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尚史五十五

尚史卷六十       列传三十八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468–476 段

楚诸臣传昭奚恤【以下战国】昭奚恤,宣王之相也。宣王十六年,魏攻赵邯郸。奚恤谓王曰:「王不如无救赵,而以强魏。魏强,其割赵必深矣。赵不能聼,则必坚守,是两敝也。」奚恤与江乙相恶。江乙【魏人,后仕楚】为魏使于楚,谓王曰:「臣入境,闻楚之俗,不蔽人之善,不言人之恶,诚有之乎?」王曰:「有之。」乙曰:「然则白公之乱,得无遂乎?诚如是,臣等之罪免矣。」王曰:「何也?」乙曰:「州侯【即奚恤也】相楚,贵甚矣,而主断左右俱曰无有,如出一口矣。」王问羣臣曰:「吾闻北方之畏昭奚恤也,果诚何如?」羣臣莫对。乙对曰:「虎求百兽而食之,得狐。狐曰:『子无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长百兽。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为不信,吾先行,子随我后,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虎以为然,遂与之行。兽见之皆走。虎不知兽畏已而走也,以为畏狐也。今王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而専属之昭奚恤,故北方之畏奚恤,其实畏王之甲兵也。」乙又谓王曰:「人有以其狗为有执而爱之,其狗尝溺井。其邻人见狗之溺井也,欲入言之,狗恶之,当门而噬之。邻人惮之,遂不得入言。」邯郸之难,楚进兵大梁取矣【即魏攻赵邯郸事】昭奚恤取魏之寳器,臣居魏知之,故昭奚常恶臣之见王。」乙又谓王曰:「下比周,则上危;下分争,则上安。王亦知之乎?」且人有好扬人之善者,于王何如?」王曰:「君子也,近之。」乙曰:「有好扬人之恶者,于王何如?」王曰:「小人也,逺之。」乙曰:「然则且有子杀其父,臣弑其主者,而王终已不知者,何也?以王好闻人之美恶,闻人之恶也。」王曰:「善,寡人愿两闻之。」昭奚恤与彭城君【未详其人】议于王前,王召江乙而问焉。乙曰:「二人之言皆善也,臣不敢言其后。」此谓虑贤也【谓贤者言善已,复言之,使王疑彼思虑之也】江尹【即江乙】欲恶昭奚恤于王,而力不能,故为梁山阳君【魏人】请封于楚。王曰:诺奚恤曰:「山阳君无功于楚国,不当封江尹,因得山阳君与之共恶昭奚恤于王。」王告奚恤,奚恤曰:「臣朝夕以事聼命,而魏入吾君臣之间,臣大惧。臣非畏魏也,夫泄吾君臣之交而天下信之,是其为人也近苦矣【此指江乙】夫茍不难为之外,岂忘为之内乎?臣之得罪无日矣。王曰:「寡人知之,大夫何患?」郢人有狱三年不决者,故令人请其宅以卜其罪,客因请之。奚恤曰:「郢人某氏之宅,臣愿之。」奚恤曰:「郢人某氏不当服罪,故其宅不得。」客辞而去。奚恤已而悔之,谓客曰:「奚恤得事公,公何为以故与奚恤【故谓设事以探己意】客曰:「非用故也,曰请而不得有説色,非故何也【国防】韩非子昭奚恤之用荆也,有烧仓廥▯者,而不知其人。昭奚恤令吏执贩茅者而问之,果烧也。新序秦欲伐楚,使使往观楚之寳器。楚王召昭奚恤而问焉,对曰:“此欲观吾得失,而图之不在寳器。”奚恤为坛,使客上位,东面令尹子西,南面太宗子敖次之,叶公子髙次之,司马子反次之,奚恤自居西面,称曰:“客欲观楚之寳器,楚之所寳者,贤臣也。令尹子西、太宗子敖、叶公子髙、司马子反、昭奚恤在此,唯大国之所观。”此因王孙圉而傅防者,子西、子反不与奚恤同时也。列女传江乙之母,当恭王时,乙为郢大夫,有入王宫中盗者,令尹以罪乙。无何,其母亡布,言于王曰:“妾夜亡布,令尹盗之。”王谓母曰:“令尹信盗之,寡人不为其富贵不行法;若不盗而诬之,楚有常法。”母曰:“令尹不身盗之,使人盗之。昔叔孙敖之为令尹也,道不拾遗,门不闭闗,而盗贼自息。今令尹耳目不明,盗贼公行,是故得盗妾之布,与使人盗何以异也?”王曰:“令尹不知何罪?”母曰:“昔者妾之子为郢大夫,有盗王宫中之物者,妾子亦岂知之哉?然终坐之。令尹独何人而不以为过也?上不明则下不治,相不贤则国不宁。王其察之。”王曰:“善。”非徒讥令尹,又讥寡人。命吏偿母之布,因赐金千镒。母让曰:“妾岂贪货而失大王哉?怨令尹之治也。”遂去不受。王曰:“母智若此,子必不愚。”乃复江乙而用之。按江乙,宣王时人。恭王、宣王逺祖説,亦误。昭阳昭雎【昭鱼昭过昭常昭鼠附】

译楚国诸臣传。昭奚恤【以下为战国时期】。昭奚恤是宣王的相国。宣王十六年,魏国攻打赵国邯郸。昭奚恤对楚王说:“大王不如不去救赵国,而让魏国变得强大。魏国强大了,必然会向赵国要求更多割地;赵国不能答应,就一定会坚守,这样双方都会疲敝。”昭奚恤与江乙关系恶劣。江乙【魏国人,后来在楚国任职】作为魏国使者出使楚国,对楚王说:“臣进入楚国境内,听说楚国的风俗是不埋没别人的优点,也不谈论别人的缺点,确实如此吗?”楚王说:“确实如此。”江乙说:“既然如此,那么白公之乱岂不是已经成功了吗?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这些人的罪过就可以免除了。”楚王问:“为什么?”江乙说:“州侯【就是昭奚恤】担任楚相,地位已经十分尊贵了,而君主身边的人都说没有这回事,简直像出自同一张嘴。”楚王问群臣:“我听说北方诸国都害怕昭奚恤,究竟是不是真的?”群臣没人回答。江乙回答:“老虎寻找各种野兽,把它们作为食物,捉到了一只狐狸。狐狸说:‘你不可以吃我,上天帝让我统领百兽。如今你吃我,就是违抗上天帝的命令。你如果不相信,就让我走在前面,你跟在后面,看看百兽见到我后,哪一个敢不逃跑?’老虎认为这话有道理,于是和狐狸一起走。野兽见到它们,都逃跑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老虎不知道野兽是害怕自己才逃跑的,却以为它们害怕狐狸。如今大王的土地方圆五千里,披甲士卒有一百万人,却全都专属于昭奚恤,所以北方诸国害怕昭奚恤,实际上是害怕大王的军队。”江乙又对楚王说:“有人因为认为自己的狗有本领而喜爱它,那条狗曾经掉进井里。邻人看见狗掉进井里,想进门告诉狗的主人,狗却厌恶邻人,堵在门口咬他。邻人害怕它,于是不能进门告知。”邯郸之战时,楚国如果出兵,就可以攻取魏国都城大梁【就是魏国攻打赵国邯郸的事情】。昭奚恤夺取了魏国的宝器,臣住在魏国,知道这件事,所以昭奚恤常常憎恨臣在大王面前进言。”江乙又对楚王说:“臣下互相结党,则君上危险;臣下彼此分争,则君上安定。大王也知道这个道理吗?”又问:“有人喜欢宣扬别人的优点,对于大王来说,这是什么人?”楚王说:“是君子,应当亲近他。”江乙说:“有人喜欢宣扬别人的缺点,对于大王来说,这是什么人?”楚王说:“是小人,应当疏远他。”江乙说:“既然这样,那么有臣子杀死父亲、臣下弑杀君主,而大王始终不知道,为什么呢?因为大王喜欢听闻别人的美恶,却只听闻别人的恶行。”楚王说:“说得好,我愿意两方面都听取。”昭奚恤与彭城君【此人不详】在楚王面前议事,楚王召江乙来询问。江乙说:“两个人的话都很好,臣不敢再说后面的内容。”这叫作“虑贤”【指贤者说某人的话已经很好,却又继续评论,使君王怀疑那个人是否另有谋虑】。江尹【就是江乙】想在楚王面前诋毁昭奚恤,却没有力量做到,所以替梁山阳君【魏国人】请求楚国封爵。楚王说:“可以。”昭奚恤说:“山阳君对楚国没有功劳,不应当封爵。”江尹于是借机让山阳君与他共同在楚王面前诋毁昭奚恤。楚王把这件事告诉昭奚恤,昭奚恤说:“臣早晚都听候君王处理政事的命令,而魏国人却进入我们君臣之间,臣非常害怕。臣不是害怕魏国,而是泄露我们君臣交情并使天下相信这种说法的人,他的为人已经接近狠毒了【这里指江乙】。如果他在外部尚且不怕制造困难,难道会忘记在内部制造困难吗?臣获罪的日子不远了。”楚王说:“寡人知道了,大夫何必忧虑?”郢都有一件诉讼,三年不能判决,因此有人请求得到那座住宅,以此占卜屋主的罪过,门客便趁机请求把住宅给他。昭奚恤说:“郢都某人的住宅,我想要它。”昭奚恤说:“郢都某人不应当获罪,所以这座住宅不能给你。”门客告辞离去。昭奚恤事后后悔了,对门客说:“我昭奚恤有幸侍奉您,您为什么要用旧事来试探我呢【“故”指设事来探测自己的心意】?”门客说:“不是使用旧事。您请求住宅却没有得到,脸上却露出喜色;如果不是故意设事,又是什么呢【《国防》】?” 《韩非子》说:昭奚恤任用人在楚国时,有人烧毁仓库,却不知道是谁干的。昭奚恤命令官吏拘捕贩卖茅草的人审问,果然查出是他烧的。《新序》说:秦国准备讨伐楚国,派使者前去观察楚国的宝器。楚王召昭奚恤询问,昭奚恤回答:“这是想观察我国的得失,从而谋划攻取我国,并不在于宝器。”昭奚恤筑起土坛,让使者居上位面向东方;令尹子西面向东方,太宗子敖面向南,叶公子高在其下,司马子反又在其下,昭奚恤自己面向西,宣称:“使者想观察楚国的宝器,楚国所珍视的是贤臣。令尹子西、太宗子敖、叶公子高、司马子反、昭奚恤都在这里,任凭大国观察。”这段话是因王孙圉的故事而附会出来的,子西、子反并不与昭奚恤同时代。《列女传》说:江乙的母亲在恭王时期,江乙担任郢地大夫。有人进入王宫盗窃,令尹把罪责归给江乙。不久,江乙的母亲丢了布,便对楚王说:“妾夜里丢了布,是令尹偷的。”楚王对她说:“令尹如果确实偷了布,寡人不会因为他富贵就不依法办事;如果他没有偷而你诬陷他,楚国也有常法。”江乙的母亲说:“令尹不是亲自偷的,而是派人偷的。” 从前叔孙敖担任令尹时,道路上没有人捡取遗失物,家门也不用关闭,盗贼自然就停止了。如今令尹耳目不明,盗贼公然横行,因此即使他偷了妾的布,与派人来偷有什么区别呢?”楚王说:“令尹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罪?”江乙的母亲说:“从前妾的儿子担任郢地大夫,有人偷窃王宫中的物品,难道妾的儿子也会知道吗?可是最后仍然因这件事获罪。令尹难道是特殊的人,可以不把这当作过错吗?君上不明察,臣下就不能治理;相国不贤能,国家就不得安宁。大王还是查察这件事吧。”楚王说:“说得好。”江乙的母亲不只是讥刺令尹,也讥刺寡人。楚王命官吏赔偿她的布,并赏赐她黄金千镒。她推辞说:“妾难道会贪图财物而使大王失望吗?我怨恨的是令尹的治理。”于是离去,不接受赏赐。楚王说:“母亲的智慧达到这种程度,儿子一定不会愚蠢。”于是恢复江乙的官职并任用他。考察江乙,是宣王时期的人。把恭王、宣王及其远祖牵连在一起的说法,也是错误的。昭阳、昭雎【附昭鱼、昭过、昭常、昭鼠】。

昭阳懐王之令尹也,懐王六年,使昭阳伐魏,得八城,移兵而攻齐。陈轸説之曰:「战无不胜而不知止者,身且死,爵且后。」归昭阳以为然,解军而去。十一年,韩、赵、魏、燕、齐约以伐秦。昭阳谓王曰:「五国已破秦,必南图。」王曰:「然则奈何?」对曰:「韩氏辅国也【谓可辅楚】好利而恶难,好利可营也,恶难可惧也。我厚赂之以利,其心必营;我悉兵以临之,其心必惧。彼惧吾兵而营我利,五国之事必可败也。」约絶之后,虽勿与地可。王曰:「善。」乃命大公事【楚人】之韩,见公仲曰:「失牛阑之事【未详】马陵之难【魏三十年齐破魏马陵】亲主之所见也。王茍无以五国用兵,请効列城五,请悉楚国之众以图于齐。」齐人反赵、魏之后,而楚果弗与地。五国伐秦,魏欲和,使惠施之楚。楚将入之秦,而使行和。杜赫为昭阳曰:「凡为伐秦者,楚也。今施以魏来,而公入之秦,是明楚之伐而信魏之和也。公不如无聼惠施,而隂使人以请聼秦。」昭阳曰:「善。」因谓惠施曰:「凡为攻秦者,魏也。今子从楚为和,楚得其利,魏受其怨。子归,吾将使人因魏而和。」惠施反,魏王不説。杜赫谓昭阳曰:「魏为子先战,折兵之半,谒病不聼,请和不得,魏折而入齐、秦。子何以救之?东有越累,北无晋,而交未定于齐、秦,是楚孤也。不如速和。」昭阳曰:「善。」因令人谒和于魏。昭阳之后有昭睢。昭过【懐王时又有昭鱼买五珥请立后事与孟尝君同,昭睢、昭鱼或是一人】张仪复相秦,谓昭睢曰:「楚无鄢、郢、汉中,有所更得乎?」曰:「无有。」曰:「无昭过、陈轸有所更得乎?」曰:「无所更得。」张仪曰:「为仪谓楚王逐昭过、陈轸,请复鄢、郢、汉中。」昭睢归报懐王,懐王説之。有人谓昭过曰:「甚矣,楚王不察于争名者也。韩求相工陈借,而周不聼;魏求相綦母恢,而周不聼。何也?周曰:『是列县畜我也。』今楚,万乘之强国也;大王,天下之贤王也。今仪曰:“逐君与陈轸,而王聼之,是楚自待不如周,而仪重于韩魏之王也。且仪之所行有功名者,秦也;所欲富贵者,魏也。欲为攻于魏,必南伐楚。故攻有道:外絶其交,内逐其谋臣陈轸。夏人也【夏,中国也】习于三晋之事,故逐之,则楚无谋臣矣。今君能用楚之众,故亦逐之,则楚众不用矣。此所谓内攻之者也,而王不知察。今君何不见臣于王,请为王使齐,交不絶。”仪闻之,其効鄢郢、汉中必缓矣。是昭睢之言不信也,王必薄之。王又令昭睢之秦,重张仪。未至,惠王死,武王逐张仪。王因収昭睢以取齐【收捕系之也】桓臧为睢谓王曰:“从亲之不合也。仪贵惠王而善睢也。今惠王死,武王立,仪走。公孙郝、甘茂贵,甘茂善魏公孙郝,善韩。二人固不善睢也,必以秦合韩魏。韩魏之重仪,仪有秦,而睢以楚重之。今仪困秦,而睢收楚,韩魏欲得秦,必善二人。二人者将收韩魏,轻仪而伐楚,方城必危。王不如复睢而重仪于韩魏。”仪据楚势,挟魏重,以与秦争。魏不合秦,王亦不从,则方城无患。史记·世家》懐王二十年,齐湣王欲为从长,恶楚之与秦合,使使遗楚王书曰:「寡人患楚之不察于尊名也。今秦惠王死,武王立,张仪走,魏樗里疾、公孙衍用,而楚事秦。夫樗里疾善乎韩,而公孙衍善乎魏,楚必事秦,韩魏恐必因二人求合于秦,则燕赵亦宜事秦。四国争事秦,则楚为郡县矣。王何不与寡人并力收韩魏燕赵,与为从而尊周室,以案兵息民,令于天下莫敢不乐聼,则王名成矣。王率诸侯并伐破秦必矣。王取武闗、蜀汉之地,私吴越之富,而擅江海之利。韩魏割上党,西薄函谷,则楚之疆百万也。且王欺于张仪,亡地汉中,兵挫蓝田,天下莫不代王懐怒,今乃欲先事秦,愿大王孰计之。」楚王业已欲和于秦,见齐王书,犹豫不决,下其议羣臣。羣臣或言和秦,或曰聼齐。昭睢曰:「王虽东取地于越,不足以刷耻,必且取地于秦,而后足以刷耻。王不如深善齐韩以重樗里疾,如是则王得齐韩之重以求地矣。」秦破韩宜阳,而韩犹复事秦者,以先王墓在平阳,而秦之武遂去之七十里,以故尤畏秦,不然秦攻三川,赵攻上党,楚攻河外,韩必亡。楚之救韩,不能使韩不亡,然存韩者楚也。韩以得武遂于秦,以河山为塞,所报徳莫如楚厚。臣以为其事王必疾齐之所信于韩者,以韩公子昧为齐相也。韩以得武遂于秦,王甚善之,使之以齐韩重樗里疾。疾得齐韩之重,其主弗敢弃疾也。今又益之以楚之重,樗里子必言秦复与楚之侵地矣。于是懐王许之,竟不合秦而合齐,以善韩。《国策》无葢,即桓臧为睢游説之辞,而误睢实党仪右秦,不如《史记》説。

译昭阳是怀王的令尹。怀王六年,派昭阳讨伐魏国,取得八座城,随后转移军队攻打齐国。陈轸劝他说:“作战无往不胜却不知道停止的人,自身将要死亡,爵位也将被后来者取得。”昭阳回去后认为他说得对,便解除军队离开。十一年,韩、赵、魏、燕、齐五国约定共同讨伐秦国。昭阳对楚王说:“五国已经攻破秦国,秦国一定会向南图谋楚国。”楚王说:“既然这样怎么办?”昭阳回答:“韩国是可以辅佐的国家【指可以辅佐楚国】,喜欢利益而厌恶祸难;喜欢利益,可以用利益诱导它;厌恶祸难,可以用武力使它恐惧。我们用丰厚的财物贿赂它,它的心一定被利益诱惑;我们集中军队逼近它,它的心一定恐惧。它害怕我们的军队而贪图我们的利益,五国联合的事情一定可以破坏。”五国盟约破裂后,即使不给韩国土地也可以。楚王说:“好。”于是命楚人大公事出使韩国,见公仲说:“失牛阑的事情【不详】和马陵之战的灾难【魏惠王三十年,齐国在马陵打败魏国】,都是亲身经历的教训。大王如果不想让五国联合用兵,请让我献上五座城,并尽用楚国军队来谋取齐国。”齐国人在赵、魏两国退兵后改变了态度,楚国果然没有割让土地。五国讨伐秦国,魏国想讲和,便派惠施出使楚国。楚国准备把惠施送入秦国,并让他去促成和谈。杜赫替昭阳说:“总的来说,主张讨伐秦国的是楚国。如今惠施以魏国使者身份来楚国,而您却把他送入秦国,这就是公开表明楚国要讨伐秦国,却使魏国的求和得到信任。您不如不听惠施的话,暗中派人去请求与秦国讲和。”昭阳说:“好。”于是对惠施说:“总的来说,主张攻打秦国的是魏国。如今您跟随楚国来讲和,楚国获得利益,魏国却承受怨恨。您回去,我将派人通过魏国与秦国讲和。”惠施返回魏国后,魏王很不高兴。杜赫对昭阳说:“魏国替您先行作战,军队损失了一半;它请求停止战争却得不到同意,请求讲和也不能实现,于是魏国转而归附齐、秦两国。您凭什么救它?东方有越国牵制,北方没有晋国,而且与齐、秦的邦交还没有确定,这是楚国孤立的局面。不如赶快讲和。”昭阳说:“好。”于是派人向魏国请求讲和。昭阳之后还有昭睢。昭过【怀王时期又有昭鱼买五珥请求立后之事,与孟尝君相同;昭睢、昭鱼或许是同一人】。张仪再次担任秦相,对昭睢说:“楚国失去了鄢、郢、汉中,还能有什么改变吗?”昭睢说:“没有。”张仪又问:“如果失去昭过、陈轸,还能有什么改变吗?”昭睢说:“没有什么改变。”张仪说:“请允许我对楚王说,驱逐昭过、陈轸,秦国就归还鄢、郢、汉中。” 昭睢回去把这件事报告给怀王,怀王很高兴。有人对昭过说:“楚王不明察争夺名位的人,实在太严重了。韩国请求周国任用陈借为相,周国不答应;魏国请求周国任用綦毋恢为相,周国也不答应。为什么呢?周王说:‘这些人把周国当作列县来豢养。’如今楚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大王是天下贤明的君王。现在张仪说:‘驱逐您和陈轸。’如果大王听从他,就是楚国自我看待还不如周国,而张仪的地位却高于韩、魏两国的君王。况且张仪所做的、能够建立功名的事情都在秦国;他想取得富贵的地方却在魏国。他想要替魏国攻打别国,就一定会向南讨伐楚国。所以攻伐有办法:对外断绝楚国的交往,对内驱逐谋臣陈轸。夏人【夏,指中原】熟悉三晋的事情,所以把陈轸驱逐,楚国就没有谋臣了。如今您能够使用楚国的军队,所以也要把您驱逐,这样楚国的军队就不能被使用。这就叫从内部攻打楚国,而楚王却不知道察觉。如今您为什么不把我引见给楚王,请求替楚王出使齐国,使楚国与齐国的邦交不断绝呢?”张仪听说后,秦国归还鄢、郢、汉中的行动一定会放慢。这说明昭睢的话没有得到信任,楚王一定会轻视他。楚王又命昭睢出使秦国,想借此抬高张仪的地位。昭睢还未到秦国,秦惠王去世,秦武王驱逐张仪。楚王于是拘捕昭睢,以此谋取齐国的支持【收,指逮捕拘禁】。桓臧替昭睢对楚王说:“合纵亲善之策没有成功,是因为张仪在秦惠王时受到尊贵待遇,并且与昭睢友善。如今惠王死了,武王即位,张仪逃走了。公孙郝、甘茂受到重用,甘茂与魏国的公孙郝友善,公孙郝又与韩国友善。这两个人本来就不喜欢昭睢,一定会使秦国联合韩、魏。韩、魏重视张仪,张仪拥有秦国的支持,昭睢则凭借楚国的支持抬高张仪。如今张仪在秦国困窘,而昭睢被楚国拘捕,韩、魏想得到秦国的支持,一定会善待公孙郝、甘茂。这两个人将会收拢韩、魏,轻视张仪而讨伐楚国,方城必然危险。大王不如释放昭睢,并使张仪在韩、魏两国受到尊重。张仪依靠楚国的势力,又挟持魏国的重视,便可以同秦国争衡。魏国不与秦国联合,楚王也不听从他们,方城就没有忧患了。” 张仪因为得到惠王的器重而与公孙衍友善。如今惠王去世,武王即位,张仪便逃走了。公孙郝、甘茂都受到尊贵的待遇;甘茂与魏国的公孙郝交好,也与韩国交好。这两个人本来就都不与公孙衍友善,一定会借助秦国使韩、魏联合。韩、魏之所以看重张仪,是因为张仪背后有秦国;而公孙衍则借助楚国来取得声势。如今张仪在秦国陷入困境,公孙衍却收拢楚国,韩、魏想要取得秦国的支持,就一定会善待这两个人。这两个人将会联合韩、魏,轻视张仪而攻打楚国,方城必然危险。大王不如重新起用公孙衍,并使张仪在韩、魏之间受到重视。这样,张仪凭借楚国的势力,挟持魏国的声望,便可以同秦国争衡。如果魏国不与秦国联合,大王也不听从他们,那么方城就没有忧患。《史记·世家》记载:怀王二十年,齐湣王想做合纵的盟主,厌恶楚国同秦国联合,便派使者送信给楚王说:“寡人担心楚王不明白尊崇名义的重要性。如今秦惠王死了,武王即位,张仪逃走,魏国的樗里疾、公孙衍得到任用,而楚国却侍奉秦国。樗里疾善于结交韩国,公孙衍善于结交魏国;楚国如果一定侍奉秦国,韩、魏恐怕也一定会凭借这两人请求同秦联合,那么燕、赵也应当侍奉秦国。四国争相侍奉秦国,楚国就要成为秦的郡县了。大王为什么不和寡人合力收服韩、魏、燕、赵,结成合纵,尊崇周王室,停止战争、使百姓休息,并向天下发号施令,使没有谁敢不乐意听从?这样大王的名声就成就了。大王率领诸侯一同攻破秦国,是一定可以成功的。大王取得武关、蜀汉的土地,占有吴、越的财富,独享江海的利益;韩、魏割让上党,向西逼近函谷关,那么楚国的疆域就有方圆百万里了。况且大王受张仪欺骗,丧失汉中,军队在蓝田受挫,天下没有谁不替大王抱怨愤怒。如今却要先侍奉秦国,希望大王仔细考虑。”楚王本来已经想同秦国讲和,看了齐王的信,仍然犹豫不决,便把这件事交给群臣讨论。群臣有的说应当同秦国讲和,有的说应当听从齐国。昭睢说:“大王虽然向东从越国取得土地,却不足以洗刷耻辱;一定还要从秦国取得土地,然后才足以洗刷耻辱。大王不如深厚地亲善齐、韩两国,以此增强樗里疾的声势;这样大王就能借助齐、韩两国的声望去向秦国求取土地了。”秦国攻破韩国宜阳,韩国却仍然侍奉秦国,是因为先王的墓在平阳,而秦国的武遂离平阳只有七十里,所以韩国尤其畏惧秦国;否则,秦国攻打三川,赵国攻打上党,楚国攻打河外,韩国必定灭亡。楚国救援韩国,虽然不能使韩国不灭亡,但使韩国得以保存的却是楚国。韩国从秦国得到武遂,以河山作为屏障;论报答恩德,没有比楚国更深厚的。臣认为,韩国侍奉大王,必定会痛恨齐国在韩国所信任的人,因为韩国公子昧担任齐国的相国。韩国从秦国得到武遂,大王应当很好地利用这一点,让韩国借助齐、韩两国的声势去增强樗里疾的力量。樗里疾得到齐、韩两国的声望,他的君主就不敢抛弃他。如今再加上楚国的声望,樗里子一定会劝秦国归还过去侵占楚国的土地。”于是怀王同意了他的意见,最终没有同秦国联合,而是同齐国联合,以此亲善韩国。《国策》没有记载“无盖”二字;这大概是桓臧替昭睢游说时所说的话,却误说昭睢实际上是党仪、亲秦的人,不如《史记》的说法。

二十八年,秦、齐、韩、魏共伐楚。楚令昭睢将以距秦。王欲击秦,昭睢不欲。桓臧为昭睢谓王曰:「睢战胜三国,恶楚之强也。恐秦之变而聼楚也,必深攻楚以劲秦。」秦王怒于战不胜,必悉起而撃楚。是王与秦相罢,而以利三国也。战不胜,秦秦进兵而攻,不如益昭睢之兵,令之示秦必战。秦王恶与楚相敝,而令天下利秦,可以少割而收害也。秦、楚合,而燕、赵、魏不敢不聼。三国可定也。齐、秦约攻楚,楚令景翠以六城赂齐,太子为质。昭睢谓景翠曰:「秦恐且因景鲤、苏厉而効地于楚。公出地以取齐,鲤与厉且以収地取秦,公事必败【韦昭注:收前所効者,葢二人之辞曰:楚出地取齐,楚既弱矣,何足与地?秦收所効必悦二人也】公不如令王重赂景鲤、苏厉,使入秦。秦恐必不求地而合于楚。若齐不求,是公与约也。韦昭注:秦恐齐、楚之合,不收所効,两国各不取地而止攻,是约者复何也?与如与国之与。按韦解误,愚谓赂六城,质太子,齐、楚必合。齐、楚合,而秦恐必因鲤、厉反以地赂楚而求合。是景翠出地以合齐,不若鲤、厉得地以合秦矣。今使鲤、厉以合齐,疑秦。秦恐虽不以地赂楚,必不求地而合于楚。楚不以城赂齐,齐亦不求地而合于楚。是翠坐收两国之约也。韦葢以秦恐必不求地之文,遂误解上文也。秦术视伐楚,楚令昭鼠以十万军汉中,昭雎胜秦于重邱【属平原国防】三十年,秦昭王遗王书,愿与王防武闗,面相约结盟而去。王患之,欲往,恐见欺;无往,恐秦怒。雎曰:“王母行,发兵自守。夫秦,虎狼,不可信,有并诸侯之心。”王子子兰劝王行,于是往防秦。至则闭武闗,遂与西至咸阳。王悔不用雎言,秦因留王,要以割巫黔中之郡。楚大臣相与谋曰:“吾王在秦,不得还,而大子质于齐,齐、秦合谋,则楚无国矣。”欲立懐王子在国者。睢曰:“王与太子俱困于诸侯,今又倍王命,立庶子,不宜。”乃诈赴于齐,齐归楚太子,太子横至,立为王,是为顷襄王。乃告于齐曰【齐当是秦】頼社稷神灵,国有王矣【史记世家】史记·世家》:楚欲齐、韩连和伐秦,因欲图周。周王赧使武公説昭睢,于是计辍不行。睢后有昭常为顷襄王司马典主东地【国防】景舍 景阳 【景鲤附】景舍,宣王时人。宣王十六年,魏攻赵邯郸。昭奚恤谓王曰:「不如无救赵,而以强魏。魏强,其割赵必深矣。赵不能聼,则必坚守,是两敝也。」景舍曰:「不然,昭奚恤不知也。夫魏之攻赵也,恐楚之攻其后也。今不救赵,赵有亡形,而魏无楚忧,是楚、赵共魏也,害必深矣,何以两敝也?且魏令兵以割赵,赵见亡形,而有楚之不救己也,必与魏合而以谋楚。故王不如少出兵,以为赵援。赵恃楚劲,必与魏战。魏怒于赵之劲,而见楚救之不足畏也,必不释赵。赵、魏相敝,而齐、秦应楚,则魏可破也。」楚因使舍起兵救赵,邯郸防。楚取睢濊之间。顷襄王时有景阳。顷襄王二十七年,齐、韩、魏共攻燕。燕使太子请救于楚,王使阳将而救之。暮舍使左右司马各营壁地,已植表。阳怒曰:「女所营者水,皆至▯表,此焉可以舍?」乃令徙。明日大雨,山水大出,所营者水皆▯表,军吏乃服。于是遂不救燕而攻魏,雝邱取之,以与宋。三国惧,乃罢兵。魏军其西,齐军其东,楚军欲还,不可得。阳乃开西和门,昼以车骑,暮以烛通使于魏。齐师怪之,以为燕、楚与魏谋之,乃引兵而去。齐兵已去,魏失其与,无与共击之,乃夜遁。楚师还【国防】顷襄王薨,子考烈王即位。六年,秦围邯郸,赵告急楚。楚使阳救赵。七年,至新中,秦去兵【史记世家】又有景鲤逮事懐王顷襄王论曰:昭、屈、景皆楚旧姓,当与国同其存亡者也。按:防、昭、睢合秦拒齐,亦纵横之士耳。太史公所载,乃独异信,然则与晋狐偃、卫太叔仪同烈可也。景阳用兵不啻穰苴,然卒不能劲楚,悲夫。莫敖子华

译二十八年,秦、齐、韩、魏共同攻打楚国。楚国命令昭睢率军抵御秦军。楚王想攻打秦国,昭睢不想这样做。桓臧替昭睢对楚王说:“昭睢如果战胜三国,正是担心楚国强大。秦国恐怕会因此改变主意而听从楚国,所以一定会加紧攻打楚国来增强秦国的力量。这样大王就会同秦国两败俱伤,而使三国得到利益。若秦军不能取胜,秦国还会继续进兵攻打;不如增加昭睢的军队,让他向秦军显示楚国一定会决战。秦王不愿同楚国两败俱伤,便会使天下得利于秦国;这样秦国可以少割让土地,却能收获胜利的好处。秦、楚联合后,燕、赵、魏三国就不敢不听从,三国便可以平定了。齐、秦约定攻打楚国,楚国派景翠用六座城邑贿赂齐国,并把太子送去作人质。昭睢对景翠说:‘秦国恐怕会因为景鲤、苏厉而向楚国索取土地。您拿出土地来取得齐国的援助,景鲤和苏厉却将凭借收取土地的机会取得秦国的援助,您的事情必定失败。【韦昭注:收取先前所献的土地,大概二人会这样说:楚国拿出土地取得齐国援助,楚国已经削弱了,还有什么值得再给土地的?秦国收取所献土地,一定会喜欢二人。】您不如让楚王重重贿赂景鲤、苏厉,使他们进入秦国。秦国恐怕就一定不会再索取土地,而会同楚国联合。如果齐国不再索取土地,这就是您同齐国订立的盟约了。’ 韦昭注说:秦国担心齐、楚联合,不接受所献的土地,两国都不取地而停止进攻,那么订约又有什么意义呢?“与”字,应该解释为同盟国的“与”。按:韦昭的解释错了。我认为,楚国用六座城邑贿赂齐国、把太子送作人质,齐、楚两国一定会联合。齐、楚联合,秦国恐怕就会因为景鲤、苏厉反过来用土地贿赂楚国,求得联合。这样就是景翠拿出土地来联合齐国,不如景鲤、苏厉取得土地来联合秦国。如今让景鲤、苏厉去联合齐国,秦国就会疑虑。秦国害怕这种局面,即使不以土地贿赂楚国,也一定不会再索取土地,而会同楚国联合。楚国不把城邑送给齐国,齐国也不会再索取土地,而会同楚国联合。这就是景翠坐收两国订约的好处。韦昭大概因为“秦国恐怕一定不再索取土地”这句话,便误解了上文。秦国采取攻打楚国的策略,楚国派昭鼠率领十万军队驻守汉中,昭睢在重丘战胜秦军【属平原国防】。三十年,秦昭王送信给楚王,希望同楚王在武关会面,当面订立盟约,然后离去。楚王为此忧虑,想去,又怕受骗;不去,又怕秦王发怒。昭睢说:“大王不要去,应该发兵自行防守。秦国如同虎狼,不可相信,它有吞并诸侯的野心。”王子子兰劝楚王前去,于是楚王到武关同秦王会面。到了那里,秦国却关闭武关,于是把楚王带到西边的咸阳。楚王后悔没有听昭睢的话,秦国趁机扣留楚王,要求楚国割让巫郡、黔中郡。楚国大臣共同谋划说:“我们的君王在秦国,不能回来;太子又在齐国作人质,如果齐、秦共同谋划,楚国就没有了。”他们想拥立留在国内的怀王其他儿子。昭睢说:“君王和太子都被困在诸侯之中,如今又违背王命,拥立庶子,不合适。”于是楚国假装派人到齐国报丧,齐国送回楚国太子。太子横到达楚国后,被拥立为王,这就是顷襄王。于是楚国向齐国报告说【“齐”当为“秦”】:‘依靠社稷神灵,国内已经有君王了。’【《史记·世家》】《史记·世家》记载:楚国想联合齐、韩攻打秦国,因而还想谋取周国。周赧王派武公去游说昭睢,于是这项计划停止,没有实行。昭睢后来还有后人昭常,担任顷襄王的司马,掌管东部地区【国防】。景舍、景阳【附载景鲤】。景舍,是楚宣王时的人。宣王十六年,魏国攻打赵国邯郸。昭奚恤对楚王说:“不如不救赵国,而让魏国强大起来。魏国强大后,割取赵国土地一定会更多。赵国如果不能听从,就一定会坚守,这样双方都会疲敝。”景舍说:“不是这样,昭奚恤不明白。魏国攻打赵国,是害怕楚国攻打它的后方。如今不救赵国,赵国已有灭亡的形势,而魏国没有楚国的忧患,这就等于楚、赵共同对付魏国,祸害一定更深,怎么会是两败俱疲呢?况且魏国发兵割取赵国土地,赵国看到灭亡的形势,又知道楚国不救自己,一定会同魏国联合来谋划攻楚。所以大王不如少量出兵,作为赵国的援助。赵国依仗楚国强大,一定会同魏国交战。魏国因赵国有楚国支持而发怒,同时看到楚国的救援不足以畏惧,一定不会放过赵国。赵、魏两国相互疲敝,而齐、秦响应楚国,魏国就可以被攻破了。”楚国于是派景舍起兵救援赵国,邯郸得以防守。楚国取得睢水、濊水之间的土地。顷襄王时有景阳。顷襄王二十七年,齐、韩、魏共同攻打燕国。燕国派太子向楚国请求救援,楚王派景阳率军救援。景阳晚上让左右司马各自营建营垒,已经立好了标记。阳却发怒说:“你们所营建的地方都是水,水都到了标记处,这里怎么能够驻扎呢?” 于是下令迁移营地。第二天下大雨,山洪暴发,原先营建的地方都被水淹到了标记处,军吏才佩服景阳。于是楚军没有救燕国,反而攻打魏国,攻取雝丘,把它送给宋国。三国害怕了,于是停止进兵。魏军驻扎在西面,齐军驻扎在东面,楚军想回去,却无法通过。景阳于是打开西和门,白天用车骑往来,晚上点着蜡烛向魏国传递使者。齐军对此感到奇怪,以为燕、楚两国同魏国谋划对付齐国,于是带兵离去。齐军已经撤走,魏国失去了盟友,没有人同它一起攻打楚军,于是连夜逃走。楚军返回【国防】。顷襄王去世,儿子考烈王即位。考烈王六年,秦国围攻邯郸,赵国向楚国告急。楚国派景阳救援赵国。七年,楚军到达新中,秦军撤去【《史记·世家》】。又有景鲤,曾先后侍奉怀王和顷襄王。史论说:昭氏、屈氏、景氏都是楚国的旧姓,应当同国家共存亡。按语:景、昭、睢联合秦国、抵制齐国,也不过是纵横之士罢了。太史公所记载的,却独自认为他们可信;那么,他们同晋国的狐偃、卫国的太叔仪列在同一等级,也可以了。景阳用兵不亚于司马穰苴,然而最终不能使楚国强盛,可悲啊。莫敖子华。

子华者,威王之莫敖也。王尝问于子华曰:「自先君文王以至不谷,亦有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乎?」子华对曰:「如华不足以知之矣。」王曰:「不于大夫,无所闻之。」子华对曰:「王将何问者?有亷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有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有断脰决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有劳其身、愁其志,以忧社稷者;亦有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王曰:「大夫将何谓也?」子华对曰:「昔令尹子文,缁帛之衣以朝,鹿裘以处,未明而立于朝,日晦而归食,朝不谋夕,无一日之积,故彼亷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令尹子文是也。昔叶公子髙,身获于表薄【表,野外薄林薄】而财于柱国【财,材同,柱国以为财】定白公之祸,宁楚国之事,恢先君以揜方城之外,四封不亷【亷同礼,不亷言无事故不察治】名不挫于诸侯,当此时也,天下莫敢以兵南乡,叶公子髙食田六百畛,故彼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叶公子髙是也。昔呉与楚战于栢举,两军之间,夫卒交,莫敖大心抚其御之手,顾而太息曰:「嗟乎子乎!楚亡之日至矣!吾将深入,若扑一人,若捽一人,以与大心者也,社稷其庶几乎!」故断脰决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莫敖大心是也【传不载】昔呉与楚战于栢举,三战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棼冒勃苏曰:「吾被坚执鋭,赴敌而死,此犹一卒也,不若奔诸侯。」于是赢粮潜行,上峥山,逾深谿,蹠穿膝暴,七日而薄秦王之朝,雀立不转,昼吟宵哭,七日不得告,水浆无入口,瘨而殚闷,旄不知人。秦王闻而走之,冠带不相及,左奉其首,右濡其口,勃苏乃苏。秦王身问之:「子孰谁也?」勃苏对曰:「臣楚使新造▯【官名】棼冒勃苏。」呉与楚战于栢举,三战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使下臣来告亡。且求救秦,王顾令之起。寡人闻之,万乘之君得罪一士,社稷其危,今此之谓也。遂出革车千乗,卒万人,属之子满、子虎下塞以东,与呉人战于浊水,而大败之。亦闻于遂浦。故劳其身,愁其思,以忧社稷者,棼冒勃苏是也【传作申巳胥】呉与楚战于栢举,三战入郢。君王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蒙谷【楚将,传不载】结鬭于宫唐之上,舍鬭奔郢,曰:「若有孤楚国社稷,其庶几乎【恐王死难,故意其子】遂入大宫,负鸡次之典,以浮于江,逃于云梦之中。昭王反郢,五官失法,百姓昏乱。蒙谷献典,五官得法,而百姓大治。此蒙谷之功多与存国相若,封之执畦田六百畛。蒙谷怒曰:「谷非人臣,社稷之臣。茍社稷血食,余岂患无君乎?」遂自弃于磨山之中,至今无冒【冒谓犯法】故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蒙谷是也。王乃太息曰:「此古之人也,今之人焉能有之?」子华对曰:「昔者先君灵王好小腰,楚士约食,冯而能立,式而能起。食之可欲,忍而不入,死之可恶,然而不避。闻之,其君好发者,其臣决拾。君王直不好,若君王诚好贤,此五臣者皆可得而致之【国防】慎子 【昭葢附】慎子者,顷襄王之傅也。顷襄王为太子之时,质于齐。懐王薨,太子辞于齐王而归。齐王隘之曰:“予我东地五百里乃归子,子不予我,不得归。”太子曰:“臣有傅,请退而问傅。”傅慎子曰:“献之地,所以为身也。爱地不送,死父不义,臣故曰献之便。”太子入致命齐王曰:“敬献地五百里。”齐王归太子。太子归,即位为王。齐使车五十乗来取东地。王告慎子曰:“齐使来求东地,为之奈何?”慎子曰:“王明日朝,羣臣皆令献其计。”上柱国子良入见王曰:“寡人之得求反主坟墓,复羣臣归社稷也,以东地五百里许齐。齐令使来求地,为之奈何?”子良曰:“不可不与也。王身出玉声许强万乗之齐而不与,不信,后不可以约结诸侯。请与而复攻之,与之信,攻之武,臣故曰与之。”子良出。昭常入见王曰:“齐使来求东地五百里,为之奈何?”

译子华,是楚威王时的莫敖。楚王曾问子华:“从先君文王直到寡人,是否有不因爵位而受到激励、不因俸禄而受到勉励,却能为忧虑社稷而尽力的人呢?”子华回答:“像我这样的人,不足以知道这些。”楚王说:“如果不是从大夫这里听到,我就无从听说。”子华回答:“大王想问的是哪一类呢?有降低自己的爵位、使自身贫困,却为忧虑社稷而尽力的人;有提高自己的爵位、增加自己的俸禄,却为忧虑社稷而尽力的人;有割断脖子、剖开腹部,一闭眼就永远不再见到世人,虽然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益处,却为忧虑社稷而尽力的人;有使身体劳苦、使心志忧愁,却为忧虑社稷而尽力的人;也有不因爵位而受到激励、不因俸禄而受到勉励,却为忧虑社稷而尽力的人。”楚王说:“大夫想说的是谁呢?”子华回答:“从前令尹子文,穿黑色丝绸衣服入朝,平时穿鹿皮衣;天还没亮就站在朝廷上,天黑才回去吃饭,早晨还不知道晚上能否有饭吃,一天的积蓄也没有。所以,那种降低爵位、使自身贫困而为忧虑社稷尽力的人,就是令尹子文。从前叶公子高,亲自在野外的林莽中获得【表,指野外的林木丛】财物,并任柱国【“财”同“材”,意为被柱国任用为人才】,平定白公之乱,安定楚国政事,发扬先君的事业以遮护方城之外;四境没有礼法【“廉”同“礼”,“不廉”意为没有事故,所以不必治理】,名声没有在诸侯中受损。在这个时候,天下没有谁敢向南方用兵。叶公子高享有六百畛田。所以,那种提高爵位、增加俸禄而为忧虑社稷尽力的人,就是叶公子高。” 从前吴国同楚国在柏举交战,两军交锋时,士卒刚刚接战,莫敖大心抚摸着御者的手,回头叹息说:“唉,孩子啊!楚国灭亡的日子到了!我将深入敌阵,如果能扑倒一个人,或擒住一个人,把这作为我大心对国家的贡献,社稷也许还有希望吧!”所以,那种割断脖子、剖开腹部,一闭眼便永远不再见到世人,虽然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益处,却为忧虑社稷而尽力的人,就是莫敖大心【传记没有记载】。从前吴国同楚国在柏举交战,三战而攻入郢都,楚君亲自出逃,大夫全部跟随,百姓离散。棼冒勃苏说:“我身披坚固铠甲、手持锐利武器,奔赴敌阵而死,这仍不过是一个士卒,不如逃往诸侯。”于是他带着干粮秘密行走,翻过峥山,越过深谷,脚掌磨破,膝盖裸露,七天后抵达秦王朝廷。他像雀一样站立不动,白天呻吟,夜晚哭泣,七天都没有得到通报,水和浆都没有入口,因病困顿而极度疲惫,胡须脱落,神志不清。秦王听说后,奔跑着去见他,连帽子和衣带都来不及整理,左手托住他的头,右手润湿他的嘴,勃苏才苏醒过来。秦王亲自问他:“你是什么人?”勃苏回答:“我是楚国使者新造▯【官名】棼冒勃苏。吴国同楚国在柏举交战,三战攻入郢都,楚君亲自出逃,大夫全部跟随,百姓离散,特派下臣来报告楚国灭亡。” 并请求秦国救援。秦王回头命令他起来。秦王说:“我听说,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如果得罪一个士人,社稷就会危险;如今说的就是这种情形。”于是秦国出动革车一千乘、士卒一万人,把他们交给子满、子虎,向东越过塞地,同吴国人在浊水交战,大败吴军。这件事也传到了遂浦。因此,那种使身体劳苦、使心思忧愁而为忧虑社稷尽力的人,就是棼冒勃苏【传记作申包胥】。吴国同楚国在柏举交战,三战攻入郢都,楚王亲自出逃,大夫全部跟随,百姓离散。蒙谷【楚国将领,传记没有记载】在宫唐之上同敌人交战,放弃战斗逃往郢都,说:“如果有孤身一人能够保全楚国社稷,或许还有希望【恐怕楚王死于危难,所以推测其子能够继位】。”于是进入大宫,背负鸡次的典籍,漂浮渡江,逃到云梦之中。昭王返回郢都,五官失去法度,百姓昏乱。蒙谷献上典籍,五官恢复法度,百姓得到大治。蒙谷的功劳,多得几乎同保存国家相当,于是封给他执畦田六百畛。蒙谷发怒说:“我不是普通人臣,而是社稷之臣。只要社稷能够享受血食祭祀,我难道还担心没有君主吗?”于是自行隐弃在磨山之中,至今没有冒犯法律【“冒”指犯法】。所以,那种不因爵位而受激励、不因俸禄而受勉励,却为忧虑社稷尽力的人,就是蒙谷。”},{ 楚王于是长叹说:“这是古代的人啊,如今的人哪里能有这样的人呢?”子华回答:“从前先君灵王喜爱纤细的腰身,楚国士人便节制饮食,饿得要扶着墙才能站立,扶着车轼才能起身。食物本来是人所想要的,他们却忍住不吃;死亡本来是人所厌恶的,他们却不躲避。我听说,君主喜欢射箭,臣下就会整理弓箭。只是君王现在确实没有这样的爱好;如果君王真正喜爱贤才,这五位臣子都是可以招致来的【国防】。” 慎子【附载昭盖】。慎子,是顷襄王的太傅。顷襄王还是太子时,在齐国作人质。怀王去世,太子向齐王辞行,准备回国。齐王刁难他说:“你给我东地五百里,我才放你回去;你不给我,就不能回去。”太子说:“我有太傅,请允许我退下去问太傅。”太傅慎子说:“献出土地,是为了保全自身。珍惜土地而不送出,父亲死了也不能回国,这是不义。因此我说献地有利。”太子进去向齐王报告说:“恭敬地献出东地五百里。”齐王于是放太子回国。太子回国后即位为王。齐国派五十辆兵车前来索取东地。楚王告诉慎子说:“齐国使者来索取东地,该怎么办?”慎子说:“大王明天临朝,让群臣都献出各自的计策。”上柱国子良进见楚王说:“寡人能够请求返回祖先坟墓、使群臣回到社稷身边,是因为曾经用东地五百里答应齐国。如今齐国派使者来索取土地,该怎么办?”子良说:“不能不给。大王亲自发出郑重的言辞,答应把土地给强大的万乘齐国,却不交付,这是不守信用;以后就不能同诸侯订约结盟。请把土地给它,然后再攻打它:给它是为了守信,攻打它是为了显示武力,所以我说应当给它。”子良出去。昭常进见楚王说:“齐国使者来索取东地五百里,该怎么办?”

昭常曰:“不可与也。万乗者,以地大为万乗,今去东地五百里,是去我国之半也。有万乗之号而无千乗之用也,不可。臣故曰勿与,常请守之。”昭常出。景鲤入见王曰:“齐使来求东地五百里,为之奈何?”景鲤曰:“不可与也。虽然,楚不能独守。王身出玉声许万乗之强齐而不与,负不义于天下。楚亦不能独守。臣请西索救于秦。”景鲤出。慎子入。王以三大夫计告慎子曰:“子良见寡人曰:‘不可不与也。’与而复攻之,常见寡人曰:‘不可与也。’常请守之。鲤见寡人曰:‘不可与也。’虽然,楚不能独守也。臣请索救于秦。寡人谁用于三子之计?”慎子对曰:“王皆用之。”王怫然作色曰:“何谓也?”慎子曰:“臣请効其説,而王且见其诚然也。”王发上柱国子良车五十乗而北,献地五百里于齐。发子良之明日,遣昭常为大司马,令往守东地。遣昭常之明日,遣景鲤车五乘西索救于秦。王曰:“善。”乃遣子良北献地于齐。遣子良之明日,立昭常为大司马,使守东地。又遣景鲤西索救于秦。子良至齐。齐使人以甲受东地,昭常应齐使曰:「我典主东地,且与死生。悉五尺至六十三,十余万敝甲钝兵,愿承下尘。」齐王谓子良曰:「大夫来献地,今常守之,何如?」子良曰:「臣身受命,敝邑之王是常矫也。」王攻之,齐王大兴兵攻东地,伐昭常。未涉强秦,以五十万临齐右壤,曰:「夫隘楚太子,弗出不仁;又欲夺之东地五百里,不义。其缩甲则可,不然则愿待战。」齐王恐,乃请子良南道楚,西使秦,解齐患。士卒不用,东地复全【国防】国防薛公归太子横,因与韩魏之兵随而攻东国。太子惧,昭葢曰:「不若令屈署以东国为和于齐,以动秦。秦恐齐之败东国而令行于天下也,必将救我。」太子曰:「善。」遽令屈署以东国为和于齐。秦王闻之,惧,令芈戎告楚曰:「毋与齐东国,吾与子出兵矣。」庄辛庄辛,楚人,亦事顷襄王。谓王曰:「君王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夀陵君【皆楚幸臣】専滛逸侈靡矣。」王曰:「先生老悖乎?将以为楚国妖祥乎?」辛曰:「臣诚见其必然也。君王卒幸四子者不衰,楚国必亡矣。臣请避于赵,淹留以观之。」辛去之赵,留五月,秦果举鄢郢、巫、上蔡、陈之地。王流揜于成阳,使人发驺征辛于赵。辛至,王曰:「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今事至此,为之奈何?」辛对曰:「臣闻鄙语曰:『见兎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臣闻昔汤、武以百里昌,桀、纣以天下亡。今楚国虽小,絶长续短,犹以数千里,岂特百里哉?王独不见夫蜻蛉乎?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俛啄蛟防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饴胶丝,加已乎四仞之上,而下为蝼蚁食也。黄雀因是以俯噣白粒,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将加已乎十仞之上,以其类为招,昼游乎茂树,夕调乎酸咸,倐忽之间,坠于公子之手。夫雀,其小者也。黄鹄因是以游乎江海,淹乎大沼,俯噣鳝鲤,仰囓防衡,奋其六翮而凌清风,飘揺乎髙翔,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将修其碆卢,治其矰缴,将加已乎百仞之上,被防磻引微缴,折清风而枟矣。故昼游乎江河,夕调乎鼎鼐。夫黄鹄,其小者也。蔡灵侯之事因是以南游乎髙陂,北陵乎巫山,饮茹溪流,食湘波之鱼,左抱防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髙蔡之中,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灵王,系已以朱丝而见之也。蔡灵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夀陵君,饭封禄之粟,而载方府之金,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而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填黾塞之内而投。己乎,黾塞之外,襄王闻之,色变体栗,乃以执珪授之,为阳陵君,与淮北之地【国防】説苑:楚王问庄辛曰:“君子之行若何?”对曰:“居不为垣墙,人莫能伤;行不从周卫,人莫能害。”复问君子之富若何?对曰:“贷人不徳也,不责也;食饮人不使也,不役也。亲戚爱之,众人喜之;不肖者事之。”説苑:襄成君始封之日,衣翠衣,带玉剑,履缟舄,立于游水之上。庄辛过而説之,造托拜谒曰:“臣愿把君之手。”襄成君作色。庄辛迁延盥手而称曰:“君不闻夫鄂君子晳之汛舟于新波之中也?乗青翰之舟,极防芘,张翠葢,榜枻。越人拥楫而歌曰:‘滥兮抃草滥予,昌▯泽予,昌州州▯州焉乎?秦胥胥缦予乎,昭澶秦逾渗惿随河湖。’鄂君子晳曰:‘吾不知越歌。’乃召越译,楚説之曰:‘今夕何夕兮,搴中洲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顽而不絶兮,知得王子。

译昭常说:“不能给。所谓万乘之国,是因为土地广大;如今割去东地五百里,就是割去我国的一半。只有万乘的名号,却没有千乘的实际力量,这是不可以的。因此我说不要给,我愿意请求守住它。”昭常出去。景鲤进见楚王说:“齐国使者来索取东地五百里,该怎么办?”景鲤说:“不能给。虽然如此,楚国也不能独自守住它。大王亲自发出郑重的言辞,答应给强大的万乘齐国,却不交付,就会在天下面前背负不义;楚国也不能独自守住它。臣请求向西到秦国求援。”景鲤出去。慎子进来。楚王把三位大夫的计策告诉慎子说:“子良见我说:‘不能不给,给了以后再攻打它。’昭常见我说:‘不能给,请求守住它。’景鲤见我说:‘不能给,但楚国不能独自守住,请求向秦国求援。’寡人应当采用三位大夫中的哪一个计策?”慎子回答:“大王可以全都采用。”楚王勃然变色说:“这是什么意思?”慎子说:“请让我实行他们各自的主张,大王将会看到它们确实都能成立。”楚王派上柱国子良乘五十辆兵车向北走,向齐国献出土地五百里。派子良的第二天,又任命昭常为大司马,命他前去守卫东地。派昭常的第二天,又派景鲤乘五辆兵车向西到秦国求援。楚王说:“好。”于是派子良向北到齐国献地。派子良的第二天,任命昭常为大司马,让他守卫东地;又派景鲤向西到秦国求援。子良到达齐国。齐国派人穿着铠甲来接受东地,昭常回答齐国使者说:“我掌管东地,将同它共存亡。全国从五尺高的儿童到六十三岁的人,共十多万人,穿着破旧铠甲、拿着钝兵器,愿意承受您的威势。”齐王对子良说:“大夫来献地,如今昭常却守住它,怎么办?”子良说:“臣亲自接受了命令,这是敝国国王的命令,昭常是擅自违抗。”齐王于是攻打昭常,大举发兵攻打东地。秦国还没有渡过险要之地,就以五十万军队抵达齐国西部边境,说:“你们刁难楚国太子,不放他回去,是不仁;又想夺取楚国东地五百里,是不义。你们如果收兵还可以,否则就等着交战。”齐王害怕了,于是请求子良从南面取道楚国、向西派使者到秦国,以解除齐国的祸患。齐军没有使用武力,东地得以完整【国防】。《国防》说:薛公送太子横回国,于是同韩、魏的军队跟随太子攻打楚国东部。太子害怕了,昭盖说:“不如让屈署把东国作为和谈条件交给齐国,以此惊动秦国。秦国害怕齐国攻破东国、使秦国的命令传遍天下,一定会来救我们。” 太子说:“好。”立即命令屈署把东国作为和谈条件交给齐国。秦王听说后害怕了,命芈戎告诉楚国说:“不要把东国给齐国,我将同你们一起出兵。” 庄辛 庄辛是楚国人,也曾侍奉顷襄王。他对楚王说:“君王左边有州侯,右边有夏侯,乘车时让鄢陵君和寿陵君跟随【都是楚王宠幸的臣子】,已经专门沉溺于淫逸奢侈了。”楚王说:“先生老糊涂了吗?还是想把这说成楚国的妖异灾祥?”庄辛说:“臣确实看见事情一定会这样。君王如果始终宠幸这四个人而不衰减,楚国一定会灭亡。臣请求到赵国避居,留下来观察事情的发展。”庄辛离开楚国到了赵国,住了五个月,秦国果然攻取了鄢、郢、巫、上蔡、陈等地。楚王辗转逃到成阳,派人驾驺车到赵国征召庄辛。庄辛到后,楚王说:“寡人不能采用先生的话,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该怎么办?”庄辛回答:“臣听乡间俗语说:‘看见兔子再回头叫狗,还不算晚;丢了羊再修补羊圈,还不算迟。’臣听说从前商汤、周武王凭借方圆百里的土地昌盛起来,夏桀、商纣拥有天下却灭亡。如今楚国虽然小,截长补短,仍有数千里土地,难道仅仅相当于百里吗?大王难道没有见过蜻蛉吗?它有六只脚、四只翅膀,在天地之间飞翔,低头啄食蛟龙、螭龙一类的虫物,抬头承接甘露来饮,自以为没有忧患,也同人没有争斗,却不知道五尺高的儿童正要调和饴糖和胶丝,把它粘住在四仞高的地方,随后落下成为蝼蚁的食物。黄雀也因此低头啄食白色的谷粒,抬头栖息在茂密的树上,鼓动翅膀振奋飞翔,自以为没有忧患,也同人没有争斗,却不知道公子王孙左手挟着弹弓,右手拿着弹丸,正要在十仞高处射它;他们把同类作为诱饵,白天在茂密的树间游猎,晚上就把它调味烹食,转眼之间,它便落入公子手中。黄雀还算是小的。黄鹄也因此在江海间游荡,在大泽中停留,低头啄食鳝鱼鲤鱼,抬头啃食菰米、衡草一类的水草,奋张六翮,乘着清风高飞,自以为没有忧患,也同人没有争斗,却不知道射箭的人正要修治弓弩,整理箭和丝绳,要在百仞高处射它;它被带有骨镞的箭和细小的丝绳射中,折断清风,坠落下来。所以它白天游荡江河,晚上就成为鼎鼐中的食物。黄鹄还算是小的。蔡灵侯也因此向南游览高陂,向北登临巫山,饮用茹溪的水,吃湘水中的鱼,左边抱着宠妾,右边拥着爱女,同她们在高蔡之间驰骋,却不把国家政事放在心上;却不知道子发正奉楚灵王之命,把朱丝绳系在他身上押来。蔡灵侯的事情还算是小的。君王也因此左边有州侯,右边有夏侯,乘车让鄢陵君、寿陵君跟随,吃着封地俸禄所出的粮食,载着府库中的金钱,同他们在云梦之间驰骋,却不把天下国家放在心上;却不知道穰侯正接受秦王的命令,要在黾塞以内填塞并投放军队。在黾塞以外擒获您。”顷襄王听到这话,脸色改变,身体战栗,于是把执珪的爵位授给庄辛,封他为阳陵君,并赐给他淮北之地【国防】。《说苑》记载:楚王问庄辛:“君子的行为是怎样的?”庄辛回答:“居住时不筑墙,人们就不能伤害他;出行时不让卫士跟随,人们就不能加害他。”楚王又问:“君子的富有是怎样的?”庄辛回答:“借钱给别人,却不以此自认为有恩,也不催逼偿还;供给别人饮食,却不役使他们,也不让他们服劳役。亲戚爱护他,众人喜欢他;不肖之人也侍奉他。”《说苑》记载:襄成君刚受封的那天,穿着翠色衣服,佩着玉剑,穿着白色鞋子,站在游水之上。庄辛经过,想同他交谈,便借故行礼拜见说:“臣希望握住您的手。”襄成君变了脸色。庄辛迟疑着洗了手,称说道:“君没有听说鄂君子皙在新波之中泛舟的故事吗?他乘坐青翰舟,极目远望,张开翠色华盖,划动船桨。越人抱着船桨唱道:‘滥啊,抃草滥予,昌▯泽予,昌州州▯州焉乎?秦胥胥缦予乎,昭澶秦逾渗惿随河湖。’鄂君子皙说:‘我听不懂越歌。’于是召来越地翻译,翻译成楚语说:‘今天是什么夜晚啊,划船经过水中洲渚;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能够同王子同船。蒙受羞惭却承受美好,不以被辱骂为耻。心中几乎迷乱而不能断绝啊,知道自己能够得到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説君兮,君不知。’于是鄂君子晳乃防修袂,行而拥之,举绣被而覆之。鄂君子管亲楚王母弟也,官令尹,爵执珪。一榜枻越人犹得尽意焉。令尹何以逾于鄂君?臣何以不若榜枻之人?愿把君之手,其不可也。”论曰:齐之求东地也,子良防之,正;昭常防之,戅;景鲤防之,迂。慎子兼用之,亦谲而已矣。臯陶曰:「在知人,在安民。」子华、庄辛之论,庶几乎哲惠之道夫。黄歇【春申君】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黄氏。游学博闻,事楚顷襄王。顷襄王以歇为辩,使于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韩、魏,败之于华阳,禽魏将芒夘。韩、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与韩、魏共伐楚,未行而歇适至于秦,闻秦之计。当是时,秦已前使白起攻楚,取巫、黔中之郡,防鄢郢,东至竟陵。顷襄王东徙,治于陈县。歇见懐王为秦所诱而入朝,遂见欺,留死于秦。顷襄王其子也。秦轻之,恐壹举兵而▯楚,乃上书説秦昭王曰:「天下莫强于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鬭。两虎相与鬭,而驽犬受其▯。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説。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致至则危,累棊是也。今大国之地,半天下,有二垂,此从生民以来,万乗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武王,王之身三世而不接地于齐【史记武王作庄王误,又无王之身三字,与三世不合】以絶从亲之要。今王使成桥守事于韩,成桥已北入燕,是王不用甲、不伸威,而出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兵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防燕、酸枣、虚桃,人楚、燕之兵,云翔而不敢校,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然后复之,又取蒲衍、首垣以临仁、平邱、小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矣。王又割濮磨之北属之燕,断齐、秦之要,絶楚、魏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惮矣。王若能持功守威,省攻伐之心,而肥仁义之诫,使无复后患,三王不足四,五霸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恃甲兵之强,一毁魏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有后患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也;呉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也。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遂攻齐人于艾陵,还为越王禽于三江之浦智氏信韩魏从而伐赵,攻晋阳之城,胜有日矣。韩魏反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下。今王妬楚之不毁也,而防毁楚之强韩魏也。臣为大王虑而不取。《诗》云:“大武逺宅不渉【逸诗《武》足迹宅犹居也,言地之居逺者虽有大足不涉之《史记正义》言大军不逺攻伐非是】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趯趯毚兎,遇犬获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呉信越也。臣闻敌不可易,时不可失。臣恐韩魏之卑辞虑患而实欺大国也。王既无重世之徳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百世矣。本国残,社稷壊,宗庙隳,刳腹折頥,首身分离,暴骨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虏相随于路,▯神狐祥无所食,百姓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臣妾,满海内矣。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之攻楚,不亦失乎?且王攻楚之日,则恶出兵?王将借路于仇雠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反也。是王以兵资于仇雠之韩魏也。王若不借路于仇雠之韩魏,必攻随阳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谿谷不食之地。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无得地之实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应王。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兵而攻留、方与、铚、胡陵、砀、萧,相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泗北,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也。而王使之独攻,王破楚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强足以校于秦矣。齐南以泗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强于齐。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未能于以禁王之为帝有余矣。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强,而注地于楚,诎令韩魏归帝重于齐,是王失计也。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授首。王▯以山东之险,带以河曲之利。韩必为闗中之▯【▯▯吏也,史记作侯】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而闗内侯矣。王一善楚,而闗内二万乗之主,注地于秦齐之右壤,可拱手而取也。是王之地一注两海,要絶天下也。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持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国防史记同防文,然明晰有不逮处,今用防】

译山上有树木啊,树木有枝条;心中喜欢您啊,您却不知道。”于是鄂君子皙便解开衣袖,走过去拥抱越人,举起绣被盖在他身上。鄂君子皙是亲近楚王的同母弟,官任令尹,爵为执珪;一个划船的越人尚且能够让他尽情表达心意。令尹您凭什么超过鄂君?臣凭什么不如划船的人?我希望握住您的手,难道不可以吗?” 史论说:齐国索取东地,子良的防守之策正确,昭常的防守之策愚直,景鲤的防守之策迂回。慎子把三种计策都加以采用,也不过是诡谲罢了。皋陶说:“关键在于知人,在于安民。”子华、庄辛的议论,大概接近于明智而有恩惠的道理吧。黄歇【春申君】。春申君是楚国人,名歇,姓黄。博览游学,见闻广博,侍奉楚顷襄王。顷襄王认为黄歇善于辩说,便派他出使秦国。秦昭王派白起攻打韩、魏,在华阳击败两国,俘获魏将芒夘。韩、魏服从秦国,侍奉秦国。秦昭王正要命白起同韩、魏共同攻打楚国,尚未出兵,黄歇恰好来到秦国,听说了秦国的计划。当时秦国此前已经派白起攻打楚国,夺取巫郡、黔中郡,攻陷鄢、郢,向东到达竟陵。顷襄王向东迁徙,把都城治理于陈县。黄歇看到怀王被秦国诱骗入朝,终于受骗,被留在秦国直到死去;顷襄王是怀王的儿子。秦国轻视楚国,担心一次出兵就能灭掉楚国,于是上书劝说秦昭王:“天下没有比秦、楚更强大的国家。如今听说大王想攻打楚国,这就像两只老虎互相争斗;两虎相斗,疲弱的狗就会从中获利。不如亲善楚国。臣请求说明其中道理。臣听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冬夏就是这样;达到极点就会危险,棋子堆得太高就是这样。如今大国的土地占天下一半,处在天下两端,这是自有人类以来,万乘之国的土地从未有过的规模。先帝文王、武王以及大王自身,三代都没有同齐国接壤【《史记》把武王写作庄王,而且没有“王之身”三字,同“三世”不相合】,因而断绝合纵亲善的关键。”},{ 如今大王派成桥在韩国主持事务,成桥已经向北进入燕国;这是大王不用铠甲、不伸张威势,却取得百里土地,大王可以说很有才能了。大王又发兵攻魏,堵住大梁的城门,夺取河内,攻陷燕、酸枣、虚、桃,使楚、燕两国的军队像云鸟飞翔一样,不敢同秦军较量,大王的功劳也很多了。大王让军队休息、让士卒停战两年,然后再次出兵,又夺取蒲衍、首垣,以逼近仁、平丘、小黄、济阳、婴城,魏国就屈服了。大王又割取濮磨以北的土地归属燕国,截断齐、秦之间的要道,隔绝楚、魏之间的联系,天下诸侯五次联合、六次聚集也不敢来救援,大王的威势也足以使人畏惧了。大王如果能够保持功业、守住威势,减少攻伐的念头,扩充仁义的教化,使以后不再有祸患,那么三王也不足以同大王并列,五霸也不足以增加一位了。大王如果仗恃众多的人口,依靠强大的铠甲兵器,一旦毁掉魏国的威势,想凭武力使天下诸侯臣服,臣恐怕会有后患。《诗经》说:‘没有事情不是有开头的,很少有能够有结尾的。’《易经》说:‘狐狸涉水,水已经沾湿尾巴。’这说的是开始容易,结束困难。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智氏看见讨伐赵国的利益,却不知道榆次的祸患;吴国看见讨伐齐国的便利,却不知道干隧的失败。这两个国家并不是没有取得大功,只是被眼前的利益蒙蔽,而轻视了后来的祸患。吴国信任越国,便跟随越国攻打齐国,最终在艾陵进攻齐军,回来后却在三江水边被越王俘获。智氏信任韩、魏,跟随它们攻打赵国,攻到晋阳城,眼看就要胜利了,韩、魏却反过来对付智氏,把智伯瑶杀死在凿台之下。如今大王嫉妒楚国没有被毁灭,因而想借毁灭楚国来增强韩、魏的力量,臣替大王考虑,认为不可取。《诗经》说:‘大武之地遥远,足迹不能到达。’【逸诗《武》,“足”是足迹,“宅”犹如居处,意思是居处遥远的地方,即使有很大的力量也不能到达;《史记正义》解释为大军不远行攻伐,不对。】由此看来,楚国是可以援助的,邻国却是敌人。《诗经》说:‘小步跳跃的狡兔,遇到猎狗也会被捕获;别人心中有想法,我能揣测出来。’如今大王中途相信韩、魏对您的善意,这正是吴国相信越国的情形。臣听说敌人不可轻视,时机不可错过。臣担心韩、魏用卑下的言辞来消除祸患的忧虑,实际上却在欺骗大国。大王对韩、魏没有几代累积的恩德,却有几代累积的怨恨。韩、魏的父子兄弟接连死在秦国手中,已经有百代了。他们的国家残破,社稷毁坏,宗庙坍塌;有人被剖腹折颐,头颅和身体分离,尸骨暴露在草泽之间;境内头颅僵卧,彼此相望;父子、老弱被捆绑俘虏,接连走在道路上;鬼神、狐狸、野兽都没有食物,百姓无法安生,族类离散,流亡者沦为臣妾,遍满天下。韩、魏没有灭亡,是秦国社稷的忧患。如今大王攻打楚国,不也是失策吗?况且大王攻打楚国时,军队要从哪里出发?大王将要向仇敌韩国、魏国借道吗?军队出发那天,大王又担心它们不能返回。这就是大王把军队资助给仇敌韩、魏。大王如果不向仇敌韩、魏借道,就一定要攻打随阳以东的土地;那里都是河流纵横、大水阻隔、山林溪谷密布、不能耕作的地方。大王即使占有它们,也不能算取得了土地;这样大王只有毁灭楚国的名声,却没有取得土地的实际。况且大王攻打楚国那天,四国一定会全部起兵响应大王。秦、楚两国军队交战不止,魏国将出兵攻打留、方与、铚、胡陵、砀、萧,以及原属宋国的地方,必定全部夺取;齐国将面向南方、夺取泗水以北的地方。这些都是平原四通、土地肥沃的地区。大王让他们独自攻取这些地方,等于大王攻破楚国,却使韩、魏在中原得到肥沃土地,并使齐国强大;韩、魏强大后就足以同秦国抗衡了。齐国南边以泗水为边界,东边背靠大海,北边依靠黄河,没有后顾之忧,天下各国没有比齐国更强的。齐、魏得到土地、保有利益,假意侍奉下级官吏;一年以后,它们即使称帝,也还有足够力量来禁止大王称帝。凭大王土地广大、人口众多、兵甲强盛,却把土地投入楚国,使韩、魏归还帝王的尊贵地位给齐国,这是大王的失策。” 臣替大王考虑,不如亲善楚国。秦、楚联合为一体,进逼韩国,韩国一定会俯首投降。大王凭借崤山以东的险要,以黄河曲折地带的利益作为屏障。这样韩国一定会成为关中的侯吏【“侯”字,指官吏,《史记》作“侯”】,大王用十万军队驻守郑地,魏国就会胆寒。许地、鄢陵、婴城、上蔡、召陵都不再往来。这样一来,魏国也会成为关内侯。大王一旦亲善楚国,关内两个万乘之国的君主,就会把土地投入秦国、齐国的西部边境,大王可以拱手取得它们。这就是大王的土地一旦投入,便能控制两海、截断天下要道。这样燕、赵就没有齐、楚,齐、楚也没有燕、赵。然后就可以震动燕、赵,牵制齐、楚。这四国,不必等到遭受痛苦,就会服从了【《史记》同此文,但有些地方不如本书清楚,今采用本书】。”},{

昭王曰:“善。”于是乃止白起而谢韩魏,发使赂楚,约为与国。歇受约归楚,楚使歇与大子完入质于秦。秦留之数年,顷襄王病,太子不得归。而太子与秦相应侯善,于是歇乃説应侯曰:“相国诚善楚太子乎?”应侯曰:“然。”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徳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乗也。若不归,则咸阳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与国而絶万乗之和,非计也。愿相国熟虑之。”应侯以闻秦王,秦王曰:“令楚太子之传先往,问楚王之疾,返而后图之。”歇为太子计曰:“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忧之甚。”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子必立为后太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闗,而歇守舍,常为谢病。度太子已逺,秦不能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归出逺矣,歇当死,愿赐死。”昭王大怒,欲聼其自杀也。应侯曰:“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秦因遣歇。歇至楚三月,顷襄王薨,太子完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以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地十二县。后十五嵗,歇言之楚王曰:“淮北地邉齐,其事急,请以为郡便。”因并献淮北十二县,请封于江东。考烈王许之,春申君因城故吴墟以自为都邑。越絶书》白石山故名胥女山。春申君初封吴,更名白石。无锡歴山,春申君时盛祠以牛。立无锡塘,国防。虞卿为春申君曰:「臣闻之,春秋于安思危,危则虑安。今楚王春秋髙矣,而君之封地不可不早定也。为君虑封,莫如逺楚。秦孝公封商君,孝公死而后王杀之。秦惠王封冉子,惠王死而后王夺之。公孙鞅功臣也,冉子姻亲也,然而不免夺死者,封近故也。太公望封于齐,邵公奭封于燕,为其逺王室矣。今燕之罪大而赵怨深,故君不如北兵以徳赵,践乱燕以定身封,此百代一时也。」春申君曰:「所道攻燕,非齐则魏。魏齐新怨楚,楚军虽欲攻燕,将道何哉?」对曰:「请令魏王可。廼谓魏王曰:「夫楚亦强大矣,天下无敌,乃且攻燕。」魏王曰:「乡也子云天下无敌,今也子云乃且攻燕,何也?」对曰:「今谓马多力则有矣,若曰胜千钧则不然者,何也?夫千钧非马之任也。今谓楚强大则有矣,若越赵魏而鬭兵于燕,则岂楚之任哉?非楚之任而楚为之,是敝楚也。敝楚则强魏也。其于王孰便也?」虞卿定封之説,似若为春申谋,实则借楚报燕耳。春申君既相楚,是时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争下士,招致宾客以相倾夺,辅国持权。春申君为楚相四年,秦破赵之长平军,四十余万。五年围邯郸,邯郸告急于楚,楚使春申君将兵往救之,秦兵亦去。八年北伐▯鲁,以荀卿为兰陵令【史记】国防客説春申君曰:「汤以亳,武王以镐,皆不过百里,以有天下。今孙子,天下贤人也。君借之以百里之势,臣窃以为不便。」春申君曰:「善。」于是使人谢孙子。孙子去之赵,赵以为上卿。客又説春申君曰:「昔伊尹去夏入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鲁入齐,鲁弱而齐强。夫贤者之所在,其君未尝不尊,国未尝不荣也。今孙子,天下贤人也,君何辞之?」春申君又曰:「善。」于是使人请孙子。孙子为书谢曰:「疠人怜王,此不恭之语也。虽然,不可不审察也。以为刼弑死亡之主言也。夫人主年少而矜材,无法术以知姧,则大臣主断,国私以禁诛于己也,故弑贤长而立防弱,废正适而立不义。《春秋》戒之曰:「楚王子围聘于郑,未出竟,闻王病,反问疾,遂以冠缨绞王杀之,因自立也。」齐崔杼之妻美,庄公通之,崔杼帅其君党而攻庄公,庄公请与分国,崔杼不许,欲自刃于庙,崔杼不许,庄公走出,逾于外墙,射中其股,遂杀之而立其弟景公。近代所见,李兑用赵,饿主父于沙邱,百日而杀之;淖齿用齐,擢闵王之筋,悬于庙梁,宿夕而死。夫疠虽痈肿胞疾,上比前世未至绞缨射股,下比近代未至擢筋而饿死也。夫刦弑死亡之主也,心之忧劳,形之困苦,必甚于疠矣。由此观之,疠虽怜王,可也。」因为赋曰:「寳珍隋珠不知佩兮,祎衣与丝不知异兮,闾姝子奢莫知媒兮,嫫母求之又甚喜之兮,以瞽为明,以聋为聪,以是为非,以吉为凶。呜呼!上天曷惟其同!」《诗》曰:「上天甚神,无自瘵也。」书葢以疠自喻,以刦弑者比楚隂贼言将内溃也。

译昭王说:“好。”于是停止让白起出兵,并向韩、魏表示歉意,派使者贿赂楚国,约定结为盟国。黄歇接受盟约后回到楚国,楚国派黄歇同太子完到秦国作人质。秦国扣留他们数年,顷襄王病重,太子不能回国。太子同秦国的相国应侯关系很好,于是黄歇游说应侯说:“相国确实亲善楚国太子吗?”应侯说:“是。”黄歇说:“如今楚王恐怕不能从疾病中康复,秦国不如放太子回去。太子即位后,侍奉秦国一定会更加看重,并且对相国的恩德无穷;这等于亲近了一个盟国,又得到一个万乘之国的储君。如果不放他回去,他不过是咸阳的一个平民罢了。楚国另立太子后,一定不会侍奉秦国。失去盟国,断绝同万乘之国的和好,不是好计策。希望相国仔细考虑。”应侯把这番话报告给秦王。秦王说:“让楚国太子的师傅先回去,询问楚王的病情,回来以后再谋划。”黄歇替太子谋划说:“秦国扣留太子,是想从中求取利益。如今太子还没有力量给秦国带来利益,臣对此十分忧虑。而阳文君的两个儿子都在国内,如果楚王突然去世,太子不在国内,阳文君的儿子一定会被立为继承太子,太子就不能奉守宗庙了。不如逃离秦国,和使者一起出去,臣请求留下来以死承担罪责。” 太子于是改换衣服,装作楚国使者的车夫,随同出关,而黄歇留在住所,常常假称有病。估计太子已经走远,秦国无法追上后,黄歇才亲自向秦昭王说明:“楚国太子已经回国,出关很远了;黄歇应当处死,请赐我死罪。”昭王大怒,想听任他自杀。应侯说:“黄歇身为人臣,舍弃自身来成全他的君主,太子即位后一定会任用黄歇;所以不如不加罪而放他回去,以此亲善楚国。”秦国于是遣送黄歇。黄歇到楚国三个月后,顷襄王去世,太子完即位,这就是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任命黄歇为相国,封为春申君,赐给他淮北十二县。此后十五年,黄歇对楚王说:“淮北土地同齐国接壤,那里形势紧急,请把它设置为郡比较便利。”于是把淮北十二县一并献给楚王,请求改封江东。考烈王同意了,春申君于是筑城于旧吴国废墟上,把那里作为自己的都邑。《越绝书》记载:白石山原名胥女山。春申君起初受封于吴地,改名白石山。无锡有历山,春申君在世时以牛举行盛大祭祀。又修筑无锡塘【国防】。虞卿替春申君说:“臣听说,春天想到秋天的危险,处于危险时就考虑安全。如今楚王年事已高,您的封地不能不早早确定。臣替您考虑封地之事,没有比远离楚国更好的办法。秦孝公封商君,孝公死后秦王就杀了他;秦惠王封冉子,惠王死后秦王就夺去他的封地。公孙鞅是功臣,冉子是姻亲,然而仍然不免被夺地、被杀,原因就在于封地靠近国都。太公望封在齐国,召公奭封在燕国,是因为他们远离王室。如今燕国罪恶很大,赵国怨恨很深,所以您不如向北出兵,以恩德结交赵国,乘燕国混乱时攻打它,以此确定自己的封地;这是百代难逢的时机。”春申君说:“您所说的攻打燕国,不经过齐国就要经过魏国。魏、齐两国刚刚同楚国结怨,楚军即使想攻燕,又将从哪里经过呢?”虞卿回答:“请让我使魏王同意。”于是他对魏王说:“楚国也很强大,天下无敌,现在将要攻打燕国。”魏王说:“刚才你说楚国天下无敌,如今又说它将要攻打燕国,为什么?”虞卿回答:“现在说马力气大,这是可以的;若说它能胜任承载千钧重物,就不对了,为什么呢?” 因为千钧的重量不是马所能承担的。如今说楚国强大,这可以;但如果越过赵国、魏国,到燕国去交战,难道是楚国所能承担的吗?不是楚国所能承担的事,楚国却去做,这就是使楚国疲敝。楚国疲敝,就会使魏国强大。这样对大王有什么好处呢?”虞卿为春申君谋划确定封地的说法,看起来像是在替春申君谋划,实际上却是借楚国之力报复燕国。春申君担任楚相以后,当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魏国有信陵君,他们正争相礼贤下士,招揽宾客,以互相倾轧争夺,辅助国家、掌握权势。春申君担任楚相四年,秦国在长平击破赵军四十多万人。第五年,秦军围攻邯郸,邯郸向楚国告急,楚国派春申君率兵前去救援,秦军也撤走了。第八年,楚国向北攻打▯鲁,以荀卿为兰陵令【《史记》】。【国防】有宾客游说春申君说:“商汤凭借亳地、周武王凭借镐京,都不过方圆百里,却拥有了天下。如今孙子是天下的贤人,您借助他,使自己具有方圆百里的形势,臣私下认为这不合适。”春申君说:“好。”于是派人辞谢孙子。孙子离开楚国到了赵国,赵国任命他为上卿。那位宾客又游说春申君说:“从前伊尹离开夏国进入商国,商国兴盛而夏国灭亡;管仲离开鲁国进入齐国,鲁国衰弱而齐国强盛。贤人所在的地方,他的君主没有不尊重的,国家没有不荣耀的。如今孙子是天下的贤人,您为什么要拒绝他呢?”春申君又说:“好。”于是派人请孙子回来。孙子写信辞谢说:“麻风病人怜悯君王,这是不恭敬的话。不过,这话也不可不仔细察看。这是替那些劫持、弑杀并最终灭亡的君主所说的话。君主年少而自负才华,又没有法术来辨知奸邪,那么大臣就会专断政务,把国家当作私物,以禁制、诛杀来保护自己;因此会杀害贤明的长者,拥立怯弱的人,废掉嫡子而拥立不义之人。《春秋》以此为戒说:楚王子围到郑国聘问,尚未出国境,听说楚王生病,便返回问候病情,随即用帽带勒死楚王,趁机自立为王。齐国崔杼的妻子美丽,齐庄公同她私通;崔杼率领自己的亲党攻打庄公。庄公请求同他分割齐国,崔杼不答应;庄公想在宗庙中自杀,崔杼也不答应。庄公逃出宫门,翻越外墙,崔杼射中他的大腿,最终杀死庄公,拥立他的弟弟景公。” 近代所见,李兑辅佐赵国,使主父在沙丘挨饿,过了一百天才杀死他;淖齿辅佐齐国,抽出闵王的筋,悬在宗庙的梁上,过了一夜一天便死了。疠这种病,虽然是痈肿、胞疮之类的疾病,但向上比之前的时代,还没有达到绞杀、射伤大腿的程度;向下比近代,也还没有达到抽筋并使人饿死的程度。那些被劫持、被弑杀而死亡的君主,他们内心的忧虑劳苦、身体的困顿痛苦,必定比疠还要严重。由此看来,疠虽可怜楚王,也是可以的。于是作赋说:“宝珍隋珠不知道佩戴,美丽的衣服与丝织品不知道区别,闾姝、子奢那样的美人也不知道替她们作媒,嫫母来求取她们,她们却又非常高兴;把瞎子当作明眼人,把聋子当作聪耳,把正确当作错误,把吉祥当作凶险。唉!上天为什么偏偏同样如此!”《诗经》说:“上天非常神明,不要自行使自己受伤。”这篇文字大概是以疠自比,把遭劫持弑杀的人比作楚国暗中作乱的贼臣,说明楚国将要从内部崩溃。

十二年,秦昭王卒,使春申君吊祠于秦。二十二年,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乃相与合从西伐秦,而楚王为从长。赵使魏加见春申君曰:「君有将乎?」曰:「有矣,仆欲将临武君【未详其人】魏加曰:「臣少好射,愿以射譬。异日者,更羸与魏王处京台之下,仰见飞鸟,更羸谓魏王曰:「臣为王引弓虚发而下鸟。」魏王曰:「射可至此乎?」更羸曰:「可。」有间,鴈从东方来,更羸以虚发而下之。魏王曰:「射可至此乎?」更羸曰:「此孽也。」王曰:「何以知之?」对曰:「其飞徐而鸣悲,飞徐者故疮痛也,鸣悲者乆失羣也。故疮未息而惊心未去也,闻▯音烈而髙飞,故疮陨也。」今临武君尝为秦孽,不可为拒秦之将也【国防】春申君至函谷闗,秦出兵攻诸侯,兵皆败走。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疎。客有观津人朱英谓春申君曰:「人皆以楚为彊,而君用之弱,其于英不然。先君时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黾隘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于两周,背韩魏而攻楚不可。今则不然,魏旦暮亡,不能爱许鄢陵,其许魏割以与秦。秦兵去陈百六十里,臣之所观者,见秦楚之日鬪也。楚于是去陈,徙夀春,而秦徙魏野王,作置东郡。」春申君繇此就封于呉行相事。国防唐睢见春申君曰:「齐人饰身修行,得为益,然臣羞而不学。也不避絶江河,行千余里,来窃慕君之义,而善君之业。臣闻之:贲诸懐锥刃而天下为勇,西施衣褐而天下称美。今君相万乗之楚,御中国之难,所欲不成,所求不得。臣等少也,夫枭棊之所以为能者,以散棊佐之也。夫一枭不如不胜,五散亦明矣。今君何不为天下枭,而令臣等为散乎?」汗明见春申君,▯问三月而后得见,谈卒。春申君大説之。汗明欲复谈,春申君曰:「仆已知先生,先生大息矣。」汗明蹙焉曰:「明愿有问,不审君之圣孰与尧也?」春申君曰:「先生过矣,臣何足以当尧?」汗明曰:「然则臣孰与舜?」春申君曰:「先生即舜也。」汗明曰:「不然,君之贤不如尧,臣之能不及舜。夫以贤舜事圣尧,三年而后乃相,如也。今君一旦而知臣,是君圣于尧,而臣贤于舜也。」春申君曰:「善。」召门吏为汗先生着客籍,五日一见。汗明曰:「君亦闻骥乎?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大行,蹄申膝折,尾湛胕溃漉,汗洒地,白汗交流,外阪迁延,负棘而不能上。伯乐遭之,下车攀而哭之,解纻衣以幕之。骥于是俛而喷,仰而鸣,声达于天,若出金石声者,何也?彼见伯乐之知己也。今仆之不肖,阨于州部,堀穴穷巷,沈洿鄙俗之日乆矣。君独无意湔袚仆,使得为君髙鸣屈于梁乎?」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乆母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之状,对曰:「齐王使使求臣之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聘入乎?」对曰:「未也。」可得见乎?曰:「可。」于是李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知其有身。李园乃与其女弟谋,园女弟承间説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余年,而王无子,即百嵗后将更立兄弟,则楚更立君后,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贵用事乆,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乆,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王,王必幸妾,妾赖天有子,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园女弟,谨舍而言之王。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立为大子,以李园女弟为王后。王贵李园,园用事。李园既入,其女弟立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隂养死士,欲杀春申君以▯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二十五年,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祸,今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相国,实楚王也。今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此所谓毋望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祸?」曰:「李园不治国,王之舅也【史记作仇颇费解今从防】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乆矣,王卒,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口,此所谓毋望之祸也。」

译十二年,秦昭王去世,楚国派春申君到秦国吊祭。二十二年,诸侯忧虑秦国不断攻伐,于是联合起来向西攻秦,楚王担任合纵的盟长。赵国派魏加去见春申君,说:“您有将领吗?”春申君说:“有。我想让临武君担任将领。”【此人未详】魏加说:“我年轻时喜欢射箭,愿意用射箭来打个比方。从前,更羸和魏王在京台下,抬头看见飞鸟。更羸对魏王说:‘我可以替大王拉弓,只发空弦,就能使鸟落下来。’魏王说:‘射箭能达到这种程度吗?’更羸说:‘可以。’过了一会儿,一只大雁从东方飞来,更羸只发空弦,鸟就落了下来。魏王说:‘射箭能达到这种程度吗?’更羸说:‘这是一只受过伤的鸟。’魏王说:‘你怎么知道?’他回答说:‘它飞得慢而叫声悲哀。飞得慢,是旧伤疼痛;叫声悲哀,是因为长久失去同伴。旧伤还没有痊愈,惊恐之心也没有消除;听到弓弦声尖厉便拼命高飞,所以旧伤再次裂开而坠落。’如今临武君曾经成为秦国的败将,不能让他担任抵御秦国的将领。”【国防】春申君到了函谷关,秦国出兵攻打诸侯,诸侯军全都败退。楚王因此责怪春申君,春申君也因此更加被疏远。有个客人,观津人朱英,对春申君说:“人人都认为楚国强大,但您却把它用弱了;在我朱英看来并不是这样。先王在位时,秦国同楚国交好二十年而不攻打楚国,为什么呢?秦军越过黾隘的关塞来攻楚不方便,借道于东西二周,又背弃韩、魏而攻楚,也是不可能的。如今却不同了,魏国早晚要灭亡,连许、鄢陵都不能保全,魏国必定把许地割让给秦国。秦军离陈地只有一百六十里,依我所看到的情形,秦、楚两国每天都要交战。楚国于是离开陈地,迁都寿春;秦国则迁魏国的野王,设置东郡。”春申君因此到吴地就封,兼任相国事务。【国防】唐睢见春申君,说:“齐国人修饰自身、修养品行,能够得到好处;然而臣以此为羞,不愿学习。我不怕渡过江河,行走一千多里,前来私下仰慕您的义行,赞美您的事业。我听说:专诸怀藏锥刀,天下人便称他勇敢;西施穿粗布衣服,天下人仍称她美丽。如今您担任拥有万辆兵车的楚国的相国,抵御中原的祸患,想做的事不能成功,想求的东西不能得到。臣等地位低微。棋局中之所以有能胜的枭棋,是因为有散棋在旁辅助。一枚枭棋如果没有五枚散棋辅助,便不能取胜;五枚散棋也能发挥明显作用。如今您为什么不做天下的枭棋,而让我们这些人成为散棋呢?”汗明去见春申君,等候三个月才得到接见。谈话结束后,春申君非常喜欢他。汗明想再次进言,春申君说:“我已经了解先生了,先生可以休息了。”汗明忧惧地说:“我有个问题,不知您和尧相比,谁更圣明?”春申君说:“先生过奖了,我怎么能和尧相比?”汗明说:“那么我和舜相比,谁更贤能?”春申君说:“先生就是舜。”汗明说:“不是这样。您的贤能不如尧,我的才能也比不上舜。以贤能的舜侍奉圣明的尧,过了三年才任相。如今您一旦就了解我,这就是说您比尧圣明,我比舜贤能了。” 春申君说:“说得好。”便召来门吏,把汗先生登记在门客名册中,每五天接见一次。汗明说:“您也听说过千里马吗?千里马年齿已老,套着盐车登上太行山,蹄子伸直,膝盖折断,尾巴浸湿,皮肤溃烂流脓,汗水洒满地面,白汗交错流淌;它在外侧山坡上缓慢移动,背负着荆棘,不能上山。伯乐遇到它,下车攀抚着它哭泣,脱下麻布衣服给它遮盖。千里马于是低头喷气,抬头长鸣,声音直达天空,好像发出金石之声,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它看见伯乐了解自己。如今我没有才能,困厄于州郡乡里,住在洞穴穷巷之中,沉沦于污浊鄙俗的环境已经很久了。难道您没有意愿洗涤我、使我得到清白,让我能够替您在大梁屈身高鸣吗?” 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为此忧虑,寻找适宜生子的妇人进献给他,人数很多,最终仍没有儿子。赵国人李园带着自己的妹妹,想把她进献给楚王。楚王听说她不能生子,担心她长期得不到宠幸;李园便求见春申君,成为他的舍人。不久他告假回去,故意错过期限,回来拜见春申君。春申君问他是什么原因,他回答说:“齐王派使者来求娶我的妹妹,我和他的使者饮酒,所以误了期限。”春申君说:“已经下聘了吗?”回答说:“还没有。”又问:“可以让我见见她吗?”回答说:“可以。”于是李园便把妹妹进献给春申君,她立即得到春申君宠幸,并知道自己已经怀孕。李园便和妹妹谋划。李园的妹妹趁机劝春申君说:“楚王宠贵您,即使兄弟也比不上。如今您做楚国相国二十多年,而大王没有儿子;等大王百年之后,如果改立兄弟为王,楚国更换君主后,他们也各自尊贵自己原来亲近的人,您又怎么能长久得到宠幸呢?不只是这样,您尊贵而掌权已经很久,对大王的兄弟多有失礼;如果兄弟果真即位,灾祸将殃及自身,您凭什么保住相印和江东的封地呢?妾现在知道自己怀孕了,但别人都不知道。妾蒙您宠幸还不久,如果凭您的尊贵把妾进献给大王,大王一定会宠幸妾;如果妾依靠上天生下儿子,那么您的儿子就会成为楚王,楚国完全可以归您所有。这同身受不可预料的罪祸相比,哪一个更好呢?” 春申君非常赞同她的话,于是把李园的妹妹送出,谨慎地安置她,并向楚王进言。楚王召她入宫宠幸她,她后来生下儿子,被立为太子,李园的妹妹被立为王后。楚王尊贵李园,李园掌握政权。李园既已入朝,妹妹又立为王后,儿子又成为太子,他担心春申君泄露此事而更加骄横,暗中豢养敢死之士,想杀死春申君灭口;国人中已有不少知道这件事的。二十五年,考烈王病重,朱英对春申君说:“世上有意料不到的福,也有意料不到的祸。如今您处在意料不到的时代,侍奉意料不到的君主,怎么能没有意料不到的人呢?”春申君说:“什么叫意料不到的福?”朱英说:“您做楚国相国已经二十多年了,虽然名义上是相国,实际上就是楚王。如今大王病重,早晚将要去世,而您辅佐年幼的君主,因而代替他掌握国政,就像伊尹、周公那样;等王长大后归还政权,或者干脆面南称王而拥有楚国,这就是所谓意料不到的福。”春申君说:“什么叫意料不到的祸?”朱英说:“李园不治理国政,却是大王的舅舅【《史记》作‘仇’,颇费解,今从此说】;他不掌兵,却长期豢养敢死之士。大王一死,李园必定先入宫掌握权力,杀您灭口,这就是所谓意料不到的祸。”

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人?」曰:「君置臣郎中,王卒,李园必先入,臣为君杀之,此所谓毋望。之人也。春申君曰:“先生置之。”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何至此?朱英恐,乃亡去。后十七日,考烈王薨。李园果先入,置死士于棘门之内。春申君后入,止棘门,园死士夹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于是使吏尽▯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为楚幽王【史记】韩非子楚庄王之弟春申君,有爱妾曰余,正妻子曰甲。余欲君之弃其妻也,自伤其身以示君,而泣曰:『得为君妾,幸甚。然适夫人,非所以事君;适君,非所以事夫人。身故不肖,力不足以事二主。与死夫人所者,不若赐死。君前妾以赐死,若复幸于左右,愿必察之,无为人笑。』君因弃正妻。余又欲杀甲,而以其子为后,因自裂其亲身衣之里以示君,而泣曰:『余幸君之日乆矣,甲非弗知也。今乃强戏余,至裂余之衣。君怒而杀甲。』説未闻,庄王弟尤误。」论曰:李园养死士,国人颇知之。而春申之客率皆充耳。客何为者?侯朱、毛、薛藐焉无间。春申之士,亦叶公之龙耳。荀卿、虞卿、唐睢、汗明各有建説,而史不及载。吾闻之上知辨意,中知鍳色,下知审声。及朱英进説,而歇卒不内。歇亦愚而已矣。

尚史卷六十<史部,别史类,尚史>

钦定四库全书

尚史卷六十一      列传三十九镶白旗汉军李锴撰

楚诸臣传楚逸民传 楚狂接舆楚狂接舆【列仙传名陆通不知所本】耕于方城【尸子】楚王使使者造门曰:「大王使臣奉金百镒,愿请先生治河南。」接舆笑而不应。使者去,妻从市来曰:「先生少而为义,岂将老而遗之哉?门外车轶何其深也!」接舆曰:「王使使者欲使我治河南。」妻曰:「许之乎?」曰:「未也。」妻曰:「君使不从,非忠也;从之,是遗义也。不如去之。」乃夫负釡甑,妻戴织器,变易姓字,莫知其所之【韩诗外传】田赞 【献鱼者附】田赞【未详何国人】衣补衣而见荆王。荆王曰:「先生之衣何其恶也?」

译春申君说:“什么叫意料不到的人?”朱英说:“您把我安置在郎中之职。大王去世后,李园必定先入宫,我替您杀掉他,这就是所谓意料不到的人。”春申君说:“先生把这事放下吧。李园是个软弱的人,我又一向善待他,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朱英害怕,于是逃走。十七天后,考烈王去世。李园果然先入宫,在棘门内布置敢死之士。春申君后来入宫,走到棘门时,李园的死士从两旁刺杀春申君,砍下他的头,扔在棘门外。于是李园派官吏把春申君全家都杀尽。李园的妹妹原先得到春申君宠幸,怀孕后被送入楚王宫,后来生下儿子,便被立为王后;她所生的儿子就是楚幽王【《史记》】《韩非子》说:楚庄王的弟弟春申君有个宠妾,名叫余;正妻的儿子名叫甲。余想让春申君抛弃他的正妻,便故意伤害自己给春申君看,哭着说:‘能够成为您的妾,实在是非常幸运。然而嫁给夫人,是我不能用来侍奉您的身份;嫁给您,又不能用来侍奉夫人。我的身体实在不贤,力量不足以侍奉两位主人。与其死在夫人那里,不如请您赐我死。您以前曾在您面前赐我死,如果以后又宠幸左右的人,希望您一定察看清楚,不要被人耻笑。’春申君于是抛弃了正妻。余又想杀死甲,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嫡子,便把自己衣服的内里撕破给春申君看,哭着说:‘我得到您的宠幸已经很久了,甲不是不知道。如今他竟然强行调戏我,以至于撕破了我的衣服。’春申君大怒,杀了甲。这个计谋还没有被识破,庄王的弟弟就更加受到了蒙蔽。评论说:李园豢养敢死之士,国人中已有不少知道这件事;可是春申君的门客全都充耳不闻。门客究竟是干什么的?侯朱、毛公、薛公等人,对这种祸患竟然毫无察觉。春申君的门客,也不过像叶公所喜爱的龙罢了。荀卿、虞卿、唐睢、汗明各自提出过谋略,但史书没有来得及记载。我听说:上等的智慧能够辨察意图,中等的智慧能够观察脸色,下等的智慧能够辨听声音。等到朱英进言,春申君却最终没有接纳。春申君也只是愚蠢罢了。《尚史》卷六十 【史部,别史类,《尚史》】钦定《四库全书》《尚史》卷六十一 列传三十九 镶白旗汉军李锴撰写 楚国诸臣传 楚国隐逸之民传 楚狂接舆 楚国狂人接舆在方城耕作【《尸子》】。楚王派使者登门,说:“大王派我带来黄金百镒,希望请先生治理河南。”接舆笑而不答。使者离去后,他的妻子从集市回来,说:“先生年轻时奉行义,难道老了就要抛弃它吗?门外车辙怎么这样深啊!”接舆说:“楚王派使者来,想让我治理河南。”妻子说:“答应了吗?”他说:“还没有。”妻子说:“君主有命令却不听从,不是忠;听从它,就是抛弃义。不如离开这里。”于是丈夫背着锅和甑,妻子头顶织机,改换姓名,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韩诗外传》】田赞 【附献鱼者】田赞【不详其为哪国人】穿着破旧的衣服去见荆王。荆王说:“先生的衣服为什么这样破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