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史卷七十 列传四十八
赵诸臣传虞卿虞卿者,游説之士也。蹑蹻担簦説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求束甲而趋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虞卿曰:「昌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赵之军乎,不邪?」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欲破赵军。」虞卿曰:「王聼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内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聼,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媾于秦,秦已内郑朱矣,卿以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郑朱贵人也,入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应侯果显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秦既解邯郸围,而赵王入朝,使赵郝约事于秦,割六县而媾。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能尽,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请聼子割矣,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开闗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取攻于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令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彊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以为韩魏不救赵也,而王之军必孤。有以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嵗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彊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聼秦,秦兵不▯而多得地,是彊秦而弱赵也。以益彊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己,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己之求,其势必无赵矣。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何如?母予,孰吉?」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仕于鲁,病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故从母言之,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妬妻。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説也,王眘勿予。」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搆难,而天下皆説,何也?曰:吾且因彊而乗弱矣。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彊怒,乗赵之弊,▯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
译赵国诸位臣子的传记 虞卿 虞卿,是游说之士。他穿着草鞋、肩挑雨笠游说赵孝成王,第一次见面,赵王赐给他黄金百镒、白璧一双;第二次见面,任命他为赵国上卿,所以称为虞卿。秦国和赵国在长平交战,赵国不能取胜,损失了一名都尉。赵王召见楼昌和虞卿说:“军队作战不能取胜,都尉又战死了,我想整顿军队出发进攻,怎么样?”楼昌说:“这样没有益处。不如派出地位尊贵的使者去求和。”虞卿说:“楼昌主张求和,是认为不求和军队必然失败;可是能否求和,主动权在秦国。而且大王推测秦国的意图,是想击破赵国的军队,还是不是这样?”赵王说:“秦国已经不遗余力了,一定将要击破赵军。”虞卿说:“大王听从我的建议,派使者带着贵重宝物去结交楚国、魏国。楚国、魏国想得到大王的贵重宝物,一定会接纳我们的使者。赵国使者进入楚、魏两国,秦国一定会怀疑天下诸侯正在合纵,也一定会害怕。这样才可以求和。”赵王不听,和他一起同平阳君求和,派郑朱进入秦国,秦国接纳了他。赵王召见虞卿说:“我派平阳君向秦国求和,秦国已经接纳郑朱了,您认为怎么样?”虞卿回答:“大王不能求得和约,赵军必然失败。天下各国前来祝贺秦国战胜的人,都会在秦国了。” 郑朱是秦国的贵人,他一到秦国,秦王和应侯一定会显贵地重用他,以此向天下显示。楚国、魏国因为赵国同秦国交好,一定不会救援大王。秦国知道天下诸侯不会救大王,那么这次和约就不可能订成。”应侯果然隆重地接待郑朱,以此向天下显示;但秦国在战胜后,始终不肯与赵国讲和。长平惨败后,秦军于是包围邯郸,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秦军解除邯郸之围后,赵王入秦朝见,派赵郝到秦国商议此事,割让六县来求和。虞卿对赵王说:“秦国进攻大王,是因为疲惫而撤军吗?还是认为凭它的力量还能够继续进攻,只是爱惜大王而不再攻打呢?”赵王说:“秦国进攻我时,已经用尽了力量,必定是因为疲惫才撤军。”虞卿说:“秦国用自己的力量进攻它不能夺取的地方,疲惫而撤军;大王却又把秦国凭力量不能夺取的地方送给它,这是帮助秦国自己攻打自己。明年秦国再次进攻大王,大王就没有救了。”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赵郝,赵郝说:“虞卿真能完全知道秦国力量所能达到的极限吗?如果确实知道秦国力量不能达到极限,暂且不把这弹丸之地给秦国,使秦国明年再次进攻大王,大王难道不会割让腹地来求和吗?”赵王说:“请听从你的意见割地,你能保证明年秦国不再进攻我吗?”赵郝回答说:“这不是臣所敢担保的事。从前三晋同秦国交往,彼此友好。如今秦国亲善韩、魏却进攻大王,大王事奉秦国的方式,必定不如韩、魏。现在臣替您解除秦国对您的进攻,使关隘开放、财币流通,并同齐国交好韩、魏;到了明年,只有大王独自遭到秦国进攻,这就是大王事奉秦国的方式一定排在韩、魏之后。这不是臣所敢担保的事。”赵王把这话告诉虞卿。虞卿回答说:“赵郝说不能和亲,明年秦国再次进攻大王,大王难道不会割让腹地来求和吗?现在即使割让六座城,又有什么好处?明年秦国再次进攻,又割让它本来不能夺取的土地来求和,这正是自取灭亡的办法。不如不和。秦国虽然善于进攻,却不能夺取六县;赵国虽然不能守住六县,最终也不会失去六座城。秦军疲惫撤回,军队一定疲敝。我们用六座城收拢天下诸侯,再进攻疲敝的秦军,这样我们虽然在天下人面前失去六座城,却可以从秦国那里取得补偿。这样对我国仍然有利,哪里比得上坐等割地、使自己越来越弱而使秦国越来越强呢!”现在赵郝却说:“秦国亲善韩、魏而进攻赵国,一定认为韩、魏不会救赵国,而大王的军队必然孤立;又因为大王事奉秦国不如韩、魏。”这就等于让大王每年割六座城来事奉秦国。这样坐等城池全部割尽,明年秦国又要求割地,大王将给它吗?不给,就是丢弃先前的功业而招来秦国的祸患;给它,就会没有土地可以再给。俗话说:“强者善于进攻,弱者不能防守。”如今坐着听任秦国,秦军不疲敝却得到更多土地,这是使秦国更强而使赵国更弱。凭借日益强大的秦国,去割让日益衰弱的赵国,秦国的图谋本来就不会停止。况且大王的土地有尽头,而秦国的要求没有止境;用有限的土地去满足无止境的要求,势必会使赵国灭亡。”赵王还没有作出决定,楼缓从秦国回来。赵王同楼缓商议说:“把土地给秦国怎么样?不给,哪一种更吉利?”楼缓推辞说:“这不是臣所能知道的。”赵王说:“即使如此,姑且说说您的个人看法。”楼缓回答说:“大王也听说过公甫文伯的母亲吗?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病死后,有两个女子在屋中为他自杀。他的母亲听说后,却不哭。他的侍妾说:‘哪有儿子死了却不哭的母亲呢?’他的母亲说:‘孔子是贤人,被鲁国放逐,而这个人却没有跟随他。如今他死了,竟有两个妇人为他自杀。像这样的人,一定是对长者薄情,对妇人厚爱。’所以从母亲的立场说,她是贤明的母亲;从妻子的立场说,她一定免不了被认为是嫉妒的妻子。所以同样一句话,因为说话人的身份不同,人的看法就改变了。”如今臣刚从秦国回来,如果说不要割地,就不是好的计策;如果说应当割地,又怕大王认为臣是在替秦国说话,所以不敢回答。假如让我替大王谋划,不如把土地给秦国。”赵王说:“好。”虞卿听说后,入宫拜见赵王,说:“这是粉饰之说,大王千万不要给。”楼缓听说后,前往拜见赵王。赵王又把虞卿的话告诉楼缓。楼缓回答说:“不是这样。虞卿只看到了一个方面,没有看到另一个方面。秦、赵交战,而天下人都高兴,为什么?他们说:‘我们将要凭借强国而乘机欺凌弱国了。’现在赵军被秦军困住,天下人庆贺秦国战胜,必然全都站在秦国一边。因此不如赶快割地求和,以便使天下人疑惧,同时安抚秦国之心。否则,天下人将凭借秦国的强大而发怒,乘赵国疲敝之时瓜分赵国,赵国将要灭亡,秦国还图谋什么呢?所以说,虞卿只看到了一个方面,没有看到另一个方面。希望大王据此作出决定,不要再谋划了。”虞卿听说后,前往拜见赵王,说:“危险啊!楼缓替秦国谋划,难道会使天下更加疑惧,却能安抚秦国之心吗?他难道没有说,这样做会向天下显示赵国软弱吗?况且臣说不要给秦国,并不是执意永远不给而已。
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讐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齐之聼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也,而齐赵之深讐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于境,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从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宝以先于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国策作楼缓,无楼昌、赵郝】赵于是封虞卿以一城。居顷之,而魏请为从。赵孝成王召虞卿谋,过平原君。平原君曰:「愿卿之论从也。」虞卿入见王,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王曰:「寡人固未之许。」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曰:「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则从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今魏以小国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其福。臣故曰王过,魏亦过。窃以为从便。」王曰:「善。」乃合魏为从。虞卿既以魏齐之故,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与魏齐间行卒去。赵困于梁,魏齐已死,不得意,乃著书,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史记】儒家《虞氏春秋》十五篇【汉书】孔丛子》虞卿著书名《春秋》魏齐曰子无然也。《春秋》孔圣所以名经也。今子之书,谈説而已,亦以为名何曰经者?取其事常也。可常则为经矣。且不为孔子,其无经乎?”公孙龙 孔穿 【子顺附】公孙龙赵人【列子】为平原君客空雄之遇秦赵相约曰:自今以来,秦所欲为赵助之,赵所欲为秦助之。无何,秦攻魏,赵欲救之。秦使让赵曰:「秦欲攻魏而赵助之,非约。」平原君以告龙。龙曰:「亦可发使让秦曰:『赵欲救之,秦独不助赵,非约。』」赵惠王谓龙曰:「寡人事偃兵十余年矣,而不成,兵不可偃乎?」龙曰:「偃兵之意,兼爱天下之心也,不可以虚名,必有其实。今蔺离石入秦,而王缟素出总;东攻齐得城,而王加膳置酒;秦得地,而王出总;齐亡地,而王加膳。所非兼爱之心也,此偃兵之所以不成也。」今有人无礼慢易而求敬,阿党不公而求令,烦号数变而求静,暴戾贪得而求定,虽黄帝犹若困。龙又説燕昭王以偃兵。昭王曰:「甚善,愿客计之。」龙曰:「窃意大王之弗为也。」王曰:「何故?」曰:「日者大王欲破齐,诸天下之士欲破齐者,大王尽养之;知齐之险阻要害、君臣之际者,大王尽养之。虽知而弗欲破齐者,大王犹若弗养其卒,果破齐以为功。今大王曰:『我其偃兵』,诸侯之士在大王之朝者,尽善用兵者也。臣是以知大王之弗为也【吕氏春秋】淮南子》公孙龙在赵之时,谓弟子曰:“人而无能者,吾不与游。”有客衣褐带索而见,曰:“臣能呼。”龙顾谓弟子曰:“门下故有能呼者乎?”对曰:“无。”龙曰:“与之。”弟子之籍。后数日,往説燕,至河上而航在一汜,使善呼者呼之。一呼而航来。龙疾名实之散乱,为守白之论,谓“白马非马【公孙龙子】有孔穿者,字子髙,仲尼之后。或谓穿曰:“此小人辨而毁大道,子盍往正诸?”穿适赵,衣长裾,振褎袖,方屐麤翣,见平原君。君曰:“子亦儒服乎?”穿曰:“此布衣之服,非儒服也。儒服非一也。”平原君曰:“请子言之。”曰:“夫儒者,居位行道,则有衮冕之服;统御师族,则有介胄之服;从容徒步,则有若穿之服。”平原君曰:“儒之为名,何取尔?”曰:“取包众美,兼六艺,动静不失中道。”穿与龙防,平原君家谓之曰:“仆居鲁,遂闻下风,而髙先生之行。然所不取于先生,以白马为非白马。诚去非白马之学,穿请为弟子。”龙曰:“先生之言悖也。龙之学,正以白马非白马也。去之则龙无以教矣。且夫学于龙者,以智与学不逮也。今教龙去白马非白马,是先教也,而后师之,不可也。
译秦国向大王索取六座城,而大王可以用六座城贿赂齐国。齐国同秦国有深仇大恨;齐国得到大王的六座城,就会合力向西进攻秦国,齐国听取大王的请求还来不及,哪里会等到大王的话说完呢?这样大王是在齐国那里失去六座城,却从秦国那里取得补偿,同时还可以报复齐、赵两国之间的深仇,并向天下显示赵国有所作为。大王以此发出声势,秦军还没有窥伺赵国边境,臣就能看见秦国带着厚重的贿赂来到赵国,反过来同大王讲和。赵国若同秦国讲和,韩、魏听说后,一定会更加尊重大王;尊重大王,就一定拿出贵重财物先送给大王。这样大王一次行动便能结交三国,改变同秦国交往的道路。”赵王说:“好。”于是派虞卿向东去见齐王,同齐国谋划对付秦国。虞卿还没有回来,秦国使者已经到了赵国。楼缓听说后,逃走了【《国策》作“楼缓”,没有“楼昌”“赵郝”】。赵国于是封虞卿一座城。不久,魏国请求实行合纵。赵孝成王召虞卿谋划此事,虞卿经过平原君府。平原君说:“希望您谈谈合纵。”虞卿入宫拜见赵王,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虞卿回答:“魏国错了。”赵王说:“寡人本来还没有答应它。”虞卿回答:“大王错了。”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虞卿说:“魏国错了,寡人还没有答应它。” 又说:“寡人错了。”那么合纵最终不可以实行吗?虞卿回答:“臣听说小国同大国共事,有利时大国享受利益,有失败时小国承受祸患。如今魏国以小国的身份请求承担祸患,大王却以大国的身份拒绝接受利益。所以臣说大王错了,魏国也错了。臣私下认为实行合纵有利。”赵王说:“好。”于是同魏国结成合纵。虞卿后来因为魏齐的缘故,不看重万户侯的爵位和卿相的官印,同魏齐改装同行,最终离去。赵国被梁国困扰,魏齐已经死去,虞卿不得志,于是著书:上取法于《春秋》,下考察近世,名为《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共八篇,用来讥刺各国政治的得失。世人传称此书为《虞氏春秋》【《史记》】;儒家《虞氏春秋》十五篇【《汉书》】《孔丛子》:虞卿著书,名为《春秋》。魏齐说:“您不要这样。《春秋》是孔圣人所命名的经书。如今您的书,不过是谈论说理罢了,也把它命名为《春秋》,为什么要称为经呢?”虞卿说:“取的是其中所记事情可以常行的意义。可以常行,就可以称为经。况且即使不是孔子所作,难道就不能有经吗?” 公孙龙 孔穿 【附载子顺】公孙龙,赵国人【《列子》】公孙龙做平原君的门客。空雄出使秦国时,秦、赵两国相约说:“从今以后,秦国想做的事,赵国帮助它;赵国想做的事,秦国帮助它。”不久,秦国进攻魏国,赵国想救魏国。秦国派使者责备赵国说:“秦国想进攻魏国而赵国却帮助魏国,这不符合盟约。”平原君把这件事告诉公孙龙。公孙龙说:“也可以派使者责备秦国说:‘赵国想救魏国,秦国却不帮助赵国,这也不符合盟约。’”赵惠王对公孙龙说:“寡人实行停止战争十多年了,却没有成功,战争难道不能停止吗?”公孙龙说:“停止战争的意旨,是兼爱天下的心愿,不能只有空名,必须有实际行动。如今蔺离石进入秦国,大王却穿着缟素出宫总;向东进攻齐国取得城池,大王就增加膳食、设置酒宴;秦国得到土地,大王出宫总;齐国丧失土地,大王却增加膳食。这些都不是兼爱之心,所以停止战争不能成功。”如今有人无礼而轻慢别人,却要求别人尊敬他;结党偏私而不公正,却要求政令通行;频繁发布号令、屡次改变,却要求社会安定;暴戾贪得,却要求天下安定,即使黄帝处置这些事也会感到困难。公孙龙又劝说燕昭王停止战争。昭王说:“很好,希望您替我谋划。”公孙龙说:“臣私下认为大王不会这样做。”昭王说:“什么缘故?”公孙龙说:“过去大王想攻破齐国,天下各地想攻破齐国的士人,大王全都供养;知道齐国险阻要害、君臣关系的人,大王也全都供养。即使知道这些情况却不想攻破齐国的人,大王仍然不肯像供养士卒那样供养他们,终于攻破齐国来建立功业。如今大王说:‘我要停止战争。’而在大王朝廷中的诸侯之士,全都是善于用兵的人。臣因此知道大王不会真正停止战争【《吕氏春秋》】【《淮南子》】公孙龙在赵国时,对弟子说:“没有才能的人,我不和他交游。”有个穿粗布衣、腰系绳带的客人来见他,说:“臣能呼喊。”公孙龙回头对弟子说:“门下原来有善于呼喊的人吗?”弟子回答:“没有。”公孙龙说:“接纳他。”弟子便把他登记在门客名册中。几天后,公孙龙前往燕国游说,到了黄河边,船停在河湾的一边,便让那个善于呼喊的人呼船。一声呼喊,船就驶来了。公孙龙痛恨名与实的混乱,因此主张“守白”之论,提出“白马非马”【《公孙龙子》】。有个叫孔穿的人,字子高,是仲尼的后代。有人对孔穿说:“这是个小人,逞口舌之辩而毁坏大道,您何不去纠正他?”孔穿来到赵国,穿长衣,抖动衣袖,穿方头鞋、粗制木屐,去见平原君。平原君说:“您也是穿儒者的服装吗?”孔穿说:“这是布衣的服装,不是儒者专有的服装。儒服并不只有一种。”平原君说:“请您说明。”孔穿说:“儒者居官行道,就穿衮冕之服;统率军队,就穿介胄之服;从容步行,就穿像我孔穿这样的服装。”平原君说:“儒者这个名称,取的是什么意义?”孔穿说:“取其包容众多美德、兼备六艺,行动和静止都不违背中道。”孔穿同公孙龙辩论。平原君在家中对他说:“我居住鲁国时,早已听闻您的声望,也仰慕先生的品行。然而我不能接受先生把白马说成不是白马的学说。如果确实抛弃‘白马非白马’之学,请允许孔穿做您的弟子。”公孙龙说:“先生的话自相矛盾。我的学说正是以‘白马非马’为核心;抛弃它,我就没有什么可以教的了。况且向我学习的人,是因为智慧和学问不及我。如今您教我放弃‘白马非马’,这是先教我,随后又要做我的老师,不可以。先王教导我的道理,类似于齐王询问尹文的故事。齐王说:‘寡人非常喜爱士人,可是齐国没有士人。’尹文说:‘如今有个人,侍奉君主忠诚,侍奉父母孝顺,同朋友交往守信,居住乡里和顺,可以称为士吗?’齐王说:‘这确实就是所谓的士。’尹文说:‘大王得到这个人,会任用他做臣子吗?’齐王说:‘这是我的愿望。’尹文说:‘假如这个人受到侮辱却不敢争斗,大王还会任用他吗?’齐王说:‘受到侮辱却不争斗就是耻辱,寡人就不会任用他。’尹文说:‘即使受到侮辱却不争斗,也没有丧失他成为士的本质。然而大王不任用他,那么前面所说的士,难道就不是士了吗?大王的法令规定,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受刑。百姓畏惧法令,受到侮辱最终不敢争斗,这正是维护大王的法令;大王却不任用这样的人,实际上是在惩罚他。而且大王把不争斗看作耻辱,必然把敢于争斗看作荣耀;这就成了大王所奖赏的,正是官吏所惩罚的。赏罚颠倒错误,即使有十个黄帝也不能治理好。’齐王无话可答。况且‘白马非白马’这一说法,正是先生的先祖仲尼所认可的。公孙龙听说楚王丢失弓箭,左右侍从请求寻找,楚王说:‘楚国人丢了弓,楚国人得到它,又何必寻找呢?’
先王之所教龙者,似齐王之问尹文也。齐王曰:‘寡人甚好士,而齐无士。’尹文曰:‘今有人,事君忠,事亲孝,交友信,处乡顺,可谓士乎?’王曰:‘是真所谓士也。’曰:‘王得此人以为臣乎?’曰:‘所愿也。’尹文曰:‘使此人见侮而不敢鬬,王将以为臣乎?’王曰:‘见侮不鬬是辱,则寡人不以为臣矣。’曰:‘虽见侮不鬬是未失所以为士也。然而王不以为臣,则乡所谓士者,乃非士乎?夫王之令,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民有畏令,见侮终不敢鬬是全王之法也,而王不以为臣,是罚之也。且王以不鬬为辱,必以敢鬬为荣,是王之所赏,吏之所罚也。赏罚曲谬,虽十黄帝不能治也。’齐王无以应。且‘白马非白马’者,乃子先君仲尼之所取也。龙闻楚王丧其弓,左右请求之,王曰:‘楚人遗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乎?’仲尼闻之曰:‘亦曰人得之而已矣,何必楚?’若是者,仲尼异楚人于所谓人也。夫是仲尼之异楚人于所谓人,而非龙之异白马于谓马,悖也。”穿莫之应,退而告人曰:“言非而博,巧而不理,此固吾所不答也。异日,平原君防众賔而延穿。平原君曰:「先生欲去夫公孙子白马之学,是非未分,而先生飜然欲髙逝,可乎?」穿曰:「理之至精者,自明之,岂任穿之退哉?」平原君曰:「至精之説,可得闻乎?」曰:「春秋记六鹢退飞,覩之则六,察之则鹢。鹢犹马也,六犹白也。覩之得见其白,察之则知其马。色以名别,内由外显,谓之白马。名实当矣。若以丝麻加之女工,为缁素青黄,色名虽殊,其实则一。▯牛、▯武,此类甚众。先举其色,后名其质,万物之所同,圣贤之所常也。若尹文之折齐王之所言,与其法错故也。楚王之言:「楚人亡弓,楚人得之。」先君探其本意,欲以示广,其实狭之。故曰:「不如亦曰人得之而已。」也是异楚王之所谓楚,非异楚王之所谓人也。凡言人者,总谓人也,亦犹言马者,总谓马也。楚自国也,白自色也。欲广其人,宜在去楚;欲正名色,不宜去白。忱察此理,则公孙之辨破矣。」平原君顾谓众賔曰:「公孙子能答此乎?」燕客史由曰:「辞则有焉,理则否矣。」龙又与穿记论于平原君所,辨理至于臧三耳。龙言臧之三耳,甚辨析,穿弗应。明日复见平原君曰:「畴昔公孙之言,信辨也。先生以为何如?」曰:「然,防能臧三耳矣。虽然,实难。仆愿问君:今为臧三耳,甚难而实非也;谓臧两耳,甚易而实是也。君将从易而是者乎?亦从难而非者乎?」平原君弗能应。明日谓龙曰:「公无与孔子髙辨其人,理胜于辞,公辞胜于理。辞胜于理,终必绌。」吕氏春秋》作「臧三牙」,《史记·平原君》厚待公孙龙,龙善为坚白之辨。及邹衍过赵,言至道,乃绌龙。刘向《别録》:「邹衍过赵,平原君见公孙龙及其徒綦母子之属,论『白马非白马』之辩,以问邹子。邹子曰:『不可。彼天下之辩,有五胜三至,而辞正为下辩者,别殊类使不相害,序异端使不相乱,抒意通指,明其所谓,使人与知焉,不务相迷也。故胜者不失其所守,不胜者得其所求,故辩可为也。』及至烦文以相假,饰辞以相悖,巧譬以相移,引人声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夫缴纷争言而竞后息,不能无害。君子坐皆称善。」平原君尝与孔穿饮,强穿酒曰:“遗谚:尧舜千钟,孔子百觚,子路嗑嗑尚饮十榼。古之圣贤,无不能饮也。吾子何辞焉?”穿曰:“以穿所闻,圣贤以道徳兼人,未闻以饮食也。”平原君曰:“如先生言,则此言何生?”曰:“生于嗜酒者,葢其劝厉奬戏之辞,非实然也。”平原君欣然曰:“吾不戏子,无所闻此雅言也【孔丛子】公孙龙尝争论「白马非马」,人不能诎,后乗白马,无符传,欲出闗,闗吏不聼【新论】名家公孙龙子十四篇【汉书】孔穿子子顺。穿以为平原君霸世之士,惜其不遇时。子顺以为衰世之好事,公子无伯相之才也。魏王聘子顺为相,子顺改嬖宠之官以事贤才,夺无任之禄以赐有功,诸丧职秩者乃造谤言。文咨以告子顺曰:「民不可与虑始,久矣。古之善为政者,其初不能无谤。子产相郑三年而后谤止,吾先君相鲁三月而后谤止。今吾为政日新,庸知谤止无时乎?」文咨曰:「子产之谤尝亦闻之,未识先君之谤何也?」子顺曰:「先君初相鲁,鲁人谤诵曰:『麛裘而芾,投之无戾;芾之麛裘,投之无邮。』及三年政成,民又作诵曰:『衮衣章甫,实获我所;章甫衮衣,惠我无私。』」魏王使修好邻国,遂连和于赵。赵王燕问子顺曰:「寡人欲求北狄,不知其所以然。」答曰:「诱之以所利,而与之通市。」王曰:「寡人欲弱之,若与交市,分我货与狄,是疆之也,可乎?」
译仲尼听说后说:‘只说有人得到它就够了,何必一定说楚国人呢?’像这样,仲尼把楚国人同一般所谓的人区别开来。既然仲尼把楚国人同一般所谓的人区别开来,却非难我把白马同所谓的马区别开来,这是自相矛盾。”孔穿无法回答,退下来告诉别人说:“公孙龙的话错误而广博,巧妙却不合乎道理,这本来就是我不回答他的原因。”后来,平原君宴请众宾客,又请孔穿赴宴。平原君说:“先生想抛弃公孙先生‘白马’的学说,是非还没有辨明,先生却突然想远去,可以吗?”孔穿说:“最精微的道理,自然会自己显明,难道要由孔穿退让来决定吗?”平原君说:“最精微的学说,可以让我听听吗?”孔穿说:“《春秋》记载六只鹢鸟倒退着飞行,远看只看见是六只,仔细观察才知道是鹢鸟。鹢鸟就像马,六就像白。远看只能见到它们的白色,细看才能知道它们是马。先以颜色区别名称,内在的实质由外在显现,这就叫白马,名称和实质相合。假如把丝麻经过女工织染,成为黑、白、青、黄,颜色名称虽然不同,实质却是一样的。▯牛、▯武,这类情况很多。先指出颜色,后命名其本质,是万物共同的情形,也是圣贤一贯的原则。尹文之所以折服齐王的话,是因为齐王的言论同他的法令相互错乱。楚王说‘楚国人丢了弓,楚国人得到它’。先生的先祖探究其中的本意,是想把意义说得广大,实际上却把范围缩小了。所以他说:‘不如也只说有人得到它罢了。’这正是区别楚王所说的‘楚国’,而不是区别楚王所说的‘人’。凡是说‘人’,总括而言就是一般的人;也如说‘马’,总括而言就是一般的马。楚是国名,白是颜色。想使‘人’的范围扩大,应当去掉‘楚’字;想使颜色的名称准确,却不应去掉‘白’字。仔细考察这个道理,公孙龙的辩说就被驳倒了。”平原君回头对众宾客说:“公孙先生能回答这个问题吗?”燕国客卿史由说:“言辞上或许能答,理论上却不能。”公孙龙又同孔穿在平原君处记录辩论,辩论到“臧有三只耳朵”。公孙龙说臧有三只耳朵,分析得十分清楚,孔穿没有回答。第二天孔穿再次见平原君,说:“前日公孙先生的言论,确实很善辩。先生认为怎么样?”平原君说:“是的,先生已经辩明臧有三只耳朵了。”孔穿说:“即使如此,实际上仍然困难。我想问您:如今说臧有三只耳朵,非常困难而且实际上是错误的;说臧有两只耳朵,非常容易而且实际上是正确的。您将听从容易而正确的说法呢,还是听从困难而错误的说法呢?”平原君无法回答。第二天,平原君对公孙龙说:“您不要同孔子之后孔穿争论人物高下了。孔穿的道理胜过言辞,您的言辞胜过道理;辞胜于理,最终一定会失败。” 《吕氏春秋》作“臧三牙”。《史记·平原君列传》说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于进行“坚白”之辩。等到邹衍经过赵国,谈论至道,公孙龙才被驳倒。刘向《别录》说:“邹衍经过赵国,平原君让公孙龙及其门徒綦母子等人,谈论‘白马非白马’的辩论,拿来询问邹衍。邹衍说:‘不可以这样辩。天下的辩论,有五种胜处、三种要领;言辞端正,是辩论中最下等的。辩论者应当区别不同类别,使它们互不相害;排列不同的观点,使它们互不混乱;抒发意旨,贯通指向,说明所说的内容,使人能够理解,而不致力于互相迷惑。因此,胜辩者不失去自己所守的原则,不胜者也能得到自己所求的答案,这样辩论才是可以进行的。至于用繁琐文辞相互借代,用修饰的言语相互抵牾,以巧妙的譬喻改变对方观点,引用他人的声势使人无法达到事物本意,这样就会损害大道。纷纷扰扰地争论言辞,竞相逞强而不能止息,不能不造成危害。君子在座,都称赞这些话说得好。’ 平原君曾同孔穿饮酒,强迫孔穿喝酒,说:“有句古谚说:‘尧舜能饮千钟,孔子能饮百觚,子路喋喋不休地还能够饮十榼。’古代圣贤没有不能饮酒的。您为什么要推辞呢?”孔穿说:“按我孔穿所听到的,圣贤是凭道德超过众人,没有听说是凭饮食超过众人的。”平原君说:“照先生所说,这句话是怎样产生的?”孔穿说:“产生于嗜酒的人,大概是他们劝酒、激励、奖赏、戏谑的话,并不是真实情况。”平原君欣然说:“我如果不是戏弄先生,就不会听到这样高雅的言论了【《孔丛子》】。” 公孙龙曾争论“白马非马”,没有人能驳倒他。后来他骑着白马,没有符传,想出关,关吏却不听从【《新论》】名家:《公孙龙子》十四篇【《汉书》】公孙龙曾经争辩“白马不是马”,没有人能够驳倒他。后来他骑着白马出行,没有符传,想要出关,关吏不肯放行【《新论》】名家著作《公孙龙子》十四篇【《汉书》】孔穿的儿子是子顺。孔穿认为平原君是称霸天下的贤士,只可惜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子顺却认为平原君只是衰乱时代喜欢做事的人,公子没有辅佐霸主的才干。魏王聘请子顺为相。子顺改革宠幸近臣所任的官职,使之用来任用贤才;夺取没有职任者的俸禄,赏赐给有功者,于是那些丧失官职俸禄的人便编造诽谤之言。文咨把这件事告诉子顺,说:“百姓不能同他们谋划事情的开始,已经很久了。古代善于治理政事的人,开始时也不能没有诽谤。子产在郑国任相三年以后,诽谤才停止;我们的先君在鲁国任相三个月以后,诽谤才停止。如今我的政事日新月异,怎么知道诽谤不会很快停止呢?”文咨说:“子产遭到的诽谤我曾听说过,只是不知道先君遭到的诽谤是什么。”子顺说:“先君刚开始在鲁国任相时,鲁人作歌谣诽谤说:‘穿着麑皮衣、系着大带,把他扔掉没有罪过;解下大带、脱掉麑皮衣,把他扔掉也没有过错。’到第三年政绩形成,百姓又作歌谣说:‘穿衮衣、戴章甫冠,确实找到了我们的归宿;戴章甫冠、穿衮衣,对我们施惠没有偏私。’”魏王派子顺修好邻国,于是同赵国连续结盟。赵王燕问子顺:“寡人想招致北狄,却不知道应当怎样做。”子顺回答:“用他们所贪图的利益诱导他们,同他们通商。”赵王说:“寡人想削弱他们,如果同他们交易,把我的货物分给狄人,不就是使他们强大吗?这样可以吗?”
曰:「与之市者,以我无用之货取其有用之物,是所以弱之之术也。衣服之物,珠玉五防;饮食之物,酒醪五熟。此我之所有,而彼之所利者也。牛马旃裘,弓矢之器,是其所饶而轻以与人者也。以吾所有易彼所饶,狄将糜于衣食矣,殆可举棰而驱,岂徒弱之?」魏王谓子顺曰:「吾欲致天下之士,奈何?」对曰:「昔周穆王问祭公谋父曰:『吾欲得天下贤才。』对曰:『去其帝王之色,则得矣。』臣亦请君去其尊贵之色而已。」子顺相魏九月,陈大计輙不用,乃退而以病致事。人谓子顺曰:「子其行乎?」曰:「吾行之山东,则山东之国将并于秦,秦为不义,义所不入。」遂寝于家【孔丛子】孔丛子新垣固谓子顺曰:「子相魏,未闻异政而即自退,何也?」曰:「以无异政,所以退也。且死病无良医,今秦有吞食天下之心,山东之国▯而不振,三晋割地以求安,二周折节而入秦,燕齐宋楚已屈服,不出二十年,天下尽为秦乎?」《史记》子髙生子慎,年五十七,尝为魏相。谅毅 【赵使附】谅毅者,葢亦赵人也。孝成王九年,秦攻魏,取宁邑,诸侯皆贺。王亦使贺,三反不得通。王忧之,曰:“往贺而不得通,此必加兵于我,为之奈何?”左右曰:“使者三往不得通,必所使者非其人也。”曰:“谅毅者,辩士也,大王可试使之。”毅亲受命而往。至秦,献书秦王曰:“大王广地宁邑,诸侯皆贺,敝邑寡君亦窃嘉之,不敢宁居,使下臣奉其币物三至王廷,而使不得通。使若无罪,愿大王无絶其懽;若使者有罪,愿得请之。”秦王使使者报曰:“吾所使赵国者,小大皆聼,则受书币;不从,则使者归矣。”毅对曰:“下臣之来,固承大国之意也,岂敢有难?大王令之,请奉而行之,无所敢疑。”于是秦王乃见使者,曰:“赵豹、平原君数欺弄寡人,赵能杀之则可,不能,请率诸侯受命邯郸城下。”毅曰:“赵豹、平原君,亲寡君之母弟也,犹大王之有华阳、泾阳君也。大王以孝治闻于天下,衣服之便于体,膳防之嗛于口,未尝不分于华阳、泾阳君。华阳、泾阳之车马衣服,无非大王之服御者。臣闻之,覆巢毁卵而凤凰不翔,刳胎焚夭而麒麟不至今使臣受大王之令以还报敝邑之君,畏惧不敢不行,无乃伤华阳、泾阳之心乎?”秦王曰:“诺,勿使从政。”毅曰:“敝邑之君有母弟不能教诲以恶大国,请黜之,勿使与政事,以称大国。”秦王乃喜,受币而厚遇之【国策】韩诗外传》赵王使人于楚,鼓瑟而遣之,曰:“慎无失吾言。”使者受命,伏而不起,曰:“大王鼓瑟,未尝若今日之悲也。”王曰:“调使者。”曰:“调则可,记其柱。”王曰:“不可。天有燥湿,▯有缓急,柱有推移,不可记也。”使者曰:“楚之去赵也,千有余里,有吉凶之变,凶则吊,吉则贺,犹柱之有推移,不可记也。”缩髙缩髙者,赵之安陵人。事安陵君。魏攻管而不下。髙之子为管守。信陵君使人谓安陵君曰:「君其遣缩髙,吾将仕之以五大夫,使为持节尉。」安陵君曰:「安陵小国,也不能必使其民。使者自往,请道。」使者至髙之所,复信陵君之命。髙曰:「君之幸髙也,将使髙攻管也。夫以父攻子守,人大笑也。见臣而下,是背主也。父教子背,亦非君之所善也。」敢再拜辞。使者以报信陵君。大怒,遣使之安陵曰:「安陵之地,亦犹魏也。今吾攻管而不下,则秦兵及我社稷,必危矣。愿君生束缩髙而致之,弗致将发十万之师,以告安陵之城。」安陵君曰:「吾先君成侯受诏襄子,以守此地也。手受大府之宪,宪之上篇曰:『子弑父,臣弑君,有常刑,不赦。国虽有赦,降城亡子,不得与焉。』今缩髙谨辞大位,以全父子之义,而君曰必生致之,是使我负襄子诏,而废大府之宪也。虽死不敢行。」髙闻之曰:「信陵君为人悍而自用,此辞反必为国祸。吾已全矣,无违人臣之义矣,岂可使吾君有魏患也?」乃之使者之舍,刎颈而死。信陵君闻之,服缟素,避舍,使使谢安陵君曰:「无忌小人也,困于思虑,失言于君,敢再拜释罪【国防】论曰:知氏善养士,故多令臣,或挽于前,或推于后。然而大车以败,不救其亡,愎以济贪,必无幸矣。既死无后,而犹使豫让两报故主。嗟乎!呼天击衣,岂唯三晋之士为之涕泣哉?缩髙不教子贰,有晋之遗风焉。《荡之什》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型。」此予于家臣而有述焉者也。赵诸公子传:公子朝公子胜公子緤公子章
译子顺说:“同他们通商,是用我国没有用处的货物换取他们有用的东西,这正是削弱他们的办法。衣服方面,可以用珠玉五防;饮食方面,可以用酒醪五熟。这些是我国所有、而他们所需要的东西。牛马、旃裘、弓箭器械,是他们富余而轻易拿来给别人的东西。用我国所有的东西交换他们富余的东西,北狄将沉溺于衣食享受,大概可以拿着鞭子驱赶他们,哪里只是削弱他们而已呢?”魏王对子顺说:“我想招致天下的士人,应当怎么办?”子顺回答:“从前周穆王问祭公谋父:‘我想得到天下的贤才。’祭公谋父回答:‘去掉帝王的威严神色,就能得到他们。’臣也请君王只须去掉尊贵自矜的神色。”子顺做魏相九个月,陈述重大计策总是不被采用,于是退居下来,以生病为由辞去职务。有人对子顺说:“您大概要离开了吧?”子顺说:“我如果离开魏国前往崤山以东,那么崤山以东的国家将一并归于秦国;秦国的行为不合义,义所不容之处,我不能进入。”于是便留在家中【《孔丛子》】。《孔丛子》又载:新垣固对子顺说:“您做魏相,没有听说有特殊政绩就自行退职,为什么呢?”子顺说:“正因为没有特殊政绩,所以退职。况且病入膏肓而死去的人没有良医可救。如今秦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崤山以东的国家疲敝而不能振作,三晋割让土地来求安,二周屈节而归入秦国,燕、齐、宋、楚也已经屈服,不出二十年,天下难道不会全归秦国吗?” 《史记》:子高生子慎,活到五十七岁,曾任魏相。谅毅 【附载赵国使者】谅毅大概也是赵国人。孝成王九年,秦国进攻魏国,夺取宁邑,诸侯都来祝贺。赵王也派人祝贺,但使者往返三次都无法通报。赵王为此忧虑,说:“前往祝贺却不能通达,这一定是秦国要向我国增兵,我们该怎么办?”左右近臣说:“使者去了三次都不能通达,一定是所派的人不合适。”赵王说:“谅毅是善于辩说的人,大王可以试着派他去。”谅毅亲自接受命令前往秦国。到了秦国,向秦王献上书信说:“大王扩大土地、取得宁邑,诸侯都来祝贺,敝国国君也私下对此表示庆贺,不敢安居,派下臣带着财币三次来到大王朝廷,却都未能通达。如果使者没有罪过,希望大王不要断绝双方的欢情;如果使者有罪,希望允许臣为他请罪。”秦王派使者答复说:“我派往赵国的人,事情无论大小都听从我的命令,就可以接受书信财币;不听从命令,使者就应当回来。”谅毅回答说:“下臣这次来,本来就是奉行大国的意旨,哪里敢有意为难?大王既然下令,请允许臣奉行并执行,不敢有任何疑虑。”于是秦王才召见赵国使者,说:“赵豹、平原君屡次欺骗戏弄寡人,赵国如果能杀掉他们就罢了;如果不能,就请率领诸侯到邯郸城下听命。”谅毅说:“赵豹、平原君,是亲近赵国国君的同母弟,就像大王有华阳君、泾阳君一样。大王以孝治国而闻名天下,凡是穿着合身的衣服、吃着适口的膳食,从来没有不分给华阳君、泾阳君的。华阳君、泾阳君所乘的车马、所穿的衣服,没有不是大王供给他们使用的。臣听说:鸟巢倾覆、鸟卵毁坏,凤凰就不会飞来;胎儿被剖出、幼兽被焚烧,麒麟就不会到来。如今如果臣接受大王的命令,回去报告敝国国君,因畏惧而不敢不执行,岂不是会伤害华阳君、泾阳君的心吗?”秦王说:“好,不要让他们参与政事。”谅毅说:“敝国国君有同母弟却不能教诲,使他们得罪大国,请大王罢黜他们,不让他们参与政事,以此满足大国的要求。”秦王于是大喜,接受礼物并厚待谅毅【《国策》】《韩诗外传》:赵王派使者出使楚国,赵王弹瑟为他送行,说:“谨慎些,不要遗漏我的话。”使者接受命令,伏地不起,说:“大王弹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悲伤。”赵王说:“把弦调好。”使者说:“调好当然可以,但请记住弦柱的位置。”赵王说:“不可以。天气有干燥、湿润的变化,琴弦有松紧缓急,弦柱还会推移,不能固定记住。”使者说:“楚国距离赵国一千多里,途中有吉凶变化,凶事就去吊唁,喜事就去祝贺,正如弦柱会移动一样,不能固定不变。” 缩高 缩高是赵国安陵人,侍奉安陵君。魏国进攻管地而没有攻下。缩高的儿子担任管地守将。信陵君派人对安陵君说:“您还是派缩高来吧,我将任用他为五大夫,让他担任持节尉。”安陵君说:“安陵是小国,我也不能一定命令自己的百姓。使者还是亲自去吧,请您把道路指给他。”使者到了缩高住处,再次转达信陵君的命令。缩高说:“君侯看得起缩高,是想让我攻打管地。让父亲攻打儿子守卫的城池,世人都会大笑。见到我而使管地投降,是背叛君主;父亲教儿子背叛君主,也不是君侯所赞许的。我谨此拜谢,恭敬地辞绝。”使者把情况报告信陵君。信陵君大怒,派使者到安陵说:“安陵的土地,也同魏国的土地一样。如今我攻打管地却不能攻下,那么秦军就会逼近我国,我的国家必然危险。希望君侯把缩高活着捆来交给我;如果不交来,我将发动十万军队,向安陵城说明此事。”安陵君说:“我的先君成侯接受襄子颁发的诏令,来守卫这片土地;亲手接受大府的法令,法令上篇说:‘儿子杀父亲,臣下杀君主,都有固定的刑罚,不予赦免。即使国家有赦免,献出城池、丧失儿子的人,也不得参加赦免。’如今缩高谨慎地辞去高位,以保全父子之间的义,而君侯却说一定要把他活着送来,这是要让我背弃襄子的诏令,废弃大府的法令。即使死了,我也不敢这样做。”缩高听到后说:“信陵君为人强悍而刚愎自用,我若拒绝他,反而一定会给国家带来灾祸。我已经保全了自己,也没有违背臣子的义,怎么可以使我的君主遭受魏国的祸患呢?”于是他来到使者的住所,在那里割颈自杀。信陵君听说后,穿上白色丧服,退避到正室之外,派使者向安陵君道歉说:“无忌是个小人,被自己的思虑困扰,在您面前失言,谨此拜谢,请您释放我的罪过【《国防》】史论说:智氏善于养士,所以有许多能干的臣子,有的在前面牵引,有的在后面推动。然而大车已经倾覆,他们也不能挽救智氏的灭亡;刚愎自用来助成贪欲,必然没有幸免的道理。智氏已经灭亡且没有后代,却还使豫让两次为旧主报仇。唉!呼喊苍天、捶击衣襟的,难道只有三晋的士人会为此流泪吗?缩高不教儿子背叛君主,具有晋国遗留下来的风范。《荡之什》说:“虽然没有年老的贤人,尚且还有法度和榜样。”我对于家臣中的这件事,认为值得记述。赵国诸公子传:公子朝、公子胜、公子緤、公子章。
公子朝,武公子也。武公薨,赵武立列侯,太子章【赵武未详其人】是为敬侯。敬侯元年,公子朝作乱,不克,出奔魏。敬侯薨,子成侯即位。成侯元年,公子胜与成侯争立为乱【胜,某公子,未详】成侯薨,公子緤与太子肃侯争立【緤亦未详】緤败亡奔韩。武灵王时,则有公子章,章,武灵王长子也。武灵王二十一年,攻中山,赵祒为右军,许钧为左军,章为中军,王并将之,取鄗、石邑、封龙、东垣。中山献四邑和。二十七年,立子何为王,是为惠文王。王自号为主父,封章为代安阳君。章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礼相章。四年,朝羣臣,章亦来朝。主父令王聼朝而自从旁观窥羣臣宗室之礼,见章傫然也,反北面为臣诎于其弟,心怜之。于是乃欲分赵而王章于代,计未决而辍。主父及王游沙邱异宫,章即以其徒与田不礼作乱,诈以主父令召王肥义先入杀之。公子成与李兑入距难,杀章及田不礼,灭其党贼。因围主父,主父饿死沙邱宫【史记世家】赵豹【平阳君】赵豹者,惠文王之母弟也。惠文王二十七年,封豹为平阳君【史记世家武灵王初立,有阳文君赵豹为相,别是一人】惠文王薨,孝成王即位。秦军临韩,韩恐,请効上党之地。上党守冯亭,隂使人请于王曰:「韩不能守上党,且以与秦,其民皆不欲为秦而愿为赵。今有城市之邑七十,愿拜纳之于王。」惟王才之。王喜,召豹告之曰:「韩不能守上党,且以与秦,其吏民不欲为秦而皆愿为赵。今冯亭令使者以与寡人,何如?」豹对曰:「臣闻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懐吾义,何谓无故乎?」对曰:「秦蚕食韩氏之地,中絶不令相通,故自以为坐受上党也。且夫韩所以内赵者,欲嫁其祸也。秦被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小弱,而小弱顾能得之强大乎?今王取之,可谓有故乎?且秦以牛田,水通粮,其死士皆列于上地,令严政行,不可与战。王自图之。」王大怒曰:「夫用百万之众攻战逾年,未见一城,今不用兵而得城七十,何故不为?」豹出。王召赵胜、赵禹而告之曰:「韩不能守上党,今其守以与寡人,有城市之邑七十二。」人对曰:「用兵逾年,未见一城,今坐而得城七十,此大利也。」乃使赵胜往受地。严尤三将叙:平原君劝孝成王受冯亭。王曰:「受之,秦兵必至。武安君必将,谁能当之?」对曰:「渑池之防,臣察武安君,头小而面鋭,瞳子黑白分明,视瞻不转,可与持久,难与争锋。亷颇勇鸷而爱士,知难而忍耻,与之野战则不如,持久足以当之。」王从其计。秦王怒,以兵遇赵于长平。赵军战不胜,都尉系死。王使豹与秦讲,发郑朱入秦。秦内郑朱,而赵卒不得讲。攻赵于长平,大破之【国防】国策:平原君谓平阳君曰:“公子牟防于秦,且东而辞应侯。应侯曰:‘公子将行矣,独无以教之乎?’曰:‘且防君之命,命之也,固且有効于君。夫贵不与富期而富至,富不与梁肉期而梁肉至,梁肉不与骄奢期而骄奢至,骄奢不与死亡期而死亡至。累世以前,坐此者多矣。’应侯曰:‘公子所以教之者厚矣,仆得闻此,不忘于心。愿君之亦勿忘也。’平阳君敬诺。韩非子:赵王游于囿,左右以莵与虎而辍观之,肹然环其眼。王曰:“可恶哉,虎目也!”左右曰:“平阳君之目可恶,过此见此未有害也;见平阳君之目若此,则必死矣。”明日,平阳君杀言者,而王不诛也。赵胜【平原,毛遂,君李谈附】庐陵君,长安君。赵胜者,武灵王之子,惠文王之母弟也。诸子中,胜最贤,喜賔客,賔客葢至者数千人。胜相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号平原君。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逺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我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嵗余,賔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躄者,因谢焉。
译公子朝是武公的儿子。武公去世,赵武即位为列侯,太子章【赵武其人不详】,这就是敬侯。敬侯元年,公子朝发动叛乱,未能成功,逃奔魏国。敬侯去世,其子成侯即位。成侯元年,公子胜同成侯争夺君位而发动叛乱【胜是某位公子,事迹不详】。成侯去世,公子緤同太子肃侯争夺君位【緤的情况也不详】。緤失败,逃亡到韩国。武灵王时期,有公子章。章是武灵王的长子。武灵王二十一年,进攻中山国,赵祒任右军,许钧任左军,章任中军,武灵王兼任统帅,攻取鄗、石邑、封龙、东垣。中山国献出四座城邑求和。二十七年,立儿子何为王,这就是惠文王。武灵王自称主父,封章为代安阳君。章一向奢侈,心中不服弟弟即位。主父又派田不礼辅佐章。惠文王四年,朝见群臣,章也来朝见。主父命惠文王听政,自己从旁观察、窥视群臣和宗室的礼仪,看见章神情颓丧,反而面向北方向弟弟称臣,心中怜悯他。于是想分割赵国,让章在代地称王,但计谋尚未决定便停止了。主父和惠文王在沙丘的离宫游玩,章便带领党徒同田不礼发动叛乱,假称主父有令,召肥义入宫,先把他杀死。公子成和李兑率军进入,抵御叛乱,杀死赵章和田不礼,消灭他们的党羽和叛贼。随后包围主父,主父在沙丘宫中饿死【《史记·世家》】赵豹【平阳君】赵豹是惠文王的同母弟。惠文王二十七年,封赵豹为平阳君【《史记·世家》:武灵王初即位时,有一个名为阳文君的赵豹任相,这是另一个人】。惠文王去世,孝成王即位。秦军逼近韩国,韩国害怕,请求献出上党之地。上党郡守冯亭暗中派人向赵王请求说:“韩国不能守住上党,将要把它交给秦国;当地百姓都不愿做秦国的臣民,而愿意归属赵国。如今有城邑七十座,希望拜送给大王。请大王裁断。”赵王很高兴,召赵豹告诉他说:“韩国不能守住上党,将要把它交给秦国;那里的官吏百姓不愿做秦国的臣民,都愿意归属赵国。如今冯亭派使者把上党送给寡人,你看怎么样?”赵豹回答:“臣听说圣人把无缘无故得到的利益看作大祸。”赵王说:“百姓心怀我国的仁义,怎么能说无缘无故呢?”赵豹回答:“秦国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韩国土地,从中间截断道路,不让各地相通,所以韩国才自以为可以坐等把上党交给赵国。况且韩国把上党纳入赵国,是想把祸患转嫁给赵国。秦国承受战争的劳苦,赵国却得到利益,即使强大的国家也未必能从弱小国家那里得到这种利益,弱小国家难道反而能够从强大国家那里得到吗?如今大王取得上党,能说是有正当理由吗?况且秦国用牛耕田,利用水路运输粮食,把敢死之士都部署在上等土地上,法令严明,政治得以推行,不可同它交战。请大王自己考虑。”赵王大怒说:“动用百万军队攻战一年多,还没有得到一座城;如今不用出兵就能得到七十座城,为什么不接受呢?”赵豹退出。赵王召见赵胜、赵禹,把此事告诉他们说:“韩国不能守住上党,如今守将把它送给寡人,共有城邑七十二座。”两人回答:“用兵一年多还没有得到一座城,如今坐着就得到七十座城,这是大利。”于是赵王派赵胜前往接受土地。严尤《三将叙》说:平原君劝孝成王接受冯亭献出的上党。赵王说:“接受它,秦军一定到来。武安君一定会统率秦军,谁能抵挡他?”平原君回答:“在渑池会盟时,臣观察武安君,头小而面容尖锐,眼睛黑白分明,目光注视而不转移,可以同他持久作战,却难以同他争夺锋芒。廉颇勇猛而爱护士卒,知道困难也能忍受耻辱;同武安君在野外交战,他不如对方,但若持久作战,足以抵挡他。”赵王听从了他的计策。秦王大怒,派军队在长平同赵军交战。赵军作战失利,都尉颜聚战死。赵王派赵豹同秦国谈判,并派郑朱进入秦国。秦国接纳郑朱,但赵军未能实现和谈。秦军在长平进攻赵军,把赵军大败【《国防》】《国策》:平原君对平阳君说:“公子牟在秦国拜见应侯,将要向东离开而辞别应侯。应侯说:‘公子将要走了,难道没有什么话教导我吗?’公子牟说:‘请让我陈述您的命运。富贵不曾同富裕约定,富裕却自行到来;富裕不曾同美味佳肴约定,美味佳肴却自行到来;美味佳肴不曾同骄奢约定,骄奢却自行到来;骄奢不曾同死亡约定,死亡却自行到来。往上数几代,因为这个原因而失败的人多了。’应侯说:‘公子教导我的话很深厚,我有幸听到这些话,一定铭记在心。希望您也不要忘记。’平阳君恭敬地答应了。《韩非子》:赵王在园囿中游玩,左右侍从拿兔子和老虎给他看,老虎睁大眼睛环视。赵王说:‘虎眼真可恶!’左右侍从说:‘平阳君的眼睛可恶,比这更甚;见到这个还未必有害,见到平阳君这样的眼睛,就一定会死。’第二天,平阳君杀了说这话的人,但赵王没有诛杀他。赵胜【平原君、毛遂、李谈附载】庐陵君、长安君。赵胜是武灵王的儿子,惠文王的同母弟。在诸位公子中,赵胜最贤能,喜爱宾客,宾客大概有数千人。赵胜先后担任惠文王和孝成王的相国,三次离开相位,三次重新任职;封地在东武城,号称平原君。平原君家的楼台临近百姓住宅。百姓家有一个跛脚的人,盘散着行走来取水。平原君的美人住在楼上,俯视见到他,便大笑。第二天,跛脚的人来到平原君门前,请求说:“臣听说君侯喜爱士人,士人不远千里来投奔您,是因为您能尊重士人而轻视姬妾。臣不幸患有跛病,您的后宫却从楼上俯视我并嘲笑我。臣希望得到那个嘲笑我的人的头。”平原君笑着答应说:“好。”跛脚的人离开后,平原君笑着说:“看看这个小子,竟想因为一笑的缘故杀掉我的美人,未免太过分了吧。”最终没有杀她。一年多以后,门下宾客、舍人渐渐离去,超过一半。平原君觉得奇怪,说:“我用来对待各位的方法,从来不敢失礼,可是离开的人为什么这么多?”门下一人上前回答:“因为君侯不杀那个嘲笑跛脚人的美人,大家认为您爱美色而轻视士人,所以士人就离去了。”于是平原君便斩下那个嘲笑跛脚人的美人的头,亲自到门前送给跛脚人,并向他道歉。
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于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余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防年于此矣。」毛遂曰:「三年于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頴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发也。毛遂比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剑厯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悬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在士卒众多乎?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防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盘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盘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公等碌碌,所谓因人成事者也。」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彊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舍吏子李谈説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邪?」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谈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余梁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厌,民困兵尽,或▯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钟磬自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间,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徳耳。于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谈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却三十里,亦防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谈战死,封其父为李侯。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公孙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勲,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事成操右劵以责,事不成以虚名徳君,君必勿聼也。」平原君遂不聼虞卿。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子孙代后,竟与赵俱亡【史记】又有庐陵君、长安君,并孝成王母弟。孝成王为燕逐庐陵君,而长安君为赵质于齐【国防】
译此后,门下宾客才又渐渐回来。当时,齐国有孟尝君,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所以彼此争相倾心礼遇士人。秦国包围邯郸,赵国派平原君到楚国求救,实行合纵,约定同食客门下中勇力兼备、文武皆有才能的人二十人一同前往。平原君说:“如果靠文辞能够说服楚国,那就好了;如果文辞不能说服楚国,就在华屋之下歃血为盟,一定要订成合纵盟约再回来。士人不必到门外另行寻找,只从食客门下选取就够了。”选出了十九人,再没有可选的人,无法凑足二十人。门下有个叫毛遂的,上前向平原君自我推荐说:“我听说君侯将要到楚国订立合纵盟约,约定同门下食客二十人一同前往,不到外面另行寻找。如今还少一人,希望君侯立即把我列入名额带去。”平原君说:“先生在我的门下多少年了?”毛遂说:“三年了。”平原君说:“贤士处世,就像锥子放在囊中,锥尖立即会显露出来。如今先生在我门下已经三年,身边的人没有称颂过您,我也没有听闻您的名声,这说明先生没有才能。先生不能胜任,请留下。”毛遂说:“我今天才请求进入囊中。假如早些让我进入囊中,我就会整个锥子脱颖而出,不只是锥尖显露而已。” 平原君最终还是同毛遂一同前往。十九人彼此用眼神嘲笑毛遂,却没有说出来。毛遂将到楚国时,同十九人谈论,十九人都为之折服。平原君同楚王谈判,陈述合纵的利害,从日出说到中午,楚王仍未决定。十九人对毛遂说:“先生上去吧!”毛遂手按宝剑,跨级登上台阶,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只需两句话就能决定。今天从日出时开始谈合纵,到中午还不能决定,为什么?”楚王对平原君说:“这位客人是做什么的?”平原君说:“这是赵胜的舍人。”楚王斥责道:“为什么还不下去!我是在同你的君侯说话,你是什么人?”毛遂手按宝剑向前,说:“大王斥责我的原因,是凭借楚国人多势众。如今在十步之内,大王不能依仗楚国人多势众,大王的性命就悬在我的手上。我的君侯就在面前,为什么还要斥责我?况且我听说商汤凭七十里的土地称王天下,周文王凭百里的土地使诸侯臣服,难道在于士卒众多吗?实在是能够凭借形势、奋发威势罢了。如今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拥有军队百万,这是称王称霸的资本。凭楚国的强大,天下没有谁能抵挡。白起不过是个小子,率领数万军队出兵同楚国交战,第一战就攻取鄢、郢,第二战就焚烧夷陵,第三战就使大王的先人蒙受羞辱;这是百代的怨仇,是赵国的耻辱,但大王却不知道憎恨。” 合纵是为了楚国,并不是为了赵国。我们的君主就在面前,你呵斥他是什么意思?」楚王说:「是,是。」如果确实像先生所说的,我谨慎地奉守国家,实行合纵。毛遂说:「合纵决定了吗?」楚王说:「决定了。」毛遂对楚王身边的人说:「把鸡、狗、马的血取来。」毛遂捧着铜盘跪下进献。楚王说:「应当由大王先歃血确定合纵,其次是赵王,再次是毛遂。」于是就在殿上确定了合纵。毛遂左手拿着盛血的盘子,右手招呼那十九个人说:「诸位一起到堂下歃这血吧。诸位庸碌无能,正是所谓依靠别人成事的人。」平原君确定合纵后回国,回到赵国,说:「我不敢再鉴识人才了。我鉴识的人才,多时有千人,少时也有百人,自以为没有遗漏天下贤士,今天却偏偏遗漏了毛先生。毛先生一到楚国,就使赵国的分量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凭三寸之舌,胜过百万军队。我不敢再鉴识人才了,于是把他列为上等宾客。」平原君回到赵国以后,楚国使春申君率兵赶来救赵,魏国信陵君也假传命令夺取晋鄙的军队前往救赵,但都还没有到,秦军紧急包围邯郸。邯郸危急,眼看就要投降,平原君对此非常忧虑。邯郸传舍的官吏李谈对平原君说:「君不担忧赵国灭亡吗?」平原君说:「赵国灭亡,我就会成为俘虏,怎么能不担忧呢?」李谈说:「邯郸百姓已经到了烧骨头、交换孩子来吃的地步,可以说危急了;可是您的后宫姬妾有数百人,婢妾穿着华美的绸衣,剩余的精米肥肉都有,而百姓连粗布衣服都穿不完整,连糟糠也吃不饱。百姓困苦,士卒用尽,有的人砍木头做矛和箭,而您的器物钟磬仍和平时一样。假使秦国攻破赵国,您怎么还能拥有这些?假使赵国得以保全,您又何必担心没有这些?如今您如果真能让夫人以下的人编入士卒之间,按功劳分配,并把家中所有财物全部散发出来,用来犒赏士卒,士卒正处于危急困苦之时,是很容易使他们感恩的。」于是平原君听从了他,得到敢死的士卒三千人。李谈便和这三千人奔赴秦军,秦军因此退却三十里,也防备楚、魏的援军到来,秦兵于是撤退,邯郸再次得以保存。李谈战死,赵王封他的父亲为李侯。虞卿想以信陵君保存邯郸的功劳,请求封平原君。公孙龙听说后,连夜驾车去见平原君,说:「我听说虞卿想凭信陵君保存邯郸的功劳,请求封您,有这回事吗?」平原君说:「是的。」公孙龙说:「这非常不可。」 况且大王推举您为相、让您辅佐赵国,并不是因为您的才智是赵国所没有的。割东武城来封给您,也不是因为您有功劳,而是因为国人没有功勋,只因您是王的亲戚。您接受相印而不推辞自己没有才能,接受割地而不说自己没有功劳,也是自以为因为是亲戚的缘故。如今信陵君保存邯郸而请求封赏,这是亲戚接受城邑、国人计算功劳,实在不可。况且虞卿掌握着成败两种权术,事情成功,他就拿着右券来要求报偿;事情不成,就用空有的名声来使您感恩,您一定不要听他的。」平原君于是没有听从虞卿。平原君在赵孝成王十五年去世,子孙世代承袭爵位,最终和赵国一起灭亡【《史记》】。又有庐陵君、长安君,都是孝成王的同母弟。孝成王把庐陵君赶到燕国,长安君则作为人质留在齐国【《国策》】
论曰:「赵襄子有云:『非徳不当雝正,与圣人祸无故之利。』同上党之入,执涂人而问之,无有可者,乃平原贤者而阿匼焉,谓之知不逮豹。愚窃惑之。平原喜客,其着闻者唯遂,然近者遗李谈,逺者遗毛薛。是故数千人,无论已。彼所谓十九人者,亦终碌碌而已矣。士之难邪?好士之难邪?」赵嬖臣传建信君【郭开、韩仓附】建信君【名族未详】事孝成王,贵于赵。或谓建信君曰:「君之所以事王者,色也;蓇之所以事王者,知也【蓇,赵人名】色老而衰,智老而多。以日多之智而逐衰恶之色,君必困矣。」建信君曰:「奈何?」曰:「并骥而走者,五里而罢;乗骥而御之,不倦而取道多。君令蓇乗独断之车,御独断之势,以居邯郸。令之内治国事,外刺诸侯,则蓇之事有不言者矣。君因言王而重责之,蓇之轴折矣。」建信君再拜受命。未期年,蓇亡走魏。□谓建信君曰:「人有置系蹄者而得虎,虎怒决蹯而去。虎之情,非不爱其蹯也,然而不以环寸之蹯害七尺之躯者,权也。今有国,非直七尺之躯也,而君之身于王,非环寸之蹯也。愿君熟图之。」公子魏牟过赵,王迎之,顾反至坐前,有尺帛,且令工人以为冠。工见客来,因避。王曰:「公子乃驱后车,幸以临寡人,愿闻所以为天下。」魏牟曰:「重国若此尺帛,则王之国大治矣。」王不説曰:「先王不知,寡人不肖,使奉社稷,岂敢轻国若此。」魏牟曰:「王无怒,请为王説之。曰:王有此尺帛,何不令前郎中以为冠?」王曰:「郎中不知为冠。」牟曰:「为冠而败,奚亏于国?而王必待工。今为天下之工,或非也。社稷为虚戾,先王不血食,而王不以予工,乃与防艾。且王之先帝驾犀首,骖马服,以与秦角逐,秦避其锋。今王憧憧,乃辇建信以与强秦角逐,臣恐秦折王之輢也。」客见王曰:「臣闻王买马有之乎?」曰:「有之。」「何故不遣?」曰:「未得买马之工也。」曰:「何不遣建信君?」曰:「建信君有国事,又不知相马。」曰:「何不遣纪姬?」曰:「纪姬,妇人也,不知相马。」曰:「买马而善,何补于国?买马而恶,何危于国?而王必将待工。今治天下,举错非也,国家为虚戾,而社稷不血食,而王不待工而与建信君,何也?」燕郭之法,有所谓桑雍者【桑中有蠧,外磈磈如痈】王知之乎?所谓桑雍者,便辟左右之人及夫人优爱孺。子也,此皆能乗王之醉昬,而求所欲于王者也。是能得之于内,则大臣为之枉法于外矣【国防】国防苦成常谓建信君曰:「天下公从而独以赵恶秦,何也?魏杀吕辽,天下交之。今收河间与杀吕辽何以异?君唯饰虚伪,侯文信犹且知之也。从而有功乎?何患不得收河间?从而无功,收河间何益也?」国防希写见建信君,建信君曰:「文信侯之于仆也,甚无礼。秦人来仕,仆官之丞相,爵五大夫。文信侯之于仆也,甚无礼也。」希写曰:「臣以为今用事者不如商贾。」建信君悖然曰:「足下卑用事者乎?」曰:「不然。夫良贾不与人争买卖之贾,而谨司时时贱而买,虽贵已贱矣;时贵而卖,虽贱已贵矣。昔者文王拘于牖里,而武王羇于玉门,卒斩纣头,悬于太白,是武王之功也。今君不能与文信侯相抗以权,而责文信侯少礼,臣窃为君不取也。」按此,建信君葢主从而不附秦,所以收河间不以。封文信侯也王迁时,嬖郭开、韩仓二人者,恶亷颇、李牧,卒放杀之,以亡赵国。论曰:建信君,史不载。葢如龙阳、安陵,而主断国事者,非其媕婀固宠,无以取之。而乗骥、系虎,且济恶焉。《诗》曰:「忧心悄悄,愠于羣小。」小人比周,靡有孤立。而不羣从者也。王迁时,国已垂焚,乃郭开、韩仓方且交扇左右,诛放大臣,先笑后号,亦终旅于秦而已。赵夫人传 惠后惠后者,名娃嬴,是为孟姚,吴广之女也。初,简子疾三日而寤,梦之帝所,甚乐。帝曰:“余思虞舜之勲,适余将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孙。”至武灵王即位,初娶韩女为夫人。十六年,王游大陵。他日,王梦见处女鼓瑟而歌,诗曰:“美人荧荧兮,顔若苕之荣。命乎曾无我嬴。”异日,王饮酒乐,数言所梦想见其状。吴广闻之,因夫人而内其女娃嬴,孟姚也。孟姚甚有宠于王,是为惠后。惠后生王子何。二十五年,惠后卒【史记·世家】惠文后
译史论说:「赵襄子曾说:『不是有德之人,就不应当主持正道;不要和圣人一起承受无缘无故的祸患与利益。』 赵国接受上党时,抓住一个过路人询问,没有一个人认为平原君是贤者,于是有人阿谀逢迎平原君,说他的见识不及豹。我私下对此很疑惑。平原君喜欢宾客,他所著名的门客只有毛遂;然而近处遗漏了李谈,远处遗漏了毛薛。因此,即使有几千名门客,也不必再说了。他所谓的那十九个人,最终也不过是庸碌之辈罢了。是士人难以识别呢,还是喜爱士人本身就很难呢?」 赵国受宠臣传:建信君【附载郭开、韩仓】建信君【名族不详】侍奉孝成王,在赵国地位显贵。有人对建信君说:「您用来侍奉大王的,是容色;蓇用来侍奉大王的,是智谋【蓇,赵人的名字】。容色年老就会衰退,智谋年老反而会增多。凭借日益增长的智谋去排斥日益衰退、令人厌恶的容色,您一定会陷入困境。」建信君说:「怎么办呢?」那人说:「两匹骏马并排奔跑,五里就会疲惫;乘坐骏马驾车,让它控制车驾,既不疲倦又能走得更远。您让蓇乘坐独断专行的车,驾驭独断专行的权势,居住在邯郸;让他在内治理国事,在外刺探诸侯,那么蓇的侍奉就会有说不尽的地方。您借机向大王进言,重重责罚他,蓇的车轴就折断了。」建信君拜了两拜接受教命。不到一年,蓇逃亡到魏国。□对建信君说:「有人设置绊兽的机关而捕得老虎,老虎发怒,挣断脚掌逃走。老虎的本性并不是不爱惜自己的脚掌,但不会因为一只小小的脚掌而伤害七尺之躯,这是权衡取舍。如今拥有一个国家,岂只是七尺之躯;而您的身体对于大王,也不只是小小的脚掌。希望您仔细考虑。」公子魏牟经过赵国,赵王迎接他。赵王回头走到座位前,那里有一尺长的帛,正要命工匠把它做成冠。工匠见宾客到来,便退避。赵王说:「公子竟然赶着后车,幸而来到我这里,希望听听您治理天下的办法。」 魏牟说:「如果像重视这一尺帛一样重视国家,那么大王的国家就会治理得很好了。」赵王不高兴地说:「先王不了解情况,又是我不肖,才让我奉守国家,我哪里敢像轻视这一尺帛那样轻视国家呢?」魏牟说:「大王不要发怒,请让我为您说明。假如大王有这一尺帛,为什么不让面前的郎中把它做成冠呢?」赵王说:「郎中不知道怎样做冠。」魏牟说:「做冠失败,对国家有什么损害?可是大王却一定要等工匠。如今治理天下的工匠,未必就正确。国家将成为空虚混乱之地,先王将不能享受血食,而大王不把事情交给工匠,却交给防艾。况且大王的先帝让犀首驾车,以马服君为骖乘,和强秦争逐,秦国也避开了他们的锋芒。如今大王却惶惶不安,竟让建信君乘车去和强秦争逐,我恐怕秦国会折断大王的车轭。」宾客又见赵王说:「我听说大王要买马,有这回事吗?」赵王说:「有。」宾客问:「为什么不派人去买?」赵王说:「还没有得到会买马的人。」宾客说:「为什么不派建信君去?」赵王说:「建信君有国事,而且不知道相马。」宾客说:「为什么不派纪姬去?」赵王说:「纪姬是妇人,不懂相马。」宾客说:「买马买得好,对国家有什么补益?买马买得不好,对国家有什么危害?」 但大王一定要等到工匠。如今治理天下,举措如果不正确,国家就会空虚混乱,宗庙也不能享受血食;大王却不等待工匠,反而把政事交给建信君,这是为什么呢?燕国郭氏的法令中,有所谓“桑痈”【桑树内部有蛀虫,外表却像痈疽一样隆起】。大王知道这件事吗?所谓桑痈,就是亲近侍奉在左右的人以及受夫人偏爱、宠爱的幼童。这些人都能趁大王醉酒昏乱时,向大王求取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如果能在宫内得到所求,大臣就会在宫外为他们枉法【《国防》】国防苦成常对建信君说:「天下都公开实行合纵,却只有赵国憎恶秦国,这是为什么?魏国杀了吕辽,天下各国就联合亲附它。如今收取河间,和杀吕辽有什么不同?您只是装饰虚伪,连文信侯都还知道这一点。合纵会有功劳吗?如果有功,何必担心得不到河间?如果没有功劳,收取河间又有什么益处?」国防希写很少去见建信君。建信君说:「文信侯对我非常无礼。秦人来赵国做官,我授予他丞相之职,封爵五大夫;文信侯对我却非常无礼。」希写说:「我认为如今掌权的人还不如商人。」建信君勃然变色,说:「您是看不起掌权的人吗?」希写说:「不是。好的商人不和别人争夺买卖时机,而谨慎地等待价格低时买进;即使价格上涨,买入时也已经便宜;等到价格高时卖出,即使卖价下降,也仍然是高价。过去周文王被拘禁在牖里,周武王被羁留在玉门,最终斩下纣王的头,悬在太白旗上,这就是武王的功劳。如今您不能用权势同文信侯抗衡,却责怪文信侯礼数少,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据此看来,建信君大概主张合纵而不依附秦国,所以没有因为收取河间而采取行动。封文信侯。赵王迁时,宠信郭开、韩仓二人;二人憎恨廉颇、李牧,最终把他们放逐并杀害,导致赵国灭亡。史论说:建信君,史书没有记载。大概像龙阳君、安陵君那样,而能主持国家政事的,如果不是他们以柔顺逢迎来固守宠信,就无法取得这种地位。并且他们驾驭骏马、系缚老虎,反而助长了恶行。《诗经》说:「内心忧愁,受到众多小人的怨恨。」小人结党营私,孤立无援的人没有办法独存。那些不和他们结群跟从的人也是如此。赵王迁时,国家已经濒临焚毁,郭开、韩仓却还在相互煽动左右近臣,诛杀、放逐大臣;先是讥笑,后来号哭,最终也不过是一起被迁徙到秦国罢了。赵国夫人传 惠后 惠后,名叫娃嬴,就是孟姚,是吴广的女儿。当初,赵简子病了三天才醒来,梦见自己到了天帝那里,非常快乐。天帝说:“我思念虞舜的功勋,正要把他的后代女子孟姚嫁给我的第七代孙。”到武灵王即位时,起初娶韩国女子为夫人。武灵王十六年,赵王游历大陵。后来,赵王梦见一位少女弹瑟唱歌,诗中说:“美人光彩明亮啊,容貌像苕花一样美丽。命运啊,为什么偏偏没有我娃嬴。”又一天,赵王饮酒欢乐,多次说起梦中所见女子的形貌。吴广听说后,便通过夫人把女儿娃嬴送入宫中,她就是孟姚。孟姚深受赵王宠爱,成为惠后。惠后生下王子何。武灵王二十五年,惠后去世【《史记·世家》】惠文后
惠文后者,是为威后,惠文王之夫人也。生孝成王及长安君。惠文王薨,孝成王少,威后用事。齐王尝使使者问威后,书未发。威后问使者曰:「嵗亦无恙邪?民亦无恙邪?王亦无恙邪?」使者不説,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嵗与民,岂先贱而后尊贵者乎?」威后曰:「不然。茍无嵗,何有民?茍无民,何有君?故有问舍本而问末者邪?」乃进而问之曰:「齐有处士曰钟离子,无恙邪?是其为人也,有粮者亦食,无粮者亦食;有衣者亦衣,无衣者亦衣。是助王养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业阳子无恙乎?是其为人,哀鳏寡,恤孤独,振困穷,补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北宫之女婴儿子无恙邪?彻其环瑱,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胡为至今不朝也?此二士弗业,一女不朝,何以王齐国,子万民乎?于陵子仲尚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国防】孝成王二年,惠文后卒【史记·世家】
尚史卷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
尚史卷七十一 列传四十九镶白旗汉军李锴撰
田齐诸臣传匡章 章子匡章,齐人也。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终身不养焉【孟子】威王时,秦假道韩、魏以攻齐。王使章将而应之,与秦交和而舍【军门曰和】使者数相往来。章变其徽章以杂秦军。▯者言章以齐入秦,王不应。顷间,▯者复言章以齐兵降秦,王不应。而此者三,有司请曰:“言章之败者异人而同辞,王何不发将而击之?”王曰:“此不叛寡人。”顷间,言齐兵大胜。左右曰:“何以知之?”曰:“章之母启得罪其父,其父杀之而埋马栈之下。吾使章将也,勉之曰:‘夫子全兵而还,必更葬将军之母。’”对曰:“臣非不能更葬臣之母也,臣之母得罪臣之父,臣之父未教而死。夫不得父之教而更葬母,是欺死父也,故不敢。夫为人子而不欺死父,岂为人臣欺生君哉【齐策】当湣襄时,有章子,齐令。章子将而与韩、魏攻荆。荆令唐蔑拒之。军相当,六月而不战。齐令周最趣章子急战,辞甚刻。章子对曰:「杀之,免之,残其家。王能持此于臣,不可以战而战;可以战而不战,王不能得此于臣。」与荆人夹泚水而军。章子令视水可絶者,荆人射之,不可得。近有刍水旁者,告齐▯者曰:「荆人所盛守者,其浅者;所简守,其深者也。」▯者载刍者见章子,章子练卒,夜奄荆人所盛守,杀唐蔑【吕氏春秋】驺忌驺忌者,成侯也。忌初以鼔琴见威王,王説而舍之右室。须臾,王鼓琴,忌推户入曰:“善哉,鼔琴!
译惠文后,就是威后,是惠文王的夫人。她生下孝成王和长安君。惠文王去世时,孝成王年幼,威后主持政事。齐王曾派使者来问候威后,使者的国书还没有拆封。威后问使者:「年成还平安吗?百姓还平安吗?大王还平安吗?」使者不高兴地说:「我是奉命出使来见威后的,如今您不先问候大王,却先问年成和百姓,难道是先问卑贱者、后问尊贵者吗?」威后说:「不是这样。假如没有好的年成,哪里会有百姓?假如没有百姓,哪里会有君王?哪有舍弃根本而只问末节的道理呢?」于是又进一步问:「齐国有位处士钟离子,他还平安吗?他的为人是,有粮食的人他也供给吃的,没有粮食的人他也供给吃的;有衣服的人他也供给穿的,没有衣服的人他也供给穿的。他是在帮助大王养育百姓,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得到任用呢?业阳子还平安吗?他的为人是,怜悯鳏夫寡妇,救济孤儿独居者,赈济困苦贫穷者,补助不足者;他是在帮助大王使百姓繁息,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得到任用呢?北宫家的女子婴儿子还平安吗?她摘下耳环和耳饰,直到老年也不出嫁,用来奉养父母;这些人都是率领百姓表现孝心的人,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入朝呢?这两位士人没有得到任用,一个女子没有入朝,凭什么治理齐国、抚养万民呢?」 于陵子仲还活着吗?他的为人是,对上不向君王称臣,对下不治理自己的家产,对中不寻求结交诸侯;这是率领百姓走向无用之路的人,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被杀呢【《国防》】孝成王二年,惠文后去世【《史记·世家》】《尚史》卷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 《尚史》卷七十一 列传第四十九 镶白旗汉军李锴撰写 田齐诸臣传 匡章 章子 匡章,是齐国人。因为得罪了父亲,不能接近父亲出入。妻子也把孩子抛弃,终身不抚养他【《孟子》】齐威王时,秦国借道韩国、魏国来进攻齐国。齐王派章率军迎战,他同秦军交战后讲和,驻军休战【军门称“和”】;双方使者多次往来。章改变齐军的旗帜标志,混入秦军。侦察人员说章带着齐国军队投奔秦国,齐王不答。过了一会儿,侦察人员又说章带着齐兵投降秦国,齐王仍不答。这样说了三次,有关官员请求说:“说章失败的虽然是不同的人,话却相同,大王为什么不派将领出击他呢?”齐王说:“他不会背叛我。”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报告齐军大胜。左右近臣问:“大王怎么知道的?”齐王说:“章的母亲启曾得罪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杀了她,把她埋在马棚下面。我派章为将时,勉励他说:‘如果你保全军队回来,一定要改葬将军的母亲。’章回答:‘我不是不能改葬我的母亲,只是我的母亲得罪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还没有教育我就死了。没有得到父亲的教诲却改葬母亲,这是欺骗死去的父亲,所以我不敢这样做。作为儿子尚且不欺骗死去的父亲,难道会作为臣子欺骗活着的君主吗【《战国策·齐策》】」 在湣王、襄王时期,有一位章子,任齐国将领。章子率军与韩、魏两国进攻荆国。荆国将领唐蔑抵抗他们。两军势均力敌,相持六个月而没有交战。齐王派周最催促章子赶快交战,言辞十分严厉。章子回答说:“如果杀死我,赦免我,或者残害我的家人,大王都能对我这样做,那么不能交战时我也会交战;可以交战时我却不交战,大王就不能对我这样做。”于是他和荆军隔着泚水驻扎。章子命人察看哪里可以截断水流,荆军便向察看的人放箭,使他们无法完成。附近有个在水边割取柴草的人,把这件事告诉齐国的侦察人员说:“荆军重点防守的是水浅的地方;他们疏于防守的,反而是水深的地方。”侦察人员载着割柴草的人去见章子,章子于是挑选精兵,趁夜突然袭击荆军重点防守的地方,杀死了唐蔑。【《吕氏春秋》】驺忌。驺忌就是成侯。驺忌起初凭借弹琴求见齐威王,威王很高兴,便把他安置在右室。不一会儿,威王弹起琴来,驺忌推门进去说:“弹得好啊,弹琴!”威王突然变了脸色,很不高兴,离开琴按住剑说:“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