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史卷七十五 列传五十三
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常久者,非所闻也。今臣青等又面防以重陛下过,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説,绌其辞,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辩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髙率羣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治。离宫别馆,周徧天下。明年又巡狩,外攘四夷,斯皆有力焉。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夀,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太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防稽,并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蒙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余子莫从。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邱,病甚,令赵髙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蒙恬,与丧防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髙所。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髙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余羣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秘之。置始皇居輼辌车中,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輙从輼辌车中可诸奏事。赵髙因留所赐扶苏玺书,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位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奈何?」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髙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髙及丞相耳,愿子圗之。且夫臣人与见臣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彊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徳,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髙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徳,孔子着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徳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胡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赵髙曰:「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胡亥既然高之言。髙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髙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丧防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髙曰:“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髙孰与防恬?谋逺不失孰与防恬?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髙曰:“髙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余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懐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髙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聼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髙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
译如今陛下拥有天下,而子弟却成为普通百姓,一旦发生田常、六卿那样的祸患,臣下没有辅弼,靠什么来救助您呢?办事不以古人为法,却能长久存在的事情,我没有听说过。如今周青臣等人又当面阿谀奉承,以加重陛下的过错,这不是忠臣。”始皇把他的建议交给丞相讨论。丞相认为他的说法荒谬,驳斥了他的言辞,于是上书说:“古代天下分散混乱,没有谁能够统一,所以诸侯纷纷兴起。如今有人全都称道古代来损害当世,粉饰空话来扰乱事实;人人把自己私下所学的学说视为正确,来非难君主所建立的制度。如今陛下兼有天下,辨明黑白,确定唯一的尊贵,而私学却相互联合,非难法律教令的制度。法令一发布,他们就各自用自己的学说加以议论,在朝廷内心里非难,出门后在街巷议论,以非难君主来沽名,以不同的旨趣自命高明,率领群下制造诽谤。这样不加禁止,君主的权势就会从上面下降,党羽就会在下面形成。禁止这些事情最为便利。臣请求凡是拥有《诗》《书》和诸子百家言论的人,都烧毁、清除。命令到达后满三十日仍不交出者,处黥刑,罚作城旦。不得烧毁的,是医药、卜筮、种树之书。如果有人想学习,就让官吏作为老师。”始皇批准了这个建议,收缴并烧毁《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使百姓愚昧,不让天下人借古代来非难当今;彰明法度,确定律令,都从始皇开始,并以统一的文字来治理天下。离宫别馆遍布天下。第二年又巡狩,在外抵御四方夷族,这些事情都有李斯的力量。李斯的长子李由担任三川守,其他儿子都娶了秦国公主,女儿全都嫁给秦国的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假回咸阳,李斯在家中置酒,百官长都上前祝寿,门庭前的车辆和骑从多到以千计。李斯长叹说:“唉!我听荀卿说过:‘事物发展到过盛就会受到限制。’我李斯原是上蔡的平民,是闾巷中的百姓;君主本来不知道我的驽劣低下,却终于提拔我到了这个地位。如今人臣的地位,没有谁居于我之上,可以说富贵已经到了极点。事物到了极点就会衰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始皇三十七年十月,出行巡游到会稽,沿海而行,向北抵达琅邪。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兼任符玺令事,都随从。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长子扶苏因为多次直言劝谏始皇,始皇派他到上郡监督军队,蒙恬担任将军。小儿子胡亥受到宠爱,请求随行,始皇答应了他。其余儿子没有跟随。这年七月,始皇帝到了沙丘,病势很重,命赵高写信,赐给公子扶苏说:“把军队交给蒙恬,带着灵柩回咸阳安葬。”信已经封好,还没有交给使者。始皇去世,诏书和玉玺都在赵高手中。只有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以及五六名受宠宦官知道始皇去世,其余群臣都不知道。李斯认为皇帝在外地去世,又没有正式确定太子,所以把这件事秘密隐瞒起来。他们把始皇安置在輼辌车中,百官照旧奏报政事,进献饮食;宦官就从輼辌车中代为批准各项奏事。赵高于是扣留了赐给扶苏的玉玺诏书,对公子胡亥说:“皇帝去世,没有诏书封立诸子为王,却单独赐给长子诏书。长子一到,就即位成为皇帝,而您却连一寸土地也没有,这该怎么办?”胡亥说:“本来就是这样。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了解臣下,贤明的父亲了解儿子。父亲舍弃生命而不封诸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赵高说:“不是这样。如今天下权力的存亡,掌握在您、我和丞相三人手中,希望您考虑这件事。况且,支配别人和被别人支配,控制别人和被别人控制,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胡亥说:“废黜兄长而立弟弟,是不义;不奉行父亲的诏书却害怕死亡,是不孝;能力微薄而才智浅陋,强行凭借别人的功劳,是无能。这三件事都是违背道德的,天下人不会服从,我自身将陷于倾覆危险,国家宗庙也会断绝祭祀。”赵高说:“我听说商汤、周武王杀死他们的君主,天下人称赞他们合乎义,并不认为他们不忠。卫国国君杀死自己的父亲,卫国人却传颂他的德行,孔子还把这件事写了下来,并不认为他不孝。大德大行之事不拘泥于小节,盛大的德行不必谦让;乡里的情形各有适宜之处,百官也各有不同的功劳。您为什么只顾小节而忘记大事呢?以后一定会有祸害。狐疑犹豫,以后一定会后悔。果断而敢于行动,鬼神都会避让,日后还会取得成功。希望您实行这件事。”胡亥长叹说:“如今皇帝的大行还没有发丧,丧礼还没有结束,难道适合拿这件事去打扰丞相吗?”赵高说:“时机啊,时机啊!片刻也来不及谋划了,带上粮食、骑上快马,只怕赶不上时机。”胡亥已经同意赵高的话。赵高说:“不与丞相商量,恐怕事情不能成功。请让我替您同丞相商量。”赵高于是对丞相李斯说:“皇帝去世,赐给长子的诏书命令他带着灵柩回咸阳并立为继承人,但诏书还没有发出。如今皇帝去世,尚无人知道。赐给长子的诏书和符玺都在胡亥那里,确定太子的事,只在您和我几句话之间,这件事将怎么办?”李斯说:“怎么能说出亡国的话!这不是人臣所应当议论的。”赵高说:“君侯自己估量一下,谁比蒙恬强?功劳谁比蒙恬高?谋虑深远而不失误,谁比得上蒙恬?在天下没有怨恨,谁比得上蒙恬?长子旧日信任谁,谁比得上蒙恬?” 李斯说:“这五方面我都比不上蒙恬,但您为什么责问得这样严厉呢?”赵高说:“我本来只是宫中的低贱役吏,幸而凭借刀笔文书进入秦宫,掌管事务二十多年,从未见过秦国被免职罢黜的丞相和功臣有人得到封赏并传到二世的,最终全都因诛杀而灭亡。皇帝有二十多个儿子,这些都是您所知道的。长子刚强果毅而且勇武,信任他人而能激励士卒,他一即位必定任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究不能带着通侯的印绶回到乡里,这是很明白的。”赵高奉诏教导胡亥,已经教他学习处理法令事务好几年了,从未见过他有过失;他慈爱仁厚,轻视钱财而重视士人,心里明白却不善言辞,对士人尽行礼敬,秦国诸子没有能比得上他的。可以替他谋划继承君位并把事情确定下来。”李斯说:“您还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吧。我奉行君主的诏命,听从上天的安排,还有什么忧虑需要决定呢?”赵高说:“安定可以变成危险,危险可以变成安定,安危不能确定,又何必尊贵圣人的谋略呢?”李斯说:“我只是上蔡闾巷中的平民。君主幸而提拔我为丞相,封我为通侯,子孙都得到至尊的地位和优厚俸禄,所以将国家存亡、安危托付给我,难道我可以辜负他吗?忠臣不逃避死亡而希望侥幸,孝子不顾惜劳苦而坐视父亲陷于危险,人臣各自守住自己的职责罢了。您不要再说了,否则将使我获罪。”
髙曰:“葢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覩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髙,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揺动者万物作,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晩?”斯曰:“吾闻晋易太子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不聼谏者国为邱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髙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乆,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聼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夀,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于是斯乃聼髙。髙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于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巡天下,祷祀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劒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禆将王离。」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于上郡。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于阳周。使者还报胡亥、斯、髙大喜,至咸阳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髙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二世燕居,乃召髙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夀,其道可乎?」髙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之诛,愿陛下少留意焉。夫沙邱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已死,蒙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奈何?」赵髙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逺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隂徳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羣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徳,陛下则髙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然髙之言,乃更为法律。于是羣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髙令鞠治之。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公子髙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寳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骊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
译赵高说:“我听说,圣人迁徙没有固定不变的处所,顺应变化而随时调整;看见末端就能知道根本,观察指向就能看见归宿。事物本来就有这种道理,怎么能有固定不变的方法呢?如今天下的权力和命运悬在胡亥与我赵高手中,能够实现自己的意愿。况且,从外部控制内部叫作迷惑,从下位控制上位叫作叛逆。所以秋霜降下,草木花朵就凋落;水受到摇动,万物就会兴起,这是必然的结果。您为什么看得这样晚呢?”李斯说:“我听说晋国更换太子,三代不得安宁;齐桓公的兄弟争夺君位,最终自身死去并受辱;纣王杀害亲戚,不听劝谏,国家成为废墟,因而危及社稷。这三件事都是违背天理的,宗庙断绝祭祀。难道我还是人吗,怎么值得参与谋划?”赵高说:“上下同心,就可以长久;内外如一,事情就没有表里之分。您听从我的计策,就能长久保有封侯之位,世世代代称孤,必定享有如乔、松一般的长寿,拥有孔子、墨子的智慧。如今舍弃这些而不听从,祸患将殃及子孙,足以使人寒心。善于处置事情的人能因祸而得福,您打算选择哪一边呢?”李斯于是仰天长叹,垂泪叹息说:“唉!独自遭逢乱世,既然不能以死相守,又能托付给谁呢?这就是命啊!”于是李斯听从了赵高。赵高便向胡亥报告说:“请让我奉行太子的明确命令,去答复丞相。” 丞相李斯哪里敢不奉行命令!于是两人共同谋划,伪造接受始皇诏书的情形,丞相拥立胡亥为太子,又改写诏书赐给长子扶苏说:“朕巡行天下,向名山和诸神祈祷祭祀,以求延长寿命。如今扶苏与将军蒙恬率领数十万军队驻守边境十多年,不能前进,士卒损耗很多,没有取得一点功劳,反而多次上书直言,诽谤我所做的事情,因为不能获准罢兵回朝担任太子而日夜怨恨。扶苏作为人子不孝,赐剑给他,让他自杀。将军蒙恬与扶苏一起在外,不能匡正他,应当知道他们的谋划;作为人臣不忠,赐令他死,把军队交给裨将王离。”他们用皇帝的玉玺封好诏书,派胡亥的门客带着诏书到上郡赐给扶苏。使者到达后,打开诏书,扶苏哭着进入内舍,想要自杀。蒙恬阻止扶苏说:“陛下在外,还没有立太子,却让我率领三十万军队守卫边疆,让公子担任监军,这是天下的重任。如今只来一个使者,您就自杀,怎么知道这不是伪造的?请再请求核实,核实之后再死也不晚。”使者多次催促他。扶苏为人仁厚,对蒙恬说:“父亲赐儿子死,还怎么再请求核实呢?”于是自杀。蒙恬不肯自杀。使者便把他交给属吏,拘禁在阳周。使者回来向胡亥、李斯、赵高报告,三人大为高兴。到了咸阳,发布丧讯,立太子胡亥为二世皇帝,任赵高为郎中令,常在宫中侍奉并掌握政事。二世闲居时,便召赵高来商议政事,说:“人活在世上,好比六匹骏马奔驰着从缝隙前经过。我既然已经君临天下,想尽情享受耳目所喜爱的事物,满足心志所喜欢的快乐,使宗庙安定,使万民快乐,长久拥有天下,直到我的寿命终了,这种办法可以吗?”赵高说:“这是贤明君主能够实行的事,却是昏乱君主所受到的禁制。请让我说说,不敢逃避斧钺诛杀,希望陛下稍加留意。沙丘谋划的事情,诸公子和大臣都心存疑虑;诸公子全都是先帝的兄长,大臣又是先帝所设置的。如今陛下刚刚即位,他们都心怀不满而不服,恐怕会发动变乱。况且蒙恬已经死了,蒙毅率兵驻在外面,臣战战兢兢,只怕事情不能善终。陛下又怎么能享受这样的快乐呢?”二世说:“那该怎么办?”赵高说:“严酷法令,加重刑罚,令有罪的人相互连坐诛杀,甚至收捕灭族大臣,疏远骨肉亲属;使贫穷的人富裕,使卑贱的人显贵,全部除去先帝的旧臣,另外安排陛下亲近信任的人来接近您。这样,阴德就归于陛下,祸害除去,奸谋堵塞,群臣无不受到恩泽、蒙受厚德,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任意享乐了。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二世认为赵高的话正确,于是改订法律。此后群臣和诸公子一旦犯罪,就交给赵高下令审讯治罪。杀死大臣蒙毅等人,十二名公子在咸阳市被戮杀,十名公主在杜地被矺死,财物收入县官,因连坐而受诛的人数不胜数。公子高想逃走,又害怕牵连宗族,于是上书说:“先帝平安无恙时,我入宫就得到赐食,出行就乘坐车舆;御府的衣服,我能够获得赏赐;中厩的良马,我能够获得赏赐。我本应跟随先帝去死却没有做到,作为人子是不孝,作为人臣是不忠。不忠的人没有名义立足于世,我请求跟随先帝去死,希望葬在骊山脚下,只愿皇上怜悯我。”
书上,胡亥大説,召赵髙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髙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羣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驰道,赋敛愈重,戍徭无已。于是楚戍卒陈胜呉广等乃作乱,起于山东,杰俊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却。李斯数欲请间谏,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髙三尺,采椽不斵,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藜藿之羮饭土匦,啜土铏,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决渟水,致之海,而股无胈,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防稽。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已而已矣。此所以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肆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羣盗呉广等西畧地,过去弗能禁。章邯已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让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贵,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为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镒,盗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髙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泰山之髙百仭,而跛防牧其上。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防也,而易百仭之髙哉?陗壍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且夫节俭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谏説论理之臣开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聼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摩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諡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説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掩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説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羣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圗!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书奏,二世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
译奏书呈上后,胡亥大为高兴,召来赵高,把它给赵高看,说:“这可以说是危急了吗?” 赵高说:“做人臣的,应当忧虑死亡还来不及,哪里还能谋划什么变乱呢?”胡亥认为这篇奏书说得对,赏赐十万钱给他办理丧葬。法令和诛罚一天比一天严酷,群臣人人自危,想要反叛的人很多。秦二世又修建阿房宫,修治直道,赋税征收更加沉重,戍守和徭役没有止期。于是楚地戍卒陈胜、吴广等人便发动叛乱,在山东起兵,豪杰俊士相继拥立,自行设置为侯王。反叛秦朝的军队到了鸿门后退却。李斯多次想请求单独进谏,秦二世不准许。秦二世又责问李斯说:“我私下曾听到韩非子有这样的议论:尧拥有天下时,堂高只有三尺,栋梁用未经砍削的木材,茅屋屋顶的茅草也不修剪,即使是旅舍的住宿,也没有比这更劳苦的了。冬天穿鹿皮裘,夏天穿葛布衣,吃粗粝的饭,喝藜藿做的羹,饭盛在土器中,羹盛在土铏中,即使是看守城门人的食物,也没有比这更粗劣的了。禹开凿龙门,使大夏得以通行,疏导九河,曲折治理九防,决开积水,使它们流入大海,因此大腿上没有肌肉,腿胫上没有汗毛,手脚长满老茧,面目被晒得黑黝黝的,终于死在外地,葬在防稽。即使是臣仆和俘虏的劳苦,也没有比这更强烈的了。既然如此,那么拥有天下所看重的,难道是想使形体困苦、精神劳累,亲身住在旅舍里,口中吃看守城门人的食物,亲手从事臣仆和俘虏所做的劳作吗?” 这些是没有才德的人所努力追求的,不是贤能之人所致力的。那些贤能的人拥有天下,只是专门利用天下来满足自己罢了。这就是拥有天下之所以尊贵的原因。所谓贤能之人,必定能够使天下安定,治理万民。如今自身尚且不能使自己获利,又怎么能够治理天下呢?”所以我希望放纵自己的志意,扩张自己的欲望,长久享有天下而不受祸害,怎么办呢?”李斯的儿子由任三川守时,群盗吴广等人向西夺取土地,经过那里而他不能禁止。章邯已经击破并驱逐吴广等人的军队,使者反复审查三川郡,相互牵连,责备李斯身居三公之位,为什么竟让盗贼发展到这种地步。李斯恐惧,贪恋爵位俸禄,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迎合秦二世的心意,想求得宽容,便上书回答说:“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够保全治道,并实行督责之术。实行督责,那么臣下不敢不竭尽才能来顺从君主。这样君臣的名分确定,上下的义理明白,天下无论贤能还是不肖,没有谁敢不竭尽力量、承担职任来顺从自己的君主。因此,君主独自控制天下而不受任何制约,就能穷尽享乐的极致。贤明的君主,难道可以不明察这一点吗?”所以申子说:‘拥有天下却不能任意纵恣,称之为把天下当作枷锁,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能实行督责,反而让自己为天下百姓劳苦,像尧、禹那样,所以称它为枷锁。’ 不能修习申不害、韩非的明察之术,实行督责之道,只是专门利用天下来使自己适意,却白白致力于使身体劳苦、精神疲惫,以自身来为百姓效劳,这就是做百姓的役使,而不是蓄养、统治天下的人,这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让别人为自己效劳,自己就尊贵而别人卑贱;让自己为别人效劳,自己就卑贱而别人尊贵。因此,为别人效劳的人卑贱,而别人所效劳的对象尊贵。自古到今,没有不是这样的。古代凡是尊重贤人的,是因为贤人尊贵;厌恶不肖之人的,是因为不肖之人卑贱。可是尧、禹以自身为天下效劳,人们因而顺势尊崇他们,这就失去了尊重贤人的本意。这样的做法实在是大错,把它称为桎梏,不也很合适吗?这是不能实行督责的过错。所以韩非说:‘慈爱的母亲会败坏儿子,严厉的家庭没有不守规矩的奴虏,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必定会施加刑罚。’因此商君的法律规定,在道路上丢弃灰土也要判刑;丢弃灰土是轻罪,却要受到重罚。只有明主能够对轻罪实行严厉督责;轻罪尚且督责严厉,何况重罪呢?所以百姓不敢犯法。韩非因此说:‘布帛一寻一常,普通人不会放下不取;熔化的黄金一百镒,盗跖也不会伸手抢夺,并不是普通人的心把一寻一常的利益看得重、盗跖的欲望浅,也不是因为盗跖的行为使一百镒黄金的价值变轻。如果一伸手抢夺就必定随即受刑,那么盗跖就不会去抢一百镒黄金;如果惩罚不一定实行,那么普通人就不会放下那一寻一常的布帛。因此,城墙高五丈,楼季也不敢轻易冒犯;泰山高达百仞,跛脚的夔却能在山上放牧。楼季尚且难以越过五丈的限制,难道跛脚的夔反而容易登上百仞高的泰山吗?只是险峻沟壑所造成的形势不同罢了。明主、圣王之所以能够长久处在尊贵地位,长期掌握重大权势,独自享有天下的利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道路,只是能够独断,并且审慎地实行督责,必定严厉惩罚,所以天下人不敢冒犯。如今不致力于使人不敢冒犯的办法,反而采用慈母败坏儿子的做法,也就没有领会圣人的论述了!不能实行圣人的方法,却甘愿做天下的役使,还做什么呢?难道不可悲吗?况且节俭仁义的人站在朝廷上,荒淫放纵的享乐就会停止;进谏、游说、论理的大臣在身旁发言,放纵散漫的心志就会受到抑制;刚烈之士舍生守节的行为显现于世,荒淫安乐的享受就会废止。所以明主能够排除这三类因素,独自掌握君主之术,用来控制那些只知听命服从的臣下,同时整治明确的法令,因此自身尊贵而权势重大。凡是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够违逆世俗、磨砺风俗,废除他所厌恶的,建立他所希望的;所以活着时拥有尊贵显重的权势,死后有贤明的谥号。因此,明君独自决断,所以权力不在臣下手中。这样以后,才能消灭仁义的道路,堵住驰说之士的嘴,困抑烈士的行为,闭塞耳目、掩蔽聪明,在宫内独自掌握视听;这样,对外就不能用仁义和烈士的行为来倾覆他,对内也不能用进谏、游说、忿争的辩论来夺取他的权力,所以能够卓然独行,放纵自己的心意,没有人敢违逆。这样以后,才可以说能够明白申不害、韩非的术,修习商君的法。法令修明、权术清楚,而天下发生动乱的事,我还没有听说过。因此说:王道简约而容易掌握,只有明主能够实行。这样就叫作督责确实有力;臣下没有邪心,天下就安定;天下安定,君主就威严尊贵;君主威严尊贵,督责就一定坚决;督责坚决,所求之事就能得到;所求之事得到,国家就富足;国家富足,君主就能享有丰盛的快乐。因此一旦设置督责之术,想要的事情就没有得不到的。群臣百姓连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敢谋划变乱!这样,帝王之道就完备了,也可以说能够明白君臣之术。即使申不害、韩非再生,也不能超过这种做法。”奏书上呈后,二世很高兴,于是实行督责,把向百姓征税深重的人任为明吏。二世说:“这样才可以说是能够实行督责了。”道路上受刑的人几乎有一半,死者每天都在市场上堆积,杀人多的人被称为忠臣。
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初,赵髙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乃説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羣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髙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髙。髙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闗东羣盗多,今上急发繇治阿房宫,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备也。欲见无间。”赵髙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上间语君。”于是赵髙侍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间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间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赵髙因曰:“如此殆矣。夫沙邱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髙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李斯闻之,是时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优俳之观,李斯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髙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期年遂刼其君。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于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徳,下得百姓,上得羣臣,隂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即杀简公于朝,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髙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刼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为韩安相也。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髙固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洁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絶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亷彊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髙固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赵髙,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髙。髙曰:「丞相所患者独髙,髙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赵髙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居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闗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聼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聼。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髙为佐,吾必见冦至咸阳,麋鹿游于朝也。」于是二世乃使髙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賔客。赵髙治斯,榜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狭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隂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説诸侯,隂修甲兵,饰政教,官鬭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强,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尅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
译二世说:“这样才可以说是能够实行督责了。”起初,赵高担任郎中令,杀人以及报私怨的事情很多,害怕大臣入朝奏事时揭发、诋毁他,于是劝说二世:“天子之所以尊贵,只因为人们只能听到他的声音,群臣不能见到他的面,所以称作‘朕’。况且陛下年纪还轻,未必完全通晓各种事务。如今坐在朝廷上,如果谴责或举荐有不恰当之处,就会被大臣看出短处,这不是向天下显示神明圣智的办法。陛下不如深居禁宫,与我以及侍中中熟悉法令的人一起等待政事;事情来到时便有办法衡量处理。这样,大臣就不敢奏报疑难之事,天下人就会称颂圣明的君主。”二世采用了他的计策,于是不再坐朝廷会见大臣,而居住在禁宫之中。赵高常在宫中侍奉并掌握政事,事情无论大小都由赵高决定。赵高听说李斯把这件事作为进言,便去见丞相说:“关东的群盗很多,如今皇上又急忙征发徭役修治阿房宫,聚集狗马等无用之物。我想进谏,但我的官位低贱;这实在是君侯的职责,君侯为什么不进谏呢?”李斯说:“确实如此,我想进言已经很久了。如今皇上不坐朝廷,居住在深宫,我有话也无法完整地说出;想求见也没有机会。”赵高说:“您如果确实能够进谏,请允许我替您等候皇上有空闲时,把您的话告诉他。” 于是赵高趁二世正在宴饮享乐、妇女在面前侍奉时,派人告诉丞相:“皇上现在有空,可以奏报政事。”丞相到了宫门,上书求见;像这样一连三次。二世发怒说:“我平常有很多空闲日子,丞相不来;我正在享受私宴时,丞相却总来请求奏事。丞相难道是轻视我吗?而且是要拘束我吗?”赵高趁机说:“事情危险了。沙丘的谋划,丞相也参与其中。如今陛下已经即位为帝,而丞相的尊贵却没有增加,他心里也一定希望割地称王。况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说。丞相的长子李由担任三川守,楚地盗贼陈胜等人都是丞相邻近县邑的子弟,因此楚地盗贼公然经过三川,守城者却不肯攻击。赵高听说他们之间有文书往来,但还没有查清,所以不敢把这件事报告。况且丞相身处外地,权力比陛下还重。”二世认为他说得对,想要查办丞相,又怕事情没有查实,于是派人查验三川守与盗贼勾连的证据。李斯听说后,当时二世正在甘泉宫观看角抵和俳优表演,李斯不能求见,便上书说明赵高的过错:“臣听说,臣下怀疑君主的,没有不危害国家的;妾怀疑丈夫的,没有不危害家庭的。如今有大臣在陛下身边,擅自掌握赏赐和刑罚,和陛下没有区别,这是非常不利的。从前司城子罕辅佐宋国,亲自执行刑罚来树立威势,一年之后就劫持了他的君主。田常是简公的臣子,爵位和地位在国内无人可比,私家的财富与公家的财富相等;他向下施惠布德,取得百姓拥护,向上取得群臣支持,暗中夺取齐国,在朝廷杀死宰予,随即又在朝廷杀死简公,终于占有齐国,这是天下人都清楚知道的事。如今赵高有邪僻放纵的志向,有危害反叛的行为,像子罕辅佐宋国一样;他私家的财富,也像田氏在齐国一样。他兼有田常、子罕的叛逆道路,劫夺陛下的威信,其心志又像韩玘担任韩安的丞相时一样。陛下不加考虑,臣恐怕他会发动变乱。”二世说:“为什么呢?赵高本来是宦官,但他不放纵心志,不因处境危险而改变心意,品行清洁、修养善行,从使者做到今天,凭忠诚得到进用,凭诚信守住职位,朕实在认为他贤能,您却怀疑他,为什么呢?况且朕年少时失去先人,没有什么见识,不熟悉治理百姓,而您又年老了,恐怕要和天下隔绝。朕不把事情托付给赵君,还能托付给谁呢?赵君为人精明廉洁而且强干有力,对下能了解人情,对上能迎合朕意,您不要再怀疑。”李斯说:“不是这样。赵高本来是卑贱之人,不懂得事理,贪欲没有满足,求取利益没有止境,权势地位仅次于君主,欲望无穷。所以臣说事情危险。”二世此前已经信任赵高,害怕李斯杀掉赵高,便私下把这件事告诉赵高。赵高说:“丞相所忧虑的只有我赵高;我一死,丞相就想做田常所做的事。”于是二世说:“把李斯交给郎中令赵高查办治罪。”李斯被拘捕捆绑,关在监狱中,仰天长叹说:“唉,悲哀啊!这样的君主不行正道,哪里还能替他谋划呢?从前夏桀杀死关龙逢,商纣杀死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死伍子胥,这三位臣子难道不忠吗?然而仍然不能免于死亡;自身虽然死了,他们所效忠的君主却不行正道。如今我的智慧比不上这三人,而二世的无道超过夏桀、商纣和夫差,我因忠诚而死是应该的。况且二世的统治难道不混乱吗?近来他杀害兄弟而自行即位,杀死忠臣而使卑贱之人显贵,修建阿房宫,向天下征收赋税。我不是没有进谏,而是他不听。古代圣王饮食有节制,车舆器物有定数,宫室营造有尺度;发布命令、兴办事务,增加费用却对百姓利益没有好处的,一律禁止,所以能够长久而安定地治理国家。如今他对兄弟施行悖逆,不顾这样做的祸患;残害杀死忠臣,不考虑后果;大规模营造宫室,向天下加重赋税,不爱惜费用。这三件事都已经实行,天下人却不听从。如今反叛者已经占有天下一半,而他心里还没有醒悟,却把赵高作为辅佐,我一定会看见盗贼到达咸阳,麋鹿在朝廷中游走。”于是二世派赵高查办丞相的案件,追究李斯和儿子李由谋反的罪状,把他们的宗族、宾客全都逮捕。赵高审理李斯,拷打了一千多次,李斯承受不住痛苦,只好自己诬陷自己认罪。李斯没有立即死去,是因为他自负有辩才,实际没有谋反之心,希望能够上书自我陈述,希望二世醒悟而赦免他。李斯于是从狱中上书说:“臣担任丞相治理百姓三十多年。追溯秦国土地狭小之时,先王时代秦地不过方圆千里,军队数十万。臣竭尽微薄才力,谨慎奉行法令,暗中施行谋臣的策略,资助他们金玉,让他们游说诸侯;暗中修治铠甲兵器,整顿政教,任用勇士为官,尊重功臣,增加他们的爵位俸禄,所以终于威胁韩国、削弱魏国,攻破燕国和赵国,灭掉齐国和楚国,最终兼并六国,俘虏六国国王,拥立秦国为天子,这是第一项罪过。土地并非不广,又向北驱逐胡、貉,向南平定百越,以显示秦国的强大,这是第二项罪过。尊重大臣,提高他们的爵位,以巩固他们的亲附,这是第三项罪过。建立社稷,修治宗庙,以彰明君主的贤能,这是第四项罪过。重新刻定斗、斛、度、量和文字制度,公布于天下,以树立秦国的名声,这是第五项罪过;修治驰道,兴建游观之所,以显示君主的得意,这是第六项罪过;放宽刑罚,减轻赋税,使君主获得百姓拥护的心愿得以实现,万民拥戴君主,至死也不忘记,这是第七项罪过。像我这样做臣子的,罪行足以处死,本来已经很久了。只是皇上幸而让我竭尽能力,所以才能活到今天,希望陛下明察。”
书上,赵髙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赵髙使其客十余軰,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輙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击杀之。使者来防,丞相下吏,赵髙皆妄为反辞。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兎,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髙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輙决于髙。髙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二世惊,自以为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依盛徳而明斋戒。」于是乃入上林斋戒,日游弋猎。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杀之。赵髙教其女壻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髙乃谏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此上帝之禁也,▯神不享,天且降殃,当逺避宫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留三日。赵髙诈诏卫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入告二世曰:「山东羣盗兵大至。」二世上观而见之,恐惧。髙即因刼令自杀,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壊者三。髙自知天弗与,羣臣弗许,乃召始皇弟授之玺。子婴即位,患之,乃称疾不聼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髙。髙上谒请病因,召入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子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关入至咸阳,羣臣百官皆畔,不适。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降轵道旁。沛公因以属吏,项王至而斩之,遂以亡天下【史记】论曰:始皇之崩也,赐长子书,书及玺皆在赵髙所,变易太子权,实在髙。然不与丞相谋,恐事不成,是持衡而镇者,半亦在斯。当是时也,谠言严拒,守之以死,亟走咸阳,立太子,显诛谋乱者。虽百髙无如斯何,计不出此,而腰斩咸阳,适蔽厥辜尔。白起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昭王十三年,而白起为左庶长,将而击韩之新城。是嵗,穰侯相秦,举任鄙以为汉中守。其明年,起为左更,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又虏其将公孙喜,拔五城。起迁为国尉,涉河取韩安邑以东到干河。明年,起为大良造,攻魏,拔之,取城小大六十一。明年,起与客卿错攻垣城,拔之。后五年,起攻赵,拔光狼城。后七年起,攻楚,拔鄢、邓五城。其明年,攻楚,拔郢,烧夷陵,遂东至竟陵。楚王亡去,郢东走,徙陈。秦以郢为南郡。起迁为武安君。起因取楚,定巫、黔中郡。三十四年,起攻魏,拔华阳,走芒卯,而虏三晋将,斩首十三万。与赵将贾偃战,沉其卒二万人于河中。四十三年,起攻韩陉城,拔五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起攻南阳,太行道絶之。四十五年,伐韩之野王,野王降秦,上党道絶。其守冯亭与民谋曰:「郑道已絶,韩必不可得为民。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若受我,秦怒必攻赵。赵被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秦。」因使人报赵。赵孝成王与平阳君豹、平原君胜计之。平阳君曰:「不如勿受。受之,祸大于所得。」平原君曰:「无故得一郡,受之便。」赵受之,因封冯亭为华阳君。四十六年,秦攻韩缑氏、蔺,拔之。四十七年,秦使左庶长王龁攻韩,取上党。上党民走赵,赵军长平。四月,龁因攻赵,赵使亷颇将。赵军士卒犯秦斥兵,秦斥兵斩赵禆将茄。六月,陷赵军,取二鄣、四尉。七月,赵军筑垒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垒,取二尉,败其阵,夺西垒壁。亷颇坚壁以待秦。秦数挑战,赵兵不出。赵王数以为让,而秦相应侯又使人行千金于赵,为反间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亷颇易与,且降矣。」赵王既怒亷颇军多失亡,军数败,又反坚壁不敢战,而又闻秦反间之言,因使赵括代亷颇将以击秦。秦闻马服子将,乃隂使武安君起为上。将军而王龁为尉禆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则出兵击秦军。秦军佯败而走,张二奇兵以劫之。赵军逐胜追造秦壁,壁坚拒不得入,而秦竒兵二万五千人絶赵军后,又一军五千骑絶赵壁间。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絶,而秦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絶,王自之河内,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遮絶赵救及粮食。至九月,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隂相杀食,来攻秦垒,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不能出。其将军赵括出鋭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起起计曰:「前秦巳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
译奏书上呈后,赵高让官吏丢弃不予上奏,说:“囚犯怎么能上书?” 赵高派十多个门客,假装成御史、谒者、侍中,轮番前去反复审讯李斯。李斯每次都按照事实回答,他们就又派人拷打他。后来二世派人审验李斯,李斯以为还会像以前那样,最终不敢再改口,只得供词认罪。判决上奏后,二世很高兴,说:“如果没有赵君,我几乎被丞相欺骗了。”等到二世派去查办三川守的使者到达时,项梁已经攻打并杀死了三川守。使者回来报告,丞相被交给司法官吏,赵高全都妄加捏造谋反的供词。二世二年七月,给李斯具备五刑,判处腰斩,在咸阳市执行。李斯出狱时,与他的中子一同被押解;他回头对中子说:“我想和你再次牵着黄犬,一同从上蔡东门出去追逐狡兔,难道还办得到吗?”于是父子相对哭泣,三族也被夷灭。李斯死后,二世任命赵高为中丞相,事情无论大小,都立即由赵高决定。赵高自知权势重大,便献上一头鹿,却说是马。二世问身边的人:“这明明是鹿吧。”左右近臣都说:“是马。”二世惊疑,以为自己神志迷乱,于是召来太卜令为此占卦。太卜说:“陛下年纪尚轻,举行郊祀、奉祀宗庙鬼神时,斋戒不够清明,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可以依靠盛德来使斋戒清明。”于是二世进入上林斋戒,每天游猎。有一个行人进入上林苑,二世亲自射杀了他。赵高教唆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弹劾说不知是什么人盗杀了人,把案件移交上林苑处理。赵高于是劝谏二世说:“天子无故杀害无辜之人,这是上帝所禁止的;鬼神不会享用祭祀,上天也将降下灾祸,应当远离宫殿来禳解灾祸。”二世于是出宫居住在望夷宫,住了三天。赵高伪造诏书命令卫士,让士卒都穿白色丧服、手持兵器向宫内,进宫报告二世说:“山东的群盗大军已经大举到来。”二世登上高处观看,见到这种情形,十分恐惧。赵高便趁机劫迫他下令自杀,拿过玉玺佩在身上;左右和百官没有人跟随皇帝登殿,宫殿三次几乎要倒塌。赵高自知上天不再帮助自己,群臣也不赞同,于是召来始皇的弟弟,把玉玺交给他。子婴即位后忧虑此事,于是称病不处理政事,与宦官韩谈及自己的儿子谋划杀死赵高。赵高上谒请求探问病情,子婴召他入内,命韩谈刺杀赵高,并夷灭他的三族。子婴即位三个月,沛公的军队从武关进入,抵达咸阳;群臣百官都反叛而不再服从。子婴和妻子儿女用丝带把自己的脖子捆住,在轵道旁投降。沛公于是把他交给属吏,项王到来后杀死了他,秦国最终因此失去了天下【《史记》】。史论说:始皇去世时,赐给长子扶苏诏书,诏书和玉玺都在赵高手中。改变太子人选的权力,实际上掌握在赵高手中;但如果不与丞相谋划,恐怕事情不能成功,所以执掌权衡、镇定局势的人,有一半也在李斯。当时如果李斯严厉拒绝这种悖逆之言,至死守住原则,立即赶往咸阳,拥立太子,公开诛杀谋乱者,即使有一百个赵高,也不能把李斯怎么样。李斯没有采取这样的计策,反而在咸阳被腰斩,只是恰好掩盖了自己的罪过罢了。白起 白起是郿地人,善于用兵,侍奉秦昭王。昭王十三年,白起担任左庶长,率军攻打韩国的新城。这一年,穰侯担任秦国丞相,举荐任鄙担任汉中守。第二年,白起担任左更,在伊阙攻打韩国、魏国,斩首二十四万,又俘虏魏韩联军将领公孙喜,攻取五座城。白起升任国尉,渡过黄河,夺取韩国安邑以东直到干河的土地。第二年,白起担任大良造,攻打魏国,攻取其地,大小城邑共六十一座。第二年,白起与客卿司马错攻打垣城,攻取了它。此后五年,白起攻打赵国,攻取光狼城。此后七年,白起攻打楚国,攻取鄢、邓五座城。第二年,攻打楚国,攻取郢都,焚烧夷陵,于是向东抵达竟陵。楚王逃走,郢都以东的楚人也向东逃往陈地。秦国把郢都设置为南郡。白起升任武安君。白起又攻取楚国,平定巫郡、黔中郡。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打魏国,攻取华阳,击走芒卯,俘虏三晋的将领,斩首十三万。又与赵国将领贾偃交战,把赵军两万人沉入河中。四十三年,白起攻打韩国的陉城,攻取五座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白起攻打南阳,截断太行道。四十五年,秦国攻伐韩国的野王,野王投降秦国,上党通往韩国的道路被截断。野王守将冯亭与百姓谋划说:“通往韩国的道路已经断绝,韩国一定不能再把我们当作百姓来治理。秦兵日益推进,韩国无法应战,不如把上党献给赵国。赵国如果接受,秦国发怒,一定会攻打赵国;赵国遭到进攻,一定会亲近韩国。韩、赵合为一体,就可以抵挡秦国。”于是派人把这件事报告赵国。赵孝成王与平阳君豹、平原君胜商议此事。平阳君说:“不如不要接受。接受它,祸患大于所得。”平原君说:“无缘无故得到一个郡,接受它就是有利的。”赵国接受了上党,于是封冯亭为华阳君。四十六年,秦国攻打韩国的缑氏、蔺地,攻取了它们。四十七年,秦国派左庶长王龁攻打韩国,夺取上党。上党百姓逃往赵国,赵军驻扎在长平。四月,王龁于是进攻赵国,赵国派廉颇担任将军。赵军士卒攻击秦国的斥候,秦国斥候杀死赵国裨将茄。六月,秦军攻陷赵军阵地,夺取二鄣、四尉。七月,赵军修筑营垒防守。秦军又攻打赵军营垒,夺取二尉,击败赵军阵势,夺取西面的营垒。廉颇坚守营垒等待秦军。秦军多次挑战,赵军不出战。赵王多次因此责备廉颇,而秦国丞相应侯又派人拿出千金送给赵国,施行反间计说:“秦国所厌恶的,唯独害怕马服君的儿子赵括担任将军罢了。” 廉颇容易对付,而且已经投降了。”赵王既因廉颇军队损失很多、屡次战败,又反而加固营垒,不敢出战,后来又听信秦国的反间之言,于是派赵括代替廉颇统率军队攻打秦军。秦军听说马服君的儿子赵括统兵,便暗中派武安君白起担任最高统帅,让王龁为尉、裨将,并下令军中有敢泄露武安君担任统帅的人处死。赵括到达后,便出兵攻击秦军。秦军假装败退,设置两支奇兵来袭击赵军。赵军追击取胜,直追到秦军营垒;秦军营垒坚固,赵军无法攻入。这时秦军的两万五千名奇兵切断赵军后路,另一支五千名骑兵又截断赵军营垒之间的通道。赵军分成两部,粮道被切断,秦军又派轻装部队攻击他们。赵军作战不利,于是筑垒坚守,等待救援。秦王听说赵军粮道已断,亲自到河内,给百姓各赐一级爵位,征发十五岁以上的人全部前往长平,阻截赵国的救兵和粮食。到了九月,赵军士卒已经四十六天没有粮食,军中都暗中互相杀人取食;他们进攻秦军营垒,想分成四队突围,反复冲击四五次,仍然不能出去。赵军将领赵括率领精锐亲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赵军战败,四十万士卒投降。白起谋划说:“此前秦军已经攻取上党,上党的百姓不愿成为秦民而归附赵国;赵军反复无常,如果不把他们全部杀掉,恐怕会成为祸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万人〕
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四十八年十月,秦复定上党郡。秦分军为二,王龁攻皮牢,拔之。司马梗定太原。韩、赵恐,使苏代厚币説秦相应侯曰:「武安君擒马服子乎?」曰:「然。」又曰:「即围邯郸乎?」曰:「然。」赵亡则秦王王矣。武安君为三公,武安君所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余城,南定鄢郢、汉中,北擒赵括之军,虽周、邵、吕望之功不益于此矣。今赵亡,秦王王,则武安君必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尝攻韩,围邢邱,困上党,上党之民皆反为赵,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韩、魏,则君之所得民亡几何人?故不如因而割之,无以为武安君功也。」于是应侯言于秦王曰:「秦兵劳,请许韩、赵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聼之,割韩垣雍、赵六城以和。正月,皆罢兵。起闻之,由是与应侯有隙【史记】昭王既息民缮兵,复欲伐赵,起曰:“不可。”王曰:“前年国虚民饥,君不量百姓之力,求益军粮以灭赵;今寡人息民以养士,蓄积粮食,三军之俸有倍于前,而曰不可,其説何也?”起曰:“长平之事,秦军大克,赵军大破,秦人欢喜,赵人畏惧。秦民之死者厚葬,伤者厚养,劳者相飨,饮食餔餽以靡其财;赵人之死者不得收,伤者不得疗,涕泣相哀,戮力同忧,耕田疾作以生其财。今王发军虽倍其前,臣料赵国守备亦以十倍矣。赵自长平以来,君臣忧惧,早朝晏罢,卑辞重币,四面出嫁,结亲燕魏,连好齐楚,积虑并心,备秦为务,其国内实,其交外成。当今之时,赵未可伐也。”王曰:“寡人既以兴师矣。”乃使校大夫王陵将而伐赵,陵战失利,亡五校。王欲使起,起称疾不行。王乃使应侯往见起,责之曰:“楚地方五千里,持防百万,君前率数万之众入楚,拔鄢郢,焚其庙,东至竟陵,楚人震恐,东徙而不敢西向。韩魏相率兴兵甚众,君所将之卒不能半之,而与战于伊阙,大破二国之军,流血漂卤,斩首二十四万,韩魏以故至今称东藩,此君之功,天下莫不闻。今赵卒死于长平者已十七八,其国虚弱,是以寡人【人当作君,韦以睢称王,命故云】大发军人数倍于赵众,愿使君将,必欲灭之矣。君常以寡击众,取胜如神,况以强击弱,以众击寡乎?”起曰:“是时楚王恃其国大,不恤其政,而羣臣相妬以功,防谄用事,良臣斥疎,百姓心离,城池不修,既无良臣,又无守备,故起所以得引兵深入,多倍城邑,发梁焚舟以専民心,掠于郊野以足军食。当此之时,秦卒以军中为家,将帅为父母,不约而亲,不谋而信,一心同力,死不旋踵。楚人自战其地,咸顾其家,各有散心,莫有鬪志,是以能有功也。伊阙之战,韩孤顾魏【时韩僖侯立三年,故称孤】不欲先用其众,魏恃韩之鋭,欲推以为锋,二军争。便之利不同,是以臣得设疑兵以持韩阵,专军并鋭,触魏之不意,魏军自败,韩军自溃,乘胜逐北,以是之故,能立功,皆计利形势,自然之理,何神之有哉!今秦破赵军于长平,不遂以时乘其振惧而灭之,畏而释之,使得耕稼以益蓄积,养孤长幼以益其众,缮治甲兵以益其强,増城濬池以益其固,主折节以下其臣,臣推体以下死士,至于平原之属,皆令妻妾补缝于行伍之间,臣人一心,上下同力,犹勾践困于防稽之时也。以今伐之,赵必固守,挑其军战,必不肯出,围其国都,必不可克,攻其列城,必未可拔,掠其郊野,必无所得,兵出无功,诸侯生心,外救必至。臣见其害,未覩其利,又病未能行。应侯慙而退,以言于王。王曰:「微白起,吾不能灭赵乎?」复益发军,更使王龁代王陵伐赵,围邯郸八九月,死伤者众而弗下。赵王出轻鋭以冦其后,秦数不利。起曰:「不听臣计,今果如何?」王闻之怒,因见起,强起之曰:「君虽病,强为寡人卧而将之,有功寡人之愿,将加重于君。如君不行,寡人恨君。」起顿首曰:「臣知行虽无功,得免于罪;虽不行,无罪不免于诛。然惟愿大王览臣愚计,释赵养民,以诸侯之变,抚其恐惧,伐其防慢,诛灭无道,以令诸侯,天下可定,何必以赵为先乎?此所谓为一臣屈而胜天下也。大王若不察臣愚计,必欲快心于赵,以致臣罪,此亦所谓胜一臣而为天下屈者也。夫胜一臣之严,孰若胜天下之威大耶?臣闻明主爱其国,忠臣爱其名,破国不可复完,死卒不可复生,臣寜伏受重诛而死,不忍为辱军之将。愿大王察之。」王不答而去【国防】按武安虽于长平之役,愤其中辍,坚不应命,然其论楚赵之形,胜负之数,深得事理之实,非如策士饰辞虚设以恫疑也。
译于是白起用欺诈手段,把投降的赵军全部活埋杀死,只留下其中年幼的二百四十人放回赵国。前后斩杀、俘虏赵军四十五万人,赵国人大为震动。秦昭王四十八年十月,秦国重新平定上党郡。秦军分为两路,王龁攻打皮牢并攻取了它;司马梗平定太原。韩、赵两国害怕了,派苏代带着丰厚的财物游说秦相应侯说:“武安君已经擒获马服君的儿子了吗?”应侯说:“是的。”苏代又问:“那么要包围邯郸了吗?”应侯说:“是的。”苏代说:“赵国灭亡,秦王就要称王天下了。武安君将位列三公;武安君替秦国作战,战胜并攻取的城池有七十多座,南面平定鄢、郢和汉中,北面擒获赵括的军队,即使周公、召公、吕望的功劳,也没有超过这些。如今赵国灭亡,秦王称王,武安君一定会位列三公,您能居于他的下位吗?即使您不想居于他之下,本来也不得不如此。秦国曾经攻打韩国,包围邢丘,使上党陷入困境;上党的百姓全都反过来归附赵国。天下百姓不愿成为秦民,已经很久了。如今赵国灭亡,北面的土地归入燕国,东面的土地归入齐国,南面的土地归入韩、魏,那么您得到的百姓还能有多少呢?所以不如趁机割取韩、赵的土地来讲和,不要让武安君建立这样的功劳。”于是应侯对秦王说:“秦军已经疲劳,请允许韩、赵割地求和,同时让士卒休息。” 秦王听从了他的意见,韩国割让垣雍、赵国割让六座城池来讲和。正月,双方都停止了军事行动。白起听说后,因此与应侯产生了嫌隙。【《史记》】昭王在使百姓休息、整治兵备之后,又想攻打赵国,白起说:“不可以。”秦王说:“前年国家空虚,百姓饥饿,您不估量百姓的力量,却要求增加军粮来灭赵;如今我使百姓休息以养士卒,储存粮食,三军的俸给比从前增加了一倍,您却说不可以,这是什么道理?”白起说:“长平之战,秦军大胜,赵军惨败,秦人欢喜,赵人畏惧。秦国对死者厚葬,对伤者厚养,对劳苦的士卒互相慰劳,用饮食馈赠来耗费财物;赵国死去的人不能收殓,受伤的人不能医治,百姓哭泣互相哀悼,齐心协力共同忧患,努力耕作来积聚财产。现在大王即使发兵比以前多一倍,我料想赵国的守备也已增加十倍。赵国自长平以来,君臣忧惧,早早上朝、很晚才退朝,降低言辞姿态、增加财物,向四面八方嫁女联姻,和燕、魏结亲,与齐、楚交好,集中思虑、同心协力,把防备秦国作为要务;国内充实,外部邦交也已建立。现在还不能攻打赵国。”秦王说:“我已经发兵了。”于是派校大夫王陵率军攻赵。王陵作战失利,损失五个校。秦王想派白起出战,白起称病不肯前往。秦王于是派应侯去见白起,责备他说:“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拥有百万军队。您从前率领几万人的军队进入楚国,攻取鄢、郢,焚烧楚国宗庙,向东到达竟陵,楚人震恐,向东迁徙而不敢向西进攻。” 韩、魏两国相继出兵,人数很多,您所率领的士卒还不到他们的一半,却在伊阙与他们交战,大败两国军队,血流得可以漂起盾牌,斩首二十四万人;韩、魏因此直到今天仍自称东方的藩属,这就是您的功劳,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如今赵军在长平战死的已经有十分之七八,赵国空虚衰弱,因此我派出的军队人数是赵军的数倍,希望您统率他们,一定要消灭赵国。您一向以少击多,取胜如同神明,何况现在以强击弱、以多击少呢?”白起说:“当时楚王仗恃国力强大,不理政事;群臣又互相嫉妒功劳,谄谀之臣掌权,贤良之臣被排斥疏远,百姓离心,城池没有修治。楚国既没有贤臣,也没有守备,所以我能够率军深入,多次攻取城邑,焚烧桥梁、凿沉船只来专一楚人的心志,在郊野掠夺来补足军粮。那时秦军把军营当作家,把将帅当作父母,不经约定便亲近,不需谋议便信任,同心协力,至死也不回头。楚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都顾念自己的家,各自心怀离散,没有斗志,所以我才能建立功劳。伊阙之战时,韩国孤立而顾忌魏国【当时韩僖侯即位三年,所以称“孤”】,不愿先使用自己的军队;魏国依仗韩国的精锐,想把韩国推到前面作为先锋,两军因此争执。” 两军所处的便利条件不同,所以我得以设置疑兵牵制韩军的阵势,集中军队和精锐,攻击魏军没有防备的地方,魏军自行败退,韩军自行溃散;我乘胜追击败军,因此能够建立功劳。这些全是根据利害和形势作出的谋划,是自然的道理,有什么神奇之处呢?如今秦军在长平击破赵军,如果不趁赵国震恐之时立即消灭它,反而因为畏惧而放过它,使赵国能够耕种来增加积蓄,抚养孤儿、老人和幼童来增加人口,修治铠甲兵器来增强力量,增筑城墙、疏浚城壕来增加坚固程度;赵王降低身份礼贤下士,臣下推己及人、礼遇敢死之士,甚至平原君之类的人,都让妻妾在军队中间缝补衣物。这样臣民一心,上下同力,就像越王勾践困于会稽山时一样。现在攻打赵国,赵国一定会坚守;挑动赵军交战,它一定不肯出战;包围赵国都城,一定攻克不了;攻打各座城池,也一定还不能攻取;掠夺赵国郊野,也一定没有收获。出兵没有功效,诸侯就会产生援救赵国的意图,外来的救兵一定会到达。我只看到了这样做的祸害,没有看见其中的利益,又恰好病得不能出征。”应侯惭愧地退下,把这些话告诉秦王。秦王说:“难道没有白起,我就不能灭亡赵国吗?”又增加军队,改派王龁代替王陵攻打赵国,包围邯郸八九个月,秦军死伤很多,却仍未攻下。赵王派出轻装精锐部队袭击秦军后方,秦军屡次失利。白起说:“不听我的计策,现在果然怎么样?”秦王听到后大怒,于是去见白起,强迫他说:“您虽然有病,也勉强替我躺在车中统率军队;如果建立功劳,是我的愿望,我将加重赏赐给您。如果您不去,我就怨恨您。”白起叩头说:“我知道,出行即使没有功劳,也可以免罪;即使不出行,也不能免于诛杀。然而我只希望大王审察我的愚见,放过赵国、休养百姓,利用诸侯的变动,安抚他们的恐惧,攻伐他们的懈怠,诛灭无道之国,以此号令诸侯,那么天下就可以平定,何必一定先攻赵国呢?这就是所谓使一个臣子受委屈而使天下取胜。大王如果不察纳我的愚见,一定要在赵国身上求得痛快,以至于治我的罪,这也就是所谓战胜一个臣子却使天下受屈。单单胜过一个臣子的威严,哪里比得上胜过天下的威势更大呢?我听说明主爱护自己的国家,忠臣爱护自己的名声;国家被攻破便不能恢复完整,死去的士卒不能复生。我宁愿伏受重诛而死,也不忍做使军队蒙受耻辱的将领。希望大王明察。”秦王不回答,离去了。【《国防》】考察武安君白起,虽然他在长平战役中因秦王中途停止进攻而愤懑,坚决不接受命令,但他论述楚、赵两国的形势以及胜负的规律,深深掌握了事情的实际道理,并不像策士那样粉饰言辞、凭空虚构来恐吓和迷惑人。
于是,兔起为士伍,迁之隂密。起病,未能行。居三月,楚春申君及魏公子将兵数十万攻秦,军急,秦军数却,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起,不得留咸阳中。起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昭王与应侯羣臣议曰:“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余言。”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剑自裁。起引剑将自刭,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阬之,是足以死。”遂自杀。武安君之死也,以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秦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史记】
尚史卷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尚史卷七十六 列传五十四镶白旗汉军李锴撰
秦诸臣传王翦 【王贲 王离李信附】王翦者,东阳东乡人也。少而好兵,事秦始皇。始皇十一年,翦将攻赵,阏与破之,拔九城。十八年,翦将攻赵,嵗余,遂拔赵,赵王降,尽定赵地为郡。明年,燕使荆轲为贼于秦,秦王使王翦攻燕,燕王喜走辽东,翦遂定燕蓟而还。秦使翦子王贲击荆,荆兵败还撃魏,魏王降,遂定魏地。秦始皇既灭三晋,走燕王,而数破荆师。秦将李信者,年少壮勇,尝以兵数千逐燕太子丹,至于衍水中,卒破得丹。始皇以为贤勇,于是始皇问李信:“吾欲攻取荆,于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李信曰:“不过用二十万人。”始皇问王翦,王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遂使李信及蒙恬将二十万南伐荆。王翦言不用,因谢病归老于频阳。李信攻平舆,蒙恬攻寝,大破荆军。信又攻鄢郢,破之,于是引兵而西,与蒙恬防城父。荆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李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秦军走。始皇闻之,大怒,自驰如频阳,见谢王翦曰:“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兵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王翦谢曰:“老臣罢病悖乱,唯大王更择贤将。”始皇谢曰:“巳矣,将军勿复言。”王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为聼将军计耳。”于是王翦将兵六十万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王翦行,请美田宅园池甚众。始皇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王翦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始皇大笑。王翦既至闗,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軰。或曰:“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夫秦王怛而不信人,今空秦国甲士而専委于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耶?”王翦果代李信击荆,荆闻王翦益军而来,乃悉国中兵以拒秦。
译于是,白起被降为士伍,迁往阴密。白起生病,不能成行。过了三个月,楚国春申君和魏国公子率领几十万军队攻打秦国,战事紧急,秦军屡次退却,使者每天都来。秦王于是派人遣送白起,不许他留在咸阳城中。白起出咸阳西门十里,到了杜邮。昭王与应侯及群臣商议说:“白起被贬,心里还怏怏不服,恐怕还说了什么多余的话。”秦王于是派使者赐给白起宝剑,让他自杀。白起拔剑将要自刎,说:“我对上天犯了什么罪,竟落到这个地步?”过了很久,他说:“我本来确实应当死。长平之战,赵军投降的有几十万人,我用欺诈手段把他们全都坑杀了,这足够判死罪。”于是自杀。武安君白起死于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并不是因为他的罪行。秦人怜悯他,各乡邑都祭祀他。【《史记》】《尚史》卷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尚史》卷七十六 列传第五十四 镶白旗汉军李锴撰写 秦国诸臣传 王翦 【附王贲、王离、李信】王翦是东阳东乡人。年轻时喜爱军事,侍奉秦始皇。秦始皇十一年,王翦率军攻打赵国,在阏与击破赵军,攻取九座城。秦始皇十八年,王翦率军攻赵,经过一年多,终于攻下赵国,赵王投降,赵地全部平定并设置为郡。第二年,燕国派荆轲到秦国行刺,秦王派王翦攻打燕国,燕王喜逃到辽东,王翦于是平定燕国蓟地后返回。秦国派王翦的儿子王贲攻打荆国,荆军败退,王贲又回头攻打魏国,魏王投降,于是平定魏地。秦始皇灭掉三晋、逼走燕王,又多次击破荆国军队。秦将李信年轻壮健而勇敢,曾经率几千士兵追击燕太子丹,到达衍水,最终击破并擒获太子丹。秦始皇认为李信贤能勇武,于是问李信:“我想攻取荆国,将军估计需要多少军队才够?”李信说:“不过二十万人。”秦始皇又问王翦,王翦说:“非六十万人不可。”秦始皇说:“王将军老了,怎么这样胆怯?李将军果然气势壮盛、勇敢,他的话是对的。”于是派李信和蒙恬率二十万人向南攻打荆国。王翦的意见没有被采纳,便借口有病辞官,回到频阳养老。李信攻打平舆,蒙恬攻打寝,大败荆军。李信又攻打鄢、郢并攻下它们,随后率军向西,与蒙恬驻军于城父。荆军于是跟踪追击秦军,三天三夜不停歇,大败李信的军队,攻入秦军两座营垒,杀死七名都尉。秦军逃走。秦始皇听说后大怒,亲自驰马到频阳,见到王翦并道歉说:“我因为没有采用将军的计策,李信果然使秦军蒙受耻辱。如今听说荆军正在向西进攻,将军虽然有病,难道忍心抛弃我吗?”王翦道歉说:“老臣疲惫多病,昏聩糊涂,只请大王另选贤能的将领。”秦始皇道歉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将军不要再说。”王翦说:“大王如果不得已一定要用我,非六十万人不可。”秦始皇说:“只是听从将军的计策罢了。”于是王翦率领六十万人,秦始皇亲自送到灞上。王翦出发时,请求很多肥沃田地、住宅、园林和池苑。秦始皇说:“将军出征了,还担忧贫穷吗?”王翦说:“替大王统兵,即使有功,最终也未必能封侯,所以趁大王现在器重我,我也及时请求园林池苑,作为子孙的产业罢了。”秦始皇大笑。王翦到达关中后,派使者回来请求五批良田。有人说:“将军索取财物也太过分了。”王翦说:“不是这样。秦王生性多疑,不信任人;如今把秦国全部甲士都空出来,专门交给我,如果我不多请求田宅作为子孙产业来使自己坚定,反而让秦王坐在那里怀疑我吗?” 王翦果然代替李信攻打荆国。荆国听说王翦增兵而来,于是调集全国军队抵抗秦军。王翦到达后,坚守营垒,不肯交战。荆军多次出营挑战,他始终不出战。王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