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史卷六十五 列传四十三
燕诸臣传陈翠陈翠事王哙,翠合齐、燕将,令王之弟为质于齐。史记》苏代説王,哙乃使一子质齐。王许诺。太后闻之,大怒曰:「陈公不能为人之国,则已焉,有离人子母者!」老妇欲得志焉。翠欲见太后,王曰:「太后方怒。」子翠曰:「无害也。」遂入见太后,曰:「赖得先王鴈鹜之余,食不宜臞。臞者,忧公子之且质于齐也。」翠曰:「人主之爱子,不如布衣之甚,又不爱丈夫子独甚。」太后曰:「何也?」对曰:「太后嫁女诸侯,奉以千金,赍地百里,以为人之终也。今王愿封公子,百官持职曰:『公子无功,不当封。』今王以公子为质也,且以为公子功也,而太后弗聴。臣是以知人主之不爱丈夫子独甚也。且太后与王幸而在,故公子贵;太后千秋之后,王弃国家,太子即位,公子贱于布衣,故非及太后与王封公子,公子终身不封矣。」太后曰:「老妇不知长者之计。」乃命束车为行具【国策与触詟説赵威后畧同】郭隗 【邹衍剧辛附】郭隗先生者,王哙时人。王哙之乱,齐既破燕,昭王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欲将报讐。往见郭隗先生,曰:“齐因孤国之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敢问以国报讐者奈何?”隗对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诎指而事之,北面而受学,则百已者至;先趋而后息,先问而后嘿,则什已者至;人趋已趋,则若己者至;冯几据杖,眄视指使,则厮役之人至;若恣睢奋击,响籍叱咄,则徒▯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王诚博选国中之贤者而朝其门下,天下之士必趋于燕矣。”王曰:“寡人将谁朝而可?”隗曰:“臣闻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防人言于君曰:‘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骨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防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为王能市马,马今至矣。’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今王诚欲致士,先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岂逺千里哉?”于是王为隗筑宫而师之。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凑燕【国策】説苑·昭王问于隗曰:「寡人地狭民寡,齐人取蓟八城,匈奴驱驰楼烦之下。以孤之不肖,得承宗庙,恐社稷危存之,有道乎?」隗曰:「帝者之臣师,王者之臣友。诚欲与王霸同道,隗请为天下之士开路。」于是置隗为上客。邹衍后事惠王,尽忠。左右谮之,王繋之。仰天而哭,夏五月为之陨霜【淮南子】刘向《别録》:邹衍在燕,燕有谷地,美而寒,不生五谷。衍居之,吹律而温气至,谷生,今名黍谷。剧辛后为赵厐暖破杀之乐毅 乐闲 乐乗乐毅者,其先祖曰乐羊。乐羊为魏文侯将,伐取中山。魏文侯封乐羊以灵夀乐羊死,葬于灵夀其后子孙因家焉。中山复国,至赵武灵王时,复灭中山。而乐氏后有乐毅。乐毅贤,好兵,赵人举之。及武灵王有沙邱之乱,乃去赵适魏。闻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燕昭王怨齐,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燕国小僻逺力不能制,于是屈身下士,先礼郭隗以招贤者。乐毅于是为魏昭王使于燕,燕王以客礼待之。乐毅辞让,遂委质为臣。燕昭王以为亚卿。久之,当是时,齐湣王彊,南败楚相唐昧于重邱,西摧三晋于观津,遂与三晋击秦,助赵灭中山,破宋,广地千余里,与秦昭王争重为帝,已而复归之。诸侯皆欲背秦而服于齐。湣王自矜,百姓弗堪。于是燕昭王问伐齐之事,乐毅对曰:“齐霸国之余业也,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与赵及楚、魏。”赵防齐破燕,赵欲存之。乐毅谓赵王曰:“无约而攻齐,齐必讐赵。不如请以河东易燕地于齐。赵有河北,齐有河东,燕、赵必不争矣。是二国亲也。以河东之地强齐,以燕、以赵辅之,天下憎之,必皆事王以伐齐。是因天下以破齐也。”王曰:“善。”乃以河东易齐。楚、魏憎之。令淖滑、惠施之赵,请伐齐而存燕。
译燕国诸臣传 陈翠 陈翠侍奉燕王哙时,联合齐国、燕国的将领,让燕王的弟弟到齐国做人质。《史记》记载:苏代劝说燕王,燕王哙于是派一个儿子到齐国做人质。燕王答应了。太后听说后大怒,说:“陈公如果不能替别人的国家谋划,那就算了;怎么能使别人的儿子和母亲分离呢!”这个老妇人想要实现自己的意愿。陈翠想求见太后,燕王说:“太后正在发怒。”陈翠说:“没有关系。”于是进去拜见太后,说:“幸亏有先王留下的雁鸭等余物,饮食还不至于过分削减。所谓削减,是因为担忧公子将要到齐国做人质。”陈翠说:“人主爱自己的儿子,还不如平民爱得深,尤其不爱成年男子的儿子。”太后问:“为什么?”陈翠回答说:“太后把女儿嫁给诸侯时,陪送千金,并赠给她方圆百里的土地,是把她作为别人家终身的人来安排。现在大王想封公子,百官坚持职守说:‘公子没有功劳,不应当封爵。’如今大王让公子到齐国做人质,而且还把这看作公子的功劳,太后却不听。因此臣知道,人主尤其不爱成年男子的儿子。况且现在太后和大王都还在,所以公子尊贵;太后百年之后,大王抛下国家,太子即位,公子的地位就会低于平民。所以如果不趁太后和大王在世时封公子,公子终身都不会受封了。”太后说:“老妇不知道长者的谋划。”于是命人捆扎车辆,准备出行。【《国策》中触詟劝说赵威后的事,大略相同】郭隗 【邹衍、剧辛附列】郭隗先生,是燕王哙时期的人。燕王哙作乱时,齐国已经攻破燕国。燕昭王降低身份、增加财礼来招纳贤士,想要报仇。燕昭王前去拜见郭隗先生,说:“齐国趁着我国的内乱,袭击并攻破了燕国。我非常清楚燕国弱小、力量不足,不能报仇;但是如果能得到贤士,与他们共同治理国家,以洗雪先王的耻辱,这就是我的愿望。请问,想凭借一个国家报仇,应当怎么办?”郭隗回答说:“帝王让臣下像老师一样相处,称王者让臣下像朋友一样相处,成就霸业者让臣下像臣子一样相处,亡国之君让臣下像役使的人一样相处。屈指谦恭地侍奉他们,面向北接受教诲,那么百里挑一的人才就会到来;先趋前而后休息,先询问而后沉默,那么十里挑一的人才就会到来;别人快步走,自己也快步走,那么才智和自己相当的人就会到来;倚靠几案、拄着手杖,斜眼看人、指手使唤,那么供人役使的奴仆就会到来;如果放纵暴戾、奋力击打,厉声呵斥,那么徒隶一类的人就会到来。这是古代遵循正道招致贤士的方法。大王如果真能广泛选拔国内贤才,亲自到他们门下朝拜,天下的士人一定都会奔向燕国。”燕王说:“我应当先朝拜谁才好?”郭隗说:“我听说古代有位君主,拿千金寻求千里马,三年也没有得到。一个叫防人的人对君主说:‘请让我去寻求。’君主派他去了。三个月后,他找到一匹千里马,但马已经死了;他用五百金买下马骨,回来向君主复命。” 君主大怒说:‘我要的是活马,买死马有什么用,还白白花掉五百金?’防人回答说:‘死马尚且肯用五百金购买,何况活马呢?天下一定会认为大王善于买马,千里马现在就会来了。’不到一年,千里马来了三匹。如今大王真想招致贤士,就先从我郭隗开始。像我郭隗尚且受到任用,何况才能胜过我的人呢?他们难道会嫌千里之远吗?”于是燕王为郭隗修建宫室,拜他为老师。乐毅从魏国前来,邹衍从齐国前来,剧辛从赵国前来,士人争相聚集到燕国。【《国策》】《说苑》记载:昭王向郭隗问道:“我的土地狭小,人民稀少;齐人夺取了蓟地八座城,匈奴在楼烦山下纵横驰骋。凭我的不肖,能够承继宗庙,我担心国家社稷的存亡,有没有办法呢?”郭隗说:“帝王把臣下当老师,称王者把臣下当朋友。大王如果真想走与王霸相同的道路,请允许我为天下士人打开通往燕国的道路。”于是昭王任命郭隗为上客。邹衍后来侍奉惠王,竭尽忠诚。惠王身边的人诬陷他,惠王把他囚禁起来。他仰天哭泣,夏季五月竟因此降下霜来。【《淮南子》】刘向《别录》说:邹衍在燕国时,燕国有一处谷地,土地肥美却寒冷,不能生长五谷。邹衍居住在那里,吹奏律管使温暖的气息到来,五谷便生长出来;现在称为黍谷。剧辛后来替赵国庞暖攻打并杀死了他。乐毅 乐闲 乐乘 乐毅的先祖叫乐羊。乐羊担任魏文侯的将领,攻打并夺取中山。魏文侯把灵寿封给乐羊。乐羊死后葬在灵寿,他的后代于是在那里定居。中山复国,到赵武灵王时,又被灭掉。乐氏后代中有乐毅。乐毅贤能,喜好兵事,赵国人推举他。赵武灵王发生沙丘之乱时,乐毅便离开赵国前往魏国。他听说燕昭王因为子之之乱而使齐国大败燕国;燕昭王怨恨齐国,没有一天忘记报复齐国。燕国弱小偏远,力量不能制服齐国,于是燕昭王屈身礼贤,先礼遇郭隗来招纳贤才。乐毅于是作为魏昭王的使者出使燕国,燕王按照宾客之礼接待他。乐毅辞让,最终献上自己的身份成为臣子。燕昭王任命他为亚卿。过了很久,当时齐湣王强盛,向南在重丘击败楚国相国唐昧,向西在观津击挫三晋,于是联合三晋攻打秦国,帮助赵国灭掉中山,攻破宋国,扩展土地一千多里;又与秦昭王争夺尊号,称帝,不久又把帝号归还。诸侯都想背离秦国而归服齐国。齐湣王自负,百姓不能忍受。于是燕昭王询问攻打齐国的事情,乐毅回答说:“齐国承继了霸国的余业,土地广大、人口众多,不容易单独攻打。” “大王如果一定要攻打它,不如联合赵国以及楚国、魏国。” 赵国担心齐国攻破燕国,想要保存燕国。乐毅对赵王说:“如果没有盟约就攻打齐国,齐国一定会仇恨赵国。不如请求把河东换给齐国,以交换燕地。赵国占有河北,齐国占有河东,燕、赵两国就不会争夺了,这两个国家也就亲近了。用河东的土地增强齐国,再用燕国、赵国辅助它;天下人憎恨齐国,一定都会侍奉大王,来共同攻打齐国。这是借助天下的力量来击破齐国。”赵王说:“好。”于是把河东换给齐国。楚国、魏国憎恨这件事,便派淖滑、惠施到赵国,请求攻打齐国而保存燕国。
于是使乐毅约赵惠文王,别使连楚、魏,令赵嚪秦以伐齐之利。诸侯害齐湣王之骄暴,皆争合从与燕伐齐。乐毅还报燕昭王,悉起兵,使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以相国印授乐毅。乐毅于是并防赵、楚、韩、魏、燕之兵,以伐齐,破之济西。诸侯兵罢归,而燕军乐毅独追至于临菑。齐湣王之败济西,亡走保于莒。乐毅独留徇齐,齐皆城守。乐毅攻入临菑,尽取齐寳财物、祭器,输之燕。燕昭王大説,亲至济上劳军,行赏飨士,封乐毅于昌国,号为昌国君。于是燕昭王收齐卤获以归,而使乐毅复以兵平齐城之不下者。乐毅留徇齐五嵗,下齐七十余城,皆为郡县以属燕,唯独莒、即墨未服。防燕昭王薨,子立为燕惠王。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乐毅。及即位,齐之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曰:“齐城不下者两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欲连兵且留齐南面而王齐。齐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于是燕惠王固已疑乐毅,得齐反间,乃使骑劫代将,而召乐毅。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诛,遂西降赵。赵封乐毅于观津,号曰望诸君,尊宠乐毅以警动于燕齐。齐田单后与骑劫战,果设诈诳燕军,遂破骑劫于即墨下,而转战逐燕,北至河上,尽复得齐城,而迎襄王于莒,入于临淄。燕惠王后悔使骑劫代乐毅,以故破军、亡将、失齐,又怨乐毅之降赵,恐赵用乐毅而乘燕之弊以伐燕。燕惠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讐,天下莫不震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防先王弃羣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聴,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乐毅报遗燕惠王书曰:“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高世主之心,故假节于魏,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厠之宾客之中,立之羣臣之上,不谋父兄,以为亚卿。臣窃不自知,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故受令而不辞。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曰:「夫齐,霸国之余业,而最胜之遗事也,练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下图之,莫若结于赵。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以为然,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济上之军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鋭兵,长驱至国。齐王遁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寳、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齐器设于宁台,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乎磨室,蓟邱之植植于汶篁。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慊于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国诸侯。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是以受命不辞。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着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彊国,收八百嵗之蓄积,及至弃羣臣之日,余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修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皆可以教后世。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説聴于阖闾,而吴王逺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早。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堕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臣闻古之君子,交絶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説,不察疏逺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于是燕王复以乐毅子乐闲为昌国君,而乐毅往来复通燕、燕、赵以为客卿。乐毅卒于赵【史记】
译于是燕国派乐毅与赵惠文王订立盟约,又分别派人联合楚国、魏国,命赵国向秦国游说,说明攻打齐国的好处。诸侯苦于齐湣王的骄横暴虐,都争相与燕国合纵攻齐。乐毅回国向燕昭王报告,燕昭王全部起兵,任命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把相国的印信授给乐毅。乐毅于是统率赵、楚、韩、魏、燕五国军队,攻打齐国,在济西击败齐军。诸侯军队撤兵回国,只有燕军由乐毅率领继续追击,一直到了临菑。齐湣王在济西战败,逃走后退守莒城。乐毅独自留下来巡行攻取齐地,齐国各城都据城防守。乐毅攻入临菑,把齐国的珍宝财物和祭器全部夺取,运往燕国。燕昭王非常高兴,亲自到济水边慰劳军队,举行赏赐和飨宴,封乐毅于昌国,号为昌国君。于是燕昭王带着掠获的齐国财物回国,却让乐毅继续率兵平定齐国尚未攻下的城邑。乐毅留下来巡行齐国五年,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都设置为郡县,隶属于燕国,只有莒和即墨没有归服。燕昭王去世,儿子即位,成为燕惠王。惠王还是太子时,就曾对乐毅不满。即位后,齐国的田单听说了这件事,于是向燕国施行反间计,说:“齐国没有攻下的城池只有两座,但之所以不尽早攻下,是因为听说乐毅和燕国新王有嫌隙,乐毅想要长期驻军齐国南面,自己在齐国称王。” “齐国所担心的,只是怕其他将领到来。”于是燕惠王本来已经怀疑乐毅,得到齐国的反间后,便派骑劫代替乐毅统兵,同时召回乐毅。乐毅知道燕惠王不善于任用将领,又害怕被诛杀,于是向西投降赵国。赵国把观津封给乐毅,号称望诸君,尊崇宠信乐毅,以此警戒并震动燕、齐两国。齐国田单后来与骑劫交战,果然设下诈术欺骗燕军,于是在即墨城下击败骑劫,转战追击燕军,向北一直追到黄河边,完全收复了齐国城池,并在莒地迎接齐襄王,进入临淄。燕惠王后来后悔派骑劫代替乐毅,因此既军队败亡、将领丧失,又失去了齐国;同时又怨恨乐毅投降赵国,害怕赵国任用乐毅,乘燕国衰败之机攻打燕国。于是燕惠王派人责备乐毅,又向他道歉说:“先王把全国托付给将军,将军替燕国攻破齐国,报了先王的仇,天下没有不震动的。我哪里敢有一天忘记将军的功劳呢?只是先王抛弃群臣,我刚刚即位,身边的人误导我。我派骑劫代替将军,是因为将军长期在外奔波,所以召将军回来,暂且停止谋划军务。将军误听了这些话,认为我和您有嫌隙,于是舍弃燕国归附赵国。将军为自己谋划,当然可以;但又将用什么来报答先王当初厚待将军的心意呢?” 乐毅写信回复燕惠王说:“臣不才,不能奉行大王的命令,以顺从左右近臣的心意;又恐怕因此损伤先王的英明,有害于您的义理,所以逃奔赵国。如今您派人列举我的罪过,我恐怕侍从近臣不能体察先王蓄养宠幸我的道理,也不能明白我侍奉先王的心意,因此冒昧写信答复。臣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不会因亲近的人而私自授予俸禄;谁的功劳多就奖赏谁,谁的才能相当于职位就任用谁。所以,考察才能而授予官职,是成就功业的君主;评论品行而结交,是成就名声的士人。臣私下观察先王的举动,见他有超过世俗君主的志向,所以借魏国使者的身份,使自己得以被燕国考察。先王过分抬举我,把我列在宾客之中,置于群臣之上,不与父兄商议,便任命我为亚卿。臣实在没有自知之明,只以为奉行命令、接受教诲,或许可以幸免于罪,所以接受命令而不推辞。先王对我说:‘我对齐国积有怨恨,怒气很深,不顾燕国弱小,想要以齐国为目标。’臣说:‘齐国承继霸国余业,又有过去最强盛的功业,熟悉兵甲,习惯战争。大王如果想攻打它,一定要和天下共同谋划。与天下共同谋划,不如和赵国结盟。况且淮北、宋地,又是楚国、魏国想要的地方。’ ‘如果赵国答应下来,约定四国共同攻打齐国,齐国就可以大败。’先王认为有道理,准备好符节,派臣向南出使赵国。臣回国复命后,先王起兵攻打齐国。凭借上天的助力和先王的神灵,河北的土地随着先王的军队被攻取,一直打到济水边。济水边的军队奉命攻击齐国,齐国轻装锐兵大败,燕军长驱直入齐国都城。齐王逃到莒地,仅凭自身逃脱。珠玉财宝、车辆铠甲和珍贵器物全都收入燕国;齐国的礼器陈列在宁台,大吕钟陈列在元英,故鼎返回磨室,蓟丘的树木栽植在汶水竹林。自五霸以来,功劳没有能赶上先王的。先王认为志愿已经得到满足,所以割地封赏我,使我的地位可以与小国诸侯相等。臣实在没有自知之明,只以为奉行命令、接受教诲,或许可以幸免于罪,因此接受任命而不推辞。臣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功业建立后不会废弃,所以载入《春秋》;早有见识的人,名声成就后不会毁灭,所以后世称颂。像先王报怨雪耻,夷平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收取齐国八百年的积蓄;直到先王弃世之日,遗留下来的教化仍未衰败。执掌政事的大臣修明法令,谨慎对待庶子和孽子,恩泽施及百姓和奴隶,都可以作为后世的教训。臣听说:善于创作的人未必善于完成,善于开头的人未必善于结尾。” 从前伍子胥的主张被阖闾听取,吴王因此远道攻打到了郢都;夫差不这样做,却赐给伍子胥鸱夷袋,把他投入江中。吴王没有觉悟到先前的谋划可以建立功业,所以沉溺伍子胥而不后悔。伍子胥没有早早看出君主的器量不同,因此最终投入江中而不能改变结局。保全自身、建立功业,以彰明先王的功业,这是臣的上策;避免毁谤侮辱,不使先王的名声坠落,这是臣最担心的事。面临不可预测的罪责,却把侥幸看作利益,是义理上不敢做的。臣听说古代君子,与人断交后不说恶言;忠臣离开国家,不污损自己的名声。臣虽然不才,也多次从君子那里接受教诲。臣恐怕侍从近臣只亲信左右的言论,不能考察疏远之人的行为,所以冒昧写信让您知道。希望君王留意。于是燕王又任命乐毅的儿子乐闲为昌国君;乐毅往来于燕、赵之间,燕王和赵王都把他作为客卿。乐毅死于赵国。【《史记》】
惠王薨,燕王喜即位。王喜使粟腹以五百金为赵孝成王夀。酒三日,反报曰:「赵民其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乃召乐闲而问曰:「何如?」对曰:「赵四达之国也,其民皆习于兵,不可与战。」王曰:「吾以倍攻之可乎?」曰:「不可。」曰:「以三可乎?」曰:「不可。」王大怒,左右皆以为赵可伐,遽起六十万以攻赵,令栗腹以四十万攻鄗,使庆秦以二十万攻代。赵使防颇以八万遇栗腹于鄗,使乐乘【毅之族】以五万遇庆秦于代。燕人大败。乐闻入赵,王以书且谢焉:「曰寡人不佞,不能奉顺君意,故君捐国而出,则寡人之不肖明矣。敢端其愿而君不肯聴,故使使者陈愚意。君试论之。语曰:「仁不轻絶,智不轻怨。」君之于先王也,世之所明知也。寡人望有非,则君掩盖之,不虞君之明罪之也。望有过,则君教诲之,不虞君之明弃之也。且寡人之罪,国人莫不知,天下莫不闻。君防出明怨以弃寡人,寡人必有罪矣。虽然,恐君之未尽厚也。谚曰:「厚者不毁人以自益,仁者不危人以要名。」故掩人之邪者,厚人之行也;救人之过者,仁者之道也。世有掩寡人之邪、救寡人之过,非君孰望之!今君厚受位于先王,以成尊,轻弃寡人以快心,则掩邪救过难得于君矣。且世有薄而故厚,施行有失而故惠。用今使寡人任不肖之罪,而君有失厚之累,于为君择之也,无所取之。国之有封疆,家之有垣墙,所以好合掩恶也。室不能相和,出语邻家,未为通计也。怨恶未见而明弃之,未为尽厚也。寡人虽不肖乎,未如殷纣之乱也;君虽不得意乎,未如商容、箕子之累也。然则不内盖寡人而明怨于外,恐其适足以伤于高而薄于行也。非然也,茍可以明君之义、成君之高,虽任恶名,不难受也。本欲以为明寡人之薄而君不得厚,扬寡人之辱而君不得荣,此一举而两失也。义者不亏人以自益,况伤人?以自损乎?君无以寡人不肖,累往事之美。昔者栁下惠吏于鲁,三黜而不去。或谓之曰:“可以去。”栁下惠曰:“茍与人之异,恶往而不黜乎?犹且黜乎?宁于故国尔。”栁下惠不以三黜自累,故前业不忘,不以去为心,故逺近无议。今寡人之罪,国人未知,而议寡人者遍天下。语曰:“论不修心,议不累物;仁不轻絶,智不简功。”简弃大功者辍也,轻絶厚利者怨也。辍而弃之,怨而累之,宜在逺者不望之乎?君也!今以寡人无罪,君岂怨之乎?愿君捐怨,追惟先王,复以教寡人。意君曰:“余且慝心以成尔过,不顾先王以明尔恶,使寡人进不得修功,退不得改过。”君之所揣也,唯君圗之。此寡人之愚意也,敬以书谒之。乐闲、乐乘怨,不用其计,二人卒留赵不报【国策】史记》防颇破栗腹之军,禽栗腹、乐乘。是乘为燕将攻赵也?以乐闲、乐乗怨不用其计之文论之,《史记》説误。赵封乐乘为武襄君。其明年,乐乘防颇为赵围燕,燕重礼以和,乃解。后五年,赵孝王卒,襄王使乐乘代防颇,防颇攻乐乘,乘走,防颇亡入魏【史记】论曰:徇齐五年,得七十余城,莒与即墨,亦且谓旦暮下,固未尝以全燕之兵萃力致死,期一决也。不然,单虽善御,亦决防而溃尔。读毅报惠王书,其于君臣进退之义,可谓得之。而子闲乃亦翩然行也。将渠将渠,燕大夫。燕王喜四年,王命相栗腹约欢赵,以五百金为赵王酒。还报王曰:“赵可伐也。”王问乐闲,乐闲不可。王怒,卒起二军,车二千乘。栗腹将而攻鄗,卿秦攻代。将渠谓王曰:“与人通关约交,以五百金饮人之王使者,报而反攻之,不祥,兵无成功。”王不聴,自将偏军随之。将渠引王绶止之曰:“王必无自往,往无成功。”王蹵之以足,将渠泣曰:“臣非以自为,为王也。”燕军至宋子,赵破栗腹于鄗,卿秦于代,逐之五百里,围其国。燕人请和,赵不许,必令将渠处和。燕相将渠以处和,赵聴之,解燕围【史记】荆轲 高渐离
译惠王去世,燕王喜即位。燕王喜派栗腹带五百金给赵孝成王祝寿。饮酒三天后,栗腹回来报告说:“赵国百姓中强壮的都死在长平,剩下的孤儿还没有长大,可以攻打。”燕王于是召见乐闲,问道:“怎么样?”乐闲回答说:“赵国是四通八达的国家,百姓都熟悉兵事,不能和它交战。”燕王说:“我用两倍兵力攻打它,可以吗?”乐闲说:“不可以。”燕王说:“用三倍兵力可以吗?”乐闲仍说:“不可以。”燕王大怒,左右近臣都认为赵国可以攻打,燕王仓促起兵六十万攻赵,命栗腹率四十万攻打鄗,命庆秦率二十万攻打代。赵国派廉颇率八万军队在鄗迎战栗腹,派乐乘【乐毅的族人】率五万军队在代迎战庆秦。燕军大败。乐闲听说燕军进入赵国,燕王写信并向他道歉说:“我不才,不能顺从您的意见,所以您离开国家;这正说明我的不肖。您的愿望明确而我不肯听,所以派使者陈述我的愚见。请您试着评议一下。俗话说:‘仁者不轻易断绝关系,智者不轻易结怨。’您与先王的关系,是世人都明白的。我希望自己有过失时,您能替我掩饰,却没料到您明察一切,反而把我的罪过公开出来。” “我希望自己有过错时,您能教诲我,却没料到您明察一切,竟然抛弃了我。况且我的罪过,国人没有不知道的,天下也没有不听说的。您如果公然发泄怨恨来抛弃我,我一定是有罪的。即便如此,我仍恐怕您还没有做到厚道。谚语说:‘厚道的人不毁坏别人来使自己受益,仁爱的人不危害别人来求取名声。’因此,替别人掩盖邪恶,是厚道之人的行为;挽救别人的过错,是仁者的道路。世上如果有人能够替我掩盖邪恶、挽救我的过错,除了您还能指望谁呢?如今您从先王那里厚受爵位,以成就自己的尊贵,却轻易抛弃我来使自己快意,那么替我掩盖邪恶、挽救过错,就很难从您那里得到。况且世上有本来刻薄却故意表现得厚道的人,也有施行有失误却故意表现仁惠的人。如今如果让臣承担不肖的罪名,而您背负不厚道的过失,这是替您选择的结果,却没有任何可取之处。国家有封疆,家族有围墙,正是为了亲善和睦、掩盖过恶。家中不能和睦,却出门向邻家诉说,这不是周全的谋划。怨恨和恶行尚未显露便公开抛弃他,还不能算完全厚道。臣虽然不肖,却还没有像殷纣那样昏乱;您虽然不得志,也还没有像商容、箕子那样遭受牵累。既然如此,如果您不在国内掩盖我的过失,却在外面公开表示怨恨,恐怕正好会损害您的高尚品格,使您的行为显得刻薄。” 不是这样。如果能够彰明您的义理、成就您的高尚品格,那么即使让我承担恶名,我也不难接受。您本来想借此说明我的刻薄,却使您不能显得厚道;宣扬我的耻辱,却使您不能获得荣耀,这一举动同时失去了两方面。合乎义理的人不会损害别人来使自己受益,何况要伤害别人来使自己受损呢?您不要因为我的不肖而牵累往事的美好。从前柳下惠在鲁国做官,三次被罢免也不离开。有人对他说:“可以离去了。”柳下惠说:“如果我的行为和别人不同,到了哪里不会被罢免呢?即使换个地方,难道就不会被罢免吗?还不如留在故国。”柳下惠不因三次被罢免而自我牵累,所以前代的功业没有被忘记;不把离去放在心上,所以远近之人都没有议论他。如今我的罪过,国人还不知道,议论我的人却遍及天下。俗话说:“议论别人不要只看内心,评议别人不要牵累外物;仁者不轻易断绝关系,智者不轻易抛弃功劳。”轻易抛弃大功,是中止;轻易断绝厚重的利益,是结怨。既然中止而抛弃,结怨而牵累,您这样的行为,难道不正是远方的人所不愿意看到的吗?如今我没有罪过,您难道还要怨恨我吗?希望您抛弃怨恨,追念先王,再来教诲我。您的意思似乎是说:“我姑且怀着恶意来成就你的过错,不顾念先王来彰明你的恶行,使你进不得修成功业,退不得改正过失。” 这就是您的揣测,请您自己考虑吧。这是我的愚见,恭敬地写信向您陈述。乐闲、乐乘心怀怨恨,不采用燕王的谋划,两人最终都留在赵国,没有回来复命。【《国策》】《史记》说,廉颇击破栗腹的军队,擒获栗腹、乐乘。难道乐乘曾作为燕国将领攻打赵国吗?根据乐闲、乐乘因怨恨燕王不采用他们的谋划这一记载来看,《史记》的说法有误。赵国封乐乘为武襄君。第二年,乐乘和廉颇替赵国围攻燕国;燕国以厚礼求和,于是赵军解围。后来过了五年,赵孝王去世,赵襄王派乐乘代替廉颇;廉颇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逃亡进入魏国。【《史记》】史论说:乐毅巡行攻取齐国五年,得到七十多座城,莒和即墨也被认为早晚可以攻下;他本来没有把燕国全部军队集中起来拼死一战,约定一次决战。否则,田单即使善于防守,也必定会决堤溃败。读乐毅写给惠王的信,其中关于君臣进退的道义,可以说是领会得很透彻了;可是他的儿子乐闲竟然也轻快地离去了。将渠 将渠,是燕国的大夫。燕王喜四年,燕王命相国栗腹与赵国订立友好盟约,带五百金为赵王设酒宴。栗腹回来报告燕王说:“赵国可以攻打。”燕王询问乐闲,乐闲认为不可以。燕王发怒,最终起兵两路,共有战车二千乘。栗腹率军攻打鄗,卿秦攻打代。将渠对燕王说:“刚刚与人沟通关塞、约定交好,又用五百金宴请别人的国王和使者,回来后却反过来攻打人家,这是不祥之举,军队不会成功。”燕王不听,亲自率领偏师跟随军队出发。将渠拉住燕王的绶带阻止他说:“大王千万不要亲自前往,去了也不会成功。”燕王用脚踢他,将渠哭着说:“臣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大王。”燕军到达宋子时,赵军在鄗击败栗腹,在代击败卿秦,追赶燕军五百里,包围燕国都城。燕人请求讲和,赵国不答应,定要让将渠来主持和谈。燕国以相国将渠主持和谈,赵国答应了,于是解除了对燕国的包围。【《史记》】荆轲 高渐离
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荆卿好读书,击劒,以术説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卫,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荆轲尝游过榆次,与葢聂论劒,葢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葢聂曰:“曩者吾与论劒,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葢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防。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沈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居顷之,防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驩。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徧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圗之。”居有间,秦将樊于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舎之。鞠武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其后廼可圗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惽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迫于彊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故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沈,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圗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逢迎,却行为导,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圗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闚以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
译荆轲是卫国人。他的先祖原本是齐国人,后来迁居卫国;卫国人称他为庆卿。他又到了燕国,燕国人称他为荆卿。荆卿喜欢读书,也喜欢击剑,曾用游说之术劝说卫元君,但卫元君没有任用他。后来秦国攻打卫国,设置东郡,把卫元君的旁支宗族迁到野王。荆轲曾游历经过榆次,和盖聂谈论剑术,盖聂发怒,用眼睛瞪他。荆轲出来后,有人说应当再把荆卿召回来,盖聂说:“刚才我和他谈论剑术,有些地方他不合我的意,我瞪了他;如果去找他,他应该已经离开,不敢留下。”派人到荆轲住处去找,主人说荆卿已经驾车离开榆次了。使者回来报告,盖聂说:“他本来就会离开,我刚才用眼神震慑了他。”荆轲游历邯郸时,鲁句践和荆轲下棋,为争棋路发生争执,鲁句践发怒呵斥他,荆轲默默逃走,从此不再见面。荆轲到了燕国以后,喜欢燕国的狗屠和善于击筑的高渐离。荆轲嗜好饮酒,每天和狗屠、高渐离在燕国集市饮酒。酒兴正浓时,高渐离击筑,荆轲应和着在市中唱歌,彼此欢乐;过了一会儿又相对哭泣,旁若无人。荆轲虽然混迹于饮酒之徒中,但为人深沉,喜爱读书;他游历诸侯各国时,都和当地贤能豪杰及年长有德之人结交。荆轲到了燕国,燕国的处士田光先生也善待他,知道他不是平庸之人。过了不久,燕太子丹作为人质在秦国,逃亡回到燕国。燕太子丹过去曾在赵国做人质,而秦王政出生在赵国,他年少时和太子丹相处融洽。等到嬴政即位成为秦王,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秦王对待燕太子丹不好,所以太子丹怨恨秦王,逃回燕国。回来后,他想寻找报复秦王的人,但燕国小、力量不足,无法做到。后来秦国不断向山东出兵,攻打齐国、楚国和三晋,逐渐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诸侯土地,眼看将要到达燕国。燕国君臣都害怕灾祸降临,太子丹忧虑此事,询问太傅鞠武。鞠武回答说:“秦国土地遍及天下,威势压迫韩、魏、赵三国;北面有甘泉、谷口的险固,南面有泾水、渭水流域的肥沃土地,占有巴、汉地区的富饶,右边有陇、蜀的山地,左边有函谷关、殽山的险要;人民众多,士卒精锐,兵器铠甲充足。它一旦有意出兵,长城以南、易水以北的土地就没有哪一处能安定。怎么能因为受欺凌的怨恨,就想触犯它的逆鳞呢?”太子丹说:“那么应当怎么办?”鞠武回答说:“请让我谋划此事。”过了一段时间,秦将樊于期得罪秦王,逃亡到燕国,太子丹接纳并安置了他。鞠武劝谏说:“不可以。秦王暴虐,又对燕国积蓄怒气,已经足以令人寒心,何况樊将军还在这里呢?” “这就叫把肉放在饿虎经过的道路上,灾祸一定不可挽回。即使有管仲、晏婴,也不能替燕国谋划。希望太子赶快把樊将军送入匈奴,以此使秦王无法追究此事。”还应当向西与三晋约盟,向南联合齐国、楚国,向北用财物结交单于,这样以后才可以谋划。太子说:“太傅的计策耗时太久,令人心烦意乱,我恐怕片刻也不能等待;而且问题还不只是这个。樊将军在天下无处容身,投身归附于我,我终究不能因为迫于强秦,就抛弃自己怜惜的朋友,把他安置到匈奴。所以这是我生命将尽的时候了,希望太傅另想办法。”鞠武说:“采取危险行动却想求得安全,制造灾祸却想求得福分,谋划浅薄而怨恨深重,只因结交一个人的私情,就不顾国家的大害,这叫助长怨恨、帮助灾祸。以鸿毛放到炉炭上焚烧,必然顷刻化为灰烬。况且秦国像雕、鹯一样凶猛,带着怨恨暴虐的怒气行事,哪里值得一提呢?”燕国有位田光先生,他为人智谋深沉、勇敢沉着,可以和他商议。太子说:“希望通过太傅与田先生结交,可以吗?”鞠武说:“谨遵命。”鞠武出去拜见田先生,说明太子希望向田先生谋划国家大事。田光说:“谨遵教命。”于是前往太子处。太子迎上前去,退着走为他引路,跪下替他遮掩席面。田光坐定后,左右没有别人。太子离席请教说:“燕国和秦国不能同时存在,希望先生留意此事。”田光说:“我听说千里马强壮时,一天能奔驰千里;到了衰老的时候,劣马也能跑在它前面。如今太子听说的是我田光壮盛时的情况,却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衰竭了。即使如此,我也不敢谋划国家大事,但我所交好的荆卿可以任用。”太子说:“希望通过先生与荆卿结交,可以吗?”田光说:“谨遵命。”立即起身快步出去。太子送到门口,告诫说:“我向先生所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俯身微笑说:“好。”他弯腰行走,去见荆卿,说:“我和您交好,燕国没有不知道的。如今太子听说我壮盛时的情况,却不知道我的身体已经不如从前。太子幸而教导我说:‘燕国和秦国不能同时存在,希望先生留意。’我私下没有把您当外人,把您告诉了太子,希望您过太子到宫中去。”荆轲说:“谨遵教诲。”田光说:“我听说,长者行事,不应使别人产生怀疑。如今太子告诉我说:‘所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 “这说明太子怀疑我。做事却使别人怀疑自己,不是有节操的侠士。”田光想用自杀来激励荆卿,说:“希望您赶快去见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以表明我没有泄露。”于是便自刎而死。荆轲于是拜见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去,并转达田光的话。太子拜了两拜,跪着膝行,流着眼泪,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之所以告诫田先生不要说出去,是想成就大事的谋划。如今田先生用死来表明没有泄密,难道这是我的本意吗?”荆轲坐定。太子离席叩头说:“田先生不知道我不肖,却使我能够得到您来到面前,这是上天怜悯燕国、不抛弃我的缘故。如今秦国有贪图利益的心,却永远不能满足欲望。如果不能占有天下所有土地、臣服海内诸王,它的心意就不会满足。现在秦国已经俘虏韩王,全部吞并韩国土地,又出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王翦率领几十万军队,在漳水、邺地一带抵抗赵军;李信从太原、云中出兵。赵国不能支撑,秦军一定会进入赵国;赵国一旦灭亡,灾祸就要降临燕国。燕国弱小,又屡次被战争困扰,如今即使发动全国力量也不足以抵挡秦国。诸侯都服从秦国,没有人敢合纵。我的私下谋划是:愚以为如果真能找到天下勇士,派他出使秦国,用重利诱惑秦王;秦王贪图这些利益,必定会答应他的要求。”
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沬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舎上舎。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畧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防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圗奉献秦王,秦王必説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于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于期仰天太息流涕曰:「于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于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胷。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于期偏袒搤捥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于期首,函封之。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逺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反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彊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征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瞠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于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圗,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于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羣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絶拔劒。劒长,操其室时,惶急劒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羣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羣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诏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撃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劒!负劒!」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铜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倨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羣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
译“如果真能劫持秦王,让他把侵占诸侯的土地全部归还,就像曹沫劫持齐桓公那样,那是最好不过;如果做不到,就趁机刺杀秦王。秦国的大将正在外面专擅兵权,国内又发生动乱,那么君臣之间必然互相猜疑,诸侯就能乘机合纵,秦国必定会被击破。这是我的最大愿望,只是不知道把性命托付给谁,希望荆卿留意此事。”过了很久,荆轲说:“这是国家大事。臣才力低下,恐怕不能胜任。”太子上前叩头,坚决请求他不要推辞,荆轲这才答应。于是太子尊荆轲为上卿,让他住上等馆舍。太子每天到他的住处,供给太牢的膳食,奇异物品不时进献,车马、美女,任凭荆轲所欲,以顺遂他的心意。过了很久,荆轲仍没有出发的意思。秦将王翦攻破赵国,俘虏赵王,全部吞并赵国土地,又进兵向北掠取土地,到了燕国南部边界。太子丹恐惧,于是请求荆轲说:“秦军早晚就要渡过易水,即使我想长久侍奉您,又怎么能够做到呢?”荆轲说:“既然太子这样说,臣愿意去拜见秦王。如今出行却没有凭信之物,秦王还无法亲近。樊将军,秦王悬赏购买他的首级,赏金千斤,封邑万家。如果真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再把燕国督亢地区的地图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接见我,我才有办法报答太子。” 太子说:“樊将军困厄无路,前来归附我,我不忍因为自己的私事而伤害长者的心愿,请您再考虑别的办法。”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于是私下拜见樊于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太过分了。您的父母宗族都被杀戮灭亡。如今听说秦王悬赏将军的首级,赏金千斤,封邑万家,将军打算怎么办?”樊于期仰天长叹,流泪说:“我每次想到这些,常常痛彻骨髓,只是想不出办法罢了。”荆轲说:“现在有一个办法,可以解除燕国的忧患,又能报将军的仇,怎么样?”樊于期上前问:“应当怎样做?”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首级,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接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刺入他的胸膛。这样将军的仇就报了,燕国遭受欺凌的耻辱也除去了。将军有这个意思吗?”樊于期袒露一只臂膀,握紧手腕上前说:“这正是我日日夜夜咬牙切齿、痛恨入骨的事。”如今听到您的教导,便自刎而死。太子听说后,骑马赶来,伏在尸体上痛哭,悲哀到了极点。事情既然已经无法挽回,于是把樊于期的首级盛放在匣中,用匣子封好。太子又预先寻求天下锋利的匕首,得到赵国徐夫人的匕首,用百金买下,让工匠用毒药淬炼它,用来试刺活人;血只要沾湿一缕丝线,被刺的人没有不立即死亡的。于是准备行装,派遣荆卿。燕国有一位勇士秦舞阳,十三岁时就杀过人,别人不敢正眼看他。于是命秦舞阳担任副使。荆轲还有所等待,想和那个人一同出发;那个人住得很远,尚未到来,荆轲便先治理行装。过了一段时间还没有出发,太子嫌荆轲迟迟不行,怀疑他改变主意后悔了,于是又请求说:“时间已经不早了,荆卿难道还有什么想法吗?请让我先派秦舞阳出发。”荆轲愤怒地呵斥太子说:“为什么太子要派他先走?去了却不能回来,是个小子!何况只带一把匕首进入深不可测的强秦。我之所以留下,是等待我的客人和我一同去。如今太子却嫌我迟缓,请允许我告辞诀别。”于是出发。太子和知道此事的宾客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为他送行。到达易水边,举行祖道祭祀,取道出发。高渐离击筑,荆轲应和着歌唱,唱出变徵的声调,士人都流泪哭泣。荆轲又上前唱道:“风声萧萧啊,易水寒冷;壮士一去啊,再也不能回来。”又奏出慷慨激昂的羽调,士人都瞪大眼睛,头发全都向上冲起,顶起帽子。于是荆轲登车离去,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最终到达秦国,拿着价值千金的财礼,厚重地赠送给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先替他向秦王进言:“燕王确实震惧于大王的威势,不敢发兵抗拒秦军,希望举国成为秦国内臣,列入诸侯的行列,像郡县一样缴纳贡赋和承担职役,同时能够奉守先王的宗庙。燕王恐惧,不敢亲自陈述,谨斩下樊于期的首级,并献上燕国督亢地区的地图,用匣子封好,由燕王在朝廷上拜送,派使者把这些事报告给大王。” “一切听凭大王的命令。”秦王听后大喜,于是穿上朝服,设置九宾之礼,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装有樊于期首级的匣子,秦舞阳捧着地图匣,依次上前走到台阶。秦舞阳脸色变了,身体发抖,群臣都觉得奇怪。荆轲回头对秦舞阳一笑,上前谢罪说:“北方蛮夷之地的粗鄙人,未曾见过天子,所以害怕震慑,希望大王稍加宽容,让他能够在您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对荆轲说:“取来秦舞阳拿的地图。”荆轲取出地图进献,秦王展开地图,地图展开到尽头,匕首便显露出来。荆轲于是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着匕首刺去。匕首还没有刺到,秦王受惊,自己挣脱起身,衣袖被扯断,拔剑。剑很长,秦王握住剑鞘时仓促慌乱,剑卡得很紧,所以不能立即拔出。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逃跑。群臣全都惊愕,事情突然发生,出乎意料,完全失去了常态。按照秦国法律,在殿上侍奉的群臣不得携带尺寸长的兵器;郎中们持有兵器,都排列在殿下,没有诏令召唤不得上殿。事情正在危急时,来不及下诏取兵,因此荆轲得以追逐秦王。群臣仓促惊慌,没有东西可以攻击荆轲,只能一起用手与他搏斗。这时,侍医夏无且拿自己所奉的药囊投击荆轲。秦王正绕柱奔逃,仓促惊慌,不知如何是好。左右近臣于是喊道:“大王,把剑背到背上!把剑背到背上!”秦王便拔剑击打荆轲,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残废了,便举起匕首投向秦王,没有击中,却刺中了铜柱。秦王又击打荆轲,荆轲身受八处创伤。荆轲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倚着柱子大笑,张开双腿坐着骂道:“事情之所以不能成功,是因为我想活捉秦王,一定要得到盟约来报答太子。”于是左右近臣上前杀死荆轲后,秦王很久都不高兴。后来论功行赏群臣以及应当治罪的人,各有不同等级。又赏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无且爱护我,所以用药囊投击荆轲。”于是秦王大怒,增加军队开赴赵国,下诏命王翦的军队攻打燕国。十个月后攻下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人全都率领精兵向东退守辽东。秦将李信紧急追击燕王,代王嘉于是写信给燕王喜说:“秦国之所以尤其急切地追击燕国,是因为太子丹的缘故。如今大王如果真能杀死丹,把他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停止进攻,燕国社稷或许可以有幸继续得到祭祀。”后来李信追捕太子丹,丹藏在衍水之中。燕王于是派使者杀死太子丹,想把他的首级献给秦国。秦国又进兵攻打燕国。
后五年,秦兵灭燕,虏燕王喜。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徬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一坐称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久隠畏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始皇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朴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劒之术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史记】论曰:予读《荆卿传》,尝恨其不与所待客俱。客为谁,不可知也。顾其时,高渐离在其不与俱,而待所待客,何邪?渐离副轲事,其济乎?虽然,政死而扶苏立,墨衰绖,趣信、翦奋以击燕。燕不立,碎乎?济不济,皆所以速亡燕。轲岂仅以劒术疎哉?轲之匕首,固不逮渐离之筑也。而狗屠其人者,为谁?又不可知也。燕乱臣传 子之 【市被附】子之者,王哙之相也。苏秦在燕,与子之为婚,而苏代与子之交。王哙三年,与楚、三晋攻秦,不胜而还。子之相燕,贵重主断。苏代为齐使于燕,燕王问曰:“齐王奚如?”对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对曰:“不信其臣。”苏代欲以激燕王,以尊子之也。于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遗苏代百金,而聴其所使。鹿毛夀谓燕王:“不如以国让相子之。人之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有让天下之名,而实不失天下。今王以国让于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与尧同行也。”燕王因属国于子之。子之大重。或曰:“禹荐益,已而以启人为吏,及老而以启人为不足任乎天下,传之于益。己而启与交党攻益,夺之天下。谓禹名传天下于益,己而实令启自取之。今王言属国于子之,而吏无非太子人者,是名属子之,而实太子用事也。”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吏以上而效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哙老不聴政,顾为臣。国事皆决于子之。三年,国大乱,百姓恫恐。将军市被与太子平谋,将攻子之。诸将谓齐湣王曰:“因而赴之,破燕必矣。”齐王因令人谓燕太子平曰:“寡人闻太子之义,将废私而立公,饬君臣之义,明父子之位。寡人之国小,不足以为先后,虽然,则唯太子所以令之。”太子因要党聚众,将军市被围公宫,攻子之,不克。将军市被及百姓反攻太子平,将军市被死以徇,因搆难数月,死者数万,众人恫恐,百姓离志。孟轲谓齐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将五都之兵,以因北地之众,以伐燕,士卒不战,城门不闭。燕君哙死,齐大胜燕。子之亡二年,而燕人共立太子平,是为燕昭王【史记:太子平是役死,昭王非平,详《燕世家】
尚史卷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尚史卷六十六 列传四十四镶白旗汉军李锴撰
译秦王政五年以后,秦军灭掉燕国,俘获燕王喜。第二年,秦兼并天下,建立皇帝的称号。这时,秦国追捕太子丹,荆轲的门客也都逃亡了。高渐离改名换姓,给人做佣工,藏身在宋子,替人干活。时间久了,劳作十分辛苦,他听见主人家堂上有客人击筑,徘徊着不肯离去。他常常出来说道:“那个人有本领还是没有本领,跟随他的人应该告诉主人。”又说:“那个佣工竟然懂得音乐,私下议论是非。”主人召他上前击筑,满座客人都称赞他,赐给他酒喝。高渐离想到自己长期隐藏,担心这样的困苦没有尽头,于是退出去取出箱中的筑和自己珍藏的好衣服,改变容貌后上前。满座客人都大为惊讶,下座与他行对等礼,把他当作上等宾客。让他击筑唱歌,客人中没有不流泪离去的。宋子把这件事作为宾客间的传闻传到了秦始皇那里。秦始皇召见高渐离,有认识他的人便说:“这是高渐离。”秦始皇爱惜他善于击筑,特意宽赦了他。于是熏瞎他的双眼,让他击筑;他每次击筑,秦始皇都称赞好,渐渐更加亲近他。高渐离便把铅灌入筑中,再次进宫得以接近秦始皇,举起筑撞击秦始皇,但没有击中。于是秦始皇杀死了高渐离,终身不再接近诸侯门下的人。鲁句践已经听说荆轲刺杀秦王的事,私下说:“唉!” 可惜啊!他竟然没有精通击剑的技艺。太过分了,我真不了解人。从前我呵斥他,他竟然把我当作不是人的东西。〔《史记》〕 史论说:我读《荆卿传》,曾经遗憾荆轲没有和他所等待的那位门客一同前往。那位门客是谁,无法知道。不过当时高渐离就在身边,他没有和高渐离一同前往,却等待那位所等待的门客,这是为什么呢?高渐离如果辅助荆轲行事,事情能够成功吗?即使如此,政死而扶苏即位,扶苏穿着墨色的丧服,催促王翦、蒙恬奋力进攻燕国。燕国没有能够立足,难道就会破碎吗?无论成功与否,都是加速燕国灭亡的因素。难道荆轲只是因为剑术疏略吗?荆轲的匕首,本来就比不上高渐离的筑。至于那个屠狗的人,他是谁?也无法知道。《燕乱臣传》:子之〔附市被〕 子之,是燕王哙的相国。苏秦在燕国时,和子之结为婚姻,苏代又和子之交好。燕王哙三年,燕国和楚国、三晋一起攻打秦国,没有取胜而返回。子之做燕国相国后,地位尊贵,权势重大,独自裁决国事。苏代作为齐国使者出使燕国,燕王问他:“齐王怎么样?”苏代回答:“一定不能称霸。”燕王问:“为什么?”回答:“因为不信任他的臣下。”苏代想用这话激发燕王,以提高子之的地位。于是燕王非常信任子之。子之因此送给苏代百金,听任他所做的事。鹿毛寿对燕王说:“不如把国家让给相国子之。人们说尧贤明,是因为他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没有接受,尧有让天下的名声,实际上却没有失去天下。如今大王把国家让给子之,子之一定不敢接受,这样大王就和尧做同样的事了。”燕王于是把国家托付给子之。子之的地位更加尊贵。有人说:“禹推荐益,后来又任用启的人做官;到了年老时,认为启不能胜任天下,于是把天下传给益。后来启和他的党羽攻打益,夺取了天下。这就是说,禹名义上把天下传给益,实际上却使启自己夺取它。如今大王口头说把国家托付给子之,而官吏没有不是太子的人,这就是名义上把国家托付给子之,实际上却是太子掌权。” 燕王于是收取三百石以上官吏的印信,交给子之。子之面向南行使君王的职权,而燕王哙年老不再处理政事,只退居为臣。国家政事都由子之决定。过了三年,国内大乱,百姓惊恐不安。将军市被和太子平谋划,准备攻打子之。众将对齐湣王说:“趁此机会出兵,攻破燕国一定可以成功。”齐王于是派人对燕太子平说:“寡人听说太子有义,准备废除私情而树立公义,整饬君臣之义,明确父子之位。寡人的国家弱小,不足以决定先后;即使如此,太子有什么命令,寡人都听从。”太子于是召集党羽聚众,将军市被包围王宫,攻打子之,没有成功。将军市被和百姓反过来攻打太子平,将军市被战死以示众,祸乱相互构成,持续了数月,死者数万人,众人惊恐,百姓离心。孟轲对齐王说:“现在攻打燕国,正是文王、武王那样的时机,不可错过。”齐王于是命令章子率领五都的军队,借助北地的军队,攻打燕国。燕军士卒不抵抗,城门也没有关闭。燕君哙死去,齐国大胜燕国。子之逃亡两年后,燕人共同拥立太子平,这就是燕昭王。〔《史记》说:太子平在这次战事中死亡,昭王不是太子平,详见《燕世家》。〕 《尚史》卷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尚史》卷六十六 列传第四十四 镶白旗汉军李锴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