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尚史六十四

尚史卷六十九      列传四十七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536–543 段

赵诸臣传公仲连 【大戊午附】 触詟公仲连者,烈侯之相国也。烈侯好音,谓连曰:“寡人有爱,可以贵之乎?”连曰:“富之可,贵之则否。”烈侯曰:“然。夫郑歌者枪、石二人,吾赐之田人万亩。”连曰:“诺。”不与。居一月,烈侯从代来,问歌者田,连曰:“求未有可者。”有顷,烈侯复问连,终不与,乃称疾不朝。番吾君自代来,谓连曰:“君实好善,而未知所持。今公仲相赵,于今四年,亦有进士乎?”连曰:“未也。”番吾君曰:“牛畜、荀欣、徐越皆可。”连乃进三人。及朝,烈侯复问歌者田何如,连曰:“方使择其善者。”牛畜侍,烈侯以仁义约以王道,烈侯逌然。明日,荀欣侍,以选练举贤、任官使能。明日,徐越侍,以节财俭用、察度功徳,所与无不充。君説。烈侯使使谓相国曰:“歌者之田且止,官牛畜为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赐连衣二袭。又有大戊午者,成侯三年以为相。成侯薨,事肃侯。肃侯十六年,游大陵,出于鹿门,大戊午扣马谏曰:“耕事方急,一日不作,百日不食。”肃侯下车谢之【史记·世家】触詟【史记作触龙,且曰触龙,言愿见太后,分一字为二误】赵之左师也。孝成王元年,秦伐我,防三城。王新立,太后用事【惠文后也】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长安君,惠文后少子】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彊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触詟愿见太后,盛气而揖之。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曽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故愿望见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曰:「老妇不能。」太后不和之色少解。触詟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补黑衣之数【尸祝之服,所谓袨服也】以卫王宫,没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防何矣?对曰:「十五嵗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太后女】贤于长安君。」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触詟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逺。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逺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触詟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赵王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防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曰:「此其近者祸及身,逺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之位,而封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之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乗,质于齐。齐兵乃出【国防】

译赵国诸臣传。公仲连【附载大戊午】、触詟。公仲连,是赵烈侯的相国。烈侯喜爱音乐,对公仲连说:“我有一个宠爱的人,可以把他的地位提高吗?”公仲连说:“使他富有可以,使他尊贵则不行。”烈侯说:“好。郑国的歌者枪、石二人,我要赐给他们每人一万亩田地。”公仲连说:“好。”却没有给他们。过了一个月,烈侯从代地回来,问起歌者田地的事,公仲连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田地。”过了一会儿,烈侯再次询问公仲连,公仲连始终不给,于是称病不上朝。番吾君从代地回来,对公仲连说:“您确实喜欢善人,却还不知道应该把握什么。如今公仲连做赵国相国,到现在已经四年了,也推荐过士人吗?”公仲连说:“还没有。”番吾君说:“牛畜、荀欣、徐越三人都可以。”公仲连于是推荐了这三人。到上朝时,烈侯再次问歌者田地的事办得怎样,公仲连说:“正让人选择其中最好的田地。”牛畜侍奉在侧,烈侯用仁义和王道来约束自己,烈侯高兴起来。第二天,荀欣侍奉在侧,谈论选拔和考核、推举贤能、任用官员、使人各尽其能。第二天,徐越侍奉在侧,谈论节省财物、俭约用度、考察法度以及功劳德行,所给予的没有不充足的。烈侯很高兴,派使者对相国说:“歌者的田地暂且停止办理;任命牛畜为太傅,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 又赐给公仲连两套衣服。另有大戊午,成侯三年任命他为相国。成侯去世后,他侍奉肃侯。肃侯十六年,肃侯出游大陵,从鹿门出来,大戊午叩击马缰劝谏说:“农事正紧急,一天不耕作,就会有一百天没有粮食吃。”肃侯下车向他道歉。【《史记·世家》】触詟【《史记》作触龙,并说“触龙”,认为把一字分为二字是错误的】,是赵国的左师。赵孝成王元年,秦国攻打赵国,夺取三座城。赵王刚刚即位,太后掌握政事【即惠文后】。秦军急攻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一定要让长安君作为人质,军队才出动。”太后不肯答应,大臣们强行劝谏。太后明白地对左右说:“再有谁提起让长安君去做人质,老妇一定唾他的脸。”触詟请求拜见太后,太后怒气冲冲地接见他。他进门后放慢脚步,到达后自己谢罪说:“老臣脚有病,曾经不能快走,因此很久没有来拜见您了,私下宽恕自己。又担心太后的身体有所不适,所以希望来远远望见太后。”太后说:“老妇依靠车辇行走。”触詟说:“每天的饮食还没有减少吧?”太后说:“只靠喝粥罢了。”触詟说:“老臣近来特别不想吃饭,于是勉强行走,每天三四里,渐渐稍微增加食欲,身体也调和了。”太后说:“老妇做不到。”太后脸上的不悦之色稍稍消解。触詟说:“老臣有个小儿子舒祺,年龄最小,也最不成器;我年老了,私下很疼爱怜惜他。希望让他补入黑衣之士的行列【即尸祝所穿的服装,也就是所谓玄服】,来守卫王宫,使我至死也能来禀告您。” 太后说:“好吧。”问:“他多大了?”回答说:“十五岁了。”又说:“虽然年纪还小,希望趁我还没有填入沟壑之前把他托付出去。”太后说:“男子也疼爱自己的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妇人还厉害。”太后说:“妇人的疼爱尤其深。”触詟说:“老臣私下认为,您疼爱燕后【太后的女儿】胜过疼爱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我疼爱长安君不如燕后那么深。”触詟说:“父母疼爱子女,就会替他们作长远打算。您送燕后出嫁时,握着她的脚后跟,为她哭泣,想到她远嫁,也确实悲伤怜悯她。她出嫁以后,您并不是不思念她;祭祀时一定为她祈祷,祷告说:‘一定不要让她回来。’这难道不是为她作长久打算,希望她的子孙世代相继在燕国为王吗?”太后说:“是这样。”触詟说:“向前三代一直到赵国成为赵国以来,赵王的子孙中被封为侯爵的,他们的封爵还有能延续的吗?”太后说:“没有。”触詟说:“难道只有赵国的诸侯子孙没有能延续的吗?”太后说:“老妇没有听说过。”触詟说:“这就是为什么近的祸患会殃及自身,远的祸患会殃及子孙。难道君主的子孙就一定不贤善吗?只是因为地位尊贵却没有功劳,俸禄优厚却没有劳绩,又拥有太多贵重财物。” 如今您抬高长安君的地位,又把肥沃的土地封给他,给他许多贵重财物,却不趁现在让他为国家建立功劳;一旦您去世,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足?老臣认为您替长安君作的打算太短浅了,所以认为您对他的疼爱不如对燕后。”太后说:“好吧。任凭您差遣他。”于是为长安君准备车马一百乘,把他送到齐国做人质。齐国的军队这才出动。【《国策》】

论曰:书曰:「啓乃心,沃朕心。」贤者自侍,而歌者自诎,沃之之善者也。虽然,有本焉,君实好善之谓也。不然,申屠、彭咸,岂出公仲下哉?触詟説后,顺以适之,缓入而疾征,焉能无得乎?是故明主可以理夺,而妇人可以情投也。肥义公子成李兑【赵文赵造赵燕附】肥义者,赵之贵臣。公子成是为奉阳君【国防作奉阳君,史记作安平君】肃侯之弟李兑,赵之司冦也。并事肃侯。肃侯薨,武灵王少,及聼政,先问肥义,加其秩国三老。年八十,月致其礼【史记世家】武灵王十九年,王平昼闲居,肥义侍坐,曰:“王虑世事之变,权甲兵之用,念简襄之迹,计胡狄之利。”王曰:“嗣立不忘先徳,君之道也;错质务明主之长,臣之论也。今吾欲继襄主之业,启胡翟之乡,而卒世不见也。夫有髙世之功者,必负遗俗之累;有独知之虑者,必被庶人之恐。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矣。”义曰:“臣闻之:疑事无功,疑行无名。今王即定负遗俗之虑,殆母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徳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昔舜舞有苗,禹袒入祼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欲以论徳而要功也。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王其遂行之。”王曰:“寡人非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之。狂夫之乐,智者哀焉;愚者之笑,贤者戚焉。世有顺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敺世以笑我,胡地中山,我必有之。”王遂胡服,使王孙緤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且将以朝,亦欲叔之服之也。家聼于亲,国聼于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主,先王之通谊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议之也。”夫制国有常,利民为本;从政有经,令行为上。故明徳在于论贱,行政在于信贵。今胡服之义,非以养欲而乐志也。事有所出,功有所立,事成功立,然后徳可见也。今寡人恐叔逆从政之经,以辅公叔之议。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累。故寡人愿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使緤谒之叔,请服焉。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固闻王之胡服也,不佞寝疾,不能趋走,是以不先进。王命之臣,敢竭其愚忠。臣闻之:中国者,聪明叡智之所居也,万物财货之所聚也,圣贤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艺之所试也,逺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释此而袭逺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畔学者,离中国。臣愿大王图。之使者报王,王曰:“吾固闻叔之病也,即之。”公叔成家自请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圣人观乡而顺宜,因事而制礼,所以利民而厚国也。被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之民也;黑齿雕题,鳀冠秫缝,大吴之国也。礼服不同,其便一也。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故圣人茍可以利其民,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礼异,中国同俗而教离,况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智者不能一;逺近之服,圣贤不能同。穷乡多异,曲学多辨。不知而不疑,异于已而不非者,公于求善也。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之所言者所以制俗也。”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与齐中山同之,而无舟檝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东有燕东胡之境,西有楼烦秦韩之边,而无骑射之备。故寡人且聚舟檝之用,求水居之民,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燕防胡楼烦秦韩之边。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主并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智之所明也。先时中山负齐之强兵,侵掠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围鄗,非社稷之神灵,鄗防不守。先王忿之,其怨未敢报也。今骑射之服,近可以备上党之形,逺可以报中山之怨。而叔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而忘国事之耻,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达于王之义,敢道世俗之闻。今欲继简襄之意,以顺先王之志,臣敢不聼令?”再拜乃赐胡服。赵文进谏曰:“农夫劳力而君子养焉,政之经也;愚者陈意而智者论焉,教之道也。臣无隠中,君无蔽言,国之禄也。臣虽愚,愿竭其忠。夫当世辅俗,古之道也;衣服有常礼之制也,循法无愆,民之职也。

译史论说:《尚书》说:“敞开心扉,把您的心意灌注到我的心中。” 贤能的人自己被任用,歌者自然受到抑制,这是以善言灌注人心的好处。即便如此,也有根本原因,那就是君主确实喜爱善人。否则,申屠、彭咸难道会比公仲连差吗?触詟游说太后,顺着她的情感来引导,慢慢进入主题而迅速取得效果,怎么会没有收获呢?因此,明智的君主可以用道理说服,而妇人则可以用感情打动。肥义、公子成、李兑【附载赵文、赵造、赵燕】。肥义,是赵国的重臣。公子成就是奉阳君【《国策》作“奉阳君”,《史记》作“安平君”】;肃侯的弟弟李兑,是赵国的司寇。他们一同侍奉肃侯。肃侯去世,武灵王年幼;等到武灵王亲自听理政事,首先询问肥义,并增加他的俸秩,尊为国中三老。他年满八十岁后,每月送给他应有的礼敬。【《史记·世家》】赵武灵王十九年,武灵王在白天闲居,肥义陪坐。武灵王说:“我正在考虑世事的变化,权衡甲兵的使用,思念简主、襄主的功业,谋划利用胡狄的长处。”肥义说:“继承先王而不忘先王的德行,是君主的道义;辨明事物、务求发扬明主的长处,是臣下的议论。如今我想继承襄主的功业,开启胡狄的疆域,却恐怕终身也看不到成功。建立超过当世的功业,必然要承担违背旧俗的负担;拥有独到见解的人,必然会受到百姓的恐惧和非议。如今我将推行胡服骑射来教导百姓,世人一定会议论我。”肥义说:“我听说:对事情疑虑不决就不能建立功业,行动犹豫不决就不能获得名声。如今大王既然决定承担违背旧俗的忧虑,就不应再顾虑天下人的议论。谈论最高德行的人不迎合世俗,成就大功的人不向众人谋划。从前舜用舞乐感化有苗,禹袒露身体进入裸国,并不是为了满足欲望、使心志快乐,而是想彰明德行、求取功业。愚昧的人对已经成功的事情还不明白,智者却能在事情尚未萌发时看见它。大王还是实行吧。”武灵王说:“我不是怀疑胡服,而是担心天下人嘲笑我。狂妄之人的快乐,智者会为之悲哀;愚人的嘲笑,贤者会为之忧愁。世上如果有人顺从我,胡服的功效还不可预知。即使要让世人驱逐我、嘲笑我,胡地和中山,我也一定要取得。” 武灵王于是推行胡服,派王孙緤告诉公子成说:“我将穿胡服,并且准备穿着它上朝,也希望叔父您穿上它。家事听从父母,国事听从君主,这是古今通行的原则。子弟不违背父母,臣下不违抗君主,这是先王共同的道义。如今我创制教令,改变服装,而叔父不穿,我担心天下人会非议此事。治理国家有常道,以有利于百姓为根本;处理政事有常规,以命令得到执行为上策。所以彰明德行在于议论卑贱者,施行政令在于取信于尊贵者。如今推行胡服的意义,并不是为了满足欲望、使心志快乐。事情有所由来,功业有所建立;事情成功、功业建立之后,德行才能显现。如今我担心叔父违背施政的原则,来支持公叔的议论。况且我听说:有利于国家的事情,行动就不会邪僻;依靠贵戚的力量,名声就不会受到牵累。因此我愿意仰慕公叔的道义,以成就胡服的功业。请王孙緤拜见叔父,请您穿上胡服。”公子成拜了两拜,叩头说:“臣本来已经听说大王要推行胡服,只是臣卧病在床,不能快步行走,所以没有先去拜见。大王命令臣,臣怎敢不竭尽愚忠?臣听说:中原是聪明睿智之人居住的地方,是万物和财货汇聚的地方,是圣贤教化施行的地方,是仁义推行的地方,是《诗》《书》、礼乐使用的地方,是奇异敏捷的技艺施展的地方,是远方之人来观望归附的地方,是蛮夷仰慕并奉行义理的地方。如今大王舍弃这些,却采用远方的服装,改变古代的教化,变更古代的道术,违逆人的心意,背离学习古道的人,离开中原。臣希望大王仔细考虑。”使者把这些话报告给武灵王,武灵王说:“我本来就听说叔父生病了,我亲自去见他。”公叔成在家中亲自出来拜见,说:“服装是用来便利使用的,礼制是用来便利办事的。圣人观察各地情况而顺应适宜,依据事情制定礼制,是为了便利百姓、使国家富厚。披发纹身、交臂、衣襟向左开的,是瓯越人的习俗;黑齿、雕题、戴鳀冠、穿秫缝之衣,是大吴国的习俗。礼服虽然不同,但便利作用相同。地域不同,使用就会改变;事情不同,礼制就会变更。因此圣人只要能够使百姓获利,就不强求使用完全相同;只要能够使事情便利,就不强求礼制完全相同。儒者同奉一位老师,礼制却各不相同;中原风俗相同,教化却有差别,何况山谷地区的便利条件呢?所以取舍的变化,智者不能强求一致;远近地区的服装,圣贤也不能要求相同。偏僻乡里多有不同,拘泥曲解的学说多有争辩。不明白却不怀疑,看到与自己不同却不加非难,这是公正地寻求善道。如今叔父所说的是世俗的看法,我所说的是用来制约和改变世俗的方法。”赵国东面有河水、薄洛水,同齐国、中山共享,却没有舟船渡水的条件;从常山到代地、上党,东面有燕国、东胡的边境,西面有楼烦、秦、韩国的边界,却没有骑射的防备。所以我将聚集舟船,征求熟悉水上生活的人,来守卫河水、薄洛水;改变服装、推行骑射,来防备燕、东胡、楼烦、秦、韩国的边境。况且从前简主没有封闭晋阳直到上党的通道,而襄主兼并戎地、夺取代地,来排斥各胡族,这是愚者和智者都明白的事实。从前中山凭借齐国的强兵,侵入掠夺我国土地,拘捕我国百姓,引水包围鄗城;如果不是社稷神灵保佑,鄗城几乎就守不住了。先王对此愤怒,但这份仇恨一直不敢报。如今穿骑射服,近可以防备上党的地势,远可以报中山的仇恨。可是叔父您顺从中原的旧俗,来违背简主、襄主的意图;厌恶改变服装的名声,却忘记国家受辱的耻辱,这不是我所希望的。”公子成拜了两拜,叩头说:“臣愚昧,未能理解大王的道理,只敢陈述世俗所听到的说法。如今大王想继承简主、襄主的意图,以顺从先王的志向,臣怎敢不听从命令?”又拜了两拜,于是赐给他胡服。赵文进谏说:“农夫辛劳出力,而君子供养他们,这是政事的常规;愚者陈述意见,而智者加以评议,这是教化的道理。臣下没有隐瞒内心,君主没有遮蔽言论,这是国家的福分。臣虽愚昧,愿意竭尽忠心。顺应当世、辅助风俗,是古代的道理;衣服有固定礼制,遵循法令而不犯过错,是百姓的职责。

三者先圣之所以教,今君释此而袭逺方之俗,变古之教,易古之道,故臣愿王图之。”王曰:“三代不同服而王,五霸不同教而政。智者作教,而愚者制焉;贤者议。礼不肖者,拘焉。夫制于服之民,不足与论心;拘于俗之众,不足与致意。故势与俗化,而礼与变俱,圣人之道也。承教而动,循法无私,民之职也。知学之人,能与闻迁;达礼之变,能与时化。故为己者,不待人制;今者不法古,子其释之。赵造谏曰:「隠忠不竭,奸之属也;以私诬国,贱之类也。有此两者,臣下之大罪也。臣虽愚,愿尽其忠。臣闻之:圣人不易民而教,智者不变俗而动。因民而教者,不劳而成功;据俗而动者,虑径而易见也。今王易初不循俗,胡服不顾世,非所以教民而成礼也。且服竒者,志淫;俗僻者,乱民。袭竒僻之服,近蛮夷之行,非所以教民而成礼也。且循法无过,脩礼无邪,愿王图之。」王曰:「古今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虙羲、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及至三王,观时制法,因事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理世不一其道,便国不必法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竒而志淫,是邹鲁无竒行也;俗僻而民易,是吴越无俊民也。是以圣人利身之谓服,便事之谓教,进退之谓节,衣服之谓制。所以齐常民,非所以论贤者也。故圣与俗流,贤与变俱。谚曰:「以书为御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事之变。」故循法之功,不足以髙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其勿反也。赵燕后胡服,王令让之曰:「事主之行,不逆上以自伐,不立私以为君。寡人胡服,子独弗服,逆主莫大焉。以从政为累,以逆主为髙,行私莫大焉。寡人恐亲犯刑戮之罪,以明有司之法。」赵燕再拜稽首曰:「臣失令过期,更不用侵辱教【言已宜服刑,反不刑而教之更,犹反侵辱刑也】王之惠也,臣敬循衣服以待令日【国防】遂攻中山,攘地北至代,西至云中、九原。二十七年,立子何为王,是为惠文王。肥义为相国。傅武王灵王自号为主父。惠文王三年,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使田不礼相章。李兑谓肥义曰:「公子章彊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殆有私乎?」田不礼之为人也,忍杀而骄。二人相得,必有谋。隂贼起,夫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同类相推,俱入祸门。以吾观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势大,乱之所始,祸之所集也。子必先患,子奚不称疾母出,传政于公子成?母为怨府,母为祸梯。」义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属义也,曰:『毋变而度,毋异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义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礼之难,而忘吾籍,变孰大焉?进受严命,退而不全,负孰甚焉?变负之臣,不容于刑。且夫贞臣也,难至而节见;忠臣也,累至而行明。子则有赐而忠我矣。虽然,吾不敢失也。」兑曰:「诺,子勉之。吾见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兑数见公子成,以备田不礼之事。异日,肥义谓信期【即髙信,信音申】曰:「公子与田不礼甚可忧也。其于义也,声善而实恶。此为人也,不子不臣。吾闻之,奸臣在朝,国之残也;谗臣在中,主之蠧也。此人贪而欲大,内得主而外为暴,矫令为慢,以擅一旦之命,不难为也。祸且逮国,吾忧之夜而忘寐。盗贼出入,不可不备。自今有召王者,必见吾面,我将以身当之。」信期曰:「善哉,吾得闻此也。」四年,安阳君章来朝。主父及王游沙邱异宫,章与田不礼作乱,诈以主父令召王。义先入杀之。信期即与章战【史记世家作与王战,误,当是与公子章战也】公子成与李兑自国至起四邑兵,入距难,杀章及田不礼,灭其党贼而定王室。公子成为相,号安平君;李兑为司冦。公子章之败,往走主父。主父闻之,成、兑因围主父宫。公子章死,成、兑谋曰:「以章故,围主父,即解兵,吾属夷矣。」乃遂围主父三月余,主父死。是时,王少,成兑专政【史记·世家】十三年,齐援赵以伐宋。秦王怒,属怨于赵。李兑约五国以攻秦,无功,留天下之兵于成臯,而隂讲于秦【国策】赵文、赵造、赵燕,葢皆赵之公族也。

译这三点是先圣用来教导人的原则。如今大王舍弃这些,却采用远方的风俗,改变古代的教化,变更古代的道术,所以臣希望大王仔细考虑。”武灵王说:“夏、商、周三代服装不同,却都能称王;五霸教化不同,却都能治理政事。智者创制教化,愚者却加以限制,贤者能够评议,至于不肖者则被礼法拘束。被服装制度所限制的人,不足以同他谈论内心;被世俗拘束的众人,不足以同他推究意旨。所以形势与风俗一同变化,礼制也随之改变,这是圣人的道理。接受教化而行动,遵循法度而无私,是百姓的职责。懂得学习的人,能够参与并听从变化;通达礼制变化的人,能够顺应时代而改变。因此修治自己的人,不等待别人来制约。如今不拘泥于古法,您还是放下这些议论吧。”赵造进谏说:“隐藏忠心而不尽力陈述,是奸邪一类;以私心诬蔑国家,是卑贱一类。具有这两点,是臣下的大罪。臣虽愚昧,愿意尽其忠心。臣听说:圣人不改变百姓来施行教化,智者不改变风俗而后行动。顺着百姓的情况施教,不劳苦就能成功;依据风俗而行动,谋划的路径直接而容易看清。如今大王改变原来的做法,不遵循风俗;推行胡服,不顾世俗,这不是用来教导百姓、成就礼制的办法。况且服装奇异,会使人的心志放纵;风俗偏僻,会使百姓混乱。采用奇异偏僻的服装,接近蛮夷的行为,不是用来教导百姓、成就礼制的办法。况且遵循法度就不会有过错,修明礼制就不会邪僻,希望大王仔细考虑。”武灵王说:“古今不同,风俗不同,哪里有必须遵守的古法?帝王彼此不相因袭,哪里有必须遵循的固定礼制?伏羲、神农施行教化却不诛罚;黄帝、尧、舜施行诛罚却不因此发怒。到了三王,观察时势制定法令,依据事情制定礼制。法度、制度、命令各自顺应适宜,衣服、器械各自便利使用。所以治理天下不必只有一种道路,使国家便利不必一定效法古代。圣人兴起时,不相互因袭也能称王;夏、商衰亡时,没有改变礼制却仍然灭亡。既然如此,反对古制未必就应当非难,遵循旧礼也不值得特别称赞。况且服装奇异就会使心志放纵,那么邹、鲁就不应有奇异的行为;风俗偏僻而百姓容易改变,那么吴、越就不应有俊杰之民。正因为如此,圣人把有利于自身称为服装,把便利办事称为教化,把进退称为节制,把衣服称为制度。这些是用来整齐普通百姓的,不是用来评议贤人的。因此圣人与俗世一同流变,贤人与变化一同前进。谚语说:‘拿书本来驾车的人,不能完全了解马的性情;拿古代制度来治理今天的人,不能通达事势的变化。’所以仅仅遵循法度的功劳,不足以高出世人;仅仅学习古法,不足以治理今天。您不要再反对了。赵燕后穿上胡服后,武灵王下令责备她说:‘侍奉君主的行为,不能违逆上意来夸耀自己,也不能树立私意来对抗君主。’ “寡人穿胡服,唯独你不穿,没有比这更大的违抗君主了。把奉行政令当作负累,把违抗君主当作高明,没有比这更大的徇私了。寡人担心亲自触犯刑戮之罪,以此表明有关官吏所执行的法律。”赵燕拜了两拜,叩头说:“臣下违反命令,超过期限,本来应当受刑,您反而不加刑罚而教导臣下,这还是蒙受并侵辱大王的恩惠了。臣下恭敬地遵从服制,等待您规定的日期。”【国防】于是攻打中山,向北拓地到代,向西到云中、九原。赵武灵王二十七年,立儿子何为王,这就是惠文王。肥义任相国。武灵王辅佐惠文王,称号为主父。惠文王三年,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派田不礼为章的相国。李兑对肥义说:“公子章强壮而志气骄傲,党羽众多而欲望很大,恐怕另有私心吧?”田不礼为人残忍好杀而又骄横。这两人一旦相互结合,必定有所图谋。阴险的祸害正在兴起。小人有欲望,考虑浅薄、谋划短近,只看见利益而不顾祸害;同类相互推助,都会进入祸门。据我看,事情一定不会长久。您责任重大、权势很大,正是动乱的发端、祸害的聚集之处。您必先遭祸,为什么不称病不出,把政权交给公子成?您将成为怨恨的聚集处,也将成为祸患的阶梯。”肥义说:“不行。从前主父把赵王托付给我时说:‘不要改变你的法度,不要改变你的考虑,坚定地守住一条心,直到终身和后世。’我拜了两拜接受命令,并把它记录下来。如今因为害怕田不礼的祸难,反而忘记我所记录的命令,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改变?进朝接受严厉的命令,退下却不能完整执行,还有什么罪责比这更重?改变法度、辜负君命的臣子,刑罚不能容忍。况且忠贞的臣子,灾难临头才显出节操;忠臣在困苦接连到来时,行为才显得明白。您却给了我恩赐,使我成为忠于您的臣子。即使如此,我也不敢失去忠节。”李兑说:“好,您努力吧。我看您今年就会遭祸。”说完流着泪离开。李兑多次会见公子成,来防备田不礼的事情。后来,肥义对信期【即高信;“信”读作“申”】说:“公子章和田不礼的关系非常令人忧虑。田不礼对于我,表面声音友善,实际心地险恶。这个人为人处世,对上不敬君,对下不爱臣。我听说,奸臣在朝廷,是国家的残害;谗臣在内,是君主的蛀虫。这个人贪婪而欲望很大,在内取得君主信任,在外却施行暴虐;假托命令而轻慢众人,擅自利用一时的权力,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祸患将要牵连国家,我为此忧虑得夜不能寐。盗贼出入,不能不防备。从今以后,凡是有人召见赵王,必定先让他见到我的面,我将亲自抵挡。”信期说:“好啊,我能够听到这些话。”惠文王四年,安阳君章来朝见。主父和赵王在沙丘的异宫游玩,章与田不礼发动叛乱,假称主父有令召赵王。肥义先进去将他们杀死。信期随即同章交战【《史记·世家》作“与王战”,错误,应当是与公子章交战】。公子成和李兑从都城出发,发动四邑的军队,进军抵御叛乱,杀死章和田不礼,消灭他们的党羽贼众,安定了王室。公子成任相国,号安平君;李兑任司寇。公子章兵败后,逃去投奔主父。主父听说这件事,公子成、李兑便包围了主父的宫室。公子章死后,公子成、李兑谋划说:“因为章的缘故,我们包围了主父;如果现在解除军队,我们这些人就会被夷灭。”于是继续包围主父三个月多,主父死去。当时赵王年幼,公子成、李兑专擅国政【《史记·世家》】。惠文王十三年,齐国援助赵国攻打宋国。秦王发怒,把怨恨归咎于赵国。李兑约合五国攻打秦国,没有成功,把天下的军队留在成皋,同时暗中同秦国讲和【《战国策》】。赵文、赵造、赵燕,大概都是赵国的公族。

周绍 牛赞周绍【史记作祒】亦事武灵王。武灵王立绍为傅,曰:“寡人始行县,过畨,吾当子为子之时,践石以上者【践石谓能骑乗者,礼洗马石注乗马石也】皆道子之孝,故寡人问子以璧,遗子以酒食,而求见子,子谒病而辞。寡人以子之智虑为辩,足以道人,危足以持难,忠可以写意,信可以逺期。谚云:‘服难以勇,治乱以智,事之计也。’立傅以行教,少以学义之经也。寡人欲子胡服以傅王子。”绍曰:“王失论矣,非贱臣所敢任也。”王曰:“选子莫若父,论臣莫若君,君寡人也。”绍曰:“立傅之道六:智虑不躁,达于变身;行寛惠,达于礼;威严不足,易于位;重利不足,变其心;恭于教而不快【快谓纵逸】和于下而不危。六者傅之才,而臣无一焉,隠中不谒,臣之罪也。傅命仆官【傅附同仆辱也】以烦有司吏之耻也。”王请更论。王曰:“知此六者,所以使子寡人以王子为子,任欲子厚爱之,无所见丑,御道之以行义,勿令溺苦于学。事君者顺其意,不逆其志;事先者明其髙,不倍其孤。故有臣可命国之禄也。子能行是,所以事寡人者毕矣。”

书云:“去邪勿疑,任贤勿贰。”寡人与子不用人矣。遂赐绍胡服衣冠具带黄金师比【未详淮南子,武灵王具带▯翿而朝注▯翿读曰私鈚】以傅王子【国防史记世家在二十五年】牛赞【史记作翦】赵人,亦事武灵王。王破原阳,以为骑邑。赞进谏曰:「国有固籍,兵有常经。变籍则乱,失经则弱。且习其兵者,轻其敌;便其用者,易其难。今民便用,而王变之,是损君而弱国也。故利不百者不变俗,功不什者不易器。今王破卒散兵,以奉骑射,臣恐其攻获之利,不如所失之费也。」王曰:「古今易利,逺近易用,隂阳不同道,四时不一宜。故贤人观时而不观于时,制兵而不制于兵。子知官府之籍,不知器械之利;知甲兵之用,不知隂阳之宜。故兵不当于用,何兵之不可易?教不便于事,何俗之不可变?昔者先君襄主与代交地,城境封之,名曰无穷之门,所以诏后而期逺也。今重甲循兵,不可以逾险;仁义道徳不可以来朝。吾闻信不弃功,智不遗时。今子以官府之籍,乱寡人之事,非子所知。」

译周绍 牛赞 周绍【《史记》作“祒”】也侍奉武灵王。武灵王任命周绍为太子傅,说:“寡人开始巡视各县,经过畨地时,我正当你还是公子的时候。凡是骑马经过那里的,都称道你的孝行,所以寡人曾用玉璧问候你,送给你酒食,并请求见你,但你以有病为由推辞。寡人认为你的智慧谋虑足以辨析事理,足以引导人;遇到危难足以承担困难;忠诚可以表达心意;诚信可以使人长期信任。谚语说:‘面对艰难要靠勇气,治理乱世要靠智慧,这是办事的谋略。’我任命你为太子傅,是想让你施行教导;年少时应当学习义理的经典。寡人希望你穿胡服,以便辅导王子。”周绍说:“大王的判断错了,这不是卑贱的臣下敢于承担的。”武灵王说:“选择太子傅,没有比父亲更合适的;评议臣下,没有比君主更合适的,而君主就是寡人。”周绍说:“任命太子傅的条件有六条:智慧谋虑不急躁,能够通达变化而自我调整;行为宽厚仁惠,能够通达礼义;威严不足,容易改变自己的职位;过分看重利益,心志就会改变;对教导恭敬而不放纵【“快”是放纵的意思】;对下属和悦而不使自己陷于危险。这六点是太子傅的才能,臣下一点也没有。心里符合却不来拜见,是臣下的罪过;接受太子傅的任命而使仆役官受辱【“傅”通“附”,有仆役、屈辱之义】,会使有关官吏蒙受羞耻。” 武灵王请他重新评议。武灵王说:“懂得这六点,是让你辅佐寡人、把王子当作自己的孩子的原因。我希望你深厚地爱护他,不让他显露丑态;引导他走正道、实行义行,不要让他沉溺于艰苦的学习。侍奉君主的人,应当顺从君主的心意,不违逆他的志向;侍奉先人,应当彰明他的高尚,不背弃他的孤弱。因此,有这样的臣子,就可以把国家的俸禄托付给他。你能够做到这些,辅佐寡人的职责就完成了。” 《尚书》说:“除去邪恶不要迟疑,任用贤能不要三心二意。” 寡人和你就不要再另行用人了。”于是赐给周绍胡服、衣冠、完整的带子和黄金师比【未详。《淮南子》作“武灵王具带鞶翿而朝”,注释说“鞶翿”读作“私鈚”】,让他担任王子的太子傅【《国策》《史记·世家》记在二十五年】。牛赞【《史记》作“翦”】是赵国人,也侍奉武灵王。武灵王攻破原阳,把那里设置为骑邑。牛赞进谏说:“国家有固定的法籍,军队有一贯的制度。改变法籍就会造成混乱,丧失制度就会使国家衰弱。况且,熟悉武器的人,就轻视敌人;使用器械便利的人,就容易克服困难。如今百姓已经习惯原有的武器,而大王要改变它,这是损害君主、削弱国家。因此,利益不到百倍,不要改变风俗;功效不到十倍,不要更换器械。如今大王解散步兵,改用骑兵和弓箭,臣担心攻取所得的利益,抵不过失去的费用。”武灵王说:“古今的利益不同,远近的用法不同,阴阳所遵循的道路不同,四时的适宜也不一样。因此贤人观察时势,而不被时势限制;制造军器,却不拘泥于旧有军器。你只知道官府的法籍,不知道器械的利益;只知道甲兵的用途,不知道阴阳时势的适宜。所以,兵器如果不适合使用,哪一种兵器不能改变?教令如果不便于办事,哪一种风俗不能改变?从前先君襄主同代国交换土地,筑城封界,把那里命名为无穷之门,是为了告诫后人并谋求长远。如今重甲和笨重的兵器不能越过险阻,仁义道德也不能招致敌国来朝。我听说,诚信不会抛弃功业,智慧不会错过时机。如今你拿官府的法籍来扰乱寡人的事业,这不是你所能懂得的。”

赞再拜稽首曰:「臣敢不聼令。」王遂胡服,率骑入胡,出于遗遗之门,逾九限之固,絶五径之险,至胡中,辟地千里【国防】二十一年,攻中山,使赞将车骑,赵希并将胡,代赵与之陉,合军曲阳,攻取丹邱、华阳、鸱之塞【史记·世家】论曰:智者独知,明者先见。武灵胡服以招骑射,一变车乗之制,骇俗反古,宜来诸臣之争也。而肥义独与武灵合,卒建功。葢变法不变礼,易器不易教,縁地制宜,因时达变,亦权宜之计也。廼廷议无间,而私爱遂之。子章之难,绸缪无闻。蹈节荀息,何邪?若夫惠文既壮,不申桃园之讨,岂成兑前死?抑有戍申之好与?亷颇 蔺相如亷颇者,赵之良将也。惠文王十六年,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索隠:阳晋,卫地,后属齐。一本作晋阳,晋阳在太原,非是。史记世家作昔阳,昔阳在并州乐平县东,亦非齐地也】拜为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十九年,秦王使使者告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王畏秦,欲毋行。颇与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王遂行,相如从。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防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絶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防渑池而还。是嵗,颇东攻齐,破其一军。二十年,颇将攻齐【史记】二十三年,秦攻赵,蔺、离石、祁防之。赵请内焦黎、牛狐之城,以易蔺、离石、祁于秦。既而背秦,不予。秦王大怒,令卫胡易伐赵,攻阏与。赵奢救之。魏以鋭师居安邑,以挟秦。秦败于阏与,反攻魏,防颇救防,大败秦师【国防鲍彪注:防,魏将。史记世家二十三年,楼昌将攻魏防,不能取。十二月,亷颇将攻防,取之。本传:亷颇东攻齐,破其一军。居三年,复伐齐防防之。徐广曰:齐世家及年表无伐齐防防之之事,疑防是邑名,或属齐,或属魏。按史记葢縁国防误为二説耳。然后此六年乃有败秦阏与之事,亦误】二十四年,颇攻魏之防陵【一作房子】安阳防之。孝成王七年,秦与赵距长平,使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颇免赵括代将。秦杀括,降卒四十余万,皆阬之。十五年,燕用栗腹之谋曰:「赵壮者尽于长平,其孤未壮,举兵击赵。」赵使颇将,大破燕军于鄗,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聼之。赵以尉文封颇,为信平君,为假相国。亷颇之免长平归也,失执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执道交,君有执,我则从;君无执,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十八年,延陵钧率师从颇助魏。攻燕二十一年,颇伐魏之繁阳。防之,孝成王薨,悼襄王即位,使乐乗代颇,颇怒,攻乐乗,乗走,颇遂奔魏之大梁。颇居魏久之,魏不能信用。赵数困于秦,思复用颇,颇亦思复用于赵。王使使者视颇尚可用否。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使者既见颇,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觔,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亷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王以为老,遂不召。楚闻颇在魏,隂使人迎之。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颇卒死于夀春【史记墓在寿春县北四里】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王与亷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防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交」,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彊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执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问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彊而赵弱,不可不许。」

译牛赞拜了两拜,叩头说:“臣下哪里敢不听从命令。” 武灵王于是穿上胡服,率领骑兵进入胡地,从遗遗之门出发,越过九限的险固,截断五径的险阻,到达胡地腹中,拓地千里【国防】。二十一年,攻打中山,派牛赞率领车骑,派赵希兼领胡人军队;代国和赵国在陉地会师,在曲阳合军,攻取丹邱、华阳、鸱之塞【《史记·世家》】。史论说:有智慧的人能独自识见事理,有明察的人能预先看见未来。武灵王穿胡服来招募骑兵、推广骑射,一举改变车乘制度,惊骇世俗、反其旧制,理应引来群臣争论。可是肥义独自同武灵王意见相合,最终建立功业。大概是改变法制而不改变礼义,改换器械而不改变教化,依据地势制定适宜的措施,顺应时势通达变化,也是一种权宜之计。于是朝廷议论没有间隙,而私人的宠爱却促成了此事。公子章的祸难,事先没有周密谋划。像荀息那样践行节义,为什么没有做到呢?至于惠文王已经成年,却不追究桃园之事,难道公子成、李兑会预先死去吗?还是因为有像申侯那样的私好呢?” 廉颇 蔺相如 廉颇,是赵国的良将。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任赵国将领,攻打齐国,大败齐军,夺取阳晋【索隐:阳晋是卫地,后来属于齐国。一本作“晋阳”,晋阳在太原,不是这里所说的地方。《史记·世家》作“昔阳”,昔阳在并州乐平县东,也不是齐地】。授任上卿,以勇气闻名于诸侯。十九年,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想同赵王交好,在西河之外的渑池会面。赵王害怕秦国,想不去。廉颇和蔺相如谋划说:“大王如果不去,就显示赵国弱小而且胆怯。”赵王于是出行,蔺相如随从。廉颇送到边境,同赵王诀别说:“大王此行,估计往返路程和防备会见的礼节都办完后返回,不会超过三十天。三十天还不回来,就请立太子为王,以断绝秦国的希望。”赵王答应了。于是赵王同秦王在渑池会面后返回。这一年,廉颇向东攻打齐国,击破齐国一支军队。二十年,廉颇率军攻打齐国【《史记》】。二十三年,秦国攻打赵国,蔺相如防守离石、祁。赵国请求把国内的焦黎、牛狐两城交给秦国,以换取秦国的蔺、离石、祁。后来秦国背弃约定,赵国没有交出这些城邑。秦王大怒,命令卫胡易攻打赵国,进攻阏与。赵奢前去救援。”},{ 魏国把精锐部队驻扎在安邑,用来牵制秦国。秦军在阏与战败后,反过来攻打魏国;魏将防颇救援防地,大败秦军【国防鲍彪注:防,是魏国将领。《史记·魏世家》记载:二十三年,楼昌率军攻魏将防,未能攻取。十二月,廉颇率军攻防,攻取了它。《本传》说:廉颇向东攻打齐国,击破齐军一部。过了三年,又攻打齐国,防守防地。徐广说:《齐世家》和《年表》中没有攻打齐国、防守防地的记载,怀疑“防”是地名,或属齐国,或属魏国。按:《史记》大概因“国防”二字而误作两种说法罢了。可是,这六年才有秦军在阏与战败的事,也有错误】。二十四年,廉颇攻打魏国的防陵【一作“房子”】和安阳,夺取了防地。孝成王七年,秦国和赵国在长平相持,赵国派廉颇率军攻秦。秦军多次击败赵军,廉颇被免职,赵括代替他领兵。秦军杀死赵括,赵军投降的四十多万人全被坑杀。十五年,燕国采用栗腹的计谋,说:“赵国的壮年男子都在长平战死了,剩下的孤儿还没有长大,可以发兵攻打赵国。”赵国派廉颇率军,大败燕军于鄗,杀死栗腹,于是包围了燕国。燕国割让五座城请求讲和,赵国才答应。赵国把廉颇封在尉文,封号为信平君,让他代理相国。廉颇在长平被免职回国时,因为在失势的时候,原来的门客全都离去了。等到他重新被任用为将军,门客又重新回来。廉颇说:“门客们退下吧。”门客说:“唉!您怎么这么晚才看清呢?天下人都是按照是否得势来交往的,您得势,我们就跟随;您不得势,我们就离开。这本来就是常理,您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十八年,延陵钧率军跟随廉颇援助魏国。攻燕二十一年,廉颇攻打魏国的繁阳。防守防地时,孝成王去世,悼襄王即位,派乐乘代替廉颇。廉颇发怒,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于是逃奔魏国的大梁。廉颇在魏国住了很久,魏国始终不能信任并重用他。赵国屡次被秦国困扰,想重新任用廉颇,廉颇也想重新被赵国任用。赵王派使者去察看廉颇是否还可以任用。廉颇的仇人郭开给了使者很多金钱,让他诋毁廉颇。使者见到廉颇后,廉颇为使者吃饭时吃下一斗米、十斤肉,披甲上马,以表示自己还可以任用。赵国使者回来报告赵王说:“廉将军虽然老了,饭量还很好;可是同我坐了一会儿,就已经拉了三次屎。”赵王认为他老了,最终没有召回他。楚国听说廉颇在魏国,暗中派人去迎接他。廉颇一度担任楚国将军,但没有功劳,说:“我想任用赵国人。”廉颇最终死在寿春【《史记》记载墓在寿春县北四里】。蔺相如,是赵国人,是赵国宦者令缪贤的门客。惠文王时,赵国得到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听说后,派人送信给赵王,愿意用十五座城请求交换和氏璧。赵王与廉颇及诸位大臣商议,想把璧给秦国,又担心秦国的城池得不到,白白受骗;想不给,又担心秦国发兵来攻。计策还没有决定,想寻找一个可以出使秦国、回复秦国的人,也没有找到。缪贤说:“我的门客蔺相如可以出使。”赵王问:“你凭什么知道?”缪贤回答说:“我曾经犯罪,私下打算逃到燕国去,蔺相如劝阻我说:‘您凭什么知道燕王会接纳您?’我告诉他说:‘我曾经跟随大王和燕王在边境相会,燕王私下握着我的手说:“愿意同您结交。”我因此知道他。’所以想前往燕国。蔺相如对我说:‘赵国强而燕国弱,而您又受到赵王宠幸,所以燕王想同您结交。如今您竟要逃离赵国投奔燕国,燕国畏惧赵国,势必不敢收留您,反而会把您捆绑起来送还赵国。您不如袒露上身,伏在斧质上请罪,这样或许还能幸免。’我听从了他的计策,大王也幸而赦免了我。我私下认为这个人是勇士,有智谋,应该可以出使。”于是赵王召见蔺相如,问他说:“秦王用十五座城请求交换我的和氏璧,可以给他吗?”蔺相如说:“秦国强而赵国弱,不能不答应。”

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嵗。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羣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彊,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彊秦之驩,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脩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与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佯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賔于庭,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彊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舍。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懐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賔礼于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余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且秦彊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彊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镢。唯大王与羣臣熟计议之。”秦王与羣臣相视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絶秦赵之驩,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耶?”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不终予秦璧。其后秦伐赵,防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防于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母行。亷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遂与秦王防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防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奉盆缻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秦之羣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夀。」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夀。」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亷颇之右。亷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防。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亷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亷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髙义也。今君与亷颇同列,亷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军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亷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羣臣。相如虽驽,独畏亷将军哉?顾吾念之,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鬬,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讐也。」亷颇闻之,肉袒负荆,因賔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寛之至此也。」卒相与驩,为刎颈之交【史记】赵奢 李牧 【奢子括 许厯附】

译赵王说:“如果秦国拿走我的璧,却不给我城,怎么办?”蔺相如说:“秦国用城池求取和氏璧,而赵国不答应,理亏在赵国;赵国给了璧而秦国不给赵国城池,理亏在秦国。比较这两种计策,宁可答应下来,使秦国承担理亏的责任。”赵王说:“谁可以出使?”蔺相如说:“大王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人,我愿意捧着和氏璧前往出使。城池交给赵国,和氏璧就留在秦国;城池不给赵国,我就把完整的和氏璧带回赵国。”赵王于是派蔺相如捧着和氏璧向西进入秦国。秦王坐在章台接见蔺相如,蔺相如捧着和氏璧进献给秦王。秦王非常高兴,传给美人和左右侍从观看,左右侍从都呼喊万岁。蔺相如看出秦王没有偿付城池的意思,便上前说:“璧上有斑点,请让我指给大王看。”秦王把璧递给他,蔺相如趁机拿着璧退后站立,靠在柱子上,怒发冲冠,对秦王说:“大王想得到和氏璧,派人送信到赵王那里。赵王召集全部群臣商议,大家都说:‘秦国贪婪,凭借自己的强大,想用空话求取和氏璧、偿付城池,恐怕不能得到,所以商议后不想把璧给秦国。’我认为平民之间的交往尚且不互相欺骗,何况大国呢?而且仅仅因为一块璧的缘故而违背强大秦国的好意,这是不可以的。”于是赵王斋戒五天,派我捧着和氏璧到朝廷拜送国书,为什么呢?是为了敬畏大国的威势,以表示恭敬。如今我到了这里,大王却在偏殿接见我,礼节十分傲慢;得到和氏璧后,又把它传给美人来戏弄我。我看大王没有把城邑偿还给赵王的意思,所以又把璧取了回来。大王如果一定要逼迫我,我的头现在就要和璧一起撞碎在柱子上了。”蔺相如拿着和氏璧斜视着柱子,想要用璧撞柱。秦王害怕他撞坏和氏璧,于是道歉,请他不要这样做,并召来主管官员察看地图,指着从这里到那里十五座城说要给赵国。蔺相如估计秦王只是用欺诈手段假装要把城给赵国,实际上不可能得到,于是对秦王说:“和氏璧是天下共同传称的宝物。赵王害怕,不敢不献出它。赵王送璧时斋戒五天,现在大王也应该斋戒五天,在朝廷设置九宾之礼,我才敢献上和氏璧。”秦王估计终究不能强行夺取和氏璧,于是答应斋戒五天,把蔺相如安置在广成传舍。蔺相如估计秦王即使斋戒完毕,也一定会背弃约定、不偿付城池,于是派他的随从穿着粗布衣服,怀抱和氏璧,从小路逃走,把璧送回赵国。秦王斋戒五天后,才在朝廷设置九宾之礼,召见赵国使者蔺相如。蔺相如到来后,对秦王说:“秦国自缪公以来二十多位君主,从来没有一个能坚定明确地遵守约定。我确实害怕被大王欺骗而使赵国受损,所以派人带着和氏璧回去,已经从小路到达赵国了。况且秦国强而赵国弱,大王只派一名使者到赵国,赵国就立即把和氏璧送来。如今凭秦国的强大,先割让十五座城给赵国,赵国难道敢扣留和氏璧而得罪大王吗?我知道欺骗大王的罪过应当处死,请允许我接受汤镬之刑。只希望大王和群臣仔细谋划这件事。”秦王和群臣面面相觑,苦笑起来,左右侍从有人想把蔺相如拉出去。秦王于是说:“现在杀死蔺相如,终究不能得到和氏璧,反而会断绝秦、赵两国的交好;不如趁此厚待他,让他回到赵国。赵王难道会因为一块璧的缘故欺骗秦国吗?”最终在朝廷上接见蔺相如,按礼节完毕后放他回国。蔺相如回国后,赵王认为他贤能,出使诸侯而没有受辱,任命蔺相如为上大夫。秦国也没有把城池给赵国,赵国也始终没有把和氏璧交给秦国。后来秦国攻打赵国,攻下石城;第二年又攻打赵国,杀死赵军二万人。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想同赵王交好,在西河之外的渑池会面。赵王害怕秦国,想不去。廉颇、蔺相如商议说:“大王如果不去,就显示赵国弱小而且怯懦。”赵王于是前往,蔺相如跟随。于是赵王和秦王在渑池会面。秦王饮酒尽兴后说:“我私下听说赵王喜欢音乐,请演奏瑟。”赵王就弹瑟。秦国御史上前写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和赵王相会饮酒,命赵王弹瑟。”蔺相如上前说:“我私下听说秦王擅长演奏秦地音乐,请允许我捧着盆缻,请秦王敲击它来互相娱乐。”秦王发怒,不答应。于是蔺相如上前献上盆缻,趁机跪下请求秦王敲击。秦王不肯敲。蔺相如说:“在五步之内,我请求让自己的颈血溅到大王身上。”秦王左右侍从想杀蔺相如,蔺相如瞪大眼睛呵斥他们,左右侍从都退缩了。于是秦王很不高兴,只敲了一下盆缻。蔺相如回头叫赵国御史记下:“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敲击盆缻。”秦国群臣说:“请把赵国的十五座城作为给秦王的寿礼。”蔺相如也说:“请把秦国的咸阳作为给赵王的寿礼。”直到秦王酒宴结束,始终不能在赵王面前占到优势。赵国也加强部署军队,防备秦国,秦国不敢妄动。会面结束回国后,赵王认为蔺相如功劳很大,任命他为上卿,地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担任赵国将军,有攻城野战的大功,而蔺相如只是凭口舌取得功劳,地位却在我之上。况且蔺相如本来出身卑贱,我以位居他之下为羞耻,不能忍受。”他公开扬言:“我见到蔺相如,一定要羞辱他。” 蔺相如听说后,不肯同廉颇相会。蔺相如每逢上朝时常常称病,不想同廉颇争位次。不久蔺相如外出,远远看见廉颇,便掉转车子躲开。于是他的门客们一同劝他说:“我们之所以离开亲戚来侍奉您,只是仰慕您的高尚义气。如今您和廉颇同列,廉颇公开说您的坏话,而您却害怕躲避他,恐惧得太过分了;就是普通人也以此为羞耻,何况将军呢?我们没有才能,请允许我们告辞离去。”蔺相如坚决挽留他们,说:“你们认为廉将军和秦王相比,谁更厉害?”门客回答:“廉将军不如秦王。”蔺相如说:“凭秦王的威势,我尚且敢在朝廷上呵斥他,使他的群臣受辱;我蔺相如虽然才能低下,难道唯独害怕廉将军吗?只是我想到,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对赵国用兵,只是因为有我们两个人在。如今两虎共同争斗,势必不能同时生存。我这样做的原因,是把国家的急务放在前面,把个人的仇怨放在后面。”廉颇听说这件事后,袒露上身,背着荆条,通过宾客来到蔺相如门前请罪,说:“我是鄙陋卑贱的人,不知道将军宽厚到这种地步。”最终两人彼此和好,结成了生死与共的交情【《史记》】。赵奢 李牧 【赵奢之子赵括,许历附载】

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赵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説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彊,国彊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耶?」平原君以为贤,言之于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秦伐韩,军于阏与。王召亷颇而问曰:「可救否?」对曰:「道逺险狭,难救。」又召乐乗而问焉,乐乗对如亷颇言。又召问赵奢,奢对曰:「其道逺险狭,譬之犹两鼠鬬于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救之。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鼓噪勒兵,武安屋瓦尽振。军中▯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间来入,赵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秦间,乃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令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厯请以军事谏,赵奢曰:「内之。」许厯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令。」许厯曰:「请就鈇质之诛。」赵奢曰:「胥后令,欲战。」许厯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赵惠文王赐奢号为马服君,以许厯为国尉。赵奢于是与亷颇、蔺相如同位【史记】燕封宋人荣蚠,髙阳君使将而攻赵。王割济东三城,合卢、髙唐、平原、陵地、城市邑五十七,命以与齐,以求安平君而将之【安平君田单也,又号平都君】奢谓平原君曰:「国奚无人甚哉!君致安平君而将之,而割济东三城,合城市邑五十七以与齐,此夫子与敌国战,覆军杀将之所取,割地于敌国者也。今君以此与齐求安平君而将之,国奚无人甚哉!且君奚不将奢也?奢尝抵罪居燕,燕以奢为上谷守,燕之通谷要塞,奢习知之。百日之内,天下之兵未聚,奢已举燕矣。」平原君曰:「仆己言之,仆主,仆主幸已聼仆也。将军无言已。」奢曰:「君所以求安平君者,以齐之于燕也,茹肝涉血之仇耶?于奢也不然。使安平君愚,固不能当荣蚠;使安平君智,又不肯与燕人战。此两者,安平君必处一焉。安平君以赵之强为赵,强则齐不复霸矣。今得强赵之兵,以杜燕旷日持久,令士大夫余子之力尽于沟垒,车甲羽毛裂敝,府库仓廪虚。两国交以习之,乃引其兵而归。夫尽两国之兵,无明此者矣。不聼,军悬釡而炊,得燕三城,城大无过百雉者,果如奢之言。」三十年,王相平都君田单,单问奢曰:「吾非不説将军之兵法也,所不服者,用众。用众,使民不得耕作,粮食挽赁不可给也,此坐而自破之道也。」单闻之:「帝王之兵,用不过三万而天下服矣。今将军必负十万、二十万之众乃用之,此单之所不服也。」奢曰:「君非徒不达于兵,又不明其时势。夫吴干之劒,肉试断牛马,金试截盘匜,薄之柱而击之则折为三,质之石而击之则碎为百。今以三万之众应强国之兵,是薄柱击石之谓也。且夫吴干之劒,材难无脊之厚而锋不入,无脾之薄而刃不断【脾近刃处】无钩、竿、镡、防湏之便【钩劒头环,竿柄也;镡珥鼻也;防湏疑为劒绳,犹蒯缑也】操其刃而刺,则未入而手断。君无十余二十万之众而为此钩竿镡▯须之便而徒以三万行于天下君焉能乎且古者四海之内分为万国城无过三百丈人无过三千家而以集兵三万距此奚难哉今取古之为万国者分以为战国七不能具数十万之兵旷日持久数嵗【此下有缺文】即君之齐已齐以二十万之众攻荆五年乃罢赵以二十万之众攻中山五年乃归今千丈之城万家之邑相望也而索以三万之众围城不存其一角而野战不足用也君将以此何之田单喟然曰单不至也【国防】

译赵奢,是赵国征收田租的官吏。他收取租税时,平原君家不肯缴纳。赵奢依法处置,杀死了平原君家掌权的管事九人。平原君大怒,准备杀赵奢。赵奢于是劝说道:“您在赵国是尊贵的公子,如今如果纵容您家而不奉行公法,法令就会削弱;法令削弱,国家就会衰弱;国家衰弱,诸侯就会发兵进攻。诸侯发兵进攻,赵国就不存在了。您怎么还能拥有这样的富贵呢?凭您的尊贵,如果依法奉公,做到上下公平,上下公平,国家就会强盛;国家强盛,赵国就会稳固,而您身为贵戚,难道会因此在天下人面前减轻分量吗?”平原君认为他贤能,便向赵王推荐他。赵王任用他治理国家的赋税,国家赋税十分公平,百姓富裕,府库充实。秦国攻打韩国,军队驻扎在阏与。赵王召见廉颇问:“可以救援吗?”廉颇回答:“道路遥远、险要而狭窄,很难救援。”赵王又召见乐乘询问,乐乘的回答同廉颇一样。赵王又召见赵奢询问,赵奢回答:“道路遥远、险要而狭窄,这就好比两只老鼠在洞穴中争斗,勇敢的将领会获胜。”赵王于是命赵奢率军救援。军队离开邯郸三十里后,赵奢下令军中说:“有谁以军事来劝谏,处死。”秦军驻扎在武安西面,秦军击鼓呐喊、整顿兵马,武安城的屋瓦都被震动。军中有个候望人员说应当赶快救援武安,赵奢立即将他斩首。赵军加固营垒,停留二十八天不前进,又增修营垒。秦国的间谍来进入赵军营地,赵奢好好给他吃饭后把他送走。间谍把情况报告给秦将,秦将大喜说:“赵军离开国都三十里却不前进,反而增修营垒,阏与已经不是赵国的土地了。”赵奢送走秦国间谍后,于是卷起铠甲迅速进军,两天一夜赶到阏与。他命善于射箭的人在距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驻扎。营垒筑成后,秦人听说赵军到达,全部披甲前来。赵军士人许历请求以军事进谏,赵奢说:“让他进来。”许历说:“秦人没有料到赵军能到这里,他们来时士气旺盛,将军一定要集中重兵列阵等待他们,否则一定会失败。”赵奢说:“请接受命令。”许历说:“请让我接受斧质之刑。”赵奢说:“暂且退下,等候命令,我要作战。”许历又请求进谏说:“先占据北山山头的获胜,后到的失败。”赵奢答应了,立即派一万人奔赴山头。秦兵后来赶到,争夺山头却不能登上去,赵奢放开军队攻击他们,大败秦军。秦军溃散逃走,赵军于是解除了阏与之围而回国。赵惠文王赐给赵奢马服君的称号,任命许历为国尉。赵奢于是和廉颇、蔺相如地位相同【《史记》】。燕国封宋国人荣蚠为高阳君,派他率军攻打赵国。赵王割让济水以东三座城,合计卢、高唐、平原、陵地等城市邑五十七处,命人把这些交给齐国,以求请安平君来担任将军【安平君就是田单,又号平都君】。赵奢对平原君说:“国家难道已经没有人到这种地步了吗?您请来安平君,让他担任将军,又割让济水以东三座城和城市邑五十七处给齐国;这正是您同敌国作战、覆灭军队、杀死将领后取得的土地,如今却割让给敌国。现在您用这些东西送给齐国,以求请安平君来担任将军,国家难道已经没有人到这种地步了吗?况且您为什么不让赵奢担任将军呢?赵奢曾经获罪,居住在燕国,燕国任命我为上谷守。我熟悉燕国通往各地的谷道和要塞。一百天以内,在天下诸侯的军队还没有集结之前,我已经可以攻下燕国了。”平原君说:“我已经说过了,我的主上,我的主上幸而已经听从了我的话。将军不要再说了。”赵奢说:“您之所以请求安平君,是因为齐国对于燕国有像茹毛饮血一样的深仇吗?对我来说并不是这样。假使安平君愚蠢,本来就不能抵挡荣蚠;假使安平君聪明,又不会肯同燕人作战。这两种情况,安平君必居其一。安平君凭借赵国的强大来为赵国效力,赵国强大,齐国就不能再称霸了。如今得到强大的赵军,是为了使燕国长期拖延持久作战,让士大夫和普通百姓的力量耗尽在沟壕营垒之间,使车辆、铠甲和旗帜破裂毁坏,使府库仓廪空虚。两国反复交战而彼此消耗,最后只要率领军队回去就行了。把两国的军队都耗尽,却没有比这更明白的事情了。”平原君不听,赵军悬釜而炊,攻下燕国三座城;城池最大不过百雉,果然如赵奢所说。三十年,赵王任命平都君田单为相。田单问赵奢说:“我并不是不赞成将军的用兵方法,只是不赞成使用这么多军队。使用大军,就会使百姓不能耕作,粮食和运输费用也无法供应,这是坐等自己败亡的办法。田单听说:‘帝王的军队,使用不过三万人就可以使天下归服。如今将军一定要负担十万、二十万军队才肯使用,这是我所不赞成的。’”赵奢说:“您不只是不了解军事,也不明白当时的形势。吴国干将铸的剑,用肉来试可以斩断牛马,用金属来试可以截断盘匜;把剑刃对着柱子敲击,就会折成三段;把剑刃对着石头敲击,就会碎成百片。如今用三万军队去抵挡强国的军队,就像剑刃对着柱子、石头敲击一样。况且吴国干将铸的剑,如果剑身没有足够厚度,锋刃就不能刺入;如果刃部太薄,刀刃就不能保持锋利【“脾”指靠近剑刃的部位】;又没有钩、竿、镡、防湏等便利装置【钩是剑头的环,竿是剑柄;镡是剑鼻;防湏疑为剑绳,类似蒯缑】。如果握着剑刃去刺敌人,剑还没有刺入,手就已经断了。您没有十万、二十万军队,却想凭借钩、竿、镡、防湏这些便利条件,只用三万人在天下作战,您怎么能做到呢?古代四海之内分为万国,城池没有超过三百丈的,人口没有超过三千家的;在这种情况下,集合三万军队抵抗敌人,有什么困难呢?如今把古代万国的土地分成七个战国,却不能装备几十万军队,长期拖延数年【此处以下有缺文】。就说齐国吧,齐国用二十万军队攻打楚国,五年才停止;赵国用二十万军队攻打中山,五年才回军。如今千丈的城、万家的邑彼此相望,却想用三万军队包围城池,连城的一角都不能保存,野战又不够使用。您将凭这些军队把事情做到哪里呢?”田单长叹说:“我不如您。”【《战国策》】

奢死,孝成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长平。时蔺相如病笃,赵使亷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亷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间。秦之间言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亷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赵王不聼,遂将之。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于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赵括既代亷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竒兵,佯败走,而絶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余日,军饿。赵括出鋭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阬之。赵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嵗余防不得脱,赖楚魏诸侯来救,乃得解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史记】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署吏,市租皆输入幕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輙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嵗,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嵗余,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彊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嵗无所得,终不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乗,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佯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竒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灭防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余嵗,匈奴不敢近赵边城。赵悼襄王元年,亷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防武遂方城【史记世家在二年】居二年,厐暖破燕军,杀剧辛。后七年,秦破赵,杀将扈輙于武遂城,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于宜安,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赵王还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顔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防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顔聚,遂灭赵【史记】国策幽王迁七年,秦下甲而攻赵。赵使李牧御之。有韩仓者,以曲合于王。韩仓恶李牧,王令人代牧。牧至,使韩仓数之曰:「将军战胜,王觞将军。将军为夀于前,而捍匕首,当死。牧曰:繓病絇身,大臂短,不能及地,起居不敬,恐惧死罪于前,故使工人为木材以接手上。若不信,请以出示。出之袖以示韩仓,状如振梱,纒之以布,愿公入明之。」韩仓曰:「受命于王,赐将军死,不赦。臣不敢言。」李牧北面再拜,赐死。缩劒将自诛,乃曰:「人臣不得自杀。」宫中过司马门,趋甚疾。出誃门,右举劒将自诛,臂短不能及,衔劒征之于柱以自刺。牧死,五月赵亡。按此与史记异,牧死诚寃,或未至此也。论曰:奔踶之马,致千里;观相如之为缪贤计,与马服责平原千里之势也。虽然,防二子舍人田吏,宁能自致哉?当其时,岂遂无其比伦?乙乙无所见,则亦已尔。诗曰:「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缪贤贤矣哉!而报此好也,颇牧良将,善用兵,功绩着见,而不免死亡之诛。《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嗟乎!郭开在中,宁能免乎?

尚史卷六十九<史部,别史类,尚史>

钦定四库全书

尚史卷七十       列传四十八镶白旗汉军李锴撰

译赵奢去世后,孝成王七年,秦赵两国军队在长平相持。当时蔺相如病得很重,赵国派廉颇率军攻打秦国。秦军多次击败赵军,赵军坚守营垒不出战。秦军多次挑战,廉颇不肯出战。赵王相信了秦国间谍的话。秦国间谍说:“秦国所忌惮的,唯独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担任将军。”赵王于是任命赵括为将军,代替廉颇。蔺相如说:“大王只是因为赵括的名声就任用他,这就像把琴柱胶住后再弹琴一样。赵括只是能够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却不知道根据情况变化。”赵王不听,仍然让赵括统兵。赵括从小学习兵法,谈论军事时,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抵挡自己。他曾经同父亲赵奢谈论军事,赵奢不能驳倒他,却不认为他贤能。赵括的母亲问赵奢原因,赵奢说:“战争是生死之地,可是赵括把它说得很轻易。假使赵国不让赵括担任将军也就罢了,如果一定让他担任将军,毁掉赵军的必定是赵括。”等到赵括将要出发时,他的母亲上书对赵王说:“赵括不可以任命为将。”赵王问:“为什么?”她回答说:“当初我侍奉他父亲时,他担任将军,亲自供养他吃饭饮酒的人有几十人,和他交往的人有几百人。大王和宗室赏赐给他的金帛,他全都拿来赏给军吏和士大夫。接受任命的那天起,就不再过问家里的事情。如今赵括一旦担任将军,面向东朝见军吏,竟没有人敢抬头看他。大王赏赐的金帛,他带回家收藏起来,并且每天察看适宜购买的田地和宅第,遇到可以买的就买下。大王认为他和他的父亲相比怎么样?父子二人的心思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他出征。”赵王说:“母亲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赵括的母亲于是说:“大王最终还是派他去,如果他有不称职的地方,我可以不受连坐吗?”赵王答应了。赵括代替廉颇后,全部更改军中约束,调换军吏。秦将白起听说后,派出奇兵,假装败退逃走,同时截断赵军的粮道,把赵军分割截断为两部,使士卒离心。过了四十多天,赵军饥饿。赵括率精锐士卒亲自出战,秦军射杀了赵括。赵括的军队战败,几十万士卒于是投降秦国。秦国把他们全部坑杀。赵国前后损失共四十五万人。第二年,秦军于是包围邯郸,过了一年多仍不能解围,依靠楚国、魏国等诸侯来救援,才解除了邯郸之围。赵王也因为赵括的母亲事先说过这件事,最终没有杀她【《史记》】。李牧,是赵国镇守北部边境的良将。他常年驻守代地雁门,防备匈奴。他根据情况自行任命官吏,把市场租税全部收入幕府,用来供给士卒。每天杀几头牛犒劳士卒,训练骑射,谨慎设置烽火,多派间谍,优厚地对待战士。他约定说:“匈奴如果进入边境抢掠,赶快进入营垒坚守。胆敢捕捉匈奴俘虏的,处死。”匈奴每次入侵,烽火一经点燃,他就谨慎地命令军队进入营垒坚守,不敢出战。这样过了好几年,也没有损失。可是匈奴认为李牧胆怯,即使赵国边境的士兵也认为自己的将领胆怯。赵王责备李牧,李牧仍然照旧行事。赵王发怒,召回李牧,派别人代替他领兵。一年多以后,匈奴每次来,赵军出战都屡屡失利,损失很多,边境不能耕种和放牧。赵王又请求李牧出山,李牧闭门不出,坚持称病。赵王于是再次强行起用他,让他统率军队。李牧说:“大王一定要任用我,就必须像从前那样,我才敢接受命令。”赵王答应了。李牧到任后,仍然按照原来的约定行事。匈奴多年没有得到任何战果,始终认为李牧是胆怯的。边境士兵每天得到赏赐却不能作战,都愿意打一仗。于是赵国选定战车一千三百辆,选定战马一万三千匹,选出能以百金作赏的勇士五万人,选出能拉满强弓的弓箭手十万人,全部整训作战。大规模放牧牲畜,使百姓遍布原野。匈奴小规模入侵,赵军假装败退不能取胜,故意把几千人留给匈奴。单于听说后,率领大批军队入侵。李牧多次布置奇阵,张开左右两翼夹击匈奴,大败匈奴,杀死匈奴骑兵十多万人,灭掉防褴,击破东胡,降服林胡。单于逃走。此后十多年,匈奴不敢接近赵国边城。赵悼襄王元年,廉颇已经逃入魏国,赵国派李牧攻打燕国,攻取武遂、方城【《史记·赵世家》记载为二年】。过了两年,庞暖击破燕军,杀死剧辛。又过七年,秦国击破赵国,在武遂城杀死赵将扈辄,斩首十万人。赵国于是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在宜安攻击秦军,大败秦军,迫使秦将桓齮逃走。赵王封李牧为武安君。过了三年,秦国攻打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向南抵御韩国、魏国。赵王迁七年,秦国派王翦攻打赵国,赵国派李牧、司马尚抵御。秦国多次送金钱给赵王宠臣郭开,实施反间,说李牧、司马尚想要谋反。赵王于是派赵葱和齐国将领颜聚代替李牧。李牧不接受命令,赵王派人逮捕了李牧并杀死他,废黜司马尚。三个月后,王翦趁机急攻赵国,大败赵军,杀死赵葱,俘虏赵王迁及其将领颜聚,于是灭亡赵国【《史记》】。《战国策·燕策》记载,赵幽王迁七年,秦国发兵攻打赵国。赵国派李牧抵御。有个叫韩仓的人,用邪曲的手段迎合赵王。韩仓憎恨李牧,赵王派人代替李牧。李牧到来后,韩仓责备他说:“将军作战获胜,赵王赐酒给将军。将军在赵王面前祝寿时,却把匕首藏在手中,按罪应当处死。”李牧说:“我身体患有缠绵的疾病,大臂短,不能触及地面,起居行礼不恭敬,恐怕在大王面前获死罪,所以让工匠制作木材接在手上。如果您不相信,请让我拿出来给您看。”他从袖中拿出给韩仓看,形状像振梱,用布缠裹着,希望您入内替我说明。”韩仓说:“我接受大王的命令,赐将军死罪,不得赦免。我不敢替您说话。”李牧面向北方拜了两拜,接受赐死。他收缩佩剑准备自杀,又说:“人臣不能自行杀死自己。”经过宫中的司马门时,他快步走得很急。出了誃门,他举起剑准备自杀,因为手臂短够不到剑,便用嘴衔住剑,在柱子上磨擦借力刺死自己。李牧死后五个月,赵国灭亡。按:这件事同《史记》的记载不同,李牧死得确实冤枉,或许事情并没有达到这种地步。史论说:奔踶的马可以跑到千里之外;看蔺相如替缪贤谋划,以及马服君赵奢责备平原君时所显示的千里之才,都是如此。虽然这样,如果不是这两个人分别做过舍人和田吏,难道能够自己显露才干吗?在那个时候,难道竟然没有和他们才能相当的人吗?只是没有被看见罢了,既然没有被发现,也就只能如此了。《诗经》说:“知道你喜爱我,我用杂佩来报答你。”缪贤真是贤能啊!能够报答别人对自己的好意。廉颇、李牧都是良将,善于用兵,功绩显著,却不能免于被杀的命运。《易经》说:“开创国家、承继家业,小人不要任用。”唉!郭开在朝廷内部,廉颇、李牧怎么能够免祸呢?《尚史》卷六十九 《史部·别史类·尚史》钦定《四库全书》《尚史》卷七十 列传第四十八 镶白旗汉军李锴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