闾、呉起之将,禽之戸内;千丈之城,拔之樽俎之间;百尺之冲,折之衽席之上。故钟鼓竽瑟之音不絶,地可广,而欲可成;和乐倡优、侏儒之笑不乏,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名配天地,不为尊;利制海内,不为厚。故夫善为王业者,在劳天下而自逸,乱天下而自安。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也。
译弱小国家的灾祸,常常在于把谋求欺诈当作利益。因此,大国会陷入危境,小国会灭亡。大国的谋略,没有比后发制人、重重讨伐不义更好的了。后发制人所借助的力量多,军队也强劲,因此能使众多强敌疲惫、使少数己方力量保持强盛,事情就不会堵塞天下人的心。大国实行这一办法,名号不用夺取便会自然到来,不必亲自施行霸王之业,霸王地位也会自行树立。小国的处境,最好是谨慎安静而少取信于人。诸侯谨慎安静,四邻就不会反叛;对诸侯少取信,天下就不会背弃。外部没有背弃,内部没有反叛,那么积蓄的粮食即使腐朽也用不完,钱帛即使虫蛀也还有余。小国奉行这条道路,不祭祀也能得到福佑,不借贷也会显得充足。所以说:以仁为祖法的可以称王,树立义的可以称霸,穷尽力量用兵的就会灭亡。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吴王夫差凭借强大,抢先于天下行动,袭击郢都,使越王退居会稽;自己随从诸侯之君行动,最终却本人身死、国家灭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是平日谋求称王、凭借强大而喜欢抢先于天下所造成的灾祸。从前莱、莒喜欢谋诈,陈、蔡喜欢欺诈。莒国依仗越国而灭亡,蔡国依仗晋国而灭亡,这是内部滋长欺诈、对外信赖诸侯所造成的灾祸。由此看来,强弱大小所造成的祸患,都可以从前事中看出来。俗话说:骏马衰弱的时候,劣马就会跑到它前面;孟贲疲倦的时候,女子也能胜过他。劣马和女子的筋力骨骼,并不比骏马和孟贲更优秀,只是因为后发制人所借助的力量。如今天下各国相互交往,只要不彼此兼并灭亡,有谁能够按兵不动、后发制人,把怨恨寄托在敌人身上而诛讨不正直者,防止动用武力而把行动寄托于义,就可以屈足等待而称霸天下。明白诸侯之间的缘故,洞察地形规律的人,不必结盟亲善,不必互相交换人质,却能稳固而不急速行动;处理众多事务而不反复,彼此分割利益而不相互憎恨,大家共同强大并且更加亲善。为什么呢?因为形势相同而忧患相同,军队便会趋向利益。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燕、齐在桓之曲交战,不论胜负,十万胡人军队都乘机袭击燕国,攻取楼烦数县,夺走牛马。胡人与齐国平素并不亲近,用兵也不是因为结盟交换人质、共同谋划攻燕;然而他们却比彼此相互促迫更厉害,这是因为形势相同、忧患相同,而军队都趋向利益。由此看来,因共同形势而结盟,利益就会长久;后发制人,就能使诸侯趋向役使。因此,明白的君主观察形势,如果确实把成就霸王之业作为志向,那么战斗攻伐就不是首先考虑的事。战争,是国家的残害,也是都邑县邑的耗费。残害和耗费已经先行,却还想使诸侯归服的人太少了。那些发动战争造成残害的做法,是士卒听到要打仗就输送私财来充实军市,输送饮食来供养敢死之士;命令折断车辕来烧火,杀牛来给士卒饮酒;这就是使国君暴露在困窘道路上的办法【“路”疑当作“露”,是暴露之意;又疑当作“路窘”,指困窘于道路】。” 平民中间举行祈祷祭祀,国君在宫中酿酒【说的是在宫中酿酒,以等待饮酒庆功】;四通八达的都邑和小县设置社坛【□,不用命者】;有市场的城邑,没有不整治事务、奉事君王的。这就是从内部空耗国力的谋略。战争结束的第二天,尸体横陈,死者被抬走,伤员被扶持;即使看起来似乎取得了功劳,军队出征所造成的耗费中仍充满哭泣,这就伤害了君主的心。死者使家产破败来办理安葬,受伤残废者耗尽财物共同购买药物,完好无伤者在家中饮酒作乐、追求华美娱乐。因此,他们的耗费与死伤者相当。所以,百姓所耗费的财物,十年的田租也无法补偿。军队出征所造成的损失,有矛戟折断、环纽损坏、弓弦断裂、弩破车坏、马匹死亡、箭失去大半;铠甲兵器等用具,是各家私自拿出来的【“宫”如同父子各居一宫的“宫”;古代寓兵于农,所以由私人家庭出具】;士大夫拿出所藏的财物,厮养之士拿出所偷取的物资。十年的田租也无法补偿。天下有这两重耗费,却还能使诸侯归服的,太少了。攻城的耗费,是百姓修治防御设施、举起遮蔽物;全家人共同制作冲车、盾橹【即全家都参与制作】,亲身钻入地道【指挖掘地道】;他们因兵器和金属器具而疲惫,士卒也因土木工程而困苦。将领不脱铠甲,经过数年仍能攻下城池的,只是极少数。君上因教化而疲倦,士卒因兵器而折损,所以多次攻下城池却能战胜敌人的,太少了。因此说:战争和攻伐,不是首先应做的事。”},{ 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智伯瑶攻打范氏、中行氏,杀死他们的君主,灭掉他们的国家;又向西包围晋阳,吞并了两个国家,却忧惧一个君主。这是用兵最盛大的情形了。然而智伯最终自身被杀,国家灭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是因为用兵先行攻战而灭掉二国所造成的祸患。从前中山国全军出动迎击燕、赵,南面在长子交战,打败赵氏;北面在中山交战,战胜燕军,杀死燕军将领。中山是拥有千乘的国家,却攻打万乘之国,两次连续交战都获胜。这是用兵最善的节制了。然而中山国还是灭亡,最终向齐国称臣,这是因为它不顾惜攻战所造成的祸患。由此看来,攻战失败的后果,前面的事情已经可以看到了。如今世上善于用兵的人,连续作战并且屡次获胜,防守也使人无法攻破,天下都称他善于用兵。即使攻取一个国家并保有它,也未必是国家的利益。臣听说,作战取得大胜,士卒多有死亡,军队反而更加削弱;防守坚固而不可攻拔,百姓疲敝,城郭也会暴露在外。士卒死在境外,百姓残破于国内,城郭又暴露在边境,这不是君王所乐见的。如今那靶子,并不是对人有什么罪过;只是拉弓引弩射它,射中就称善,射不中就感到惭愧。无论少者、长者、贵者、贱者,都同心要射中它,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厌恶把困难显露给别人看。如今穷尽兵力作战,接连获胜,而防守必定不可攻拔,这不只是把困难显露给别人看,而且还会伤害别人。这样一来,天下诸侯必然都会仇视他。使士卒疲敝、国家暴露,又多与天下结仇,这样的事,明君是不会做的。平素凭借强大的军队,却把它用到削弱自身的地步,明察的相国也不会这样做。那明君和明察的相国,一旦采取这种做法,兵器不用发动,诸侯就会顺从;只须辞让谦退,厚重的财物就会送来。所以,明君进行攻战,铠甲兵器还没有出军,敌国就已经被战胜;冲车、楼橹还没有施用,边境城池就已经投降;士卒和百姓还没有察觉,王业就已经成就了。那明君处理这些事情,耗费财物少,拖延时日久远,而获得的利益长久。所以说:军队后发制人,诸侯就可以被驱使服役。臣所听说的攻战之道是:没有真正用兵,即使有百万大军,也不过相当于堂上的陈设;即使有阖闾、吴起那样的将领,也可以在门户之内擒获;即使有千丈高的城池,也可以在酒宴之间攻取;即使有百尺高的冲车,也可以在衽席之上摧毁。因此钟鼓、竽瑟的音乐不断,土地可以扩大,愿望可以实现;和乐、倡优、侏儒的笑声不缺,诸侯就可以在同一天招致而来。所以名声即使与天地相配,也不算尊贵;利益即使能控制海内,也不算丰厚。大凡善于成就王业的人,能够使天下劳苦而自己安逸,使天下混乱而自己安定。诸侯没有形成的谋略,他们的国家就没有长期的忧患。
何以知其然也?佚治在我,劳乱在天下,王之道也。鋭兵来则拒之,患至则趋之。使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矣。何以知其然也?昔者魏王拥土千里,带甲三十六万,恃其强而拔邯郸,西围定阳,又从十二诸侯朝天子以西谋秦。秦王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令于境内尽堞中为战具,竞为守备,为死士,置将以待魏。士卫鞅谋于秦王曰:「夫魏氏功大而令行于天下,有十二诸侯而朝天子,其与必众。以一秦而敌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见魏王?则臣必北魏矣。」秦王许诺。卫鞅见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于天下矣。今大王之所从十二诸侯,非宋、卫则邹、鲁、陈、蔡,此固大王之鞭棰使也,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东伐齐,则赵必从矣;西取秦,南伐楚,则韩必从矣。大王有伐齐、楚心,而从天下之志,则王业见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王者服饰】然后图齐、楚。」魏王説于卫鞅之言也。故广公宫,制丹衣,柱建九斿,从七星之旟,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处之。于是齐、楚怒,诸侯奔齐,齐人伐魏,杀其太子,覆十万之军。魏王大怒,跣行按兵于国而东次于齐,然后天下舍之。当是时,秦王垂拱而受西河之外,而不以徳魏王,故卫鞅之计也。谋纳不下席,言于樽俎之间,而魏将已禽于齐矣。冲橹未施,而西河之外已入于秦。矣,此臣所谓比之堂上禽将,戸内拔城,于尊俎之间,折冲席上者也。苏代过魏,魏为燕执代。齐使人谓魏王曰:「齐请以宋封泾阳君,秦不受。秦非不利有齐而得宋地也,不信齐王与苏子也。今齐魏不和如此其甚,则齐不欺秦,秦信齐。齐秦合,泾阳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东苏子,秦必疑而不信苏子矣。齐秦不合,天下无变,伐齐之形成矣。」于是出苏代,代之宋,宋善待之。秦攻赵,苏子谓秦王曰:「臣闻明王之于其民也,博论而技艺之,是故官无乏事,而力不困于其言也。多聴而时用之,是故事无败业,而恶不章。臣愿王察臣之所谒,而効一时之用也。臣闻之,百倍之国者,民不乐后也。功业髙世者,人主不再行也。力尽之民,仁者不用也。求得而反静,圣人之制也。功大而息,民用兵之道也。今用兵终身不休,力尽不罢,怒赵必于其已邑【欲服属使为己邑】赵仅存哉?然而四轮之国也。虽得邯郸,非国之长利也。意者地广而不耕,民羸而不休,又严之以刑罚,则虽从而不止矣。语曰:战胜而国危者,物不断也。功大而权轻者,地不入也。故过任之事,父不得于子;无己之求,君不得于臣。故识乎防之为著者强,察乎息民之为用者霸,明乎轻之为重者王。」秦王曰:「寡人案兵息民,则天下必为从将以逆秦。」苏子曰:「臣有以知天下不能为从以逆秦也。臣以田单、如耳为大过也,岂独田单、如耳大过,天下之主亦尽过矣。夫虑收亡齐,罢楚,敝魏,与不可知之赵,欲以穷秦折韩,臣以为至愚也。夫齐威、宣者,世之贤王也,徳博而地广,国富而民用,将武而兵强。宣王用之,破韩、威魏,南伐楚,西攻秦。秦为齐兵困于殽函之上十年,攘地,秦人逺迹不服,而齐为虚戾【地为□民为戾也】夫齐兵之所以破韩,魏之所以仅存者,何也?是伐楚攻秦而后受其殃也。今富非有齐宣威之余,也精兵非有富韩、劲魏之库也,将非有田单、司马之虑也。收破齐,罢楚,敝魏,不可知之赵,欲以穷秦、折韩。臣以为至误。臣以为从一不可成也。昔者,秦人下兵攻懐,服其人,三国从之。赵奢、鲍佞将,楚有四人起而从之。临懐而不救,秦人去而不从。不识三国之憎秦而爱懐邪,亡其憎懐而爱秦邪?夫攻而不救,去而不从,是以知三国之兵困,而赵奢、鲍佞之能也。故裂地以败于齐,田单将齐之良,以兵横行于中,十四年终身不敢设兵以攻秦、折韩,而驰于封内。不识从之一成,恶存也。于是,秦王解兵不出于境。按《史记》有诸侯休天下安二十九年不相攻之文,防士诩辞非实也。国防秦召魏相信安君,信安君不欲徃。苏代为説秦王曰:「臣闻之,忠不必党,党不必忠。今臣愿为大王陈臣之愚意,恐不忠于下吏,自使有要领之罪,愿大王察之。今大王令人执事于魏,以完其交,臣恐魏交之益疑也,将以塞赵也。臣又恐赵之益劲也。夫魏王之爱习魏信也甚矣,其智能而任用之也厚矣,其畏恶严尊秦也明矣。今王使人入魏而不用,入魏无益也。若用魏,必舍所爱习而用所畏恶,此魏王之所不安也。夫舍万乘之事而退,此魏信之所难行也。夫令人之君处所不安,令人之相行所不能,以此为亲,则难久矣。臣故恐魏交之益疑也。且魏信舍事,则魏之谋者必曰:『舍于秦,秦必令其所爱信者用赵,是赵存而我亡,赵安而我危也。』则上有野战之气,下有坚守之心。
译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使安逸和治理归于自己,使劳苦和混乱归于天下,这是称王的道路。锐利的军队来了,就抵挡它;祸患临头,就赶快避开它。使诸侯不能形成既定的谋略,他们的国家就没有长期的忧患了。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魏王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带甲士卒三十六万,倚仗自己的强大攻取邯郸,向西包围定阳;又率领十二个诸侯朝见天子,并向西谋划攻秦。秦王害怕,睡觉不能安稳地躺在席上,吃饭也觉得没有滋味;于是下令境内把城墙上的女墙全部修成战具,竞相加强守备,招募死士,设置将领来等待魏军。士卫鞅对秦王谋划说:‘魏氏功劳很大,号令在天下通行;有十二个诸侯跟随它朝见天子,它的党羽一定很多。凭一个秦国来抵挡强大的魏国,恐怕不如大王。为什么不让我去见魏王呢?这样我一定能使魏国向北面朝拜魏王。’秦王答应了。卫鞅见到魏王说:‘大王的功劳很大,号令已经在天下通行了。如今大王所率领的十二个诸侯,不是宋、卫,就是邹、鲁、陈、蔡,这本来就是大王可以用鞭子和棰子驱使的国家,不足以凭此称王天下。大王不如向北攻取燕国,向东讨伐齐国,那么赵国一定会跟从;向西攻取秦国,向南讨伐楚国,那么韩国一定会跟从。大王有讨伐齐、楚的意图,又顺应天下人的意愿,王业就可以显现了。’ ‘大王不如先穿上王者的服饰【王者服饰】,然后再谋划攻取齐、楚。’魏王很赞同卫鞅的话。于是扩建公宫,制作丹衣,立起九斿之柱,使用画有七颗星的旟旗;这些都是天子的仪位,魏王却据有了它们。于是齐国、楚国发怒,诸侯奔向齐国;齐人攻打魏国,杀死魏太子,击溃十万军队。魏王大怒,赤脚行走,在国内按兵不动,向东驻军于齐国边境,然后天下诸侯才舍弃了他。在这个时候,秦王垂衣拱手就接受了西河以外的土地,却没有因此对魏王施恩,这就是卫鞅的计谋。谋略还没有离开坐席,言语还只在酒宴之间,魏国的将领已经被齐国擒获了。冲车、楼橹尚未施用,西河以外的土地已经进入秦国手中。这就是臣所说的:把将领比作在堂上擒获,在门户之内攻拔城池,在酒樽俎豆之间折冲,在席上摧毁敌军。苏代经过魏国,魏国替燕国拘捕了苏代。齐国派人对魏王说:‘齐国请求把宋地封给泾阳君,秦国不接受。秦国并不是不贪图得到齐国并取得宋地,只是不相信齐王和苏先生。如今齐、魏关系恶化到这种程度,那么齐国就不会欺骗秦国,秦国也会相信齐国。齐、秦联合,泾阳君得到宋地,这对魏国不利。所以大王不如把苏先生送到东方,秦国必然会怀疑他而不再相信他。’ ‘齐、秦不能联合,天下就不会发生变化,讨伐齐国的形势就形成了。’于是魏国放出了苏代,苏代到了宋国,宋国优厚地接待了他。秦国攻打赵国,苏先生对秦王说:‘臣听说,明王对待自己的百姓,广泛地听取意见并使他们发挥才能,所以官府没有缺少办理的事务,百姓的力量也不会因他们的言论而困乏;广泛听取意见并适时采用,所以事情不会失败,罪恶也不会彰显。臣希望大王察看臣所陈说的话,以便在一时之间发挥作用。臣听说,拥有百倍土地的国家,百姓不会乐意处于后面;功业高出当世的,人主不会再去重复实行;力量已经耗尽的百姓,仁德之人也不会再役使;有所求取得之后又恢复安静,这是圣人的制度;功业很大而使百姓休息,这是百姓使用兵力的原则。如今用兵终身不休,力量耗尽也不停止,因愤怒赵国而一定要把它变成自己的城邑【欲使赵国服属,成为自己的城邑】,赵国还能仅仅保存下来吗?然而赵国是拥有四通之地的国家。即使得到邯郸,也不是国家长久的利益。想来土地广阔却没有耕种,百姓困弱却不能休息,又用刑罚加以严厉约束,那么即使百姓顺从,也不会停止反抗。俗话说:作战取胜而国家陷入危亡,是因为万物不能得到休养生息;功劳很大而权势减轻,是因为土地不能收入囊中。所以,超出职分的事情,父亲也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没有止境的要求,君主也不能从臣下那里得到。因此,懂得防患于未然的重要性,国家就会强盛;明察让百姓休息所能发挥的作用,就能成就霸业;明白减轻负担反而是重大的事情,就能成就王业。’ 秦王说:‘寡人如果按兵不动、让百姓休息,那么天下一定会组成合纵来抵抗秦国。’苏先生说:‘臣有理由知道天下不能组成合纵来抵抗秦国。臣认为田单、如耳犯了大错,难道只有田单、如耳犯了大错吗?天下各国的君主也全都犯了错。那些谋划收复亡齐、使楚国疲敝、使魏国困敝,以及对情况无法预知的赵国,想要借此困穷秦国、挫败韩国的人,臣认为是极其愚蠢的。齐威王、齐宣王,是当世贤明的君王;恩德广布而土地广大,国家富足而百姓乐于效力,将领勇武而军队强盛。齐宣王任用这些力量,击破韩国,威慑魏国,向南讨伐楚国,向西攻打秦国。秦国被齐军困在崤山、函谷关一带达十年之久;齐国扩张土地,秦人远遁而不服从,而齐国却变得空虚残破【土地空虚,百姓困苦】。齐军之所以能击破韩国、魏国之所以仅能保存下来,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它们讨伐楚国、攻打秦国,后来承受了由此带来的祸患。如今的财富,并没有齐宣王、齐威王留下的余裕;精锐军队,也没有富裕的韩国、强劲的魏国那样的府库;将领,也没有田单、司马那样的谋略。想要收复被攻破的齐国,使楚国疲敝,使魏国困敝,再对情况无法预知的赵国用兵,想借此困穷秦国、挫败韩国,臣认为这是极大的错误。臣认为合纵一事不可能成功。从前秦人出兵攻打怀地,使当地人服从,韩国、魏国、赵国三国便跟随秦国。’ 赵奢、鲍佞率军,楚国有四支军队起兵跟随他们。楚军临近怀地却不救援,秦军撤走而楚军也不追击。难道不知道三国是憎恨秦国而亲爱怀地,还是忘了憎恨怀地而亲爱秦国吗?进攻却不救援,秦军撤走却不追击,由此可知三国的军队已经困顿,也可见赵奢、鲍佞的才能。所以割地给齐国,结果败于齐国;田单率领齐国精锐,在中原纵横驰骋。十四年中,秦国始终不敢发兵攻秦、挫败韩国,只在封国内奔驰。真不知道跟从秦国的一成利益究竟在哪里。于是,秦王撤兵,不再出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考察《史记》,其中有诸侯使天下休息、天下安定,二十九年间互不攻伐的记载,说明防士诩的说法并不真实。秦国防备魏国,召魏国的信安君,信安君不愿前往。苏代游说秦王说:“我听说,忠诚的人不一定结党,结党的人不一定忠诚。如今我愿意为大王陈述我的愚见,只是恐怕对下属官吏不忠,反而使自己犯下腰斩之罪,希望大王明察。如今大王派人到魏国任职,是想保全秦魏交情;我担心这样反而会使魏国对秦国更加疑虑,也会使赵国更加受阻。我又担心赵国会因此更加强盛。魏王爱护、亲信魏信,已经到了极点;对他的才能加以任用,也非常优厚;他畏惧秦国、憎恶而尊重秦国的态度,也很明确。现在大王派人进入魏国而魏国不任用,这样进入魏国就没有益处。假如任用魏国的人,就必然要舍弃自己所爱、所亲信的人,而任用自己所畏惧、所憎恶的人,这是魏王所不安的。舍弃万乘之国的大事而退让,这是魏信难以做到的。让魏王处在不安的境地,让魏信去做他不能做的事情,却把这当作亲善的办法,关系就难以长久。因此我担心魏国对秦国的交情会更加疑虑。况且魏信一旦放弃政事,魏国的谋臣一定会说:‘魏国向秦国让步,秦国必然会让自己所爱、所信任的人去任用赵国的人。这样赵国得以保存而我国将要灭亡,赵国安定而我国危险。’这样一来,上层会有野战的气势,下层会有坚守的决心。
臣故恐赵之益劲也。大王欲完魏之交而使赵小心乎?不如用魏信而尊之以名。魏信事王,国安而名尊;离王,国危而权轻。然则魏信之事王也,上所以为其主者忠矣,下所以自为者厚矣。彼其事王必完矣。赵之用事者必曰:『魏之名族不髙于我,土地不厚于我,魏信以魏事秦,秦甚善之,国安身尊。今我搆难于秦,兵为招质,国处削危之形,非得计也。结怨于外,生患于中,身处死亡之地,非完事也。』彼将伤其前事而悔过其行,冀其利必多割地以深下王,则是大王垂拱,多割地以为利,重尧舜之所求而不能得也。臣愿大王察之。」五国伐秦,无功,罢于成臯。赵欲讲于秦,楚与韩、魏将应之,齐弗欲。苏代谓齐闵王曰:「臣已为足下见奉阳君矣【奉阳君前已卒,此盖袭其号者】臣谓奉阳君曰:『天下散而争秦,秦必据宋。魏冉必妒君之有阴也。秦贪,魏冉妒,则阴不可得矣。君无讲,齐必攻宋。齐攻宋,则楚必攻宋,魏必攻宋,燕、赵助之。五国据宋,不至一二月,阴必得矣。得阴而讲,秦虽有变,君无患矣。若不得已而必讲,则愿五国复坚约【谓先伐后讲则不示弱】五国愿得赵,足下雄飞与魏氏大吏东勉齐王,必无名禁珉也【齐常使韩珉处赵,有秦私也,今五国约讲,秦勉齐同之,诸国必无辞止珉使无私秦】使臣守约,若与国【秦本非与国,今讲使之如与也】有倍约者,以四国攻之;无倍约者,而秦侵约,五国复坚而傧之。今韩、魏与齐相疑也,若复不坚约而讲,臣恐与国之大乱也。齐、秦非复合也,必有觭重者矣。后合与觭重,皆非赵之利也。且天下散而事秦,是秦制天下也。秦制天下,将何以天下为?臣愿君之早计也。天下争秦,有六举,皆不利赵矣。天下争秦,秦受负海之国合,负亲之交【缺】国而求利于三晋,是秦之一举也。秦行是计,不利于赵,而君终不得阴一矣。天下争秦,秦内韩珉于齐,内成阳君于韩,相魏懐于魏,复合衍【公孙衍时相魏,雅不善秦,今相懐因使合之】交两王【秦、魏】王贲、韩佗之曹皆起而行事,是秦之一举也。秦行是计,不利于赵,而君不得阴二矣。天下争秦,秦王受齐、受赵,三强、三亲以据魏,而求安邑,是秦之一举也。秦行是计,齐、赵应之,魏不待伐,抱安邑而倍秦。秦得安邑之饶,魏为上交,韩必入朝秦,过赵已安邑矣【言秦止得安邑已胜赵矣,过犹胜也】秦行是计,不利于赵,而君不得阴三矣。天下争秦,秦坚燕、赵之交以伐齐,收楚。与韩珉而攻魏,不至一二月,魏必破矣。秦举安邑而塞女防,韩之太原絶下轵道,南阳而伐魏,絶韩包二周,即赵自消铄矣。国燥于秦,兵分于齐,非赵之利也。而君不得阴四矣。天下争秦,秦坚三晋之交,攻齐国破,财屈而兵东分于齐【三晋破屈也】秦安兵攻魏,取安邑,君按救魏,是以攻齐之已敝,救之而与秦争战,君不救也,韩魏焉免。西合而君不得阴五矣。天下争秦,秦按为义存亡继絶,固危扶弱,定无罪之君,必起中山与胜焉,而赵宋同命,何暇言阴六矣。故曰:君必无讲,则阴必得矣。奉阳君曰:善,乃絶和于秦,而收齐魏以成取阴。赵收天下,且以伐齐。苏厉为齐上书説赵王曰:足下功力非数痛加于秦,而怨毒积恶非曽深陵于韩也。臣窃外闻大臣及下吏之议,皆言王以秦为爱赵而憎韩。臣窃观之,秦岂得爱赵而憎韩哉?欲亡韩吞两周之地,故以韩为饵,先出声于天下,欲隣国闻而观之也。恐其事不成,故出兵以佯示赵魏,恐天下之惊觉,故防伐韩以贰之,恐天下疑已,故出质以为信,声徳于与国而实伐空韩。臣窃观其图之也,必出于是。且夫説士之计皆曰:韩亡三川,魏灭晋国,是韩未穷而祸及于赵。且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又有势同而患异者。昔者楚人之伐而中山亡,今燕尽韩之河南,距沙邱而至钜鹿之界三百里,距于扞闗至于榆中千五百里。秦尽韩魏之上党,则地与国都邦属而壤挈者七百里。秦以三军强弩,坐羊肠之上,即地去邯郸二十里。且秦攻上党而危其北,则句注之西非王之有也。逾句注禁常山而守三百里,通于唐曲遇,此代马胡驹不东而昆山之玉不出也。今从强秦与之伐齐,臣恐其祸出于是矣。
译所以我担心赵国会更加强盛。大王想保全魏国的交情,同时使赵国谨慎小心吗?不如任用魏信,并用名位尊崇他。魏信侍奉大王,魏国就安定而他的名位尊贵;离开大王,魏国就危险而他的权势减轻。这样,魏信侍奉大王,对上是为其君主尽忠,对下也是为自己谋取厚利。他侍奉大王,一定会竭尽全力。赵国掌权的人一定会说:‘魏国的名门望族并不比我国高贵,土地也不比我国肥沃;魏信以魏国之事侍奉秦国,秦国十分善待他,魏国安定而他本人尊贵。如今我国却与秦国构成冲突,军队成了招致祸患的根源,国家处在削弱危亡的形势下,这不是好计策。对外结怨,对内产生祸患,自身处在死亡之地,这不是保全国家的办法。’他们将会悔恨过去的行为,改正过错,希望获得利益,必然多割土地来取悦大王。这样,大王就可以垂衣拱手,坐收多块土地;这将是尧舜所重视、所求取却不能得到的利益。我希望大王明察这一点。” 五国攻打秦国,没有取得功效,在成皋停兵。赵国想同秦国讲和,楚国和韩国、魏国准备响应,齐国却不愿意。苏代对齐闵王说:“我已经替您拜见过奉阳君了【奉阳君此前已经去世,这里大概是继承了他的封号】。我对奉阳君说:‘天下诸侯离散而争相攻秦,秦国一定会占据宋国。魏冉必然嫉妒您拥有阴地。秦国贪婪,魏冉又嫉妒,那么阴地就不可能得到。您不要讲和,齐国必然攻打宋国。齐国攻宋,楚国必然攻宋,魏国也必然攻宋,燕国、赵国会出兵相助。五国占据宋国,不过一两个月,阴地一定可以得到。得到阴地后再讲和,即使秦国发生变故,您也没有忧患。如果不得已而必须讲和,那么希望五国重新坚定盟约【意思是先攻伐后讲和,就不会显出软弱】。五国愿意得到赵国,请您像雄鹰展翅一样,和魏国的大臣向东劝勉齐王,一定不要以没有名义为由禁止韩珉【齐国常派韩珉居住赵国,是因为他私下亲秦;如今五国约定讲和,秦国劝齐国同意,诸国必定没有理由阻止韩珉任职,使他不再私下亲秦】。让我们坚守盟约,把秦国当作盟国【秦国本来不是盟国,如今讲和,就使它像盟国一样】;谁违背盟约,就联合四国攻打他;没有违约者而秦国侵害盟约,五国就重新坚定盟约并排斥秦国。如今韩、魏和齐国互相猜疑,如果又不坚定盟约便讲和,我恐怕盟国之间会大乱。’ 齐国和秦国不会再次联合,必然有一方偏重。以后无论再次联合还是偏重一方,都不利于赵国。况且天下诸侯离散而侍奉秦国,这是秦国控制天下。秦国控制天下后,将把天下置于何地?我希望您早作打算。天下诸侯争相攻秦,有六种行动,都会使赵国不利。天下诸侯争秦,秦国接受背靠大海的国家联合,接受亲善的交往【缺】国而向三晋求取利益,这是秦国的一种行动。秦国实行这个计策,对赵国不利,您终究不能得到阴地,这是第一种。天下诸侯争秦,秦国把韩珉安置到齐国,把成阳君安置到韩国,让魏怀相任魏国国相,又重新联合公孙衍【公孙衍当时任魏相,向来不亲秦,如今秦国任用魏怀,借此使他联合公孙衍】;再联合两王【秦王、魏王】,王贲、韩佗这一类人都起兵办事,这是秦国的第二种行动。秦国实行这个计策,对赵国不利,您不能得到阴地,这是第二种。天下诸侯争秦,秦王接受齐国、赵国归附,联合三强、三亲来占据魏国,并求取安邑,这是秦国的第三种行动。秦国实行这个计策,齐国、赵国响应,魏国不等秦军攻伐,就抱守安邑而背叛秦国。秦国得到安邑的富饶,魏国向秦国表示最高等的交好,韩国必然入朝秦国;赵国连安邑也已经失去了【意思是秦国只要得到安邑,就已经胜过赵国了;‘过’就是胜过】。秦国实行这个计策,对赵国不利,您不能得到阴地,这是第三种。天下诸侯争秦,秦国巩固燕、赵的交情来攻打齐国,收取楚国;又联合韩珉攻打魏国,不到一两个月,魏国必然被攻破。秦国夺取安邑,堵塞女防;韩国截断太原通往轵道的道路,占有南阳而攻打魏国,截断韩国,包围二周,那么赵国自然会逐渐消耗。秦国使这些国家因战事困顿,军队又分散在齐国方面,这对赵国不利,而您不能得到阴地,这是第四种。天下诸侯争秦,秦国巩固三晋之间的交情,攻破齐国,使其财力耗尽、军队向东分散到齐国【三晋已经被攻破而困顿】。秦国安定军队后攻打魏国,夺取安邑;您按兵不救魏国,秦国就会趁攻齐疲惫之时救魏,与秦国争战,您也不会不救,韩、魏又怎能逃脱?西面联合三晋,而您不能得到阴地,这是第五种。天下诸侯争秦,秦国假托义举,保存将亡之国,延续断绝的统绪,巩固危国,扶助弱国,安定无罪的君主,一定会起兵援助中山和胜国;那时赵国与宋国同受其命,还有什么工夫谈阴地,这是第六种。所以说,您一定不要讲和,那么阴地一定可以得到。’奉阳君说:‘好。’于是同秦国断绝和约,并收拢齐国、魏国,以完成夺取阴地的计划。赵国收拢天下诸侯,将要攻打齐国。苏厉替齐国上书游说赵王说:‘您的功劳和力量,并不是多次重创秦国;您对韩国的怨恨和恶意,也并不是曾经深深欺凌韩国。我私下从外面听到大臣和下属官吏的议论,都说大王因为秦国亲爱赵国而憎恶韩国。’ 我私下观察,秦国难道真是亲爱赵国而憎恶韩国吗?秦国是想灭亡韩国、吞并东西二周的土地,所以把韩国当作诱饵,先向天下发出声势,想让邻国听到并观察形势。秦国担心事情不能成功,所以出兵假装给赵、魏看;又担心天下惊觉,所以假装防备攻韩,以此使天下诸侯产生二心;还担心天下怀疑自己,所以送出人质作为信物,对盟国宣扬恩德,实际上却攻打空虚的韩国。我私下观察它的谋划,必然会这样进行。况且游说之士的计策都说:韩国失去三川,魏国灭掉晋国,韩国尚未穷困,祸患就会波及赵国。事物本来就有形势不同而祸患相同的,也有形势相同而祸患不同的。从前楚国攻打中山,结果中山灭亡;如今燕国占尽韩国的黄河南部,从沙丘到钜鹿边界有三百里,从扞关到榆中有一千五百里。秦国占尽韩、魏的上党,那么土地同国都相连、边境相接的地方有七百里。秦国凭三军和强弩,驻在羊肠之上,距邯郸只有二十里。况且秦国攻打上党而使赵国北部危险,那么句注山以西就不再是大王所有。越过句注山,封锁常山,守住三百里道路,通向唐曲遇;这样代地的马和胡地的驹不能向东,昆山的玉也不能运出。如今跟从强大的秦国一起攻打齐国,我恐怕祸患就会由此产生。”
五国之主尝合横而谋伐赵,三分赵国,壤地着之盘盂,属之讐柞【与酬酢同】五国之兵有日矣,齐乃西师以禁秦使,秦发令素服而聴。反温轵、髙平于魏,反三公、什清于赵,此王之明知也。夫齐事赵,宜为上交,今乃以邸罪取伐,臣恐其后事王不敢自必也。今王收齐天下,必以王为得齐,齐危社稷以事王,天下必重王。然则齐义王以天下就之,下至齐慕王以天下收之,是一世之命制于王已。臣愿大王深与左右羣臣卒计而熟图之。齐伐宋,宋急,苏代遗燕昭王书曰:夫列在万乘而寄质于齐,名卑而权轻。秦、齐财之伐宋,民劳而实费。夫破宋、残楚淮北,肥大齐,讐强而国弱也。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而足下行之,将以取信于齐也。齐未加信于王,而忌燕也愈甚矣。以宋加淮北,彊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一齐。北夷方七百里,加之以鲁、卫,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二齐也。夫一齐之强,而燕犹不支,今以三齐临燕,其祸必大矣。虽然,智者举事,转祸为福,因败成功。今王莫如遥霸齐而厚尊之,使之盟于周室,焚秦符约曰:上计破秦,其次长賔秦。秦挟宾以待破【国防作长宾客秦,秦挟宾客以待破】。鲍彪注言挟宾客并天下而反见破】秦必患之。秦五世结诸侯,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茍得穷齐,不惮以一国都为功。然而王何不使人以穷齐之説説秦王曰:燕、赵破宋,肥齐,尊齐而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以不信秦也。今王何不使可以信者接收燕、赵,令泾阳君若髙陵君先于燕、赵。秦有变,因以为质,则燕、赵信秦矣。秦为西帝,赵为中帝,燕为北帝,立三帝而令诸侯。韩、魏不聴,则秦伐之;齐不聴,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聴?天下服聴,因驱韩、魏以攻齐曰:必反宋地归楚淮北。夫反宋地归楚淮北,燕、赵之所同利也。并立三帝,燕、赵之所同愿也。夫实得所利,名得所愿,则燕、赵弃齐犹脱躧矣。今王不收燕、赵,则齐霸必成,诸侯戴齐而王独弗从,是国伐也。从之。是名卑也,不收燕赵,名卑而国危;收燕赵,名尊而国宁。夫去尊宁而就卑危,智者不为也。秦王闻若説也,必如刺心。然则王何不使智士以此言説秦?秦伐齐必矣。夫取秦上交也,伐齐正利也,尊上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燕昭王善其书曰:「先人尝有徳苏氏,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燕欲报讐于齐,非苏氏莫可,乃召苏氏,复善待之,与谋伐齐,竟破齐闵王,出走。」按此下有忠信得罪之説,与前苏秦防同。又曰:「燕王谓苏代曰:『寡人甚不喜訑者言也。』苏代曰:『周地贱媒,谓其两誉之也。之男家曰女美,之女家曰男美,然而周之俗不自为取妻。且夫处女无媒,老且不嫁,舍媒自▯,敝而不售。顺而无败,售而不敝者,唯媒而已矣。且事非权不立,非势不成。夫使人坐受成事者,唯訑者耳。』」又曰:「客谓燕王曰:『齐伐燕,虽五燕弗能当。王何不阴出使散游士,顿齐兵,敝其众,使世世无患?』燕王説秦,苏子车十五乘,南使于齐,谓齐湣王曰:『臣闻当世之举,王必诛暴正乱,举无道,攻不义。今宋王射天笞地,铸诸侯之象,使侍屏匽展其臂,弹其鼻,此天下之无道不义,而王不伐,王名终不成。且夫宋,中国膏腴之地,邻民之所处也,与其得百里于燕,不如得十里于宋。伐之,名利实义。』齐王曰:「善。」遂伐宋,宋遂举。燕王闻之,絶交于齐,率天下之兵以伐齐,大战一,小战再,顿齐国,成其名。又曰:「苏代谓奉阳君説燕于赵以伐齐,奉阳君不聴,代乃入齐,恶赵,令齐絶赵。齐已絶赵,因之燕説昭王。」语类范睢説秦王,又多不觧。又曰:「齐魏争燕,齐谓燕王曰:『吾得赵矣。』魏谓燕王曰:『吾得赵矣。』苏代谓燕相,使燕合于魏,齐遂北。」又曰:「苏代自齐使人谓燕昭王曰:『臣闻离齐赵,齐赵已孤矣。王何不出兵以攻齐?臣请为王弱之。』燕伐齐,令人谓闵王,令苏子将,苏子将而与燕人战于晋下,齐军败,燕得甲首二。万人燕攻阳城及狸,闵王复使苏子应之。苏子将与燕战于阳城,燕人大胜,得首三万。因使乐毅大起兵伐齐,破之。又曰:苏代自齐献书燕王,臣之行也,固知将有口事故献御书而行,曰:臣贵于齐,燕大夫将不信臣;臣贱,将轻臣;臣将多望于臣。齐有不善,将归罪于臣。天下不攻齐,将曰:善为齐谋;
译五国的君主曾经合纵谋划攻赵,把赵国分成三份,把土地刻在盘盂上,把它们连接在仇柞上【与‘酬酢’同义】;五国出兵已有日期,齐国于是向西出兵,阻止秦国的使者,秦国发布命令,穿着素服听命。齐国把温、轵、高平归还魏国,把三公、什清归还赵国,这是大王明智的举动。齐国侍奉赵国,本应作为最高等级的交好;如今却因抵罪而招致攻伐,我担心此后齐国侍奉大王时,不敢自信。如今大王收拢齐国和天下诸侯,必然会使大王成为得到齐国的人;齐国危及社稷来侍奉大王,天下必然更加看重大王。这样,齐国因天下诸侯归附大王而尊崇大王,齐国又因为大王以天下来收服它而仰慕大王,这一时代的命运已经掌握在大王手中。我希望大王同左右群臣深入谋划,最终审慎地考虑这件事。齐国攻打宋国,宋国危急,苏代送信给燕昭王说:‘身列万乘之国,却把人质寄托在齐国,名位就低下,权势就轻微。秦、齐耗费财力攻打宋国,使百姓劳苦而实际损耗财物。攻破宋国,残破楚国淮北之地,使齐国壮大,仇敌强盛而本国削弱。这三件事都是国家的大败,而您却要这样做,是想借此取得齐国的信任。齐国还没有因此信任大王,却更加忌惮燕国。把宋国连同淮北之地加在一起,是一个强大的万乘之国;齐国兼并它,就等于使齐国增加一倍。’ 北方夷地方圆七百里,再加上鲁国、卫国,就是一个强大的万乘之国;齐国兼并它,就等于使齐国增加两倍。一个齐国的强大,燕国尚且不能支撑;如今让三个齐国压在燕国之上,祸患必然更大。即便如此,智者行事,能够转祸为福,借失败成就成功。如今大王不如从远处称霸齐国并厚待、尊崇它,让齐国在周王室面前结盟,焚毁秦国的符约,说:‘上策是攻破秦国,其次是长久作秦国的宾客。’秦国挟持宾客以等待攻破【《国策》作‘长久作秦国的宾客’,意思是秦国挟持宾客以等待攻破】。鲍彪注说,秦国挟持宾客以兼并天下,反而会被攻破。秦国一定会以此为忧。秦国五代以来结交诸侯,如今却要成为齐国的下属。秦王的志向,是如果能够困穷齐国,就不怕把整个国都作为功劳。然而大王为什么不派人用使齐国困穷的说法去游说秦王:‘燕、赵攻破宋国,使齐国壮大,尊崇齐国而成为它的下属,并不是燕、赵的利益所在,而是因为不信任秦国。如今大王为什么不派可以取信于人的人去接纳燕、赵,让泾阳君或高陵君先行到燕、赵去?秦国一旦发生变故,就把他们作为人质,这样燕、赵就会信任秦国。秦国做西帝,赵国做中帝,燕国做北帝,立三帝而号令诸侯。韩国、魏国不听命,秦国就攻打它们;齐国不听命,燕国、赵国就攻打它。’ 天下还有谁敢不听命?天下服从听命后,就驱使韩、魏攻打齐国,说:‘一定要归还宋国土地,把楚国淮北之地归还楚国。’归还宋地、楚国淮北,是燕国、赵国共同的利益;共同拥立三帝,是燕国、赵国共同的愿望。既然实际得到所希望的利益,名义上又得到所希望的愿望,那么燕、赵抛弃齐国,就像脱掉鞋子一样容易。如今大王不收拢燕、赵,齐国称霸就会成功,诸侯拥戴齐国,而大王唯独不服从,这就是国家遭到攻伐。大王如果服从,就是名位低下;不收拢燕、赵,名位低下而国家危险;收拢燕、赵,名位尊贵而国家安宁。舍弃尊贵安宁而趋向卑下危险,智者是不会这样做的。秦王听到这样的游说,一定会像被刺中心脏一样难受。既然如此,大王为什么不派有智慧的人用这些话去游说秦王?秦国一定会攻打齐国。取得秦国的上等交好,是正确的利益;攻打齐国,是正当的利益;尊重上等交好,致力于正当利益,是圣王的事业。燕昭王认为这封信说得好,说:‘先人曾经对苏氏有恩,子之之乱时苏氏离开燕国,燕国想向齐国报仇,除了苏氏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于是召回苏氏,重新善待他,同他谋划攻齐,最终攻破齐闵王,齐闵王逃走。’考察此处下文还有苏代因忠信获罪的说法,与前面苏秦的说法相同。又说:‘燕王对苏代说:“寡人很不喜欢巧言者的言论。”’ 苏代说:‘周地把媒人看得低贱,是因为人们认为媒人两头称誉。他到男家说女子美,到女家说男子美;然而按照周地的风俗,女子若没有媒人,就不能自行嫁娶。女子处在待嫁状态而没有媒人,年老还不能出嫁;舍弃媒人自己求嫁,就会衰败而无人聘娶。能够顺利成婚而不受挫折,能够嫁出去而不至衰败的,只有媒人罢了。况且事情没有权谋就不能树立,没有形势就不能成功。能让人坐享其成的,只有巧言者罢了。’”又说:‘有宾客对燕王说:“齐国攻打燕国,即使有五个燕国也不能抵挡。大王为什么不暗中派使者分散游说之士,挫败齐军,使它的军队疲敝,让后世世代没有忧患?”’燕王同意了这个意见。苏秦的儿子带十五辆车,向南出使齐国,对齐湣王说:‘我听说,当世的举动,大王一定会诛除暴虐、纠正祸乱,讨伐无道,攻打不义。如今宋王向天射箭、鞭打土地,铸造诸侯的形象,让侍从遮蔽他的手臂,弹他的鼻子;这是天下最无道、最不义的行为,大王却不攻打他,大王的名声终究不能成就。况且宋国是中原肥沃的土地,是邻国百姓居住的地方。与其从燕国得到一百里土地,不如从宋国得到十里土地。攻打宋国,有名声、有利益,实际上也是合乎义的。’齐王说:‘好。’于是攻打宋国,宋国终于被攻下。燕王听说后,同齐国断绝交往,率领天下军队攻打齐国,大战一次,小战两次,使齐国军队疲敝,成就了自己的名声。又说:‘苏代对奉阳君游说,希望他劝赵国攻齐,奉阳君不听;苏代于是进入齐国,诋毁赵国,使齐国同赵国断绝关系。齐国已经同赵国断交,苏代借此游说燕昭王。’这些话与范雎游说秦王的说法相似,而且有很多地方不能解释。又说:‘齐国和魏国争夺燕国,齐国对燕王说:“我已经得到赵国了。”魏国也对燕王说:“我已经得到赵国了。”苏代对燕国相国说,让燕国同魏国联合,齐国于是败退向北。’又说:‘苏代从齐国派人对燕昭王说:“我听说齐国和赵国已经离心,齐、赵已经孤立。大王为什么不出兵攻齐?我请求替大王削弱齐国。”’燕国攻打齐国,燕国派人对齐闵王说,让苏秦的儿子担任将领;苏秦的儿子率军同燕军在晋下交战,齐军败北,燕军取得甲士首级二万人。燕军攻打阳城和狸地,齐闵王又派苏秦的儿子抵御。苏秦的儿子率军同燕军在阳城交战,燕军大胜,取得首级三万。于是齐国派乐毅大举出兵攻打齐国,终于攻破齐国。又说:苏代从齐国献信给燕王说:‘这次是我的行动。我本来就知道将会有口舌上的祸患,所以献上御书后才出行。我要是贵重于齐国,燕国大夫将不相信我;我要是卑贱,他们又会轻视我;我将会让他们对我抱有许多期望。齐国一旦有不善之处,就会把罪责归于我。天下不攻打齐国,就会说我善于替齐国谋划;’
天下攻齐,将与齐兼贸。臣臣之所重处重留也。王谓臣曰:吾必不聴众口,吾信汝,犹列眉也。去燕之齐,期于成事而已。臣受令任齐五年,齐数出兵,未尝谋燕。齐赵之交,一合一离。齐之信燕,至于虚北地行其兵。今王信田代与参去疾之言,且攻齐,使齐犬马而不言燕。今王又使庆令臣曰:吾欲用所善,王欲用之,则臣请事之;王欲醳臣専任所善,则臣请归醳事。六防皆苏代为燕谋齐事节録之,备览云。秦召燕王,燕王欲徃。苏代约燕王曰:「楚得枳而国亡,齐得宋而国亡。齐楚不得以有枳、宋而事秦者,何也?则有功者,秦之深讐也。秦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告楚曰:「蜀地之甲,轻舟浮于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汉中之甲,轻舟出于巴,乘夏水而下汉,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积甲宛东,下随,智者不及谋,勇者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逺乎?」楚王为是故,十七年事秦。秦正告韩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断太行。我起乎宜阳而触平阳,二日而莫不尽繇。我离两周而触郑,五日而国举。」韩氏以为然,故事秦。秦正告魏曰:「我举安邑,塞女防。韩氏太原卷下轵道道南阳,封冀,包两周,乘夏水浮轻舟,彊弩在前,铦防在后,决荥口。魏无大梁;决白马之口,魏无济阳;决宿胥之口,魏无虗顿邱。陆攻则撃河内,水攻则灭大梁。」魏氏以为然,故事秦。秦欲攻安邑,恐齐据之,则以宋委于齐曰:「宋王无道,为木人以象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絶兵逺,不能攻也。王茍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防,因以破宋为齐罪。秦欲攻韩,恐天下救之,则以齐委于天下曰:「齐王四与寡人约,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齐无秦,无齐有秦,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阳、少曲,致蔺、离石,因以破齐为天下罪。秦欲攻魏,重楚,则以南阳委于楚曰:「寡人固与韩且絶矣,残均陵,塞黾隘。茍利于楚,寡人如自有之。」魏弃与国而合于秦,因以塞黾隘为楚罪。兵困于林中,重燕、赵,以胶东委于燕,以济西委于赵。已得讲于魏,质公子延,因犀首而攻赵。兵伤于离石,遇败于马陵【史记作阳马】而重魏,则以叶、蔡委于魏。已得讲于赵,则刼魏。魏不为割,困则使太后、穰侯为和。赢则兼欺舅与母。适燕者曰:「以胶东。」适赵者曰:「以济西。」适魏者曰:「以叶蔡适楚者,曰:“以塞黾阨。”适齐者,曰:“以宋必令其言如循环,用兵如刺蜚。”母不能知,舅不能约。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髙商之战,赵庄之战,秦所杀三晋之民数百万。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晋国之祸,三晋之半。秦祸如此其大,而燕、赵之秦者,皆以争事秦説其主。此臣之所大患也。燕昭恵不行,苏代复重于燕。燕反约诸侯从亲,如苏秦时,或从或否,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之从约。代厉皆以寿死,名显诸侯【国防】国策《赵且伐燕》苏代为燕谓恵王曰:“今者臣来,过易水。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蚌合而箝其啄,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擒之。今赵且伐燕,燕赵久相支,以敝大众。臣恐强秦之为渔父也,愿王熟计之。”恵王曰:“善。”乃止。论曰:苏秦説秦不用,变而合诸侯,从反覆取尊于身,初不为天下计也。然是时秦已布翄张,海内从果合,秦不得帝,亦不可谓非计也。苏代之説齐闵王曰:「圣人借权而兴,时顺民之意而料兵之能。」又曰:「大国后起而重伐不义,小国谨节而寡信诸侯。」此从説之精者,区区时主语焉,而惽溺其国以为秦资,信乎!连鸡不可以并栖,而适足以要秦烹也。
尚史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尚史卷七十九 列传五十七镶白旗汉军李锴撰
译天下攻打齐国,就会说我同齐国一起做了买卖。我所重视的,是在重要位置上停留。大王对我说:‘我一定不听众人的议论,我相信你,就像眉毛排列在眼前一样清楚。’我离开燕国前往齐国,只期望把事情办成而已。我奉命任职于齐国五年,齐国多次出兵,却从未谋划攻打燕国。齐、赵的关系时而联合,时而分离。齐国信任燕国,甚至到了让燕国虚置北部土地而调动军队的地步。如今大王却相信田代、参和去疾的话,并且要攻打齐国,使齐国即使像犬马一样也不敢谈论燕国。如今大王又派庆令对我说:‘我想任用我所亲善的人。大王若想任用他,我就请求侍奉他;大王若想释放我、专门任用我所亲善的人,我就请求回国,解除职事。’以上六段,是苏代替燕国谋划对付齐国事务的记录,供备览。秦国召见燕王,燕王想前往。苏代劝阻燕王说:‘楚国得到枳地而国家灭亡,齐国得到宋国而国家灭亡。齐、楚不能凭借拥有枳地、宋国来侍奉秦国,为什么呢?因为有功之国就是秦国深深仇恨的对象。秦国取得天下,不是实行仁义,而是实行暴政。秦国实行暴政,曾经正告天下,告诫楚国说:“蜀地的铠甲,乘轻舟漂浮在汶水上,借夏季洪水顺江而下,五天就能到达郢都。汉中的铠甲,乘轻舟从巴地出发,借夏季洪水顺汉水而下,四天就能到达五渚。寡人在宛地以东积聚铠甲,顺流而下,智者来不及谋划,勇者来不及发怒。寡人就像射落鹞鹰一样。”大王却要等天下诸侯攻打函谷关,岂不是太遥远了吗?’楚王因为这个缘故,十七年间侍奉秦国。秦国又正告韩国说:‘我从少曲出兵,一天就能截断太行山。我从宜阳出兵,触及平阳,两天之内没有什么地方不被攻取。我越过二周而触及郑国,五天之内韩国就会被攻下。’韩国认为这话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国。秦国又正告魏国说:‘我攻取安邑,堵塞女防。韩国从太原卷入轵道,向南占据阳,封锁冀地,包围二周;借夏季洪水漂浮轻舟,强弩在前,锐利的戈矛在后,决开荥口,魏国就没有大梁;决开白马口,魏国就没有济阳;’ 决开宿胥口,魏国就没有虚、顿丘。陆路进攻就攻打河内,水路进攻就消灭大梁。’魏国认为这话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国。秦国想攻打安邑,担心齐国占据它,于是把宋国交给齐国,说:‘宋王无道,制作木人来象征寡人,射它的脸。寡人同宋国土地隔绝、军队相距遥远,不能攻打它。大王如果能攻破宋国并占有它,寡人就像亲自得到它一样。’秦国已经取得安邑、堵塞女防,便把攻破宋国作为齐国的罪过。秦国想攻打韩国,担心天下诸侯救援韩国,于是把齐国交给天下诸侯,说:‘齐王四次同寡人约定,四次欺骗寡人;天下诸侯要率军攻打寡人,已经有三次。有齐国就没有秦国,没有齐国就有秦国,一定要攻伐它,一定要灭亡它。’秦国已经取得宜阳、少曲,进兵到蔺、离石,于是又把攻破齐国作为天下诸侯的罪过。秦国想攻打魏国,重视楚国,于是把南阳交给楚国,说:‘寡人本来就要同韩国断绝关系,摧残均陵,堵塞黾隘;只要对楚国有利,寡人就像自己得到它一样。’魏国抛弃盟国而同秦国联合,于是秦国又把堵塞黾隘作为楚国的罪过。秦军在林中受困,就重视燕、赵,把胶东交给燕国,把济西交给赵国。秦国已经同魏国讲和,扣留公子延为人质,又借助犀首攻打赵国。秦军在离石受伤,又在马陵遭遇失败【《史记》作‘阳马’】,于是重新重视魏国,把叶、蔡交给魏国。秦国已经同赵国讲和,便胁迫魏国。魏国不肯割地,困窘时就让太后、穰侯出面讲和。占优势时就一并欺骗舅父和母亲。到燕国去的人说:‘用胶东。’到赵国去的人说:‘用济西。’到魏国去的人说:‘用叶、蔡。’到楚国去的人说:‘用堵塞黾隘。’到齐国去的人说:‘用宋国。’一定要使他们的话像循环一样反复,使秦国用兵如同刺杀飞虫一样容易。太后不能了解,舅父不能约束。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国杀死三晋百姓数百万人。如今活着的人,全都是死于秦国之人的遗孤。西河以外、上雒之地、三川和晋国,都是三晋灾祸所及的地方,三晋已经失去了一半。秦国的祸害如此之大,而燕国、赵国那些亲近秦国的人,都用争相侍奉秦国的说法游说自己的君主。这是我最大的忧患。燕昭王、燕惠王没有实行这一计划,苏代又在燕国受到重用。燕国重新同诸侯订立合纵盟约,像苏秦当时一样;有的国家参加,有的国家不参加,但天下从此都尊崇苏氏的合纵盟约。苏代、苏厉都活到高寿而死,名声显扬于诸侯【《国防》】《国策·赵且伐燕》记载,苏代替燕国游说赵惠王说:“如今我来的时候,经过易水。蚌刚出来晒太阳,鹬鸟啄它的肉。蚌合拢夹住鹬的嘴,鹬说:‘今天不下雨,明天不下雨,就会有一只死蚌。’蚌也对鹬说:‘今天不放开,明天不放开,就会有一只死鹬。’两者都不肯相让,渔人把它们一起捉住。如今赵国将要攻打燕国,燕、赵长期相持,使双方的大众疲敝。我担心强大的秦国会成为渔翁,希望大王仔细考虑。”惠王说:“好。”于是停止攻燕。史论说:苏秦游说秦国没有被采用,于是改变策略,联合诸侯;他反复周旋,为自己取得尊贵地位,起初并不是替天下谋划。然而当时秦国已经张开羽翼、扩张势力,天下诸侯果真合纵,秦国不能称帝,也不能说苏秦没有计策。苏代游说齐闵王说:‘圣人借助权势而兴起,顺应时势和民意,并估量军队的能力。’又说:‘大国晚起而重视讨伐不义,小国谨守节操而少信诸侯。’这些是合纵说辞中精妙的部分。可惜一些当时的君主听到这些话,却沉溺其中,使自己的国家成为秦国的资助,确实如此啊!把鸡连在一起不能共同栖息,却正好足以让秦国抓来烹煮。《尚史》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尚史》卷七十九 列传第五十七 镶白旗汉军李锴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