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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尚史六十七

尚史卷七十二      列传五十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562–570 段

田齐诸臣传鲁仲连鲁仲连者,齐人也,好竒伟俶傥之画策。鲁连子,齐辩士。田巴服徂邱,议稷下,毁五帝,罪三王,服五伯,离坚白,合同异。一日服千人。有徐刼者,其弟子曰鲁仲连,年十二,号千里驹。往请田巴曰:“臣闻堂上不奋,郊草不芸;白刃交前,不救流矢,急不暇缓也。今楚军南阳,赵伐髙唐,燕人十万,聊城不去,国亡在旦夕。先生奈之何?若不能者,先生之言有似枭鸣出城,而人恶之。愿先生勿复言。”田巴曰:“谨闻命矣。”巴谓徐劫曰:“先生乃飞兔也,岂直千里驹!”巴终身不谈。而不肯仕官任职,好持髙节【史记】燕败齐,取七十余城,唯莒、即墨未下。田单以即墨破燕,杀骑劫。初,燕将攻下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田单攻聊城,嵗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曰:「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废名灭,后世无称,非智也。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其一时也。愿公之详计,而无与俗同也。」且楚攻南阳,魏攻平陆,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不如得济北之利,故定计而坚守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横秦之势合,则楚国之形危。且弃南阳,断右壤,存济北,计必为之。今楚、魏交退,燕救不至,齐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朞年之敝,即臣见公之不能得也。齐必决之于聊城,公无再计。彼燕国大乱,君臣过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万乗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戮,公闻之乎?今燕王方寒心独立,大臣不足恃,国敝旤多,民心无所归。今公又以聊城之民,距全齐之兵,朞年不解,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无反北之心,是孙膑、吴起之兵也,能已见于天下矣。故为公计,不如罢兵休士,全车甲,归报燕王。燕王必喜,士民见公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矣。上辅孤主以制羣臣,下养百姓以资説士,矫国革俗于天下,功名可立也。意者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请裂地定封,富比陶、卫,世世称寡,与齐久存,此亦一计也。二者显名厚实也,愿公熟计而审处一也。且吾闻,効小节者不能行大威,恶小耻者不能立荥名。昔管仲射桓公,中钩簒也,遗公子纠而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身也。此三行者,乡里不通也,世主不臣也。使管仲终穷抑,幽囚而不出;慙耻而不见。穷年没夀不免为辱,人贱行矣。然管子并三行之过,据齐国之政,一匡天下,九合诸侯,为五霸首,名髙天下,光照邻国。曹沫为鲁君将,三战三北,而丧地千里。使曹子计不顾后,出必死而不生,则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以败军禽将,非勇也;功废名灭,后世无称,非智也。故去三北之耻,退而与鲁君计。齐桓公朝诸侯,曹子以一劒之任,刼桓公于坛位之上,顔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丧,一朝而反之。天下震动,威信吴楚,传名后世。若二公者,非不能行小节、死小耻也,以为杀身絶世,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忿恚之心,而成终身之名;除感忿之耻,而立累世之功。故业与三王争流,名与天壤相敝也。公其图之。燕将曰:「敬闻命矣。」因罢兵到韣而去【到同倒,韣,弓衣也。《史记·燕将见书》泣三日,犹预不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国防】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归而言,鲁连欲爵之,鲁连逃隠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鲁连游于赵,赵孝成王时,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隂不进,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彊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湣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试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预未有所决,此时鲁仲连适游赵,防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

译田齐诸臣传。鲁仲连。鲁仲连,是齐国人,喜爱出奇制胜、宏伟豪迈的谋略。《鲁连子》说:齐国辩士田巴使徂丘屈服,在稷下讲论,诋毁五帝,责备三王,压倒五霸,离析坚白之辩,调和同异之说。一天之内能使一千人服气。有个叫徐劫的人,他的弟子就是鲁仲连;鲁仲连十二岁,人称千里驹。他前往请见田巴,说:“我听说堂上不振作,郊外的草就无人除;白刃交错于面前,尚且不能救援飞来的流矢,因为危急时刻没有空闲处理缓慢的事。如今楚军在南阳,赵国攻打高唐,燕国有十万大军,聊城还未攻下,国家的灭亡已经迫在旦夕。先生准备怎么办?如果您不能解决,先生的话就像枭鸟在城外啼叫,只会令人厌恶。希望先生不要再说了。”田巴说:“谨慎地听取您的教诲。”田巴对徐劫说:“先生真是飞兔,哪里只是千里驹呢!”田巴终身不再谈论此事。他不肯出仕做官、担任职务,喜欢保持高尚的节操【《史记》】。燕国打败齐国,夺取了七十多座城,只有莒和即墨还没有攻下。田单凭借即墨击破燕军,杀死了骑劫。当初,燕将攻下聊城后,有人向燕王进谗言,燕将害怕被诛杀,于是据守聊城,不敢回去。田单攻打聊城,经过一年多,士卒死了很多,但聊城仍未攻下。鲁仲连于是把信缚在箭上,射进城中,送给燕将说:“我听说,聪明人不会违背时势而放弃利益,勇士不会因害怕死亡而毁掉名声,忠臣不会把自身安危放在君主之上。如今您只为一时的愤怒行事,不顾燕王失去臣下,这不是忠;丧身并丢掉聊城,而威势又不能取信于齐国,这不是勇;功业废弃、名声毁灭,后世没有称道,这不是智。所以聪明人不会反复计议,勇士不会害怕死亡。如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不过正当这一时罢了。希望您详细考虑,不要同世俗之人一样。”况且楚国正在攻打南阳,魏国正在攻打平陆,齐国没有南攻的打算,认为失去南阳的祸害不如取得济北的利益,所以定下计策,坚守济北。如今秦人发兵,魏国不敢向东进攻,秦国连横的势力一旦形成,楚国的形势就危险了。况且放弃南阳、截断齐国右方的土地而保全济北,这一定是他们的计策。现在楚、魏相继退兵,燕国的救兵又不到,齐国没有兼并天下的谋划,若同聊城一起据守一年之久而陷于困敝,我看您终究不能保全它。齐国一定会在聊城解决这件事,您不要再作别的计议了。那时燕国大乱,君臣谋划失误,上下都很迷乱;栗腹率领十万军队,在外面五次受挫;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被赵国包围,土地削减,君主困窘,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您听说过这些吗?如今燕王正寒心而独自支撑,大臣不足以依靠,国家疲敝,灾祸很多,百姓没有归附之处。现在您又凭借聊城的百姓,抵抗齐国全部军队,一年多不解围,这是墨翟守城的做法。让人吃人的粮食、烧人的骨头,士卒没有回头逃跑的念头,这是孙膑、吴起统率军队的办法,已经在天下显现过了。所以替您考虑,不如停止战争,休整士卒,整顿车甲,回去向燕王报告。燕王一定高兴,士卒和百姓见到您就像见到父母一样,交游之士挽袖挥臂,在世上为您议论,功业就可以彰明了。对上辅佐孤立的君主来制服群臣,对下养育百姓来资助游说之士,在天下矫正国家、改革风俗,功名也可以建立。或者您也可以舍弃燕国,抛开世俗,向东到齐国游说吗?请齐国割地给您,确定封爵,使您的财富可与陶朱公、卫国相比,世世代代享有尊荣,与齐国长久共存,这也是一个计策。这两条都能显扬名声、获得厚实利益,希望您深思并慎重选择其中一条。况且我听说,拘泥于小节的人不能建立大的威势,厌恶小耻辱的人不能成就显赫的名声。从前管仲用箭射中齐桓公的衣带钩,属于篡夺行为;他遗弃公子纠而不能为之而死,是怯懦;被捆绑并戴上刑具,是辱没自身。这三种行为,在乡里都无法立足,世上的君主也不会把他当作臣子。假使管仲最终困穷受压抑,被幽禁囚禁而不能出来,因羞惭耻辱而不敢见人,终年到死也不能免除受辱,那么人们就会轻贱他的行为。然而管仲兼有这三种过错,却掌握齐国政权,使天下归于一统,九次会合诸侯,成为五霸之首,名声高于天下,光耀照及邻国。曹沫做鲁君的将领,三战三败,丧失土地千里。假使曹沫谋划时不顾后果,每次出战都抱定必死而不求生,那么就免不了成为败军之将、被擒的将领。曹沫以败军之将的身份被擒,不是勇;功业废弃、名声毁灭,后世无人称道,不是智。所以他抛开三次败北的耻辱,退下来同鲁君商议。齐桓公朝会诸侯时,曹沫凭一把剑的力量,在盟坛上劫持齐桓公,脸色不变,言辞和语气也不违悖。三次交战所丧失的土地,一朝之间便取回来了。天下震动,威势和信誉传达到吴、楚,名声流传后世。像这两位公子一样,并不是不能顾守小节、为小耻辱而死,而是认为杀身并断绝后世,使功名不能建立,那不是智慧。所以他们消除愤怒怨恨之心,成就终身的名声;除去感愤之耻,建立累世的功业。因此功业可以同三王争相流传,名声可以与天地同存不敝。您可要好好谋划这件事。” 燕将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于是停止进攻,走到弓衣处倒下离去【“到”同“倒”;“韣”是弓衣。《史记·燕将见书》说:燕将哭了三天,仍犹豫不决,想回燕国,但已经与燕王有嫌隙,害怕被诛杀;想投降齐国,又因为在齐国杀死、俘虏的人很多,害怕投降以后反而遭到羞辱。他长叹说:“与其让别人杀我,宁可自己杀自己。”于是自杀。】国防 聊城发生混乱,田单于是屠杀聊城,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鲁仲连。鲁仲连想授给他爵位,鲁仲连却逃到海上隐居,说:“我如果接受富贵,就会受制于人;宁可贫贱,也要轻视世俗、放纵自己的志意。”鲁仲连游历赵国。赵孝成王时,秦王派白起击破赵国在长平的军队,前后共四十多万人。秦军于是向东包围邯郸,赵王害怕,诸侯的救兵没有谁敢攻击秦军。魏安厘王派将军晋鄙救赵,晋鄙害怕秦国,停在荡阴不再前进。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秘密进入邯郸,借平原君向赵王说:“秦国之所以急切地包围赵国,是因为以前曾同齐湣王争强而称帝,后来又放弃帝号。如今齐湣王已经更加衰弱,眼下只有秦国雄霸天下。这未必是一定贪图邯郸,它的意图是想再次求得称帝。赵国试着派使者尊奉秦昭王为帝,秦王一定高兴,就会撤兵离去。”平原君仍然犹豫,没有作出决定。这时鲁仲连恰好游历赵国,正赶上秦军包围赵国,听说魏将想让赵国尊奉秦王为帝,于是去见平原君说:“事情将怎么办?”平原君说:“我赵胜哪里敢谈论事情?先前在外面损失了四十万军队,现在秦军又在城内包围邯郸而不能撤去,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要让赵国尊秦为帝,如今这个人就在这里,我赵胜哪里敢谈论事情?”

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髙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曰:“胜既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鲁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貎,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世以鲍焦为无从颂而死者皆非也,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嵗余,周烈王崩,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因齐后至,则斮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新垣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而智不若邪?畏之也。」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于秦,若仆邪?」新垣衍曰:「然。」鲁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彊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羑里之库,百日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地?」齐湣王将之鲁,夷维子为孰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舎,纳筦籥,摄衽抱机,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聴朝也。」鲁人投其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湣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棺,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羣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劒而死。」固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赙襚,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乗之国也,梁亦万乗之国也,俱据万乗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防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军,秦军遂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使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夀。鲁连笑曰:“所谓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史记按田单复齐在慎靓王三十三年,秦破赵长平,使新垣衍帝秦在赦王五十四年,当赵孝成王之七年也。国防以守聊城,齐时事则射书当在帝秦之前,而史记以帝秦后二十余年,燕将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谗之,燕将惧诛,不敢归,是非复齐时事矣。故序射书于帝秦之后。然书中序栗腹事,按赵破燕将粟腹在孝成王十五年,去复齐愈逺,岂聊城射书信非复齐时事邪?或疑书为后人傅防庸,或然也】

译鲁仲连说:“我起初以为您是天下最贤能的公子,现在才知道您不是天下最贤能的公子。梁国的客卿新垣衍在哪里?请允许我替您责备他,让他回去。”平原君说:“请让我为您作介绍,带您去见他。”平原君于是见到新垣衍,说:“东方齐国有位鲁仲连先生,如今他正在这里,请允许我为您作介绍,使您同将军结交。”新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而我是人臣,出使有自己的职分,我不愿意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了。”新垣衍答应了。鲁仲连见到新垣衍,却一言不发。新垣衍说:“我看住在这座被围城中的人,都是有所求于平原君的人。如今我看先生的容貌,并不是有所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还长久住在这座被围的城中而不离开?”鲁仲连说:“世人认为鲍焦是没有人能够称颂他而死的,这些说法都不对。一般人不了解,就只会为自己考虑。秦国是抛弃礼义、把斩首计功看得最高的国家;它用权术役使士人,把百姓当俘虏驱使。假如秦国果真恣意称帝,并且把错误的政令施行于天下,那么我鲁仲连就要跳进东海去死,我不忍心做秦国的百姓。我之所以来见将军,是想借此帮助赵国。” 新垣衍说:“先生将怎样帮助赵国?”鲁仲连说:“我将让梁国和燕国帮助齐国、楚国,那么齐、楚本来就会得到帮助了。”新垣衍说:“燕国,我可以请求它同从。至于梁国,我本来就是梁国人,先生怎么能使梁国帮助齐、楚呢?”鲁仲连说:“只是因为梁国还没有看见秦国称帝的祸害罢了。假使梁国看见秦国称帝的祸害,就一定会帮助赵国。”新垣衍说:“秦国称帝的祸害是什么样的?”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施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朝见周天子。周国贫穷而衰微,诸侯都不来朝见,只有齐国来朝见。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齐王后来才去,周王发怒,传话责问齐国说:‘天塌地裂,天子已经走下席位。东方藩臣竟因齐王后到来,便要斩杀齐威王。’齐威王勃然大怒说:‘呵斥什么,你这个母婢!’最终被天下人耻笑。所以活着时朝见周天子,死后却呵斥他,实在是不忍心再受他的要求。天子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新垣衍说:“先生难道没见过仆人吗?十个人跟随一个人,难道是力量不如他、智慧不及他吗?是因为害怕他。”鲁仲连说:“唉!梁国同秦国相比,难道就像仆人吗?”新垣衍说:“是。” 鲁仲连说:“我将使秦王把梁王烹煮剁碎成肉酱。”新垣衍不高兴地说:“唉呀!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使秦王把梁王烹煮剁碎成肉酱呢?”鲁仲连说:“当然可以,我将说明这件事。从前九侯、鄂侯、文王,是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一个女儿,长得美丽,进献给纣王;纣王认为她丑恶,便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为此争辩,强力申说而触怒纣王,所以被制成肉干。文王听说后,长叹不已,因此被囚禁在羑里的仓库中,纣王想让他一百天内死去。为什么同别人一起称王,最终却落到被制成肉干和肉酱的下场?”齐湣王将要到鲁国去,夷维子作为掌管膳食的人随行,对鲁国人说:“你们将怎样接待我们的君主?”鲁国人说:“我们将用十太牢接待您的君主。”夷维子说:“你们怎么能用诸侯之礼来接待我们的君主?我们的君主是天子。天子巡行诸侯国时,诸侯必须避让房舍,交出管钥,整理衣襟,捧着几案,在堂下侍奉饮食。天子吃完后,才退下去听理朝政。”鲁国人把钥匙扔掉,不肯交出,因此齐王不能进入鲁国;他准备前往薛国,便向邹国借道。当时邹君去世,齐湣王想入境吊丧,夷维子对邹君的继承人说:“天子来吊丧,主人必须把灵柩加倍垫高,在南方设置面向北方的席位,然后天子面向南方吊丧。” 邹国群臣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我们将伏剑而死。”于是齐王确实不敢进入邹国。邹、鲁两国的臣下,活着时不能奉养老人,死后也不能赠送助丧的财物和衣服,齐湣王却还想在邹、鲁实行天子的礼仪。邹、鲁两国的臣下终于没有接纳他。如今秦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梁国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二者都据有万乘之国,各自都有称王的名号,只因为看见秦国一战取胜,就想跟随秦国尊它为帝,这就是使三晋的大臣还不如邹、鲁的仆妾。况且秦国一旦称帝而不停止,就将改变诸侯的大臣;它会夺走它认为不肖者的职位,交给它认为贤能的人;夺走它所憎恨者的利益,交给它所喜爱的人。它还将让自己的子女和受宠的谗妾充当诸侯的妃嫔,住进梁国的宫殿,梁王怎么能安然自得呢?将军又怎么能保住原来的宠遇呢?”于是新垣衍起身,拜了两拜谢罪说:“起初把先生当作平庸之人,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我请求出去,不敢再谈尊秦为帝。”秦将听说后,退军五十里。正好遇到魏公子无忌夺取晋鄙的军队来救赵,攻击秦军,秦军于是撤退离去。平原君想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谢推让,使者再三劝说,他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于是设酒宴,酒兴正浓时,起身上前,拿出千金为鲁仲连祝寿。鲁仲连笑着说:“所谓比天下士人更尊贵的人,是替别人排除祸患、解除困难、平息纷乱,却不取任何报酬。如果有所取,就是商人的事情了;而我鲁仲连不忍心这样做。”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去,终身不再相见【《史记》按:田单复齐在慎靓王三十三年;秦国攻破赵国长平军队、派新垣衍劝赵国尊秦为帝,在赦王五十四年,正是赵孝成王七年。国防按:聊城防守之事,齐国当时的情况,射信一事应在秦王称帝之前;而《史记》把它记在尊秦为帝后二十多年。燕将攻下聊城后,聊城人中有人进谗言,燕将害怕被诛杀,不敢回去,这已经不是田单复齐时的事情了。所以把射信一事编排在尊秦为帝之后。然而信中叙述栗腹之事,按赵国击破燕将栗腹在孝成王十五年,距复齐更远,难道射入聊城的信确实不是复齐时的事情吗?有人怀疑这封信是后人伪托,或许确实如此。】

初,田单将攻狄,往见鲁连,连曰:“将军攻狄,不能下也。”田单曰:“臣以五里之城,七里之郭,破亡余卒,破万乗之燕,复齐墟。攻狄而不下,何也?”上车,勿谢而去。遂攻狄,三月而不克。之齐儿谣曰:“大冠若箕,修剑拄颐。攻狄不能下,垒枯邱。”田单乃惧,问鲁连曰:“先生谓单不能下狄,请问其説。”连曰:“将军之在即墨,坐而织蒉,立则杖插,为士卒倡曰:‘可往矣,宗庙亡矣,亡日尚矣,归于何党矣!’当此之时,将军有死之心,而士卒无生之气,闻若言,莫不挥泣奋臂而欲战,此所以破燕也。今将军东有夜邑之奉,西有菑上之虞,黄金横带而驰乎淄渑之间,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不胜也。”田单曰:“单有心,先生志之矣。”明日,厉气,循城,立于矢石之所,援枹鼓之,狄人乃下【齐策】儒家鲁连十四篇【汉书】国策》孟尝君有舎人而弗説,欲逐之。鲁连谓孟尝君曰:「狝猴错木据水,则不若鱼鼈;歴险乗危,则骐骥不如狐狸。曹沫奋三尺之剑,一军不能当;使操铫耨居垄畆,则不若农夫。故物舍其所长,用其所短,尧亦有所不及矣。今使人而不能,则谓之不肖;教人而不能,则谓之拙。拙则罢之,不肖则弃之。使人有弃逐,不相与处,而来害相报者,岂非世之立教首也哉?」孟尝君曰:「善。」乃弗逐。连又谓孟尝君曰:「君好士未也?雍门子养、椒亦阳得子养【缺】饮食衣裘与之同,皆得其死。今君之家富于二公,而士未有为君尽游者也。君曰:『文不得是二人故也。』使文得二人,文岂独不得尽?」对曰:「君之廐马百乗,无不被绣衣而食菽粟者,岂有骐驎騄耳哉?后宫十妃,皆缟纻食粱肉,岂有毛廧西施哉?色与马取于今之世,士何必待古哉?故曰:君之好士未也。」《孔丛子》魏安厘王问天下之髙士,子顺曰:「世无其人也,抑可以为次,其鲁仲连乎?」王曰:「鲁仲连强作之,非体自然也。」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论曰:顔斶守道,王蠋守义,知所守矣。鲁连以辩折新垣衍,使不帝秦,虽严正未臻,亦足以振聋瞽,▯厉当世。射书事庸有之,而其书则非其旧已。齐貌辨 公孙闬齐貌辨者,齐人也。事靖郭君田婴。齐貌辨之为人也,多疵。门人弗説。士尉【齐人】以证靖郭君【证谏也】靖郭君不聴,士尉辞而去。婴子文又窃以諌靖郭君,大怒曰:“刬而类,破吾家。茍可慊齐貌辨者,吾无辞为之。”于是舎之上舎,令长子御之,旦暮进食。数年,宣王薨,闵王即位。靖郭君大不善于闵王,辞而之薛,与辨俱留无防。何辨辞而行,请见闵王。靖郭君曰:“王不説婴甚,公往必得死焉。”对曰:“固不求生也,请必行。”行至齐,闵王闻之,藏怒以待之。辨见闵王曰:“子靖郭君之所聴爱夫辨曰:爱则有之,聴则无有。玉之方为太子之时,辨为靖郭君曰:‘太子相不仁,过颐豕视,若是者信反,不若废太子,更立卫姬、婴儿、郊师。’靖郭君泣而曰:‘不可,吾不忍也。若聴辨而为之,必无今日之患矣。’此为一。至于薛,昭阳请以数倍之地易薛,辨又曰:‘必聴之。’靖郭君曰:‘受薛于先王,虽恶于后王,吾独谓先王何?且先王之庙在薛,吾岂可以先王之庙与楚乎?’又不聴,此为二。”闵王太息,动于顔色,曰:“靖郭君之于寡人一至此乎?寡人少殊不知此客,肯为寡人来靖郭君乎?”对曰:“敬诺。”靖郭君衣宣王之衣冠,舞其剑。闵王自迎靖郭君于郊,望之而泣。靖郭君至,因请相之。靖郭君辞,不得已而受之。七日谢病,强辞不得,三日而聴。当是时,靖郭君可谓能知人矣。又有公孙闬者,始齐将封靖郭君于薛,楚王闻之大怒,将伐齐。齐王有辍志。闬曰:“封之成与不,非在齐,又将在楚。”闬説楚王,令其欲封公也,又甚于齐。靖郭君曰:“愿委之于子。”闬为谓楚王曰:“鲁、宋事楚而齐不事者,齐大而鲁、宋小。王独利鲁、宋之小,不恶齐大何也?夫齐之削地封田婴,是其所以弱也。”楚王曰:“善。”因不止。又有齐客者,靖郭君将城薛,客多以谏。靖郭君谓谒者:“无为客通。”齐人有请者曰:“臣请三言而已,益一言请。烹靖郭君,因见之客趋而进曰:「海大鱼,因反走。」君曰:「客有于此【言此外应复有言】客曰:「鄙臣不敢以死为戏。」君曰:「亡更言之。」对曰:「君不闻大鱼乎?网不能止,钓不能牵,荡而失水,则蝼蚁得意焉。今夫齐亦君之水也,君长齐,奚以薛为?失齐,虽隆薛之城,到于天,犹之无益也。」君曰:「善。」乃辍城薛【国防】冯暖 【张禄附】

译当初,田单将要攻打狄,去见鲁仲连。鲁仲连说:“将军攻打狄,不能攻下。”田单说:“我凭借五里的城、七里的郭,率领败亡残余的士卒,击破了拥有万辆兵车的燕国,收复了齐国的废墟。攻打狄却不能攻下,为什么?”说完便上车,不道谢就离去。于是攻打狄,三个月仍未攻克。齐国儿童作歌谣说:“大帽子像簸箕,长剑支着下巴。攻打狄不能攻下,营垒成了枯丘。”田单于是害怕,问鲁仲连说:“先生说我不能攻下狄,请问其中的道理。”鲁仲连说:“将军在即墨时,坐下就编织草筐,站立就拄着插在地上的杖,向士卒倡导说:‘可以出战了!宗庙已经亡了,灭亡的日子已经到了,我们归附哪一方呢!’在那个时候,将军有死战的心,士卒没有求生的念头;听到您的话,没有不挥泪振臂、想要作战的,这就是击破燕军的原因。如今将军东边有夜邑的俸禄,西边有菑上的忧患,腰间横佩黄金,驰骋在淄水、渑水之间,拥有活着的欢乐,却没有死战的决心,这就是不能取胜的原因。”田单说:“我有决心,先生请记住这句话。”第二天,田单振作士气,巡视城墙,站在箭石交集的地方,拿起鼓槌击鼓,狄人于是投降【《齐策》】儒家鲁仲连十四篇【《汉书》】《国策》说:孟尝君有一个门客而不喜欢他,想把他赶走。鲁仲连对孟尝君说:“猕猴错身在树上、处于水边,就不如鱼鳖;经过险地、乘着危势时,骏马不如狐狸。曹沫挥舞三尺长剑时,全军也不能抵挡;假使让他拿着锄头耒耜住在田间,就不如农夫。所以事物离开了自己的长处而使用短处,即使尧也有做不到的地方。如今让人做事而他做不到,就说他不肖;教人做事而他做不到,就说他笨拙。笨拙就罢免他,不肖就抛弃他。使人受到抛弃驱逐,彼此不能相处,后来还互相报复伤害,这难道不是世上树立教化的开端吗?”孟尝君说:“好。”于是没有赶走他。鲁仲连又对孟尝君说:“您喜爱士人还不够吗?雍门子养、椒亦阳得到子养【缺】的供给,饮食衣裘同他们一样,最终都为他们而死。如今您的家产比这两位还富有,可是士人还没有谁为您竭尽游说之力。您说:‘孟文没有得到这两个人,是因为这个缘故。’假使孟文得到这两个人,难道孟文唯独不能使他们竭尽才能吗?”孟尝君回答说:“您的马厩里有百乘马车的马,没有一匹不是穿着绣衣、吃着豆粟的,难道其中有骐骥、騄耳吗?后宫有十位妃子,都穿着白绢麻布,吃着精粮肉食,难道其中有毛嫱、西施吗?容色和马匹都取自当今世上,士人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古代才有呢?” 所以说:您喜爱士人还不够。”《孔丛子》记载:魏安厘王问天下的高士,子顺说:“当世没有这样的人;如果勉强说一个次等的,大概就是鲁仲连吧?”魏王说:“鲁仲连是勉强做出来的,并不是出于本性自然。”子顺说:“人人都是这样做出来的,只要不断地这样做,就能成为君子。” 史论说:颜斶守持道义,王蠋守持节义,知道自己应当守持什么了。鲁仲连用辩才折服新垣衍,使他不再尊秦为帝;虽然他的严正还没有达到尽善尽美,也足以震醒聋者和盲者,激励当世。射信一事或许确有其事,但那封信已经不是他的旧作了。齐貌辨 公孙闬 齐貌辨是齐国人,侍奉靖郭君田婴。齐貌辨为人有很多缺点,门客们都不喜欢他。士尉【齐国人】把这些情况告诉靖郭君【“证”是劝谏的意思】,靖郭君不听,士尉便辞别离去。田婴的儿子田文又私下劝谏靖郭君,靖郭君大怒说:“铲除你们这一类人,毁掉我的家。如果能让齐貌辨满意,我没有什么话可说。”于是把齐貌辨安置在上等客舍,命长子为他驾车,早晚进献饮食。几年后,齐宣王去世,齐闵王即位。靖郭君同闵王关系很差,于是辞官到薛地去,齐貌辨也跟随他,一直留在那里。后来齐貌辨告辞要走,请求去见闵王。靖郭君说:“闵王非常不喜欢我,您去了必定会送死。”齐貌辨回答:“我本来就不求活着,请一定让我去。”他到了齐国,闵王听说后,压住怒气等待他。齐貌辨见到闵王说:“您说靖郭君听从并宠爱我齐貌辨吗?宠爱或许有,听从却没有。当您还是太子田法章时,我对靖郭君说:‘太子的相貌显示他不仁,超过下巴,眼神像猪;像这样的人确实会反叛,不如废掉太子,另立卫姬的儿子婴儿或郊师。’靖郭君哭着说:‘不行,我不忍心。假如听从齐貌辨而这样做,就一定不会有今天的祸患了。’” 这是第一件事。到了薛地,昭阳请求用数倍于薛地的土地来交换薛地,齐貌辨又说:‘一定要答应他。’靖郭君说:‘我从先王那里接受薛地,即使后来得罪了后王,我独自将如何面对先王?况且先王的宗庙在薛地,我难道可以把先王的宗庙交给楚国吗?’他又没有听从,这是第二件事。”闵王长叹一声,脸色也变了,说:“靖郭君对我竟至于如此吗?我年轻时特别不了解这个门客,您肯为我把靖郭君请来吗?”齐貌辨回答:“谨遵您的命令。”靖郭君穿上齐宣王时的衣服和冠帽,舞动他的宝剑。闵王亲自到郊外迎接靖郭君,望见他便流泪。靖郭君到了,闵王于是请求让他担任相国。靖郭君推辞不得,只好接受。七天后以病辞职,闵王强留他而不能辞去,三天后才听从。当时,靖郭君可以说是很能识人的了。又有公孙闬,当初齐王准备把靖郭君封在薛地,楚王听说后大怒,将要攻打齐国。齐王有了停止封地之事的打算。公孙闬说:“能否封成,关键不在齐国,而在楚国。”公孙闬游说楚王,使他想要齐国封靖郭君,甚至超过齐国方面。靖郭君说:“愿意把这件事托付给您。”公孙闬于是替靖郭君对楚王说:“鲁、宋侍奉楚国,而齐国不侍奉,是因为齐国大,鲁、宋小。” 大王只认为鲁、宋弱小有利,却不厌恶齐国强大,这是为什么呢?齐国削减土地来封给田婴,正是它变弱的原因。”楚王说:“好。”于是便没有阻止这件事。又有一个齐国门客,靖郭君准备修筑薛城,许多门客都来劝谏。靖郭君对谒者说:“不要替门客通报。”有个齐人请求说:“我只请求说三句话,每多说一句,就请增加一条罪。”他刚说“烹杀靖郭君”,于是又见到靖郭君;门客快步上前说:“海里的大鱼,于是转身就跑。”靖郭君说:“门客还有话吗?”【按语:此处原文“客有于此”,应当后面还有话。】门客说:“鄙陋的臣子不敢拿死来开玩笑。”靖郭君说:“不要再改说别的了。”门客回答:“您没听说过大鱼吗?鱼网不能困住它,鱼钩不能牵住它;一旦它荡出水面失去水,蝼蚁就能得到机会。如今齐国就是您的水,您长期掌握齐国,还要薛地做什么?失去齐国,即使把薛城修得高耸入天,仍然没有益处。”靖郭君说:“好。”于是停止修筑薛城【国防】冯暖 【附:张禄】

冯暖【史记作驩,并况袁切】者,齐人也。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愿寄食门下。孟尝君曰:“客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列士传》孟尝君食客三千人,上客食肉,中客食鱼,下客食菜。冯暖经年无袴,面有饥色。居有顷,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食之,比门下之客。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于是乘其车,揭其剑,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后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于是冯暖不复歌。后孟尝君出,记问门下诸客:“谁习计防,能为文收责于薛者乎?”暖署曰:“能。”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孟尝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负之,未尝见也,请而见之。”谢曰:“文倦,于是愦于忧,而性懧愚,沉于国家之事,开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文收责于薛乎?”暖曰:“愿之。”于是约车治装载劵契而行,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劵。劵徧合,赴矫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劵。民称万嵗,长驱到齐,晨而求见。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臣窃计,君宫中积珍寳,狗马实外廐,美人充下陈,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窃以为君市义。”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其民,因而贾利之,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劵,民称万嵗,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尝君不説,曰:“诺,先生休矣。”后期年,齐王谓孟尝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孟尝君就国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终日。孟尝君顾谓冯暖:“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史记》孟尝君相齐,舎人魏子为收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尝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孟尝君怒而退。魏子居数年,或毁孟尝君将为乱,湣王意疑,孟尝君奔魏子所。与粟贤者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湣王惊,验问,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暖曰:「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有一窟未得,髙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孟尝君与车五十乗,金五百斤,西游于梁。谓梁王曰:「齐放其大臣孟尝君于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强。」于是梁王虚上位以故相为上将军,遣使者黄金千斤,车百乗往聘孟尝君。暖先驱,诫孟尝君曰:「千金重币也,百乗显使也,齐其闻之矣。」梁使三反,孟尝君固辞不往也。齐王闻之,君臣恐惧,遣太傅赍黄金千斤,车二驷,服剑,一封书谢孟尝君曰:「寡人不祥,被于宗庙之祟,沉于谄防之臣,开罪于君。寡人不足为也,愿君顾先王之宗庙,姑反国统万人乎?」暖诫孟尝君:「愿请先王之祭器,立宗庙于薛【前靖郭君时已立庙,今又请立,盖宗庙非一主也】庙成还报,孟尝君曰:「三窟已就,君始髙枕为乐矣【国防】自齐王毁废孟尝君,诸客皆去。后召而复之,暖迎之未到,孟尝君太息叹曰:「文常好客,遇客无所敢失,食客三千余人,先生所知也。客见文一日废,皆背文而去,莫顾文者。今赖先生得复其位,客亦何面目复见文乎?」暖结辔下拜,孟尝君下车接之曰:「先生为客谢乎?」曰:「非为客谢也,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愚不知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交,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朝趋市者乎?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者掉臂而不顾,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亡其中。今君失位,宾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絶宾客之路。愿君遇客如故。」孟尝君再拜曰:「敬从命【史记】

译冯暖【《史记》作“冯驩”,按“况袁”反切】是齐国人,贫穷困乏,不能养活自己,便让人转告孟尝君,希望寄食于门下。孟尝君说:“门客有什么爱好?”他回答:“门客没有什么爱好。”孟尝君又问:“门客有什么才能?”他回答:“门客没有什么才能。”孟尝君笑着收下他说:“好吧。”身边的人因为孟尝君轻视他,就只给他粗劣的食物。《列士传》说:孟尝君有三千食客,上等门客吃肉,中等门客吃鱼,下等门客吃蔬菜。冯暖多年没有裤子穿,脸上露出饥饿的神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过了不久,冯暖靠着柱子弹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吃饭没有鱼。”身边的人把这件事告诉孟尝君,孟尝君便给他鱼吃,待遇比照门下的中等门客。过了不久,他又弹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出门没有车。”身边的人都笑他,把这件事告诉孟尝君,孟尝君说:“给他准备车马。”于是冯暖乘车,举起他的剑,经过朋友家,对朋友说:“孟尝君把我当作门客。”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再次弹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没有什么可以养家。”身边的人都讨厌他,认为他贪得无厌。孟尝君问冯先生:“您有亲人吗?”他回答:“有老母亲。”孟尝君派人供给她的食物和用度,不让她缺乏。于是冯暖不再唱歌。后来孟尝君外出,记名询问门下诸客:“谁熟悉计谋,能替我到薛地收取债务吗?”冯暖署名说:“我能。”孟尝君感到奇怪,说:“这是谁?”身边的人说:“就是那个唱‘长剑啊,回去吧’的人。”孟尝君笑着说:“这位门客果然有才能,是我亏待了他,一直没有见过他。请他来见我。”孟尝君向他道歉说:“我孟文疲倦,因此被忧虑弄得昏乱,而本性又懦弱愚钝,沉溺于国家事务,得罪了先生。” 先生不以此为耻,竟然有意替我到薛地收取债务吗?”冯暖说:“我愿意。”于是准备车马、置办行装,装载契券出发。他辞别时问:“债务收完后,用什么买东西回来?”孟尝君说:“看我家缺少什么就买什么。”冯暖赶车前往薛地,派官吏召集所有应当还债的百姓,让他们带齐契券来。契券全部核对后,他假传孟尝君的命令,把债务赏赐给百姓,于是烧掉了契券。百姓高呼万岁。他快马赶回齐国,清晨便请求拜见孟尝君。孟尝君奇怪他回来得快,穿戴好衣冠接见他,说:“债务都收完了吗?为什么回来得这样快?”冯暖说:“已经收完了。您问买什么回来了吗?”孟尝君问:“买了什么?”冯暖说:“您说‘看我家缺少什么’,我私下盘算,您的宫中堆满珍宝,狗马充满外厩,美人充满后宫,您家所缺少的,只有义。我私下认为应该替您买来义。”孟尝君说:“买义是怎么回事?”冯暖说:“如今您只有小小的薛地,却不抚爱百姓、把他们当作子女,反而从中牟利。我私自假传您的命令,把债务赏赐给百姓,并烧掉契券;百姓高呼万岁,这就是我替您买来的义。”孟尝君不高兴,说:“好吧,先生歇息去吧。”过了一年,齐王对孟尝君说:“寡人不敢把先王的臣子当作自己的臣子。” 孟尝君到薛地建立自己的封国,还没走到一百里,百姓便扶老携幼,在道路两旁迎接他,迎了一整天。孟尝君回头对冯暖说:“先生替我买来的义,我今天才看见了。” 《史记》说:孟尝君担任齐相时,门客魏子替他收取封邑的收入,去了三次,却一分收入也没有带回来。孟尝君问他,他回答:“有贤能的人,我私下把收入借给他了。”孟尝君愤怒地让他退下。魏子过了几年,有人诋毁孟尝君将要作乱,齐湣王心中疑虑,孟尝君便逃到魏子那里。那个得到粮食的贤者于是上书说明孟尝君没有作乱,请求拿自己作为盟誓,随即在宫门前自刎,以证明孟尝君。齐湣王震惊,查验询问后,果然没有反叛的阴谋,于是又召回孟尝君。冯暖说:“狡猾的兔子有三个洞穴,只能免于一死罢了。如今只有一个洞穴还没有凿成,您还可以高枕而卧。请让我再替您凿成两个洞穴。”孟尝君给他五十辆车、黄金五百斤,向西游说梁国。他对梁王说:“齐国把大臣孟尝君放逐到诸侯之间,哪个国家先迎接他,哪个国家就会富足而军力强盛。”于是梁王把上卿的位置空出来,任命原来的相国为上将军,派使者带黄金千斤、车一百辆,前往聘请孟尝君。冯暖先行,告诫孟尝君说:“千金是贵重的礼物,一百辆车是显赫的使者,齐国一定已经听说了。”梁国使者往返三次,孟尝君坚决推辞,不肯前往。齐王听说后,君臣都恐惧,派太傅带着黄金千斤、两套车马、佩剑和一封信向孟尝君道歉说:“寡人不祥,遭受了宗庙的灾祸,沉溺于谄媚奸邪的臣子之中,得罪了您。寡人不值得一提,只希望您顾念先王的宗庙,暂且回国统率万人吗?”冯暖告诫孟尝君说:“请您请求先王的祭器,在薛地建立宗庙【从前靖郭君时已经建立过宗庙,现在又请求建立,大概是因为宗庙不止供奉一位君主】。”宗庙建成后,孟尝君回报说:“三个洞穴已经凿成,您现在才可以高枕无忧地享乐了【国防】。”自从齐王毁弃罢免孟尝君后,门客们全都离去了。后来齐王召回并恢复孟尝君的职位,冯暖前来迎接他。孟尝君长叹说:“我孟文一向喜爱门客,接待门客从来不敢有所损失;门客有三千多人,这一点先生是知道的。门客看见我一旦被罢免,全都背弃我而离去,没有一个回头看我。如今依靠先生我得以恢复职位,门客们还有什么脸面再来见我呢?”冯暖勒住马缰下拜,孟尝君下车扶起他说:“先生是替门客道歉吗?”冯暖说:“不是替门客道歉,而是为您说错了话。万物都有必然到来的结果,事情都有本来如此的规律,您知道吗?”孟尝君说:“我愚钝,不知道。”冯暖说:“活着必然会死,这是事物必然到来的结果;富贵时士人众多,贫贱时交往稀少,这是事情本来的规律。您难道没见过早晨赶往集市的人吗?天刚亮时,他们侧着肩膀争着进门;到了日暮以后,经过的人甩着胳膊也不回头,并不是喜欢早晨而厌恶傍晚,而是因为他们所期待的东西已经不在集市中了。如今您失去职位,宾客都离去,不值得因此怨恨士人,只会白白断绝宾客往来的道路。希望您像从前一样接待宾客。”孟尝君拜了两拜说:“恭敬地遵从您的命令【《史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国策》作「谭拾子」,且曰:「孟尝君取所怨五百牒,削去之,不敢以为言。」《説苑》:张禄掌门见孟尝君曰:「衣新而不旧,仓庾盈而不虚,为之有道,君知之乎?」孟尝君曰:「奈何?」张禄曰:「愿君贵则举贤,富则振贫。」孟尝君以为然,明日奉黄金百斤,文织百纯,进之张先生。先生不受。孟尝君曰:「文窃説教,故进之,先生曷为不受?」张禄曰:「君将掘偶钱,发庾粟,以补士,则衣弊履穿而不瞻耳,何暇衣新而不旧,仓庾盈而不虚乎?」孟尝君曰:「奈何?」曰:「愿君为书寄我与秦,我往而遇,固君之入也;不遇,虽人求间谋,固不遇臣矣。」孟尝君曰:「敬闻命。」因为书寄之秦,而大遇。谓秦王曰:「大王有一不得者,王知之乎?夫孟尝君,贤人天下无急则已有,急则能收英乂之士与之合交者,独此耳。大王胡不友之乎?」秦王曰:「敬受命。」奉千金以遗孟尝君。孟尝君辍食而寤曰:「此张生所谓衣新而不旧,仓庾盈而不虚者也。」公孙戍,公孙宏【雍门子周附】公孙戍者,孟尝君之门人也。孟尝君出行国至楚,楚献象牀。郢之登徒直使送之,不欲行,见戍曰:“臣郢之登徒也,直送象牀。象牀之直千金,伤此若发,漂卖妻子不足偿。”足下能使仆无行,先人有寳剑,愿得献之。戍曰:“诺。”入见孟尝君曰:“君岂受楚象牀哉?”孟尝君曰:“然。”戍曰:“臣愿君勿受。”孟尝君曰:“何哉?”戍曰:“小国所以皆致相印于君者,闻君能振达贫穷,有存亡继絶之义也。小国英杰之士,皆以国事累君,説君之义,慕君之廉也。今君到楚而受象牀,所未至之国将何以待君?臣戍愿君勿受。”孟尝君曰:“诺。”戍趋而去,未出至中闺,君召而反之曰:“子教文无受象牀,甚善。今何举足之髙,志之扬也?”戍曰:“臣有大喜三重:之寳劒一。”君曰:“何谓也?”戍曰:“门下数百,莫敢入諌,臣独谏,臣一喜;谏而得听,臣二喜;谏而止君之过,臣三喜。输象牀,郢之登徒不欲行,许戍以先人之寳劒。”孟尝君曰:“善,受之乎?”戍曰:“未敢。”曰:“急受之。”因书门版曰:“有能扬文之名,止文之过,私得寳于外者,疾入谏。”又有公孙宏者,亦事孟尝君。孟尝君为从,宏曰:“君不如使人先观秦王意者,秦王帝王之主也,君恐不得为臣,奚暇从以难之?意者,秦王不肖之主也,君从以难之,未晚。”孟尝君曰:“善。”愿因请公往矣。宏以车十乗之秦。昭王闻之而欲愧之以辞。宏见昭王曰:“薛之地大小几何?”对曰:“百里。”昭王笑曰:“寡人地数千里,犹未敢以有难也。孟尝君地方百里而欲以难寡人,可乎?”宏对曰:“孟尝君好人。”昭王曰:“孟尝君之好人也,奚如?”对曰:“义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诸侯,得志不慙为人主,不得志不肯为人臣。如此者三人,治可为管商之师,説义聴行,能致其主霸王。如此者五人,万乗之严主也,辱其使者,退而自刎,必以其血汚其衣。如臣者十人。”昭王笑而谢之曰:“客胡为若此?寡人直与客论耳。”寡人善孟尝。君欲客之,必谕寡人之志也。宏曰:「敬诺【国策】説苑》雍门子周以琴见孟尝君,君曰:「先生鼓琴,亦能令文悲乎?」雍门子周曰:「臣何能令足下悲哉?臣之能令悲者,有先贵而后贱先富而后贫者也。今若足下,千乗之君也,视天地曽不若一指,忘死与生。虽有善鼔琴者,固未能令足下悲也。然臣之为足下悲者,事也。夫声敌帝而困秦者,君也;连五国之约南面而伐楚者,又君也。天下未尝无事不从则横从成则楚王横成则秦帝。楚王、秦帝必报讐于薛矣。夫以秦、楚之强而报讐于薛,譬之磨萧斧而伐朝菌也,必不留行矣。天下有识之士,无不为足下寒心。千秋万嵗之后庙堂必不血食,髙台既以壊,曲池既以渐坟墓既以下而青廷矣。婴儿竖子、樵采薪、荛者,蹢躅其足而歌其上,众人见之,无不愀焉,为足下悲之曰:『夫以孟尝君尊贵乃使若此乎?』于是引琴而鼓之,动宫征挥羽角,切终而成曲。孟尝君涕浪污増欷曰:「先生鼓琴,令文若破国亡邑之人也。」貂勃 【张生附】

译《国策》作“谭拾子”,并且说:“孟尝君取出自己怨恨的五百份文牒,把上面的文字削去,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说苑》记载:张禄掌管门客进见时,见孟尝君说:“衣服总是新的而不会旧,仓库总是满的而不会空,做到这些是有方法的,您知道吗?”孟尝君说:“怎么办?”张禄说:“希望您尊贵时就举荐贤能,富有时就救济贫困。”孟尝君认为他说得对,第二天送给张先生黄金百斤、文采织物百纯。张先生不接受。孟尝君说:“我私下接受您的教诲,所以送给您这些东西,先生为什么不接受?”张禄说:“您将要挖出私藏的钱,打开仓库的粮食,拿来补助士人,那么您的衣服将破、鞋子将穿破,哪里还有闲暇使衣服常新、仓库常满呢?”孟尝君说:“怎么办?”张禄说:“希望您写一封信交给我,让我带到秦国去。我如果得到秦王接见,本来就是您的通达之路;如果没有得到接见,即使有人请求施行离间计,也一定遇不到我。”孟尝君说:“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于是写信托付张禄带到秦国,张禄果然受到秦王隆重接待。他对秦王说:“大王有一样没有得到的东西,您知道吗?孟尝君是天下的贤人,天下没有紧急事务时也就罢了,一旦有紧急事务,能够招揽英俊贤能之士与他结交的,只有孟尝君一人。” 大王为什么不与他交好呢?”秦王说:“谨遵您的教诲。”于是拿出黄金千金赠送给孟尝君。孟尝君停止进食,惊醒般说道:“这就是张先生所说的衣服常新、仓库常满啊。” 公孙戍,公孙宏【附:雍门子周】公孙戍是孟尝君的门客。孟尝君出巡封国,到了楚国,楚国进献象牙床。郢地的登徒直奉命送床,却不愿前往,见公孙戍说:“我是郢地的登徒直,奉命送象牙床。象牙床价值千金,哪怕损伤一根毛发,卖掉妻子儿女也不够赔偿。您能不能让我不去?我祖先有一把宝剑,希望献给您。”公孙戍说:“好。”入内见孟尝君说:“君侯难道要接受楚国的象牙床吗?”孟尝君说:“是。”公孙戍说:“臣希望君侯不要接受。”孟尝君说:“为什么?”公孙戍说:“小国之所以都把相印送给君侯,是因为听说君侯能够救济、援助贫困者,有使将亡者生存、使断绝者延续的义行。小国的英杰之士,都把国事托付给君侯,称说君侯的义,仰慕君侯的廉洁。如今君侯到了楚国却接受象牙床,那么尚未到达的国家将用什么来对待君侯?臣公孙戍希望君侯不要接受。”孟尝君说:“好。”公孙戍快步离去,还没走出内宫的门,孟尝君就召他回来,说:“您教我不要接受象牙床,非常好。如今为什么抬脚这么高、意气这么扬呢?”公孙戍说:“我有三重喜事,另外还有一把宝剑。”孟尝君说:“什么叫三重喜事?”公孙戍说:“门下有数百人,没有人敢进来劝谏,只有我劝谏,这是第一件喜事;劝谏而得到听从,这是第二件喜事;劝谏而制止了君侯的过错,这是第三件喜事。运送象牙床的郢地登徒直不愿前往,已经答应把祖先的宝剑送给我。” 孟尝君说:“好,接受了吗?”公孙戍说:“还不敢。”孟尝君说:“赶快接受它。”于是孟尝君在门板上写道:“有能宣扬孟文的名声、制止孟文的过错,并且私下从外面得到宝物的人,赶快进来劝谏。”又有一个公孙宏,也侍奉孟尝君。孟尝君准备合纵,公孙宏说:“君侯不如先派人观察秦王的意图。秦王若是有帝王之志,您恐怕还来不及做他的臣子,哪里有空进行合纵来为难他?如果秦王是个不肖的君主,您再合纵去为难他也不晚。”孟尝君说:“好。希望借此请您前往。”公孙宏带着十辆车到秦国。秦昭王听说后,想用言辞使他惭愧。公孙宏见昭王,昭王问:“薛地大小有多少?”他回答:“方圆一百里。”昭王笑说:“寡人有土地数千里,尚且不敢凭此向人发难。孟尝君只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却想凭此向寡人发难,可以吗?”公孙宏回答:“孟尝君喜爱贤能之人。”昭王说:“孟尝君喜爱贤能之人,达到什么程度?”公孙宏回答:“有义气的人,不向天子称臣,不同诸侯交友;得志时不以做人主为惭愧,失意时也不肯做别人的臣子。” 像这样的人有三个,他们的治理才能可以成为管仲、商鞅的老师;游说时讲义理,听到意见便实行,能够使自己的君主成为霸王。像这样的人有五个,就算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威严君主,侮辱了他们的使者,他们退下后也会自刎,一定要用自己的血污损君主的衣服。像我这样的有十个人。”昭王笑着谢绝他说:“客卿为什么这样说?寡人只是同您谈论罢了。寡人本来就善待孟尝君。您想成为他的门客,必定是要先说明寡人的意图吧。”公孙宏说:“谨遵您的命令【《国策》】。” 《说苑》记载:雍门子周以琴拜见孟尝君,孟尝君说:“先生弹琴,也能使我悲伤吗?”雍门子周说:“臣哪里能使您悲伤呢?臣所能使之悲伤的,是那些先前尊贵后来卑贱、先前富有后来贫穷的人。如今像您这样,是拥有千乘之地的君主,把天地看得还不如一根手指,忘却了死亡与生存。即使有善于弹琴的人,本来也是不能使您悲伤的。然而臣替您感到悲伤,是因为事情本身。能够抗拒秦国、使秦国陷于困境的是您;联合五国的盟约,面向南方攻打楚国的,又是您。天下从来没有无事之时;合纵失败就会连横,合纵成功楚王就会称王,连横成功秦王就会称帝。楚王、秦王称帝后,一定会向薛地报仇。凭秦、楚的强大来向薛地报仇,就像磨快斧头去砍朝生暮死的菌类,必然不会停手。天下有见识的士人,没有不替您寒心的。千秋万岁以后,您的宗庙一定不能享受祭祀;高台已经毁坏,曲池已经逐渐填平,坟墓已经低陷而长满青草。婴儿、童子、砍柴者、割草者,都会在上面跺脚歌唱;众人看见后,没有不忧伤的,替您悲叹说:‘以孟尝君这样的尊贵,竟然使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吗?’”于是他拿起琴弹奏,拨动宫、徵之声,挥奏羽、角之调,曲调急切,终于奏成一曲。孟尝君泪流满面,沾湿衣襟,抽泣着说:“先生弹琴,使我好像成了一个亡国失邑的人。” 貂勃 【附:张生】

貂勃者,齐人也。常恶田单曰:「安平君,小人也。」田单闻之,故为酒而召勃,曰:「单何以得罪于先生?故常见誉于朝。」勃曰:「跖之狗吠尧,非贵跖而贱尧,狗固吠非其主也。且今使公孙子贤,而徐子不肖,然而公孙子与徐子鬬,徐子之狗犹将攫公孙子之腓而噬之也。若乃得去不肖者而为贤者,狗岂特攫其腓而噬之哉?」田单曰:「敬闻命。」明日任之于王。王有所幸臣九人之属,欲伤田单,相与语于王曰:「燕伐齐之时,楚王使将军将万人而佐齐。今国已定而社稷安,何不使使者谢于楚王?」曰:「左右孰可?」曰:「貂勃可。」勃使楚,楚王受而觞之,数日不反。九人之属相与语于王曰:「夫一人之身而牵留万乗者,岂不以据势也哉?且安平君之与王也,君臣无礼,上下无别。且内收百姓,循抚其心,振穷补不足,布徳于民;外懐戎翟,天下之贤士,隂结诸侯之雄俊豪英,其志欲有为也。愿王察之。」异日,王曰:「召相单来。」田单免冠徒跣,肉袒而进,退而请死罪。五日,王曰:「子无罪,子为子之臣礼,吾为吾之王礼而已矣。」勃从楚来,王赐诸前,酒酣,王曰:「召相单来。」勃避席稽首曰:「王恶得此亡国之言乎?」王上者孰与周文王?王曰:「吾不若也。」勃曰:「下者孰与齐桓公?」王曰:「吾不若也。」然则周文王得吕望以为太公,桓公得夷吾以为仲父,今王得安平君而曰「单且自天地之辟,民人之治,为人臣之功,谁有厚于安平君者哉?」而王曰:「单单恶得此亡国之言乎?」且王不能守社稷,燕人兴师袭齐墟,王走而之城阳之山中,安平君以惴惴之即墨,三里之城,五里之郭,敝卒七千,禽其司马而反,千里之齐,安平君之功也。当是时,阖城阳而王天下,莫之能止。然而计之于道,归之于义,以为不可,故为栈道木阁迎王与后于城阳山中,王乃得反。子临百姓,今国已定,民已安矣,王乃曰:「单单且婴儿之计不为此,王不亟杀此九子者,以谢安平君,国危矣。王乃杀九子而逐其家,益封田单以夜邑万戸【国防】説苑》楚使聘于齐,齐王飨之梧宫。使者曰:“大哉,梧乎!昔燕攻齐,遵雒路,渡济桥,焚雍门,饮马乎淄渑,定获乎琅邪。王与太后奔于莒,逃于城阳之间。当此之时,梧之大何如乎?”王曰:“陈先生对之。”陈子曰:“臣不如刁勃。”王曰:“刁先生应之。”勃曰:“昔者荆平王杀子胥,父与其兄子胥乞食于吴,阖闾以为将,三年复讐乎楚,战胜乎栢举,引师入郢,子胥亲射宫门,掘平王冢。当此时,梧可以为柎矣。”《説苑》齐将军田瞆出将,张生郊送,曰:“尧让许由以天下而不受,将军知之乎?”曰:“知之。”“伯夷叔齐辞诸侯而不为,将军知之乎?”曰:“知之。”“于陵仲子辞三公而为人灌园,将军知之乎?”曰:“知之。”“知过去,君弟变姓名为庶人,将军知之乎?”曰:“知之。”此五大夫者,名辞之而实羞之。今将军方吞一国之权,擅斧钺之诛,慎勿以士之所羞者骄士。田瞆曰:“今日诸君为瞆祖道,而先生独教以圣人之道,谨闻命。”论曰:传有之,「危者安之,倾者扶之」。若齐貌辨数子之转移离逖也,可谓克任其道矣。顾薛固田氏之本封,而齐实其水也。孟尝去齐而客魏,然则不为蝼蚁所制也,亦幸而已矣。之薛有所济,而去齐无闻焉,岂正其小而遗其大哉?抑事不可为也。秦越人【即卢医,文挚,扁鹊附】扁鹊者,勃海鄚人也【原作郑误】姓秦,名越人【鲍彪注:扁鹊卢人,字越人,法言:扁鹊卢人而医多卢】少时为人舍长,舍客长桑君过,越人独竒之,常谨遇之。长桑君亦知越人非常人也,出入十余年,乃呼越人,私坐间与语曰:「我有禁方,年老欲传与公,公毋泄。」越人曰:「敬诺。」乃出其懐中药,予越人饮是以上池之水【谓水未至地者,葢承露及竹木上水也】三十日当知物矣。乃悉取其禁方书与越人,忽然不见,殆非人也。越人以其言饮药三十日,视见垣一方人【言能隔墙见人】以此视病,尽见五藏症结,特以诊脉为名耳。为医,或在齐,号卢医;或在赵,名扁鹊。当晋定公时,诸大夫彊而公族弱,赵简子鞅为大夫,専国事。简子疾五日不知人【韩子作十日】大夫皆惧,于是召越人。越人入视病,出。董安于问越人,越人曰:「血脉治也,而何怪?

译貂勃是齐国人,常常厌恶田单,说:“安平君是个小人。”田单听说后,特意备酒召见貂勃,说:“田单凭什么得罪先生,以至于您常在朝廷上称誉我?”貂勃说:“跖的狗向尧狂吠,并不是尊贵跖而轻视尧,而是狗本来只向不是自己主人的人吠叫。况且现在假使公孙先生贤能,而徐先生不肖,然而公孙先生同徐先生争斗时,徐先生的狗还会扑咬公孙先生的小腿。至于如果能除去不肖者而让贤者居位,狗难道只会扑咬他的腿、啃咬他吗?”田单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第二天,田单便把貂勃推荐给齐王。齐王宠幸的大臣九人一伙,想伤害田单,便一起对齐王说:“燕国攻打齐国时,楚王派将军率领一万人来援助齐国。如今国家已经安定、社稷已经稳固,为什么不派使者向楚王道谢呢?”齐王说:“身边的人中谁可以去?”他们说:“貂勃可以。”貂勃出使楚国,楚王接待他并设宴款待,过了几天还没有回来。九人一伙又一起对齐王说:“一个人的身子却能牵制一个万乘之国,难道不是因为他依仗权势吗?况且安平君同大王相处,君臣之间没有礼节,上下之间没有分别。他在国内收揽百姓,顺从并抚慰民心,救济穷困、补助不足,把恩德施于百姓;对外怀柔戎、翟,暗中联结天下的贤士和诸侯中的豪杰俊英,他的志向是有所作为。希望大王明察。”过了几天,齐王说:“把相国田单召来。”田单摘下帽子,赤脚、袒露上身进见,退下后请求治死罪。五天后,齐王说:“您没有罪,您只是尽了做臣子的礼节,我也只是尽了做君王的礼节罢了。”貂勃从楚国回来,齐王在面前赏赐他。酒兴正浓时,齐王说:“把相国田单召来。”貂勃离开座位,叩头说:“大王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齐王问:“在上,谁能同周文王相比?”齐王说:“我不如他。”貂勃说:“在下,谁能同齐桓公相比?”齐王说:“我不如他。”貂勃说:“既然如此,周文王得到吕望,任用他为太公;齐桓公得到夷吾,任用他为仲父。如今大王得到安平君,却说:‘田单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况且大王不能守住社稷,燕人兴兵袭击齐国的废墟,您逃跑到城阳山中;安平君凭借人心惶惶的即墨,以三里的城、五里的郭和疲敝的七千士卒,擒获燕军司马而回。拥有千里土地的齐国,这都是安平君的功劳。” 当时,田单在城阳称王,天下没有谁能阻止他。然而从道义上谋划,归结到义理上,认为这样做不可行,所以修筑栈道、木阁,在城阳山中迎接齐王和王后,齐王才得以返回。如今大王亲临统治百姓,国家已经安定,百姓已经安宁了。齐王于是说:“如果不是田单和婴儿的计策,不能这样做;大王若不赶快杀掉这九个人,来向安平君谢罪,国家就危险了。”齐王于是杀了这九个人,并驱逐他们的家族;又增加封给田单的土地,把夜邑封给他,计一万户。《说苑》记载:楚国使者到齐国聘问,齐王在梧宫设宴招待他。使者说:“梧宫真宏大啊!从前燕国攻打齐国,沿着雒路前进,渡过济水上的桥,焚烧雍门,在淄水、渑水饮马,在琅邪安营驻守。大王和太后逃奔莒地,逃亡在城阳一带。在那个时候,梧宫有这么大吗?”齐王说:“请陈先生回答。”陈先生说:“臣不如刁勃。”齐王说:“请刁先生回答。”刁勃说:“从前楚平王杀死伍子胥的父亲和兄长,子胥到吴国乞食,阖闾任用他为将军;三年后,他在楚国报了仇,在柏举交战取胜,率军进入郢都。子胥亲自射击宫门,又挖掘平王的坟墓。在那个时候,梧宫可以说只是一个木柎罢了。”《说苑》又记载:齐国将军田瞆出任将领,张生在郊外为他送行,说:“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而许由不接受,将军知道吗?”田瞆说:“知道。”张生说:“伯夷、叔齐辞掉诸侯之位而不做,将军知道吗?”田瞆说:“知道。”张生说:“于陵仲子辞去三公之位而替人灌园,将军知道吗?”田瞆说:“知道。”张生说:“知道过去的事后,您只管改名换姓做平民,将军知道吗?”田瞆说:“知道。”这五位大夫,表面上以名义推辞,实际上却以此为羞耻。如今将军正掌握一国的权力,擅自施行斧钺诛杀之刑,千万不要因为士人所认为可耻的事情而傲慢地对待士人。田瞆说:“今天各位为我田瞆举行祖道送行,唯独先生教导我圣人之道,我谨慎地听从您的教诲。” 史论说:古书说:“使危险的得到安定,使倾覆的得到扶持。”像齐貌辨多次使那些人的处境转危为安、由疏远而亲近,可以说完全承担了这条道义。只是薛地本来是田氏的封邑,而齐国实际上是滋养它的水源。孟尝君离开齐国到魏国作客,既然如此,他没有被蝼蚁般的小人所控制,也只是侥幸罢了。他在薛地有所成就,而离开齐国却没有声名,难道是纠正了小的方面而遗漏了大的方面吗?还是事情本来就无法挽救呢?秦越人(即卢医;文挚、扁鹊附见)。扁鹊是勃海郡鄚县人,姓秦,名越人。少年时替人看守旅舍,旅舍客人长桑君经过,越人独自认为他非同寻常,常恭敬地接待他。长桑君也知道越人不是普通人。这样来往十多年后,长桑君才招呼越人,私下坐着对他说:“我有秘传的医方,年纪老了,想传给您,您不要泄露。”越人说:“谨遵您的吩咐。”长桑君于是从怀中取出药,让越人用上池水服下三十天,应当就能看见事物的本质。又把所有秘传医书交给越人,忽然就不见了,大概不是凡人。越人按照他的话服药三十天,便能隔墙看见一边的人。凭这种能力诊察疾病,他能完全看见五脏的病变,只是借诊脉作为名义罢了。他行医时,有时在齐国,被称为卢医;有时在赵国,被称为扁鹊。当晋定公在位时,各位大夫势力强盛,而晋公族衰弱。赵简子鞅担任大夫,专掌国政。简子病了五天,不省人事(《韩非子》作十天),大夫们都很害怕,于是召来秦越人。越人进去诊视病情后出来。董安于问越人,越人说:“他的血脉已经调治好了,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昔秦穆公尝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孙支与子舆曰:「我之帝所,甚乐。吾所以久者,适有所学也。帝告我:晋国且大乱,五世不安,其后将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公孙支书而藏之秦策。于是出,夫献公之乱,文公之霸,而襄公败秦师于殽而归纵淫,此子之所闻。今主君之病与之同,不出三日必间,间必有言也。」居二日半,简子寤,语诸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心。有一熊欲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有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帝甚喜,赐我二笥,皆有副。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其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将大败周人于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正义:嬴赵氏本姓周人,谓卫晋亡之后,赵成侯三年伐卫,取乡邑七十三是也。贾逵曰:月阜曰魁按嬴氏或指秦,秦亡东西周而不能有】。卒归于汉也,以周指卫,以范魁指乡邑七十三,未见确据。魁引贾説,亦不明】董安于受言书而藏之,以越人言告简子,简子赐田四万畆。其后越人过虢,虢大子死【傅元云,晋灭虢先此百二十年,焉得有虢?按虢改称郭,盖虢即郭】越人至虢宫门下,问中庶子喜方者曰:「大子何病?国中治穰过于众事。」中庶子曰:「大子病血气不时交错,而不得泄,暴发于外,则为中害;精神不能止邪气,邪气畜积而不得泄,是以阳缓而隂急,故暴蹷而死。」越人曰:「其死何如时?」曰:「鸡鸣至今。」曰:「收乎?」曰:「未也。」其死未能半日也。言:「臣齐勃海秦越人也,家在于鄚,未尝得望精光,侍谒于前也。闻大子不幸而死,臣能生之。」中庶子曰:「先生得无诞之乎?何以言大子可生也?」臣闻上古之时,医有俞跗,治病不以汤液醴洒,镵石桥引,案杌毒熨【镵石针挢引,谓按摩之法,夭挢引身,案杌谓按摩而玩弄使调也,毒熨谓以药物熨帖也】一拨见病之应,因五藏之输【肺、心、肝、脾、肾、少隂、骨、胆、胃、三焦、膀胱、大肠、小肠十二经,皆以输为原也】乃割皮解肌,诀脉结筋,搦髓脑,揲荒爪幕【荒膏荒爪幕,以爪抉其阑幕也】湔浣肠胃,潄涤五藏,练精易形。先生之方能若是,则大子可生也;不能若是,而欲生之,曽不可以告咳婴之儿,终日。越人叹曰:「夫子之为方也,若以管窥天,以郄视文。越人之为方也,不待切脉望色听声写形,言病之所在,闻病之阳,论得其隂;闻病之隂,论得其阳。病应见于大表,不出千里,决者至众,不可曲止也。」子以吾言为不诚,试入诊太子,当闻其耳鸣而鼻张,循其两股以至于隂,当尚温也。中庶子闻扁鹊言,目▯然而不瞚,舌挢然而不下,乃入报虢君。虢君闻之,大惊,出见越人于中阙曰:「窃闻髙义之日久矣,然未尝得拜谒于前,先生过小国,幸而举之,偏国寡臣幸。甚【索隠:寡臣虢君自谦董份曰“寡臣”谓太子】有先生则活,无先生则弃捐填沟壑,长终而不得反。言未卒,因嘘唏服臆,魂精泄,横流涕长澘,忽忽承防,悲不能自止,容貌变更。越人曰:“若太子病,所谓尸蹷者也。夫以阳入隂中,动胃繵縁【脉居隂部,反阳脉见者为阳入隂中,是隂乗阳也。胃水谷之海,繵縁谓脉纒绕胃也】中经维络【十二经脉,十五络脉,阳维隂维之脉也】别下于三焦膀胱,是以阳脉下遂,隂脉上争,防气闭而不通,隂上而阳内行,下内鼓而不起,上外絶而不为使,上有絶阳之络,下有破隂之纽,破隂絶阳之色已废,脉乱,故形静如死状。太子未死也。”夫以阳入隂,支兰藏者生;以隂入阳,支兰藏者死。凡此数事,皆五藏蹷中之时暴作也。良工取之,拙者疑殆。越人乃使弟子子阳厉鍼砥石,以取外三阳五防有间,太子苏。乃使子豹为五分之熨,以八减之齐和煮之【言熨之令温暖之气入五分,而药之齐和所减有八也】以更熨两胁下,太子起坐,更适隂阳,但服汤一旬而复故。故天下尽以越人为能生死人。越人曰:“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当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越人过齐,齐桓侯客之【太公和之子桓公午也】入朝见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深。”桓侯曰:“寡人无疾。”越人出,桓侯谓左右曰:“医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为功。”后五日,越人复见曰:“君有疾在血脉,不治将深。”桓侯曰:“寡人无疾。”越人出,桓侯不悦。后五日,越人复见曰:“君有疾在肠胃间,不治将深。”

译从前秦穆公也曾这样,七天后才醒来。醒来的那天,他告诉公孙支和子舆说:“我到了上帝那里,十分快乐。我之所以在那里停留很久,是因为正好有要学习的事。上帝告诉我:晋国将要大乱,五代不得安宁;此后将出现霸主,但霸主还未老就会死去,霸主的儿子将成为国君,并使国内男女没有区别。”公孙支把这些话记录下来,藏在秦国的档案中。后来事情果然如此:献公造成了祸乱,文公成为霸主,襄公在殽地打败秦军后归来纵情淫乐,这些都是我听说过的。如今主君的病也与此相同,不出三天必会好转,好转后一定会有话说。”过了两天半,简子醒来,对各位大夫说:“我到了上帝那里,十分快乐,和百神一起遨游于钧天,听到广大的乐曲,九次演奏、万般舞蹈,不像三代的音乐,声音震动人心。有一头熊想来援助我,上帝命我射它,我射中熊,熊死了;又有一头罴来,我再次射中它,罴也死了。上帝非常高兴,赏赐给我两个竹笥,每个里面都有副笥。我看见一个孩子站在上帝身旁,上帝把一只翟犬交给我,说:‘等它的孩子长大后,把这只犬赐给他。’上帝告诉我:晋国将世代衰落,七代后灭亡;嬴姓将要在范魁以西大败周人,但也不能占有那里,最后归于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贾逵说:“月阜叫作魁。”按:嬴氏也许指秦,秦灭亡东西二周,却不能占有那里。又按:秦亡以后,东西周之地归于汉;把“周”解释为卫,把“范魁”解释为七十三个乡邑,没有见到确凿证据。这里引用贾逵的说法,也不明白。董安于把这些话记录下来收藏,并把越人的话告诉简子,简子赏赐给越人田地四万亩。后来越人经过虢国,虢国太子死了。(傅玄说,晋灭虢在此前一百二十年,怎么还会有虢国?按:虢改称郭,大概虢就是郭。)越人来到虢宫门下,问精通医术的中庶子:“太子得了什么病?国内举行祈祷禳灾的事情,超过了其他政事。”中庶子说:“太子的病是血气运行失常、交错不调,不能泄出;一旦突然发作到体外,就会成为内在的祸害。精神不能制止邪气,邪气蓄积而不能泄出,所以阳气缓慢而阴气急迫,因而突然昏厥而死。”越人问:“他死了多久?”回答说:“从鸡鸣到现在。”越人问:“还没有收殓吗?”回答说:“还没有。”越人说:“他死去还不到半天。”于是说:“我是齐国勃海郡人秦越人,家在鄚县,从未有机会仰望您的威仪、侍奉拜见于您面前。我听说太子不幸去世,臣能使他活过来。”中庶子说:“先生莫非是在欺骗我吗?” “凭什么说太子可以活过来?”越人说:“我听说上古时代有一位医生俞跗,治病不用汤液醴酒,也不用针石、按摩导引、按抚、药物热熨等方法;只要一经察看,就能发现疾病的征象,依据五脏的输穴(肺、心、肝、脾、肾、少阴、骨、胆、胃、三焦、膀胱、大肠、小肠十二经,都把输穴作为原穴),便割开皮肤、剖解肌肉,疏通脉络、解开结聚的筋,触及髓脑,剔治膏肓、抓开筋膜,清洗肠胃,涤荡五脏,炼养精气而改变形体。先生的医术如果能这样,太子就可以活;如果不能这样却想使他活过来,即使整天对三岁婴儿讲,也无法使他明白。”越人叹息说:“您的医术,好比从管子里看天、从缝隙里看文章。我的医术,不必等到切脉、望色、听声、观察形体,便能说出疾病所在;听到阳病的表现,就能推知它的阴病;听到阴病的表现,就能推知它的阳病。疾病在体表显现出来,千里之外也能判断,所决断的病情极多,不可拘泥于一端。您若认为我的话不诚实,试着进去诊察太子,应当会听到他耳鸣、鼻孔张开;沿着他的两腿摸到阴部,那里应当还是温热的。” 中庶子听到扁鹊的话,眼睛睁得大大的而不眨,舌头翘起而不能放下,于是进去报告虢君。虢君听后大惊,在宫门中间出来见越人,说:“我私下听闻先生的高尚德义,已经很久了,却一直没有机会到您面前拜见。先生经过我国这个小国,幸而愿意救治太子,这是偏远小国和寡人之大幸。若有先生,太子就能活;没有先生,他就只能被弃置在沟壑中,永远死去而不能复生。”话还没有说完,虢君便抽泣捶胸,精神外泄,眼泪横流,长久悲泣,神情恍惚,悲伤得不能自止,容貌也变了。越人说:“太子的病,是所谓尸蹷。阳气进入阴分,扰动胃脉,缠绕于胃(脉本居阴部,却反而出现阳脉,是阳气进入阴分,也就是阴乘阳;胃是水谷之海,‘缠缘’是说脉络缠绕胃部),又经过十二经脉、十五络脉以及阳维、阴维之脉,分别下行到三焦、膀胱。因此阳脉下陷,阴脉向上争夺,膈气闭塞而不通;阴气上行,阳气在内运行;下部在内鼓动却不能起发,上部在外断绝而不能发挥作用。上面有断绝阳气的络脉,下面有破坏阴气的纽结,阴破阳绝的面色已经败坏,脉象紊乱,所以形体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太子还没有死。阳气进入阴分,支脉和兰脉收藏得住的就能生;阴气进入阳分,支脉和兰脉收藏不住的就会死。这几种情况,都是五脏气厥中病情突然发作时出现的。高明的医生能够诊治,拙劣的医生却会疑惑而以为危险。”越人于是让弟子子阳磨利针石,刺取外三阳经和五脏之间的病邪,太子苏醒。又让子豹调制五分熨法,用八减之剂调和煎煮(意思是使熨法的温暖之气进入五分,而药剂调和时有八种减损),再熨两胁下,太子便能起身坐起,阴阳重新调和;只是服用汤药十天,就恢复如常。因此天下人都认为越人能使死人复生。越人说:“我秦越人并不能使死人复生,只是这个人本来就应当活,我能使他苏醒罢了。”越人经过齐国,齐桓侯以宾客礼待他(即太公和的儿子桓公午)。越人入朝拜见,说:“君王的病在腠理,不治疗就会深入。”桓侯说:“寡人没有病。”越人出来后,桓侯对身边的人说:“医生不过是贪图利益,想把没有病的人说成有病,来作为自己的功劳。”五天后,越人又来拜见,说:“君王的病已经在血脉中,不治疗就会深入。”桓侯说:“寡人没有病。”越人出来,桓侯很不高兴。又过五天,越人再次拜见,说:“君王的病已经在肠胃之间,不治疗就会深入。”

桓侯不应,越人出,桓侯不悦。后五日,越人复见,望见桓侯而退走。桓侯使人问其故,越人曰:“疾之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其在血脉,鍼石之所及也;其在肠胃,酒醪之所及也;其在骨髓,虽司命无奈之何。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后五日,桓侯体病,使人召越人,越人已逃去。桓侯遂死。使圣人预知微,能使良医得蚤从事,则疾可已,身可活也。人之所病,病疾多;而医之所病,病道少。故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轻身重财,二不治;衣食不能适,三不治;隂阳并藏,气不定,四不治;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信巫不信医,六不治。有此一者,则重难治也。越人名闻天下,过邯郸,闻贵妇人,即为带下医;过雒阳,闻周人爱老人,即为耳目痹医;来入咸阳,闻秦人爱小儿,即为小儿医。随俗为变【史记】新语《扁鹊》居宋,得罪于宋,出亡之卫。卫人有病将死,扁鹊欲为治之。病者之父曰:“吾子病甚笃,将迎良医,治非子所能治。”退而不用,乃使灵巫求福。对扁鹊而呪,病者卒死。列子《鲁公扈、赵婴齐》二人有疾,请扁鹊治。既愈,谓公扈、婴齐曰:“汝曩之疾,自外而干府藏,今偕生之疾与体皆长,为汝攻之,何如?”二人曰:“愿先闻其验。”扁鹊谓公扈曰:“汝志强而气弱,故足于谋而寡于断;齐婴志弱而气强,故少于虑而伤于専。若换汝之心,则均善矣。”遂饮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割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二人辞归。公扈反齐婴之室,妻子弗识;齐婴反公扈之室,妻子亦弗识。二室相与讼,扁鹊辩其所由,讼乃已。魏文侯问越人曰:「子昆弟三人,其孰最善为医?」越人曰:「长兄最善,中兄次之,越人最为下。」曰:「可得闻邪?」越人曰:「长兄于病,视神未有形而除之,故名不出于家;中兄治病,在毫毛,故名不出于闾;若越人者,镵血脉,投毒药,副肌肤间,而名闻于诸侯【鹖冠子】越人见秦武王【自赵简子至是已百三十年,扁鹊盖不下百五十嵗,岂有道而夀与】武王示之病。越人请除,左右曰:“君之病在耳之前,目之下,除之未必已也,将使耳不聪,目不明。”君以告越人,越人怒而投其石曰:“君与知者谋之,与不知者败之,此知秦国之政也,则君一举而亡国矣【国策】秦太医令李諡自知伎不如越人也,使人刺杀之【史记】扁鹊内经九卷,外经十三卷【汉书】越人之后,又有文挚者【未详何国人】齐王疾痏,使人之宋迎摰。摰至,视王之疾,谓太子曰:「王之疾可已也,然王疾已,则必杀摰也。」太子曰:「何故?」曰:「非怒王,则疾不可治;怒王,则摰必死。」太子顿首彊请曰:「茍已王之疾,臣与臣之母以死争之于王,王必幸臣与臣之母,先生勿患也。」摰曰:「诺。」与太子期而将往,不当者三。齐王固已怒矣。摰至,不解履登牀,履王衣,问王之疾。王怒而不与言。摰因出辞,以重怒王。王叱而起,疾乃遂已。王大怒,将生烹摰。太子与王后急争之,不能得,果生烹摰。爨之三日,顔色不变。摰曰:「诚欲杀臣,胡不覆之以絶隂阳之气?」王使覆之,摰乃死【吕氏春秋】列子龙叔谓文摰曰:「子之术微矣,吾有疾,子能已乎?」摰曰:「唯命所聴。然先言子所病之证。」龙叔曰:「吾乡誉不以为荣,国毁不以为辱,得而不喜,失而弗忧,视生如死,视富如贫,视人如豕,视吾如人,家如逆旅之舎,乡如戎蛮之国。凡此众疾,赏不能劝,罚不能威,利害不能易,哀乐不能移,固不可事国君,交亲友,御妻子,制仆▯。此奚疾哉?能已之乎?」文摰命龙叔背明而立,自后向明而望之,曰:「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防圣人也。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达。今以圣智为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浅术所能已也。」田齐逸民传》陈仲子【屠牛吐、闾邱先生附】陈仲子者【史记索隠:字子终】齐人也。其兄戴为齐卿,食禄万钟。仲子以为不义,将妻子适楚,居于陵,自谓于陵仲子。穷不茍求,不义之食不食遭嵗饥乏粮三日,乃匍匐而食井上李实之虫者三咽而能视。身自织履,妻擘纑以易衣食【髙士传】宋人屈谷见之曰:「谷闻先生之义,不恃仰人而食。今谷有树瓠之道,坚如石,厚而无窍。献之仲子曰:『夫瓠所贵者,谓其可以盛也。今厚而无窍,则不可剖以盛;而任重如坚石,则不可剖以斟。吾无以瓠为也。』曰:「然,谷将以欲弃之。今田仲不恃仰人而食,亦无益人之国,亦坚瓠之类也【韩非子】楚王欲以为相,而不许,为人灌园【列士传】

译桓侯不回答,越人出来,桓侯很不高兴。又过五天,越人再次来见,远远看见桓侯便转身逃走。桓侯派人问他原因,越人说:“疾病在腠理,是汤药和热熨能够治疗的;在血脉,是针刺和砭石能够治疗的;在肠胃,是酒醪能够治疗的;在骨髓,即使是掌管生命的神也没有办法。如今疾病已经在骨髓中,所以臣不再请求诊治。”又过五天,桓侯身体感到病痛,派人召越人,越人已经逃走了。桓侯于是死去。假如圣人能够预先察知细微的病变,使良医及早着手治疗,那么疾病可以治好,身体也可以保全。病人的弊病,在于患病太多;医生的弊病,在于治病之道太少。因此疾病有六种不可治:骄傲放纵、不讲道理,这是第一种不可治;轻视身体而重视钱财,这是第二种不可治;衣食不能调适,这是第三种不可治;阴阳两方面都已侵入五脏,气机不定,这是第四种不可治;形体羸弱,不能服药,这是第五种不可治;相信巫术而不相信医生,这是第六种不可治。只要有其中一种,病就更加难治。越人的名声传遍天下。他经过邯郸,听说那里尊重妇女,便做治疗妇女带下病的医生;经过雒阳,听说周人敬爱老人,便做治疗耳目痹病的医生;来到咸阳,听说秦人疼爱孩子,便做治疗小儿疾病的医生。随着各地风俗而改变行医方向。《史记》《新语·扁鹊》记载:扁鹊住在宋国,得罪了宋国,出逃到卫国。卫国有个人病得将要死去,扁鹊想替他治疗。病人的父亲说:“我儿子的病非常严重,正要请良医来治,不是您能治的。”于是退开不用扁鹊,反而让巫师求福。巫师在扁鹊面前作法诅咒,病人最终死了。《列子·鲁公扈、赵婴齐》记载:鲁公扈和赵婴齐两人患病,请扁鹊治疗。病愈后,扁鹊对他们说:“你们先前的疾病,是从体外侵入府藏的;如今你们的性情和身体一起成长了,我想替你们调换它们,你们看怎么样?”两人说:“希望先听听这样做的效果。”扁鹊对公扈说:“您的意志坚强而气势薄弱,所以长于谋划而缺少决断;赵婴齐意志薄弱而气势强盛,所以考虑少而专断有余。如果把你们两人的心互相调换,就都能变得完善。”于是给两人饮下毒酒,使他们昏迷三天,剖开胸部取出心脏,互相调换后放回,再给他们服下神药。两人醒来后都恢复原状,告辞回家。公扈回到赵婴齐家中,他的妻子儿女不认识他;赵婴齐回到公扈家中,他的妻子儿女也不认识他。两家相互争讼,扁鹊说明事情的缘由,诉讼才停止。魏文侯问越人:“您兄弟三人,谁最擅长行医?”越人说:“大哥最擅长,二哥次之,我最差。”魏文侯问:“可以讲给我听吗?”越人说:“大哥治病,在病情尚未形成之前,从神色上看出并消除它,所以名声传不出家门;二哥治病,在病情刚显现于毫毛之时,所以名声传不出乡里;像我这样的人,要刺入血脉,投用毒药,剖治肌肤之间,所以名声传到诸侯那里。”《鹖冠子》越人拜见秦武王。(从赵简子到这个时候已经过了一百三十年,扁鹊大概不止一百五十岁,难道是有道术而长寿吗?)武王让他诊视自己的病。越人请求为他治疗,左右近臣说:“君王的病在耳朵前面、眼睛下面,治疗未必能痊愈,反而可能使耳朵失聪、眼睛失明。”武王把这话告诉越人,越人恼怒地扔下砭石,说:“君王同有见识的人谋划,就能成功;同没有见识的人谋划,就会失败。由此可以看出秦国的政事如此,那么君王只要做一件事就能亡国了。”《战国策》秦国太医令李谥知道自己的医术不如越人,便派人刺杀了他。《史记》记载,扁鹊有《内经》九卷、《外经》十三卷。《汉书》越人之后,又有文挚。(不详是哪个国家的人。)齐王得了病疮,派人到宋国迎接文挚。文挚到了,诊察齐王的病,对太子说:“大王的病可以治好,但病治好后,他一定会杀我。”太子问:“为什么?”文挚说:“不激怒大王,病就无法治;激怒大王,我就必死。”太子叩头,竭力请求说:“只要治好大王的病,我和我的母亲就以死向大王争取,大王一定会怜悯我和我的母亲,先生不必担忧。”文挚说:“好。”他与太子约定日期将要前往,却三次没有按约到达。齐王本来已经生气了。文挚到了,鞋也不脱就登上床,踩着齐王的衣服,询问齐王的病情。齐王发怒,不和他说话。文挚于是出来告辞,进一步激怒齐王。齐王喝斥着起身,病竟然痊愈了。齐王大怒,要把文挚活活烹煮。太子和王后急忙向齐王争辩,但不能使他改变主意,文挚果然被活烹。烧了三天,面色不变。文挚说:“如果真想杀我,为什么不把锅盖盖上,使阴阳之气断绝?”齐王命人盖上锅,文挚才死。《吕氏春秋》《列子》记载:龙叔对文挚说:“您的医术精妙,我有一种病,您能治好吗?”文挚说:“只听您的吩咐。不过请先说说您患病的症状。”龙叔说:“乡里人的赞誉不能使我感到荣耀,国人的诋毁不能使我感到羞辱;得到时不高兴,失去时不忧愁;把活着看作死亡,把富有看作贫穷;把别人看作猪,把自己看作普通人;把家看作旅舍,把乡里看作戎蛮之国。所有这些病,奖赏不能使我奋勉,刑罚不能使我畏惧,利害不能改变我,哀乐不能动摇我。因此本来不能侍奉国君、结交亲友、驾驭妻子儿女、管制奴仆。这是什么病?能治好吗?”文挚命龙叔背对光站立,自己从后面面向光观察他,说:“啊!我看见您的心了。方寸之地空虚了,仿佛接近圣人。您的心有六窍通达,只有一窍不通。如今把圣智当作疾病,也许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吧?这不是我浅薄的医术所能治好的。” 《田齐逸民传》:陈仲子(屠牛吐、闾丘先生附见)。陈仲子(《史记索隐》说字子终)是齐国人。他的哥哥陈戴担任齐国卿,享有万钟俸禄。仲子认为这不合义,于是带着妻子儿女到楚国,住在于陵,自称于陵仲子。他贫穷却不苟且求取,不义的食物不吃。遇到荒年,粮食缺乏,三天没有吃东西,便匍匐到井边,吃李树果实中生的虫,吞咽三口才恢复视力。他亲自织鞋,妻子劈析麻缕来换取衣食。《高士传》宋国人屈谷见到他说:“我听说先生的义行,不依靠、仰赖别人来吃饭。如今我有一种种植大葫芦的方法,结出的葫芦坚硬如石,厚实而没有孔窍。”他把葫芦献给仲子,说:“葫芦可贵之处,在于可以用来盛东西。如今它又厚又没有孔,就不能剖开来盛东西;而且承受重量像坚石一样,也不能剖开来舀取东西。我没有办法使用这种葫芦。”屈谷说:“正是这样,我将要把它丢掉。如今田仲不依靠、仰赖别人来吃饭,却也不能给国家带来益处,也和坚硬的葫芦一样。”《韩非子》楚王想任用他为相国,但他不答应,只替人灌溉菜园。《列士传》

韩诗外传》齐王厚送女,欲妻屠牛吐。吐辞其友曰:「子终死腥臭之肆而已。」吐曰:「女丑。」其友曰:「何以知之?」曰:「吾以屠知之。吾肉善而去若少耳,吾肉不善,虽以吾附益之,尚犹贾不售。今厚送子,子丑故耳。」其友后见之,果丑。《説苑》宣王猎于社山,社山父老十三人,相与劳王。王赐父老田不租,父老皆拜。闾邱先生不拜。王曰:「以为少邪?赐父老无徭役。」父老皆拜,闾邱先生又不拜。王曰:「拜者去,不拜者前。」曰:「寡人赐田不租,赐无徭役,先生独不拜,寡人得无有过乎?」闾邱先生对曰:「闻王来游,所以为劳王,望得夀于王,得富于王,得贵于王。」王曰:「天杀生有时,非寡人所得与无以夀先生。仓廪虽实,以备菑害;无以富先生,大官无缺,小官卑贱;无以贵先生。」对曰:「此非臣之所敢望也。愿王选有修行者以为吏,平其法度,臣可以得夀振之以时,无烦扰百姓,臣可以得富;令少者敬长,长者敬老,臣可以得贵。今王幸赐田不租,则仓廪将虚也;赐无徭役,则官府无使焉。此非臣之所敢望也。」王曰:「善。愿以先生为相。」田齐夫人传》君王后【宿瘤女附】君王后者,莒太史敫之女也。闵王之遇弑也,其子法章变名姓,为敫家佣。敫女竒法章之状貌,以为非常人,怜而常窃衣食之,与私焉。莒中及齐亡臣相聚,求闵王子,欲立之。法章乃自言于莒,共立法章为襄王。襄王立,以女为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无媒而嫁者,非吾种也,污吾世矣。”终身不覩君王后。后贤,不以不覩之故失人子之礼也。襄王薨,子建立为齐王。君王后事秦谨,与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余年不受兵。秦昭王尝遣使遗玉连环,曰:“齐多智,而解此环不?”君王后以示羣臣,羣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椎破之,谢秦使曰:“谨以解矣。”及君王后病且卒,诫建曰:“羣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请书之。”君王后曰:“善。”取笔牍受言。君王后曰:“老妇已忘矣【国策】王建十六年,君王后卒【史记·世家】列女传》宿瘤女者,齐东郭采桑之女。闵王出游,百姓尽观,宿瘤采桑如故。王召问之,对曰:“妾受教采桑,不受教观大王。”王曰:“竒女也,惜哉!”宿瘤女曰:“属之不二,予之不忘,中心谓何?宿瘤何伤?”王大説,使使以金百镒往聘迎之。父母惊,欲沐浴加衣裳,女曰:“如是则变容,更服不见识也。”于是如故,随使者。王见诸夫人曰:“今日出游,得一圣女,斥汝属矣。”诸夫人皆怪之,盛服而卫,迟其至也。宿瘤骇宫中,诸夫人皆掩口而笑。王曰:“无笑,不饰耳。夫饰与不饰,固相去十百也。”女曰:“饰与不饰,相去千万,何十百也?昔者尧舜自饰以仁义,天下归善焉;桀纣不自饰以仁义,天下归恶焉。由是观之,饰与不饰相去千万,何十百也?”诸夫人皆慙。王以为后,侵三晋,惧秦楚,一立帝号,瘤女有力焉。女死,燕遂屠齐,闵王逃死于外。诞不足征,姑识其説。《田齐逆臣传》淖齿【王孙贾附】淖齿者,楚将也。燕之入临淄也,闵王走莒,楚使齿将兵救齐,齿因相闵王【史记·世家】初,齐负郭之民有孤狐咺者,正义;闵王斮之,檀衢。齐孙室子陈举直言,杀之。东闾司马穰苴【田完之裔,为景公将者,别是一人,或名误】为政者也,杀之。以故燕举兵,使乐毅击之。齐使向子将而应之,齐军破,向子以舆一乗亡【吕氏春秋作触子】达子收余卒复振,与燕战,求所以赏闵王,不与。军破走,王遂奔莒。齿数之曰:「夫千乗、博昌之间,方数百里,血霑衣,王知之乎?嬴博之间,地坼至泉,王知之乎?人有当阙而哭者,求之不得,去之,闻其声,王知之乎?」天雨血霑衣者,天以告也;地坼至泉者,地以告也;人有当阙而哭者,人以告也。天地人皆告矣,而王不知戒,何得无诛乎?于是杀闵王于鼓里。韩非子:「淖齿闻齐王之恶已也,乃矫为秦使以知之。」王孙贾者,年十五,事闵王。及王出走,失王之处。其母曰:「女朝出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女今事王而出走,女不知其处,女尚何归?王孙贾乃入市中曰:「淖齿乱齐国,杀王,欲与我诛者,袒右。」市人从者四百人,与之诛淖齿,刺而杀之【国策】

尚史卷七十二<史部,别史类,尚史>

钦定四库全书

尚史卷七十三      列传五十一镶白旗汉军李锴撰

译《韩诗外传》记载:齐王送来丰厚的聘礼,想把女儿嫁给屠牛吐。屠牛吐推辞朋友,说:“子终只会死在腥臭的屠宰行里罢了。”屠牛吐说:“这女子丑。”朋友问:“你怎么知道?”他说:“我是根据屠宰的经验知道的。我的肉好,只去掉一点边角,尚且可以卖出去;我的肉不好,即使把我的好肉附加上去,仍然会因为价格太高而卖不出去。如今齐王送来丰厚聘礼,只是因为女儿丑罢了。”朋友后来见到那女子,果然很丑。《说苑》记载:齐宣王在社山打猎,社山的十三位父老一起慰劳齐王。齐王赐给父老免除田租的田地,父老都拜谢,只有闾丘先生不拜。齐王说:“是嫌赏赐太少吗?那就赐给父老免除徭役。”父老都拜谢,闾丘先生又不拜。齐王说:“拜谢的人退下,不拜的人上前。”又说:“寡人赐给你们免租的田地,又赐给你们免徭役,先生独自不拜,难道是寡人有什么过错吗?”闾丘先生回答说:“听说大王来游玩,所以来慰劳大王;我希望从大王那里得到长寿、富足和尊贵。”齐王说:“上天决定人的生死有时限,不是寡人能够赐给先生长寿;粮仓虽然充实,是用来防备灾害的,不能使先生富足;大官没有空缺,小官又卑微低贱,不能使先生尊贵。”闾丘先生回答说:“这些都不是臣所敢于希望的。” “希望大王选用有德行的人担任官吏,使法令制度公平,我就可以得到长寿;按时赈济百姓,不烦扰百姓,我就可以得到富足;让年轻人敬重年长者,年长者敬重老人,我就可以得到尊贵。如今大王幸而赐给免租的田地,粮仓将会空虚;赐给免徭役,官府就没有人供差遣。这些都不是臣所敢于希望的。”齐王说:“好。希望任用先生为相国。” 《田齐夫人传》:君王后(宿瘤女附见)。君王后是莒国太史敫的女儿。齐闵王被弑杀时,他的儿子法章改换姓名,在太史敫家做佣工。太史敫的女儿认为法章的相貌非同寻常,怜悯他,常常偷偷给他衣服和食物,并与他私通。莒地人和齐国逃亡的臣子聚集起来,寻找闵王的儿子,想拥立他。法章于是向莒人表明身份,众人共同拥立法章为齐襄王。襄王即位后,立太史敫的女儿为王后,生下儿子田建。太史敫说:“女儿没有经过媒人就出嫁,不是我的后代,玷污了我家的世代名声。”他终身不再见君王后。君王后来贤明,并没有因为父亲不见自己的缘故而失去为人子女的礼节。襄王去世,儿子田建立为齐王。君王后侍奉秦国谨慎,与诸侯交往守信,因此田建在位四十多年没有遭受兵祸。秦昭王曾派使者送来玉连环,说:“齐国人多智慧,能解开这个环吗?”君王后把玉环拿给群臣看,群臣都不知道怎样解开。君王后拿起铁锤把玉环砸碎,对秦国使者谢道:“谨慎地把它解开了。”等到君王后病重将死时,她告诫田建说:“群臣中可以任用的,是某某。”田建说:“请把他们记下来。”君王后说:“好。”于是取来笔和木简,接受她的话。君王后却说:“老妇人已经忘了。”《战国策》齐王建十六年,君王后去世。《史记·世家》《列女传》记载:宿瘤女是齐国东郭采桑的女子。齐闵王出游,百姓全都出来观看,宿瘤女仍像平常一样采桑。齐王召她来询问,她回答说:“妾只接受了采桑的教诲,没有接受观看大王的教诲。”齐王说:“真是奇女子,可惜啊!”宿瘤女说:“您嘱咐我的事没有两样,我也不会忘记;我内心想的是什么?宿瘤有什么可伤心的?”齐王大为高兴,派使者带着黄金百镒前去聘迎她。父母惊慌,想让她沐浴并穿上华美衣裳,宿瘤女说:“这样就改变了容貌,换了衣服就会认不出我了。”于是她保持原样,跟随使者而去。齐王见到各位夫人,说:“今天出游,得到了一位圣女,从此斥退你们这些人。”各位夫人都感到奇怪,穿上盛装,等候她到来。宿瘤女使宫中人惊骇,各位夫人都掩口而笑。齐王说:“不要笑,她只是没有装饰罢了。装饰与不装饰,本来相差十倍百倍。”宿瘤女说:“装饰与不装饰,相差千万,哪里只是十倍百倍?从前尧、舜用仁义装饰自己,天下归向善;桀、纣不用仁义装饰自己,天下归向恶。由此看来,装饰与不装饰相差千万,哪里只是十倍百倍?”各位夫人都惭愧。齐王立她为王后,进攻三晋,使秦、楚畏惧,并一度建立帝号,其中也有宿瘤女的功劳。宿瘤女死后,燕国于是屠杀齐人,齐闵王逃到国外求生。这些说法荒诞,不能作为证据,姑且记下它的说法。《田齐逆臣传》:淖齿(王孙贾附见)。淖齿是楚国将领。燕国军队进入临淄时,齐闵王逃往莒地;楚国派淖齿率军救援齐国,淖齿于是担任齐闵王的相国。《史记·世家》起初,齐国负郭的百姓中有个孤狐咺,敢于直言劝谏;齐闵王把他杀死在檀衢。齐国孙室的子弟陈举直言进谏,闵王把他杀了。东闾的司马穰苴负责政事,闵王也把他杀了。(穰苴是田完的后裔,曾为齐景公将军的那个人,与此处或非同一人,也可能是姓名有误。)因此燕国发兵,让乐毅攻打齐国。齐国派向子率军迎战,齐军战败,向子乘一辆车逃走(《吕氏春秋》作触子)。达子收集残兵,重新振作,与燕军交战;他请求以战功赏赐闵王,闵王没有答应。齐军战败逃走,闵王于是逃到莒地。淖齿责备他说:“千乘、博昌之间,方圆数百里,血水沾湿衣服,大王知道吗?嬴、博之间,大地裂开直到泉水,大王知道吗?有人在宫门前哭泣,派人寻找却找不到,离开后又听到他的哭声,大王知道吗?天降血雨沾湿衣服,是上天在告诫;土地裂到泉水,是大地在告诫;有人在宫门前哭泣,是百姓在告诫。天地人都已经告诫过了,大王却不知道警戒,怎么能不受诛杀呢?”于是淖齿在鼓里杀死了闵王。《韩非子》说:“淖齿听说齐王的恶行已经暴露,于是冒充秦国使者来探知情况。” 王孙贾十五岁时,侍奉齐闵王。等到闵王逃走,王孙贾失去了闵王的下落。他的母亲说:“你早晨出去、晚上才回来,我就倚着门盼望;你晚上出去而不回来,我就倚着里门盼望。如今你侍奉大王而随他逃走,却不知道大王在哪里,你还回来干什么?”王孙贾于是进入市场,说:“淖齿扰乱齐国,杀害大王,有谁愿意和我一起诛杀他的,就袒露右臂。”市场中跟随他的有四百人,他们一起诛杀淖齿,把他刺死。《战国策》《尚史》卷七十二。史部,别史类,《尚史》。钦定《四库全书》。《尚史》卷七十三 列传五十一。镶白旗汉军李锴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