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涧集卷二

译残暑不肯退去，秋日照耀着庭院轩窗。静观万物消长的道理，警醒自己岁月正在飞快地成就一切。默默离去吧，天道何曾开口说话？我收拢衣服坐在一室之中，书卷散放在面前。打开书卷享受其中的至味，竟忘了盘中的饭食。最爱陶渊明的《归去来辞》，反复品味其中一篇。古代作者实在不少，文字浩瀚有千万篇。感念您固守贫困的节操，当年也曾经历辛酸。遥遥举起一瓢酒，愿与您同醉在东篱旁。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再生，思念他终年不止。青竹经不起暑热，寂寞地垂着，许多叶子都干了。白露降临天空，仿佛洗净了这青色的美玉。风吹竹枝，簌簌地带着残余水润，幽暗中满是美丽的菊花。南飞的喜鹊依依不舍，绕着树枝选择安身之处。感受时令而作《秋怀》，古井般的心绪翻起晴日的波澜。我的一生际遇已经注定，何必用智谋奔走？走出门又将到哪里去？叫儿子解下远行的马鞍。关起门来，秋月升上天空，寂静的庭院被虫声包围。幽居的人掩窗而卧，一室反而空明起来。四季忽然已经循环一周，万物代谢是多么真实。万物有盛有衰，天地也随虚实盈亏运行。君子顺应自己的道路而行，持身严谨，如同面对五种兵器。牛羊每天都被砍伐，山中的树木又凭什么能够繁荣？最应谨慎的是独处之时，内心一动荡，就会像韩卢听到命令般奔走。田垄上的禾苗长得茂盛，远望日日都很美好；若不勤于耕耘培土，虽然苗势秀美，果实终究会很少；不久西风卷起黄色的云一般的庄稼，收获时只好奔走邻里求助。荒田被丢弃实在可惜，拔苗反而会加速它枯槁。开始劳作最为重要，不要成为宋人所讥笑的那种人。九日和陶渊明诗韵。重阳日天气晴好，清淡地出游却没有朋友，怎能不生出感慨！旷达之士喜爱这样的佳节，野外空旷遥远，秋山高远，使眼目更加明亮；手里拿着经霜的菊枝，吟咏着风吹树叶的声音。人生处在天地之间，即使勉强振作，也不能活过百年；岁月不会等待我，大河日日向东奔流。姑且斟满一尊酒，把五鼎之荣抛在一边；满满吸取风露的芳香，陶然于醉后的情怀。遇到险阻姑且停下，我的器用当以晚成自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今年节令来得晚，天气正处在秋夏交替之际；衰草伴着美菊，借着暖意也稍后凋零。闲居时喜爱应时景物，不惜远行登上高处。水面澄澈，映着雁影；天空空旷，微暖直达云霄。举杯酬答当时之人，尘世劳苦竟到了这种地步。人生百年聚散，难道还要日日为此焦虑吗？遗世之士以空杯为乐，也能因有酒而暂且欢喜。谁能保证明天会怎样？叹寒雀。闲庭中有遗落的谷粒，寒雀来来回回地飞。它们左顾右盼，见旁边没有人，才飞集到稀疏的篱笆下。啄一下便四处张望，担心被什么东西窥见。幽居的人背向阳光坐着，欣赏它们，淡然忘却机心。忽然一笑，拂衣起身，群雀惊飞，朝空中归去。由此感叹我的人生，分外的富贵并非所期。若富贵只是侥幸所得，与鸟儿的惊疑有什么不同？我们这些人以义为荣，先贤已有良好的规范。观看送葬者有感，疾笔作赋。西邻有人送葬，车前车后有一百多人；年轻人也抽泣，老年人尤其悲痛。灵柩埋入焄蒿之地，转眼便随着尘土消逝；死者长久地归于幽远，魂魄散入苍天，活着的人只能追悼。祭祀的簠簋有时徒然陈列，人生处在天地之间，变化就像朝生暮死的菌类。幽暗的墓穴之下，一想到这些便伤心动神。人的寿命最长不过百岁，忧愁和欢乐总是相互交织；何况还活不到百岁，怎能忍心让忧愁缠绕自身？青春一去不再来，岁月如波涛奔流。有酒却不来饮，岂不是辜负了头上的这条头巾。自我譬喻。我的性情懒惰而且愚拙，放下书本从来不曾认真阅读。兴致来了才翻阅一下，刚读不久兴味便已经消尽。于是为半途而废而伤感，勉强用力鞭策自己前进。无奈外物诱惑，刚走过去便又返回。近年来承蒙上天赐予幸运，错误地身处文章辞翰之间。早晚都被督促教导儿童，不能不亲自接触书籍。打开信函便连叹三声，才知道求学已经十年。虽然传授所得使自己失去了自学，所获得的也已经偏狭。正如骑着跛马，走十步有九步跌倒。我伸长脖子仰望圣人境域，却像用一尺长的绳子汲取丈深的泉水。有时寻求失坠的线索，心意稍稍有所防备，也感到惬意。务必敏捷修习，却又常常自行放弃，实在可怜。譬如手执锄头，缓慢治理长满荆棘的荒田。即使不能说收成成熟，仍胜过埋没在荒烟之中。不断前进，久久不停，功效难道只在百里之外吗？九泉之下的人虽不能复生，圣道却具备渡人的方法。尧舜也只是人罢了，他们全都是通过学习达到那种境界的。从今以后自己给自己开药方，浩浩荡荡地恢复本有的天性。改葬冥漠君。买树栽在庭院中间，挖锄时却得到一具枯骨。此人生在世时是做什么的？哪一年被埋没在这里？全身用瓦片作棺，上面覆盖着劫灰，黄泥沾满头骨，麦秸还残留着旧物。神奇的生命终于化为腐朽，贵贱再也无法辨别。我悲悯地告诫童仆，拾取足够的骸骨，使它们完整到可以放满我的床席；包裹起来，葬到城边僻处，奠上一杯酒，祭送你一盂饭食。你我同处这一区域三十年，今天才开始改换墓地。占卜死者的人说，死者或许有知；梦中却始终没有向我嘱托。幽暗沉埋之物也有时可以起掘，趁春日温暖掩埋骸骨，难道还会知道这是为了稍稍慰藉我的心吗？不能没有拔除蓬草的叹息，又何必用桃枝和茢草驱邪？只是为了免得你遭受践踏和羞辱，并非我想侥幸求福。长久睡在一杯黄土之下，野外祭祀时沾染剩余的香气。不要羡慕麒麟冢，那里被发掘出来制作珍珠匣。自己招来身后的祸患，又何必修筑高大突出的坟墓？去吧，冥漠君，九泉之下春草青青。两株青翠的梧桐树，示给儿子阿孺。两株青翠的梧桐树，是从幽居之人的住处求来的，栽在我庭院台阶之下。要像养育婴孩一样护养它们，仿佛汲水时浇灌一次，使地脉湿润。搭架遮挡炎热的阳光，又插篱笆围住四角。我每日看着枝干便心情愉悦，手里拿着种树的书。等到它们开始开花，春月里嫩芽萌发，像苍色的珍珠；早晨秀美的颜色从群叶间显露出来，叶片时卷时舒。整天抚摸三次，喜爱这青玉般的树株。亭亭的树影高一尺，翠盖遮住门屋。可叹你们是制作琴瑟的良材，将来应当与霜风的声响一同传播。蔡中郎曾救你们脱离余烬，我希望十年以后，你们挺拔的树干凌越碧空，秋声像韶濩之乐一样传来。云表之上飞来鹓鶵。况且上天生育万物，都是依照材质而厚待它们。各种栽种之物，培厚其生命；若已倾倒，便不再扶持。譬如青衿学子，培养应从最初开始，必须扩充心志，不要只满足于尺寸之间的肌肤小利。然而有才或无才，求学之后便会因你们自身而有差别。遥想孟轲的训诫，写下来给阿奴看。以鹿作譬喻。我本来具有麋鹿的性情，出仕或退处都安于自然。金制的马嚼子不是我所羡慕的，我的志向在于长林烟霭之间。逃离远方的机弩陷阱之地，吃蘋草，饮清泉。呦呦鸣叫召唤同类，甘愿因此辞去华美的车轩。野兕从旁边出来，暗中践踏山前的田地。农家向来认为它有害，这才知道野兽也有过错。那头兕被计谋驱走，嘉禾年年茂盛。山中野人居住在这里，耕种几亩田地；担心田地变成兽类践踏的场所，指认鹿其实属于兕一类。虽然没有刺杀它的心，却见到便厌恶并驱逐。鹿的心一向没有机心，淡泊地与高树枝头相安。它隐藏踪迹进入幽谷，选择远离人间的声音。却还被山中人置疑，在口舌之间议论。送宋大使汉臣赴任延安。

译四海之内的王者，翰林高士的情怀可比云月。一瓯密云龙茶，经过门前又有谁来品啜？宋君是我平生的朋友，风节高峻，气概挺拔。何况共同经历患难，偶然相逢便叙说离别之情。每次来访我都倒屣相迎，他所请求的事没有不答应。所作诗篇近来已经满了一轴，买酒慰劳久客。都门是冠盖云集之地，声名声华更加显著。我初次见到您，谈论交往便心意相合。自从淇水相识以来，在燕地相处的日子最多。骑马吟诗欣赏春花，煮茶锅里烹煮晴日的白雪。纵情谈论，气势如同手持锐利的长矛，洞察通达，仿佛坚壁也失去作用。这样相交一年多，彼此又相访相从。高兴地听说您获得新的任命，腰系金带走出省门。您从御史台退食归来，进门时木屐声仿佛震断地板。今早高轩经过，敲门欣然告别。感情亲密已近中年，哪里只是几天的厌恶离别。我们同在天涯沦落，岁末悲风吹起。人生将要渡过河梁，有什么东西可以慰藉这愁绪并举杯呢？您有病不能赠我诗篇，说话又一向不善辞令。您是天下士人，胸怀经营世务的事业。筹划财赋使钱流通，议论能够探究时政的弊病。您比别人都从容有余，别人却双双寂寞。黄鹄有飞行千里的志向，正要横绝秋天。谁肯与野鸭大雁混在一起，群飞争抢饥食呢？这次出行本来不是徒劳，回来时却更加空空的行囊。新的僮仆恭敬服侍，大大安慰妻子的脸色。延安在西北，秦地与羌、浑相接。百姓蒙受王朝治理已有六十年，赋税仍然少而微薄。保卫边境尚且来不及，征收赋税怎肯骚扰削夺？绿树、空野和烟霭，山泽都被纳入统辖。秦地的风和陇地的月，从此显得凄惨憔悴，边地百姓也随之受苦。若靖为重重聚敛，正是圣人所羞惭的。身临深渊而得到河流的润泽，应当想到远处井中的干渴者。若得到书信而被评为下等考第，您也会感到快乐。我作诗遵循《春秋》的笔法，责备贤者和哲人。若此心能够不失爽直，茅屋也可以成为麒麟阁。不必劳烦双鲤鱼书信，时时派人来慰藉离别的孤寂。溪田暮归。稀疏树林间升起炊烟，野草上的露水打湿了芒鞋，归路漫长而缓慢。清亮的月亮挂在林梢，南飞的喜鹊依依不舍，几次受惊又绕着一根树枝飞。幸好终于得到安定，又有谁再抬头望向云表？农家本来就劳苦，却把遗留的安定作为给子孙的珍宝。彭泽县令任职百日，便解下官印径自归老。我的内心默默与之相合，拘系于爵禄哪里有什么可喜爱？违背本心，疾病便交相侵袭，饥寒正使身体枯槁。我亲自耕种南涧，唱着浩歌，盘桓享受快乐。在清溪水边散步。在清溪水边散步，林中野餐使我想起鲜美的食物。沙滩边有捕鱼的水坝，呼唤童子，共享闲适的快乐。清澈的水波中游鱼满满，须和鳍都纤细分明。它们虽然微小，却知道躲避，因而无法用网捕得。鱼儿悠然追逐风吹的水纹，和密集的浮萍水藻彼此相忘。通达之人在濠水之上的快乐，正在于观看万物各自适意。人生处在风尘之中，和你们有什么不同？只是为了区区一己私利，奔走到天涯海角。万事恐怕都只是偶然，何必计较得失？举网从深渊中捞出东西，把它挂在高树上。大笑着归去，我的道路本来没有固定不变的方式。读林和靖诗集。枯树梢头振起惊人的狂风，茅屋里寒冷，白日也短。幽深的情怀久久不得快乐，于是到桥南的馆舍访友。从囊中取出林逋诗集，尘封的胸臆顿时欣然洗涤。反复唱和遗留下来的诗篇，佳妙之处时时重读。先生有玄豹般的姿态，清风充满朝廷简册。想象他的诗骨清峻，如云岭的松树覆着白雪。湖光与山色，仿佛在几席之间供人欣赏奇景。山川精气进入肺腑，系结在笔端。逸兴超越云月，幽雅的音律从芦管中发出。静观周围万物的灵秀，远望便觉得胸襟开阔。清冷的遗风继承郊岛，淡泊如陶渊明、韦应物。孤山盛产梅竹，香气使春江温暖。篇章中似乎有特别寄意，仿佛安慰我平生的眼目。客人来访，留下美好的谈话；横琴而坐，浮起茶碗。这其中有真正的趣味，风味也并不浅薄。庐山、洛阳与寺阁之间，心意适然，几乎要忘记返回。长空中渺渺一只孤鹤，安闲地伴着晚归之舟。像这样度过六十个春天，笑傲其间是多么快乐。距离羲皇时代，仿佛不到牛鸣那么久。傍晚归来靠窗而眠，兴致充满江湖。诗味隽永，契合最初的心愿，其中有如品读玉版般的意味。灯花与我一同欣然绽放，微微一笑便成了浅笑。人生不过百年，何必日日忧闷？在纷扰的声尘之中，任意做事，就像蝜蝂一样背负重物。初次泛游西溪，同王子初拜访柔克王公【从此处多有遗山先生删窜的文字】。闲人没有适意之处，心意只向着清静境地。今天欣然有所收获，快乐得像脱离笼子和拘束。走出西郭门，偶然与好友同行。放下手杖，划船进入清溪，忘记了授予圯上书的故事。小船轻快，风浪平静，漂浮如同顺流而行的野鸭。波光滟滟，船头云影遮蔽着平坦的荒野。奇异的人看见我们，停止耕作，站在河岸淤泥旁。白鸟飞去并不远，向前飞行仿佛为我们引路。我的故人喜爱我到来，登船与我共同娱乐。呼唤童子向上游划去，船上装满一壶酒。两船之间促膝而坐，虾虫和蔬菜杂陈为肴。边吟咏边斟酒，且停下来看看岸旁捕鱼的人。从下游回来恐怕会忘记返程，想上岸时心意反而迟缓。瞪眼观看银刀般的游鱼，不知不觉寒日已经到了黄昏。细小的鱼鳞竟一条也没有捕到，难道要说我的网太疏吗？看看这一沟溪水，哪里能和松江鲈鱼相比？船夫说并非如此，近来有很多狡猾的人。在河伯宫中投放毒物，捞取水中细小之物如同拾取卵。毁坏凤凰而不受禁罟约束，自有多余的钓网，哪里可以相提并论？何况还用诡计谋求射利，世途竟艰险到这种地步。归来时还相视一笑，两岸蒲草间生起风来。拟作古诗。北山的介公正在祝寿。介公的德泽惠及万物，就像山中蓄积生长万物一样。因此他应当得到相应的职位并享有长寿，所以作这首诗来歌颂他。看那北山，只有石头高大重叠，邦国百姓都仰望它。它不是小丘，也不是山坡，既高峻而至极，又曲折绵延。天地元气居中主宰，所繁衍的实在很多。介公的德行，就像高峨的山。看那北方的泉水，流水延伸到边际，源头深远，春水浩荡。澄清它也不会彻底清澈，搅动它也不能使它浑浊。润泽余波遍及一方，波及四方邻域。介公的恩泽，就像泉水一样清新。看那北山，有高大挺拔的松树，气干高达千尺，能够经受终年的寒冷。栋梁大厦依靠它、安稳于它。尚未充分发挥其作用，心情便已怡然，身体也已安适；美好的荫凉所庇护之处，万物仿佛共成一个天地。不只是茑萝，还有萧草和兰花，承受恩德却不能报答，实在厚着脸皮如茅菅一般。介公的寿命，就像松树一样长久。《北山》共三章，其中两章每章十句，一章十六句。经过刘元海的陵寝。汉朝的统绪已经断绝很久，汉朝的恩德却是多么深厚！隔着遥远的魏、晋时代，仍然足以收服民心。唉！呼韩子在蒲离阴崛起，自称是汉朝的女婿和外甥。他怒气勃发，开启实沈之地；左顾如龙在野，右吒如虎啸林。吹拂炎汉余烬，五部人前来歌唱。刘聪奋发承继余烈，两京随之被扫平。窃据政权二十多年，文物制度仍有足以自夸之处。我来拜谒陵寝，肃然整动冠缨。风云如今渺茫在何处？废弃的城堞只剩金城遗迹。贤德啊刘淑妃，成就了直谏的名声。刘聪在位时尚且不能算作瑕疵，假借仁义的刘渊难道就可以称许吗？谁说那是仁义之师？可以抵挡，却不能出征。祁山的雄举威武，一出兵便震惊三辅。上天若能假给您数年寿命，六合就可以被洗涤澄清。这一志愿终究没有实现，这个地方还有什么成就？所以使广武发出叹息，痛惜世间没有豪杰。山间烟霭知道客人的心意，斜阳照在荒废的陵墓上。游万固寺。

译中条山苍翠茂盛，首尾都雄伟高大；连绵群山像一只伏卧的老虎，抬头便尽收两方天地。东南有方峪门，乱石崎岖地通向幽深险窄处；青空映着绝壁，两崖高耸相对。南山展开如画屏，高低之间遍布万株桧树。我扶着藜杖来到山门，六七个穿黄衣的僧人迎接；寺院残破，稍稍减损了我的兴致。一道溪水十分可爱，沿源头进入云雾藤萝之中；不惜弄坏阮氏木屐，捧水饮下，清洗胸中的尘垢。坐着斜看巨石的怪异，山空而佩环般的水声回响，远处树林中传来猛兽般的声势。行走时听着溪声回转，遍览四周并询问胜景。当年有爽心亭，万竿竹子争相映衬环绕；碧色鲜明照着清水，衣襟袖口仿佛被沆瀣洗濯。人境两相渺茫，美好的诗句全都夸张俊迈【旧有石刻苏轼诗说：水从竹根流出，风从松顶飘来，座上全是佳士，再无一点尘埃】。打开窗子邀请客人吃饭，放眼远望，欣然十分快意。盘中饭食固然粗疏，泉水清冽，可以用来煮肉。过了一会儿，林风震动万壑，一股气息从前林吹来，仿佛虎啸，激发勇气，也帮助我解除疲惫。笔落之后自己也惊异，仿佛一扫群峰的云气【寺僧请我题写殿阁名称，所以这样说】。山僧高兴得醉倒，仿佛海中得到珠贝；兴致来时本来无心，游戏之作却使佛界惊异。夕阳送我骑马归去，约略到了虎溪之外；风烟如破墨画，塔寺都隐没不见。钟英厌烦摹写，幽闭的形状和造化的气象难以尽述；面对盘旋天空的景势，苦于没有刚健的言语，技艺欲发却无从施展。到了马首，诗忽然写成；一笑之间，胸中狭隘顿时开豁。静乐堂。人生处在天地之间，动与静都蕴藏着妙用。一旦被外物迁动，举足便可能不合礼法。只有能够操守本心的人，才可以与天地共同应对纷纭万变，并一一加以折中。问这究竟是什么缘故？性情安定，心自然能够统摄一切；心为主宰，万物便随变化而行，哪里需要别人指挥放纵？身体安适，气息宁静，慢慢排除内热，不要急于喧闹，这一点必须谨慎。离乱不只是天地昏蒙，梁君出身豪右，仪态卓然，如凤凰高耸。意气在杯酒之间，谈笑的价值重于百金。一旦刮除残余习气，纷华便不再入梦。每日反省自身都有所得，守住简约，仍回头自我讽诵。霜后水波自然澄清，雨停云气便显得空明。恢复我浩浩的天性，已经不必多言，讥讽也屡屡说中。客人来时我掩卷而坐，香气从玻璃瓮中飘出；一室之内融融和乐。万象都进入掌握之中，知道您的快乐无边。弹奏五弦琴歌唱《雅》《颂》。舜泉。舜泉在河中府南三十里，夏阳村东面的历山、圣人岭下舜峪之内。至元壬申年冬十二月十四日来此游览。舍下马匹，从夏阳以西提起衣裳，登上云顶；盘旋曲折地下到深沟，一失足便坠入幽暗的陷阱。孤松突兀在危峰之巅，远望时双目炯炯；没有料到两只芒鞋竟踏上了圣人岭。虞舜重华已经不再回来，但对他的孝行仍敬仰怀慕，光辉灿然。下观帝泉，冠帽衣带都肃然整齐。泉水清澄，一勺却如此丰厚，浩荡如深渊之水遥远无际。徘徊不忍离去，捧水饮用以洗濯尘垢。感慨地思念高尚的风范，日影消失又倒映出余晖。野人上前致辞说：这件事应当流传许多年。过去有个鳏夫在下方居住，因触怒瞽叟而被排斥；穷困之中来到这里耕田，号哭并痛切反省。空山之中一无所得，只能扶着耒耜留下孤独身影。苍天彰明圣人的诚心，使他免于饥渴而死。一进入两崖之间，片刻便有两道水流出现：北崖的水曲折如带，南沟的水深湛如寒井。直到今天山中之人仍依靠它们饮食，足以灌溉二顷。我生在千年之后，怀古之心仍耿耿不忘。风俗日渐沦丧，道义还有什么可以遵循？怎能得到天上的瓢，把这些如霜露的清泉舀取而来，使千林摧毁奸恶的萌芽，家家化为封殖丰收之地；洗涤臣子的心志，改变歪曲，使骨鲠刚直？傍晚回到田舍睡眠，有志向又怎能施展？只恐此心未必能够做到，所以作诗聊以自我警戒，姑且采食山岩间的蕨，舀水来煮成殷代鼎中的食物。

译跋《席怀远临终语录》。人在将要更换棺木、临终之际，说出的话没有不善的；昏昧蒙蔽而迷失本性的人，狂妄者则涉入荒诞虚幻。可叹啊！席怀远洞彻生死变化，仿佛太阳之气迫近西山，却仍明白地说出天理，留下恳切的忠孝之言，足以垂戒汉代马援。清明如明月般的胸怀，死后仍照耀乡县；又和诸贤唱和诗篇，使清风在一家之中流传。记录老农的话【在阳曲途中所作】。老翁揭起沟水，停下马来等待。我看见树间他双腿怯弱，早晨涉水时身体倾斜，水流冲击着他。过了水，我问老翁：“扛着锄头从哪里回来？筋力怎么这样衰弱！”您今年多大年纪了？他拱手上前回答：“星纪已经轮转七次，妻子去世很久了，儿子又患病残废。全家没有别的营生，只有一顷田地。禾苗生长得东西不分，久雨使荒草茂盛。勤于耘锄或许还能有些收获，姑且靠它度过一年。至于年老只能喝粥，那是余下的事；还必须缴纳包垜钱。有身体的人古来应当恢复生计，年老之时圣人也说应当安适。这两件事却不能都保证，听来不禁鼻子发酸。我吃着你们的粮食，作诗把这些告诉京官。” 吴大使子明《致乐堂》。人生有最大的快乐，荣华富贵都与它无关。您有最大的奉养，牛羊猪三牲也不是最重要的。宣父的言语和经书训诫说，使父母和颜悦色，首先是最难做到的。《南陔》一篇着重告诫的，也不只是使盘中餐食芬芳，而是眷恋家庭、朝夕不敢稍有安逸；问候父母起居、侍奉饮食，快乐就在这种融融亲情之间。因此极尽爱敬之心，要用一生耗尽欢乐。吴君出身纨绔之家，却孝心纯厚，竭尽思虑和力量。颈发已经斑白，侍奉父母时还穿着彩衣娱亲。天意也有所安排，使他在乡关附近做官，年年举杯祝寿，享受香火团聚之乐。自身不愿求取显贵，只愿一家勉强完整；愿双亲每日康宁，容貌丰润如紫庭兰花，神采与神明相应，慈爱的面容红润；婺星光辉照耀萱堂，婴儿般的香气芬芳于佩环之间，使全族都化为柔和美善。周南诗歌吟咏幽闲，高堂宽敞而冬暖夏凉；题写堂匾，保存宏大的景观，致使父母欢乐，再没有比这更高的事。守持自身，年老而更加坚定，希望不负寸草之心，稍稍报答春日阳光般的恩德。尧都三万户，清风渺渺又有谁能攀及？作诗歌颂您的孝行不会匮乏，推恩及类，您应当成为开端。将来一定会蒙受显著而特殊的宠遇，使门庭光彩灿烂。我的俸禄不过三釜有余，履霜并不是说寒冷，只求一饱以及妻子。因您的孝行我长叹，潇潇风声在树下回荡，悲痛得仿佛看见仲由戴冠而泣。遣送仆夫李老的棺材回淇水之上安葬。至元癸酉年后六月十九日，死于平阳寓所。我们从东西两地来到一起，相互照看了二十年；因遭逢战火灾祸，重新结成主人和仆人的缘分。起初叹息只能从事供给柴水的劳役，后来耕作便成了天命。带着自身离开杀戮和屈辱，却患病而长久沉绵。药物没有效果，棺木和殓衾的礼数却没有缺失。你的魂魄应当有所知觉，回到水西的田地去。感慨寄寓。荆山岩石中产出奇珍，光辉照山，呈现五色。凤凰栖集其上，采玉之人最终却没有识别它。卞和具有神奇的眼力，抱着天地间的珍宝哭泣。他每天多次称说此玉，把它比作璠、玞、珉。一世之中竟无人购买，反而指责卞和是瞎子。他背着玉去献给楚王，献玉之前必须先由近臣通报。哪里知道事情大错特错，反而引来楚王按剑发怒。即使因此获罪也未必得到赏赐，杀戮和羞辱却伴随终身。所以守持苦节的士人，万古以来都在暗中悲辛。在陈村等待渡船。河流穿行在空旷的天地之间，任意向东向西卧行。我沿汾水行走，十天之内总共两次经过沮濡；水势变成深涧，野渡的船惊险漏水，破船和船夫都心惊胆怯。我年老，传呼声微细，清晨扶着舵时觉得它格外沉重；在陈渡，船摆动了很久才得以久坐。山川中隐藏着佳句，开阔的景色使我自矜少有和作。秋风吹着马匹前行，眼看树林的叶子飘落。沁水道中。苍翠山巅交相突出，收缩的山谷形势曲折，像游蛇回旋；远望令人惊讶，后山拥来，迎面看去又横向遮蔽。云气和树林在高处荡漾，秋天过半，山岭翻映着清丽的霞光。十里路中有九次渡水，水清，流带着寒沙。山溪本来幽静，受到激荡后才发出喧声。解下马鞍，在美好的树荫下休息，觉得我的心安静而美好。风吹枝头挂满秋实，野菊覆盖水边。幽香散发如兰草，红花鲜艳点缀着丹砂。两种景物本来细小琐碎，寄托兴致后便为诗人所夸赞。我欣然记下所见，任笔写成田家诗。▯板桥田舍。山村极其幽僻，坡岭从四面环绕；麋鹿每天与我为伍，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偶然来到这里从事文石之事，供给半个山县；疲倦时靠枕而卧，听着呼喊声接连不断地过了半夜。经过鹿台山。鹿台山在泽州沁水县南二十里，当时奉安西王之命在这里采伐石料。远远寻找文石山冈，来到南山，曲折盘绕经过鹿台。鹿台是山中的幽径，盘曲如古篆。后面的山谷还没有走完，前面的山岭已经迎面而来。秋声荡过林木，风露凄清而湿润。阴暗山沟中气息浓郁，仿佛有虎豹潜伏变化。山田本来就不多，沟边山坳已经全都耕遍。柴木援架结在半空，罗列缠绕着碧色岩壁转去。可怜终年辛勤劳作，只怕野兽祸患忽然到来。我本是山中人，如今却束带面对驿吏。顿时恢复旧日景观，潇洒地偿还了往日的愿望。行经双蟾岭，怪石突现，令人惊异。它从槲树之间伸出头来，气象仿佛由太古炼成。月中是谁推落囚禁的锁链？询问县中才知道，北平守曾认作虎饮【一作“拍”】羽箭。形状相似本来只是偶然，长歌一曲走下层层山峰。观看收获荞麦。荞麦枝条摇曳，露水湿润，霜后仍光泽润泽；秋天田垄里的果实繁多，令人一时欣喜。乡人趁时收获，拖车运载，施展白刃；前面的人用椎按约定步伐长长伏下，仿佛一阵顺风到来。汤饼飘香，玉粒如梦般在蒸笼中炊煮。田间我还自我发笑：三年总在山郡，肥美和粗薄，一顿饭我都有分；无论遭遇险阻而止，还是随流而行，又有什么可思、可闷的呢？临汾节妇吟。松树和竹子四季青翠，特意与普通树木不同。柔弱的草不能自持，容易被风霜摧折。大地阴柔能够转为天干阳刚，这正是古代彤管所说的道理。临汾孙氏老妇，守寡而抱持贞节，至死发誓不改。她把心志寄托于霜月般的清洁，侍奉婆母极其孝顺，教导儿子继承世业，神明也扶助她。她骨骼强健，面颊红润。我读《中垒传》，见其中光彩灿然；古代英烈作诗，备载并采录官府的美名，以继承前代贤哲。经过鹿台西边的山坳。乙亥年八月二十九日，和沁水县令李君飞卿一起巡视治理道路，在马上作诗。鹿台西南山麓的石路多么交错？青林转入幽深之处。一道溪水尤其可爱，远远从半山流来，长久流淌把石头冲成低洼处，形成一泓深湛寒碧的水潭。野外饮食可供麋鹿享用，湿云拥着绝壁，清爽之气沾湿了巾纱。我欣然放慢马缰，回头站在溪水岸边。恍惚仿佛来到桃花源，锦绣般的树木蒸腾着红霞。奇异之人指向前方道路，两旁苍山像盘发的女子。答老农的话。风吹树梢怒号，寒冷中车驾又向西行。我挥鞭赶着瘦马，直走壶口险隘；俯身沿着绝涧源头前行，仰头看孤立巨石。向阳山崖上的柏树青翠，背阴山岭全被白雪覆盖。诗思吸尽余下的清气，浩荡之气充满衣襟。一路行走遇到老农，他在马头前谈笑不止。老农说：从前使君公治理这里，直到困苦疲惫，事情终于办成；确实竭尽国力，规划昼夜不停，实在没有懈怠。一天文石被运走，长久的利益使我们这些人都依赖于此，哪里能够忘记众人的意见和对遗爱之政的感念？我们接连写章文献呈给监司，大口吃饭，畅快地伸展胸中郁结。我听完老人的话，惭愧得汗流浃背。道路开通并不是我的功劳，万物出现自有其命数；何况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若再添足反而会显得怪异。夕阳淡淡照着前方山峰，我凝望飞鸟之外；其中自有佳趣，毁誉之言我哪里敢介意？

译《秋涧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秋涧集》卷三。元代王恽撰。五言古诗。题写玉石莲花洞道院墙壁。东山多么高啊！细窄山路间石头重叠。幽深地从绝涧底部行进，陡然盘绕登上险峻的山冈。松树间模糊可见积雪，映照着排列的孤峰。衣襟被远壑之风吹动，马匹在背阴山岭的冰上打滑。舍下马鞍勉强攀登，休息停定后腰膝疼痛。我并非喜欢冒险游览，只是为了寻访灵迹和仙洞。当年白帽老翁，恍惚间仿佛见到医者入梦。他奋力开凿，怒猿般的胡须鬓发飞张。动手挥斥并发出言语，怪异的人竟把这件事写成真实可笑之说。直到今天城里人还夸张传说，喧闹不已。好奇之人更超过我，我一笑之下捧腹不止。西山游览将要遍历，物产多得足以供给使用吗？最不才的我承担事务，却没有什么可以贡献。山地已经被剥削得几乎只剩赭土，土地寒冷，物种稀少。我来探看这个洞穴，树叶任意堆塞。用青藜试着拨开观看，阴暗背面有一道裂孔。洞的宽深没有一丈一尺，蟾蜍般的洞口张开，像剑锋发鸣。曲折环绕，聚成乳状石坎，岁月久了垂下巨大的蛹状物。白猿究竟在哪里？流石变化成肿胀的形状。太史记载禹穴，登临观看令人森然惊惧。若不是圣人有所作为，后世便会妄加尊崇。何况这座洞穴有什么值得称道？却把遗留的构造托付给传说而加重其名声。我作诗打破众人的疑惑，掷在地上仿佛惊落瓦罐。道人也释然，分别远去仍目送我。后来者如果志趣相同，请反复吟诵，增加自己的勇气。《御骠出厩图》。是什么人拂拭洁白绢帛，画下这几匹房驷良马的精魂？一匹老马伏在马槽旁，志向仍在千里远行；两匹马奋力踢咬，角力壮盛，犹如龙腾；一匹马正在翻滚尘土，像海岸上翻腾的鲲鲸。画师神情惨淡，落笔时自夸多才。我观看画面而有所感触，国家制度贵在有经常的法则。唐人重视马政，分设屯所排列在郊野。当时有百万匹马，整肃地排列成天兵。向东封禅、向西征荡，岁月中使用不尽。后继的君王猎取其余马匹，仍足以开创中兴。由此才知道三军的根本，若没有马匹将凭借什么？圣经说明预先备战，万古以来都是治理世间的准则。仓促之时事情也能办成，却免不了使众人惊恐。我想象在仪仗之间，战马振鬣长鸣。我的话固然只是草野之言，圣人的经训难道可以轻视吗？题写吕充隐《和陶诗卷》后。吕充隐字明复，是武陟人。金朝灭亡后，居住在防阳，不久渡过长江，居住在鄂地。过去我曾随颙轩游览，听到的美谈有一半来自老成之士。每当谈到充隐君，称道之语便说不完。自怜自己具有野逸的姿态，知道高尚退隐正是师友之道，听到他的风范便欣然仰慕。高兴地游于林薮之间，何况读到他平生的篇章；一打开诗卷，灿然如美玉。您的诗从江西传来，一旦落到我手中，我整肃衣襟反复吟读，痛饮之后又得到重酿的醇酒。外表枯淡而内含极深的滋味，霜落之后溪水清澈。过去的和陶诗作，气势仿佛吞下八九个云梦。金钟发出宏大的声音，哪里需要用小木槌敲击？我爱先生的心志，也推重充隐君的操守。当时淮西有事，临事才显出非同寻常。我若能使您屈身出仕，这个身体哪里还能得到先生？唱凤歌的人徒然佩戴官服，怎么能够诱惑高尚的情怀？薄云流月之间吟咏诗篇，足以流传不朽。九泉之下若能复生，清江也会变成醇酒。眼前仿佛看见您扶杖而来，徘徊在门边柳树旁，与我背着一壶酒游赏。秋毫之微……岘山之首。昆阳怀古。行军经过宛、叶，郊外道路进入昆阳城。滍水环抱城池左侧，水势荡漾向东南，倾泻的河流原野向四方延伸，冈陵盘曲交错很多。城墙坍颓削落，悬崖上野草深密，凶恶的鸱鸟鸣叫。可叹这一抔土，竟当年承受百万兵马！王莽在位十九年，把军队聚集在这里，仿佛天意使之成为坑谷。王者果然没有死去，千骑惊动，如蛟龙腾跃。汉朝帝业在丰沛一带显出征兆，赤伏谶言使它在这里中兴。创立和恢复都不容易，山川也因此增添雄名。东西两处遥遥相望，盘曲而立着两座神京。千年的往事如云消散，草木仍含有威灵。野人对此一无所知，在城边从事春耕。扶着犁登上废弃的营垒，田垄纵横交错。只是因为怀古的士人，千古之后仍留下悲怆的感情【指苏轼《昆阳城赋》】。苦热叹四十六韵【仿效韩愈体】。祝融驾着火龙，停住缰辔巡视八方。西北方战斗正酣，干象回转，逼近傍晚。赤色火光炽烈，虞渊仿佛沸腾，大地蒸腾为一团热气。苍茫夜色湿热郁闷，玄象也仿佛醉了。今年六月之中，暑毒超过往年。金色秋气才开始潜伏，火焰的怒势却更加尖锐。炎官张开火伞，屏翳扬起赤色旗帜。四面合拢的热气一阵阵袭来，赫赫炎光使天河的倒影仿佛干涸了一半。星鸟的光芒将要扫帚般散落，风中树叶闭口无声，树林里的鸟被热得坠落。坎、兑二方也一并失去调节作用，不让天地闭合。王城十万户人家，被灼热逼迫在一片热势之中。乾坤仿佛坠入火热的瓮里，纵逸的热德惊动天官。关门之后人事断绝，躲藏伏卧，哪里敢开口议论？撩起衣裳半夜起身，整夜都不能入睡。摸摸后背，赤红的汗水直流；低头窥视井中，水如热汤沸腾。松树间有困顿的鹤，连清亮的鸣叫也梦不到。墙根有腐草，萤火虫化生出来，光芒明亮；穿过帘子进入我的房间，照得眼睛像遭遇火齐珠。阴暗的蟾蜍逃避衰老的月魄，火鼠施展狡猾的本领。夜深时经过我面前，跳跃蹦踯，甚至翻倒饮器。房屋古老，又多蝎子，等候螫刺尤其小心躲避。竹席的纹理被炎光烤热，侧着身子才能稍稍休息。举动之间身体已经软熟，叹息声短促微弱。抱着冰睡觉或许还可以，挥扇子又有什么用？我在京师作客两年，幸而身处闲散之地。虽然没有束带办公的劳苦，却只觉得衰老加倍。我徘徊不知天亮，头发洗过后披散着。四季本来应当平均分配，偏偏盛热是谁造成的？火灾般的热势从下方进攻，没完没了地烧毁万物。可叹这一世的人被热死，将拿什么来磨砺自己？人的身体不是金石，流散熔化实在可怕。体内发热又自行焚烧，衰败枯槁将很快到来。干燥之时一定要以安静胜之，行事必须用义理控制。冰山哪里可以依靠，炙热的炉灶也不是应当逢迎的对象。遥想昆仑山巅，庭院楼观多么壮丽！巍然高达五千仞，日月光辉都被它遮蔽。十二重楼环绕，空明澄澹而无边无际。水晶用来制作柱脚，群玉装饰轩廊台阶。天风掠过枕席，月露沾湿环形披帛。瑶台拥抱浩荡的灵气，万舞随着清风吹奏而起。真仙们举行朝元之礼，鸾凤互相驾驭相随。阆风山连接玄圃，追随游赏仿佛昨日嬉戏。哪一年坠入尘世因缘，如今只能坐着空想而无法到达？怎样才能得到万里长风，振动这垂天之翼？脱离尘世牢笼，高高飞起，寻找与我相契的人。听讲《吕刑》等篇。至元十六年己卯岁冬十二月十七日，在中山府明新堂的雪夜，我和府尹史子华、二政朱信卿以及各位属吏，听教官滕仲礼讲授《周书》《吕刑》《论语》《孟子》等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