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涧集卷八

译嵩山神峰奔腾，万马般的山势向东，汝水向西流来，横跨如玉虹。山川秀润，并没有多少枯悴之处；我知道峨眉老仙的宅第就在其中。先生在朝廷上有大节，向南游历而为天使，使他的忠诚得以完全。胸中的英气盘结不尽，余下的蕴藏散作文章。上承宗庙天章，光彩回旋，灿烂如云汉垂下；探访万古英灵，空对着往年。过去在西堂看见先生的真像，今年在此山拜谒先生的墓堂。唉，我是什么人，竟有这样的幸运？青藜杖的光照到龙渊宫。登上汝阳楼，再次回首。怎样才能追随您逸出的车驾，攀附您的高风，洗涤自己的浅陋，启发蒙昧？公虽然僵卧地下，仍然是一条龙。杂言送文郎中子周宣慰江西道 您与我交游二十年，胸襟磊落，谁能和您相比？湖海般的豪气，年老也没有减退；高卧百尺元龙楼。三年做京师骢马客，搏击政务，痛快得像鹰脱离皮套。您有郎官、民部的才干，十月持节，特地去安抚江西州。堂堂疆域数千里，阳气开、阴气合，没有幽深不达之处。滕王阁上饮洪都酒，看着孤鹜与残霞，重新回首。江山满目，我吟咏一曲歌，唱的是阳关、渭城的柳色。圣明的恩泽怀柔远方，思虑悠长；教化从周南开始，遍及九州。大司治理事务，本来头绪很多；当务之急首先要抚恤疮痍。四民安居乐业，军队有制度；彻底疏浚湖陂，把它们变成耕地。此时应当驱车持大节，拥着车轩，趁春天开始布德扬威。大丈夫在这个时候若不有所作为，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功名应当流传不朽。我虽然折损羽翼仍想奋飞，也只得暂且持一麾出任地方长官。义士姜侯歌【并序】辛亥年秋天，燕留守府的参谋刘某因事获罪将死，把他的孤儿托付给友人姜君，姜君答应了。刘家被籍没之后，姜君为他伸张冤理。刘子的上官因认为他僭越而发怒，张弓射姜君。姜君一点也不害怕，立即袒露胸膛迎向箭矢，于是以义行事，顺从了对方的请求。从此姜君的义烈闻名燕赵之间。后来他折节从赵云梦学习，不合义理的东西一分一毫也不从别人那里取。丞相史公认为他贤能，以宾客之礼相待。至元丙子年冬天，我和张彦鲁进入燕地，听说姜君已经去世，追念往事，长久地欷歔叹息。渡过易水，悲风阵阵，荆轲已经离去；想到朱家的长者，如今又有谁呢？于是作歌诗，希望多少承续击筑的遗音。姜君名迪禄，世代是燕人；子尚是他的儿子。参军把孤儿托付出来，事情幽暗如鬼神；姜侯答应下来，没有丝毫耽搁。一旦赤手去捋虎须，义气凛然，如横霜于秋日。生命轻而道义重，泰山也可以同白羽相比。迎着射来的箭，姜侯把孤儿背挟带回，使他免遭杀戮。姜君拂衣而去，无所求取。朱家素来以长者著称，遇到睚眦小怨便逞威，埋人杀人，实在不过是庸碌之辈。三尺鱼纹剑，清淡如千丈秋波；声名光彩照耀车辇往来之地。直到今天燕市人还在赞叹羡慕，五百年来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张卿把这件事说给我听，我作歌希望激扬清风，替您传扬。赵穆篆隶歌 古人富有席上珍宝般璀璨的才德，玉没有瑕疵；兼具各种长处的人并不都能得到并称，往往被长处最显著的一面遮盖。我看当涂的文雄，才华放纵而杂，气势却又凄清；一旦玉筋般的声名建立起来，其余的作品便像锋刃一样收敛。由此可知，学问与才华必须相互配合，才能成为美玉；六经的学问深厚，文采光明，自然会发出光焰。道艺贵在自得，正如舍瑟而起，想到了曾皙；阳冰并不是只懂篆书方圆形体的文人。看他挥笔，千言落纸，极其停稳；一篇写成之后，几乎没有剩余余力。明昌王赵氏称为文儒，向竹溪询问书法，真使我受到启发；以微言相互提撕，究竟应当把什么道理读回六经，这才是根本吗？赵郎姿态潇洒奇特，十年来挥笔研习古书；从前在燕地作客，看他的作品，几乎像蝉将蜕壳、蛇将脱皮。丙岁去年冬天他又进入燕地，赵郎的篆学比以前更高，我惊异地询问缘由；他回答说，近来得到松岩的秘传。可惜高君如今已经去世，黄土之下并未埋没蛟龙般的盘曲才气；峄碑、岐鼓都留下了他的法度。赵郎亲手追摹，忘记睡眠饮食。我因此替他说一番话：书法如果只追求外形相似，最终不过是徒然；应当在行路时遇到碧落，躺在其下，掘墓亲自得到中郎的典籍。胸中的尘俗怎样才能清除？正需要努力读经读史。将来倘若再见到这种境界，应当与松岩并驾齐驱，互相争先后。食梅子有感 幼年吃梅子，自以为在同辈中得意，挑取梅子连连挥手，张开长嘴大口咀嚼。近年梅子虽罗列满前，黄熟的也还有多余，却只能姑且品味；一顿饭最多不过吃三几枚。老翁吃梅酸得牙齿发软，不要面对这些东西追逐时新的滋味，年年与人相同。到了中年，凡事如潮水退去；阳气向南回来，幸好牙齿还没有掉光，头发稀疏，双足疲弱，实在悲叹！我如今五十岁，牙齿虽然坚固，却不能多吃；行走也疲惫，只有区区的志向还在实行。心情和从前一样，可是同伴已经赶不上了。潜斋歌赠中山知府史子华 潜斋有志向操守，不因浮华荣名污染常道本心。他铲除豪侠习气，把心力用于诗书；佩吴钩，系锦带，珍贵的校刀价值千金。骏马奔腾在眼前，他看也不回顾，弃之如同鞋中的草屑。曾经出仕施展所学，三年间办理征收运输之事。卫地百姓乐于安居，年年计算，公家已有余裕。他像深潜的鱼龙，不以才德自珍；光明昭著，芳名如云霞。五年未见，去年冬天强行离开燕都。和他交谈，觉得他的道胜过常人，行为修养也显得老成。诸儒神采旺盛，气骨清峻，两眼如秋鹰般锐利。他叩门来向我告别，朱色旌旗簇拥着高车；此去出任定州尹，志意何等安舒。我想到潜斋的功业，在这里看见他的从容自得。中山事务繁多，是天下的要地；燕南是繁剧之郡，也是重要通途。大哥持节掌管衡湖，四郎巡按各部，参旗墟；一家兄弟鼎足而立，列在清要之职，正应当怀着报国之忠而勤劳。燕寝凝香，可以供人坐啸；红旗铁马，无边的忧患也能安定。心地清静，事务简少，自然有许多闲暇；穿轻裘锦衣，光彩照耀乡里。何况您的才干很高，足以治理此地。声名日日向朝廷传去，来信不必再询问樵夫百姓的意见。丈八盆旁边有两个苏氏。长庆行酬畅纯甫赠元白二集 长庆年间的诗人，几乎无人能与之抗衡，声名震动华夏与四夷。说起元稹、白居易，拾遗所作的乐府就是谏章，相国所作的诏令又号称新格。上天特意让韩愈、柳宗元同时出现，要使诗坛争竞清逸。近年来我爱白居易，也爱元稹；年老厌倦风花雪月，喜欢真实的情感。东壁的图书黯淡无光，五十年来没有这样一部集子。有时想仿作两三篇，手头却只有断简残编，勉强读完。畅君爱书如邺侯，背着书囊跃登龙骧舟。临光时分斟酒，幕府宾客全都尽兴；东南州郡的佳丽几乎被看尽。别人舍弃的你拿来珍爱，别人珍爱的你反而舍弃；万卷青色书帙堆在车辕上。苍江夜静，彩虹贯月，也不羡慕满室琳琅美玉。你从三吴归来，只戴一幅头巾，住在虾蟆池头两间屋里。双脚从不踏入贵人之门，胸中却装满磊落群书。你自喜滞积之物也能有余润，赠我两部书，仍不足以报答。恍惚像在赤水游行得到玄珠，又笑着进入荆山岩穴，抱得和氏璧。庭院北窗的风吹着修竹，预备让晚年沾受余下的芳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元二年、六月〕

译巩原向北可以望见河洛，郊外的嵩山、邙山绵延，向东走去，山脊尾部高耸。回想当初洪水泛滥，水势正盛，浩浩荡荡向北汇聚，深如渊壕。千年之后水退去，两岸显出直插天空的险要。向东扼守成皋，中原争夺天下，失鹿者都在这里追逐。河山充满战争的气息，秋风萧瑟。当年刘邦、项羽全都是强敌，阮籍尚且为他们感叹，不以为豪杰。窦融等人掎角相持，更是可笑；如飞蛾扑火，哪里能够逃脱？秋烟笼罩古老戍堡，深黄蒿草丛中，狐狸夜间登上关头长嗥。只剩下千古荒城的道路，留给行人诉说你们这些人的往事。送齐彦签事湖南 广平一生真正具有宰相之才，老成持重；坐在朝堂上，振作孤高的节操，事理明白而有所守持，见到不合理之事便不肯屈从。万事纷纷而来，他能够勇于决断。我游历洛师时，和北方卢龙的嗣侯共同任事，多有交往；他的文章翰墨有固定的价值，落落大方，确实有先相的遗风。今年接到白麻诏书，获得新的宠任，将要前往江西东西按察各部。朝廷精心选拔，正是因为他有远大的志向，不辜负温郎骑骢马的期望。江南绿水长天，四面秋风吹过原野，百草枯萎。烦请您把华岳峰尖举到眼前，飞翔眺望德行的光辉。商鼎歌【并序】燕地士人张君文季读书却不求做官，治家谋生也不专务求富；稍有余钱，便购买搜求古器和古画。因此他家中收藏三代以来的鼎、彝、敦、卣，以及前贤法书名画，十分丰富。他一向具有鉴识才华，遇到奇妙之物不惜资财，一定要得到。得到之后，便传观借玩，从不吝惜。有空时就在明窗棐几之间展开观赏、陈列展示，欣喜地说：‘古人已经不在了，古人的意趣还在。三代英杰的精华，诸位贤人的纯粹；如今我修养什么，竟能一朝全都得到并拥有。’他考察古人、以古人为友的诚意，以及静观古物、调适心怀的快乐，在这时充实于内心，意趣有了寄托。回头看晋国、楚国的富有和赵孟的尊贵，不过像云烟从眼前飘过。遇到佳客登门，便焚香煮茶，全部打开秘藏，为客人讲述来历，评论优劣；举止雍容文雅，颇有都城旧家风味，确实值得称道。仙露寺的僧人收藏一件商鼎已有多年，张君不惜百金换得。喜爱赏玩仍觉不足，又求馆阁诸公题咏；我高兴地替他作序。他平生淡泊而专一的癖好，仍用古调歌咏出来。歌词如下：商代贤君相继有六七位，礼制重视冬祭秋尝；制度制作多么美好，因而接近古代风俗，以忠厚之意按照形状制作器物，穷尽精工雕凿敦、簋、钟、鼎，赐给臣工；贵重得如同谥号和封赠，系连于上天的爵命。当时文献不足以考证，旧家遗存的风俗也归于寥落。苍色铜器没有随着太社的灾祸消亡，千古流传，夸耀其宏大；如今供在佛床头，深藏于夜色般的幽室，物品归于真正爱好它的人，才算得到托付。张君考察古代而负有精深鉴识，一拿到手便抚摩，三次叹息；两耳高高撑起，器足如拱，三六之数分明；乳钉附在觚上，历历可见；饕餮纹环绕器腹，夹杂雷纹，紫翠色光彩鲜明，仿佛湿润未干。细看铭文，是商代父丁、昆玉；南方美金也不足以交换。平生淡泊的癖好仍觉不足，这一天却大为满足，心情畅快。仿照形制，远绍《考古图》，又借词人之笔加以发挥。你难道没见当年莘叟背负名帖拜见商汤，高宗肜祭时雉鸟在鬲上鸣叫，黄金涂饰双耳，玉铉闪光；这些事情传说至今，已经成为陈迹。一旦仿佛坠入三亳之间，神明般的礼器如今亲眼见到；有的袅袅沉烟，像在阅读诰盘；有的舀取殷代溪水，煮沸岩石。以古人为友，直探三代英华；我一生考阅古物的心愿，到此才算完成。《归梦谣》。丁丑年九月二十三日夜，梦见陈总管而作。当时他任浙东宣慰使。十二月二十日，密县王县尹来到，得知陈公在九月七日被越地玊山的盗贼杀害。五更时分归入梦中，向东南越过越州城，府山苍苍。我在游历什么并不知道，梦中的客人像浮云和楼观一样，争相翱翔。节斋屈驾前来与我相见，我掀帘远望，欣喜地看见清光；急忙整理衣襟，想下台阶迎接。接着陈公出来，我避到朱门旁边。片刻后又前去邀请他，登上西堂，想长久交谈离别之情，倾诉心肠。陈公却没有来见我，番僧坐满禅床，穿卉服，结魋髻，舌色青，眼大须长，争先向我问候，展开恭敬之礼。青松被纷纷踩踏，天花香气飘来。其中老沙弥合掌伸出圆润的喉咙，向我念诵祝语，阴德福祉丰盛而来。想到陈公却不得相见，我面对佛子坐了很久，心中徘徊不定。侍从来催促我起身，说公召你为他引路前行。穿过回廊，追赶者接踵而来，忽然却看不见了；如同盲人失去引导，徒然惶惶。平头人探头出来，告诉我前路，却始终弄不清要到哪里去，心中狂乱惘然。推枕而醒，仿佛还有所防备；只见落月照满屋梁。我想起与你分别，屈指已经一年；加上相思，叶子变黄，江水碧绿，神交日夜不断，心魂却远隔天涯。自春至秋，已经三次入梦，仿佛怨恨相隔在海角天涯。吹灯后任意写下诗句，病眼看见溪藤，紫花纷乱。【当时病刚痊愈，又暗用白居易《元九紫藤花》之意】《日蚀诗》至元十四年丁丑年孟冬丙辰朔日的清晨，阴风怒吼。朝廷发布文告说将发生日食。百官守职，击鼓、用币帛牲畜祭祀；百姓喧闹奔走。都城十万户整日敲击锅釜，比甲士军声还壮大，以冲盆盛水观看日影，按刻计算，日已到午时辰刻〔日食发生在午正二刻〕。太阳从西边开始亏缺，仿佛有东西在啃食吞噬。起初像倒置的珥玦，再看已缺去半轮。风越刮越猛烈，天色惨淡昏暗。不久太阳完全被食，阳光无边地隐没。起初像蒙尘的昏镜，久后像悬挂的铁钲，圆圆的阴影遍布日轮，仿佛用玉绳环绕。晴朗白昼竟如深夜，九衢草草可见，人面青白。群星大多没有出现，争相显光的只有三星〔指填星、角宿、大角三星〕。只怕天地混沌，日月失明，百万苍生沉沦幽暗。盼到申正，日轮恢复圆满光明。人们点香再拜，站在堂前，心神震荡，仍然惊惧。邻翁已经八十一岁，说这样的大灾变从未见过。我听老人说，日月中有乌兔之精。回看乌兔本是微小之物，性情狡猾而阴邪，萌生人间三窟，厌恶居住在边缘，因云气进入月中，作为其家庭。太阳养育火乌，光焰赫赫；森严的神兵以肉供给祝融之家，火乌渴了便饮咸池中的冷水。

译三足乌的利爪像钩，守护着燃烧的炬火，两眼贪婪地睁着，铁嘴向下张开，云层下阴晴随之变化。太阳神啊，壮大你的嘴和爪；若有外侮侵犯，乌鸟便凭借六龙勒住缰辔，或稍稍收紧缰绳，可知有神物在拥护防卫。终究是阴气作祟而降下惩罚，否则太阳周围千里之内，岂会没有一处可以栖息？你在内部究竟将如何谋划？如今阴精强盛，所经历的全都违背常规。阳乌虽是神物，力量却寡弱，形势又重，不能抵敌，只好躲避侵凌，聚集到扶桑树枝上，闭口收缩，潜藏威灵。想来当它受困之时，为何炎官赤熛不率领部众前来助阵，声势相救？若红色旌幢遮天、绛色天鼓震响雷霆，阳乌挟着太阳振动双翅，火焰般的嘴喷射烈焰，冲破凝聚的阴气，追赶月中之兔，使它隐藏收缩形体，惊惶不知所措；这样就能使光明重新显现，含藏文采，合于玄妙法度，安然照耀八方。上天的这两只眼睛，万古以来更不会失明。可叹我既不是羲和之官，只能徒然怀抱倾护太阳的忠诚。天高不可攀登，这件事难以完全陈说。于是作诗模拟日食，希望最终能使这番心志得到伸张。卢仝拍掌，韩愈发笑，我们这些人狂妄的德性，您也在其旁。南宫老仙云山图〔米襄阳所画，李受益收藏〕。南宫玉堂春日晴朗，雕花小窗垂着雾气，幽深的思绪清澄。先生胸中藏着几重丘壑，淡淡墨色落在纸上，诗意无声。白云在碧绿春山间隐现，万木淋漓，充满湿润的元气。风烟自古使鹿门山幽深，仿佛爱慕庞公而不轻易出山。襄阳高卧云中，心情怡悦，不以浓淡纤疏争论巧拙。空堂生出白光，究竟是怎样的境界？玉气直冲天空，仿佛彩虹贯穿明月。卢仲杰送给我所遗失的《东莱集》两帙。卢卿赠我《东莱集》，偶然找回两帙，使我心中茫然。今早寻到并送来，欢喜得几乎要起舞，仿佛合浦遗珠重新归还。藏书不必达到三万卷，书架上最可贵的是各部都完整。临风窗下校勘，忘了午睡；每读一遍便三次感叹，声调铿锵如奏朱弦。每逢佳处，时时重读，不惜双眼被昏暗烟雾遮蔽。其中细细品味官箴之作，才觉自己疏懒愚钝的性情最适合从中受益。佥院赵公答应送给我《欧阳修集》《苏轼集》，我作诗询问此事。我平生性情偏爱沉溺于古籍，早年所写细字如牛毛；如今已经五十岁，眼睛昏花，白天有时写满一行墨字。投身闲散之地，百无一事，便不停著书，仿佛有所遗失。赵公爱书如邺侯，却不拘泥章句，不作雕琢搜罗之事而掌握枢纽；每日空闲时借助筹策，自有胸中的谋略，又考察往事，比较自己所处的境遇，梦中也到不了琳琅满目的书府。我从前曾登瀛洲，所剩才力不免还要窥探前贤；深厚润泽如海，鲛鳄飞翔，洞察千古，只有苏、韩、欧三家。文章如果不作，作文章就应取法他们；舍弃这三位，还能向谁求教？穷困的屋舍虽有这些书，又哪里值得玩赏？书籍破碎，熏得漆黑，只能支着吟哦的头；牙签插在书架上，三万卷，谁来省察？浙本书法如银钩，有苏本，也有欧本，两种都好，不要让石壁上的文字徒然投空。仁存义举，是侯门的事；却怕借机行事，反像巧妙偷窃〔“仁存义举”用《史记》“侯之门仁义存”；“石壁”见《管子》〕。泾阳镇中秋赠马君。去年中秋，我客居燕山，举酒望月，只见空蒙云烟。今年今夜在泾阳镇，天地四方如一面镜子悬在青天。乾坤开阔，显出真实境界；万籁无声，露气清冷。京城居处多是华丽景象，却违背赏心之情；长路奔波而无家，这样的清景须知，世间事情都只是偶然。剩下的只有私忧，刺痛胸中。同行幸喜有马少游，月下共饮一樽，遥相对影。我爱你的才气，白眉之才；驾车澄清，知道该省察什么。獬豸冠自古由儒冠而出，老鹤为何还要随着露水惊鸣？人生能有几次中秋月，不要学群童计较月亮的圆缺。举杯向月祭奠，月亮应当听见。怎能得到玄霜，使白发变黑，追随诸君共成就晚年气节？小边一行一百五日，我同总尹张彦亨赴小边口，途中看到河流回转，马上偶然作此诗。向北赶往小边，观察河流的祸害，担心长堤突然崩裂。河水中流忽然涌起，我感叹刘子疏浚河道的神功，想到大禹治水。回忆金朝衰残之时，河水竟成为两岸的界限，峡谷束缚河流如带子缠绕。万面鼍鼓般的水声震动大地，汹涌之声千步以外都能听见。河堤四十年无人议修，河水流经虚软土壤，任其迁徙。如今距京城不过一舍，冲波向南横卧，翻动如鲸鳣。今年筑堤抵挡淹水，明年又被卷扫到回旋的深渊。况且涛头同酸枣正相对，南北、高低尤其悬殊。这既不是治理河道的长久计划，徒然耗费民力，妨碍农田。只有避开迁徙，简略上报，任河水放入旷野奔冲。否则就应建议用土填筑大堤，像细线一样使水横向流过东西；再用木石筑楗约束河流，河水便可向东离去，经过京城一角。这才是永远安逸、无穷无尽的功业，我作诗仿效宣房宫之歌。梦见陈节斋。至元十六年己卯年寒食夜，我躺在开封后堂，梦见陈节斋公。醒来后叫童子吹灯，随手写下这篇，追忆往事，令人气短。写出来给正甫、敬甫二位君子看，同为此事叹息。花枝伸入帘内，春梦带着香气。游丝在空中翻飞，清白的白昼漫长。今年寒食，我客居梁苑，追忆往事，心中彷徨。前年考试，登上这座堂。陈侯接待我，摆出酒浆；他扶杖高吟，逸兴勃发。不知不觉间，灯前响起大雨，淋漓不断。他把平生胸中所想都向我倾诉，使我的肝胆也为之舒展。重来此地，景物依旧，人却不再；夜梦中见到他，白天只觉朦胧。谁料这一场相逢竟成死别。口中鲜血尚未干，吴地云色已苍茫。我提衣起身，踏着落月而行，梅影满庭，徒然令人断肠。信陵公子行〔与西溪同游〕。春风猎猎吹动轻裘，我与友人联镳来到夷门游览，使人远远追忆魏公子。登上吹台，来到台顶；他退秦存赵，威震九州。谁能想到抱关的老吏，竟有这样的帷幄良筹？自古饥寒之中产生奇策，功业成就后又何妨出身屠夫酒贩？汉高祖还是平民时就敬重公子贤能，在大梁城边几次停留。一旦龙骧而起开创汉业，论功时却不再追问他的来历。难道不是仰慕蔺相如，承受他的余荫吗？我曾读太史公之文，今日持酒祭奠信陵君墓。当年朱门中歌舞满堂，如今只剩野草荒丘。醉中歌唱《信陵行》，碧云日暮，写下我的忧愁。英雄割据虽然已经结束，高尚的义气仍凛然横贯清秋。想要追随他纵横驰骋的车驾，再也无法做到；落日下我倚剑，忧虑神州。题《子猷回舟图》。勾吴四时气候不正，玄冬之月仍然春色娇妍。早晨下了一场雪，天地一片洁白。农夫正好高兴，争相狂喜。如此佳景，当然会使高士逸兴大发，乘兴径直登船前往山阴。烦闷的胸襟和喧嚣的思虑一洗而空，顿觉潇然。江东名士传说戴逵，喜欢高谈礼法；殷浩、春雷般的名士说王子猷恐怕只是虚浮华士，竟然在半夜划着空船返回了。山阳早发。

译稀疏的星星点缀天空，残月明亮。我早早出发，行经山阳境内。太行山九月还未凋黄，一片秋光摇荡着林木的影子。喜爱山景，竟然停留三日，心中快乐，回头又自我省察。江山名胜能登临多少次？白发萧萧，已经垂到衣领。惭愧没有高明谋略来匡济清明时代，性情拙钝，才力只够卧居云岭。常常怀疑造物故意颠倒，竟让马匹守门、车子支撑鼎足。十年来想游遍百座山岩，这次径直前来，事情仍然梗阻。勒马回转世俗的车驾，仿佛山岩有意不肯让我耕游。于是幽闭屏居而醉，台、剑、池、沼都寂寞无声，梦中赏心之事始终萦绕不忘。马头回转，回首望向山门，只见白云抹尽了青山山顶。雄狐行。黄蒿丛中的古城里，狐狸白天出行，巢穴深固，能通灵异。群狸探头，暗中助势，跳跃在烟雾中，对着月亮长啸。妖狐腰身轻捷，社翁虽然名义上存在，却不显神威；它们借其名分，先向西邻逞威：西邻有鸡，夺来便吃饱；东家有羊，指一指便叫人宰杀。乘机侵凌刻削，任意妄为。草木荆棘遮蔽，田野没有鹰，老罴也被迷惑媚惑，经过时不敢斜视。饥乌闭嘴不敢啄，寒冷中寂静无声。我虽是老鹰，爪距已秃，仍想猛击一次以示终身惩戒，却让它突然逃脱，成了漏网之物。它毒害深重，群心惊惧。眼前雉兔都被它害尽，我又有什么用，只能愤懑难堪？收拢翅膀坐下，只觉秋风已经生起。月老招饮。禅师慰问我劳于职事，在临皋置酒，前来相邀。西轩虽小，面对流水和柳塘，春日风物飘逸清潇。酒船一划进入佛法之海，映入眼帘的孤月翻动在云涛之间。既然遇到方外之人又面对佳景，不饮也自然心情陶然。况且法师藏酒已久，痛快饮尽，足可供鲸鳌畅饮。张侯引吭高歌未完，嘉甫低头续作他的歌辞。杜卿、尚子还在旁边喧闹，冠佩倒落，胡须鬓毛都乱了。僧人说刘君更加爽朗，可惜他不能同醉、手持霜螯；我们接连举起大杯，不知喝了多少。醉眼四顾，觉得天空格外高远；出门骑马，仪态又恢复端整。酒器已经喝空，仍然拿着瓢取酒；邻笛一声响起，落日引发对往昔英俊人物的追忆。陵川已经逝去，九帅也死了，这种快乐再没有人争着来禅门逃避尘世。眼中的文武人才仿佛惊坠于地，悲风替我从空中号哭。我虽是老骥，志向仍在；为了国家流泪，沾湿绨袍。田陌上的柳色已是春将晚，南塘碧水深不知几篙。公文期限催促，又要悠悠离去，别情如悬挂的旄旗。醒来后随笔记录此事，如此雅集难以再夸耀于我辈。法师请深藏此篇，不要轻易示人，恐怕被那些小虫般的豪士讥笑。望黄金台歌。您难道没看见，孔子修订《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燕人只举行过一次歃血盟誓，才与中原相见？下至战国，情况更加茫然。南方的声教传来，燕地以不能参与为耻，苦苦羡慕齐鲁多有英贤。燕昭王不惜黄金筑造这座台，眼前有多少像郭隗这样的贤才？正因为市骏马先买骏马之骨，名声转眼传开，真正的龙媒便来了。古人说得到贤士，国家就没有小国；甘棠留下的事业仿佛天门大开。悲风萧萧，易水已近黄昏，往事不再，只令人悲哀。昭王的名声流传永世，黄金台如今又在哪里呢？越鸡行赠柔明宪使。您家的白鸡有什么异常之处？它来自越裳遥远的天边。又听说越溪女子，天下最白，临水照影，长相相伴。时间久了，气质互相感通同化，不觉间彼此灿烂争辉。两足还握不满，软玉般的红鳞芳洁；独自啼鸣，余韵悠长。满嘴声响如风中笙簧，脸颊晕着丹砂，绛红鸡冠像小片白雪，背上细绒如银丝修长。它很适合宫阁，催促晓箭，栏杆上五更凝结秋霜。玉人面前列入朝班，风云之间剑佩争相飞扬。归到故家，面对这只鸡，夜夜梦见鸡人报晓。身旁叫童子爱护饲养，不让它远出，饮食始终让它居在正堂。深沉庭院环绕回廊，繁花影子在春阳中翻动。今年春天已经哺育了几窝雏鸡，晴雪般的雏鸟在竹笼中散发香气。我偶然被公子看见，他苦苦要求我用鄙陋的语句相赠。起初是我玩赏此物，后来反被它戏弄；吐出绶带般的信物，长声鸣叫。他日雏孙来求见执贽，不愁没有东西赠给挎弓的武士。春溪小猎行。经略史公子明在春溪举行小规模狩猎，九公子作诗记载其中的快乐，要求我同作。至元庚辰年三月三日五更，灯下疾笔写成此赋。春风吹遍两岸，春草碧绿无边；溪流中野鸭聚集，花边高坟上石麒麟横卧。祭扫归来，显出豪迈习武的气概；一声彩鼓惊起野鸭飞翔，霜鹘翻空横击，五色羽毛零乱地落到马前，鲜血洒在平芜上，惊得半片草地湿润。野桥淡淡，夕阳低照回旋；风声萧萧，溪神仿佛哭泣。不愁回去时众宾客都要供应，红烛金盘正好享用鲜美食物。将军往年东西征战，苦竹崖倾斜，江岛染红；赫赫功勋高在云台，昔日婉娈的龙姿清晰可见。平生得意在战斗酣畅之处，群小徒劳奔走，不是我的职分。太平时代正有追逐禽兽的乐趣，醉中听清商之曲，仍然自得；鼻端喷火，耳边生风，梦里弦声如闻霹雳。您难道没见姚崇奉诏奔赴新丰，径直进入大围，献出奇策；呼鹰纵犬是少年人的事，他后来大拜为相，曾经就是靠指示踪迹得到机会。君侯逸兴浩荡无边，老来做猎师，若算日子已有三万日；帕车经过市场，遮住新妇，这件事终究被景宗斥责。可怜我白发两眼昏花，终年勤苦于《太玄》之笔；君王梦见在渭水边打猎，我苦恨自己不是非熊之才，深自惋惜。野兕行。东山多么高，直与云齐！松柏繁茂，深岩中藏龙，暗处伏虎，变化难测。野兕是什么东西，竟依附貔貅和罴熊？傍晚学着豼的怒吼，早晨沿着罴熊走过的小径行走；它轻蔑弱者，以其肉为食，在长林中猎取麋鹿；内里借阴血而强盛，外表更加长大丰厚，庞然高大，不能说不威猛。它粗鲁愚钝，本来什么也不懂，却时时满足于吃剩食；又借罴熊之威，跟随群猕猴嬉戏，举手便甘愿招致危险。同类嫉妒它，想把它投置险地；它放纵越过道路，蛮横任意，窥伺偷取，乘物之便，大笑狸猫胆怯、狐狸多疑；孤鹰畏惧而不敢攻击，林鸟惊叫飞散。猎人故意养大它的毒害，使它自己猖狂放肆。一天果然掉入陷阱，凄惨憔悴，两耳下垂；摇着尾巴乞求众人怜悯，仓皇奔走，竟还不如狐狸。可叹野兕啊，受了一次惩罚还不知悔改；只愿这次成为福祸的根基，使它战战兢兢，也免得行人再遭悲伤。哀老殷辞。至元十七年三月二十日，南诏进贡的大象经过安肃州，军户老殷被象鼻缠住而死。我恰好看见这件事，于是作下这篇辞。哀悼老殷。平日里他安乐地做大王的百姓，扛着兵器，幸而没有死在刀箭之下，为什么反被这头野兽害死？哀悼老殷，卑贱而贫穷；有一个十岁的儿子，刚刚会说话；有一个妻子，连出门穿的完整裙子和衣物都没有。一旦被巨齿所吞噬，身后的名声只留在征南军中。今天早晨入殓，哭声传过街市，凄惨的悲痛震动梁台人。我听说白居易曾借驯象之事向君王讽谏，是多么忠诚勤勉！珍禽奇兽，贵在不蓄养它们。即使驯服了，又有什么用？伟大啊，乐天，真是古代的良臣。悯雨行。至元十七年夏四月二十四日，我从束鹿县进入深泽县，中午在西河乡休息，记录父老的话，在车中补足写成此诗；当时各地正在祈雨。

译旱虫啃食桑树，桑叶没有收成；垄里的麦子不出苗，世间将要枯竭。四月本应清润，景物却凄惨憔悴，几乎像被焚烧。车前的田畯向我说：“半年没有下雨，正在祈求雨水滋润。春蚕满箔，却将要全部丢弃。农户趁着成熟时节锄作，许多房屋都空了。”社翁前去祈祷，却丝毫没有灵验。仰头盼望一场雨，什么时候才能复苏？曾听说古人遇到灾害，便恐惧地带着牲畜币帛遍走山川，外行雩祭和政务，内里自我责备。想到女谒和贿赂，昨日官员们戴冠乘车，号称观使；田间事务督责，必须勤劳。农民不从事耕作，还能做什么？劝告到了无可再劝的地步，他们将走向哪里？有人附和荒谬的话说：“蜥蜴满盆，实在无辜。”我起初听到这话，脸已经发热，饭也咽不下，心里更加忧苦。扶着车轼回去时，长声叹息；想面对那位直人，心意先已屈服。于是想到汉相询问母牛生产，调和阴阳恐怕正是三公的职责。近年气运一向使粮食歉收，姑且忍耐片刻，不要仓促行事。驱车赶快离去，指向前方；落日苍茫，沉入高大的树木之下。《秋涧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秋涧集》卷九。元，王恽撰。七言古诗。滹沱流凘行。《冯征西传》说：世祖从蓟地奔驰到饶阳，在芜娄亭南渡过滹沱河，进入信都。王将军霸说：“冰层坚固，可以渡河的地方。”今天鼓县人指县东北龙华乡的旧河道说，那里就是全渡之处，也就是当年的渡口。而且从饶阳取直道奔赴冀地，其路线经过鼓县东界，这是毫无疑问的。只是河流自逊国庚午年改道后，便在县南流淌。我问当地父老，他们说：如今已经七十一年了。春秋时的鼓聚，在今县西五里，废城还在。如今称为下曲阳的地方，就是那里。至元庚辰年夏天，我巡按此州，士子张春卿请我记载这件事，因此作了这篇赋。王郎是什么人？身穿柘黄色衣服，想与赤伏符所预示的真主争相飞翔。汉室的炎运中断，天命又重新炽盛。肘后佩着顽石，为什么反而发光？萧王挥戈指向幽州、蓟州，战血遍野，风尘苍茫。招募士兵返回，却只能得到市井之人的嘲笑；当时向南奔驰也十分仓皇。鸢鞮城东，滹沱河水漫长；北风猛烈，天空降霜。前驱的候骑都失了脸色。河水虽然流动着冰凌，却没有船可渡。菟肩野菜、麦饭还未咽下，大冰横在河面，坚硬得像桥梁。古人说王者遭困而不会死亡，淮陵的一句话，几乎就是上天的使者。赤龙已经渡河，凌越四方；白鱼跃入舟中却没有越过，这座坛亭中的王气清澈如水。邯郸的妖氛不过是死灰罢了。苍天有意开启真正君主的时代，本来就要让这些人先在这里充当先驱。您难道不是陇蜀最强健的人吗？一旦时势改变，也终会像青蛙一样成为汉朝的俘虏。王郎区区一人，哪里值得计较？今天在苍茫之中来到龙华渡。淡淡的野烟从绿树间升起，长河留下来阅尽世人。万古以来，百川朝宗，浩浩荡荡向东奔流。布谷辞。巡按饶阳，行到刘楚，马上听见布谷鸟叫，偶然写成此辞。平旦时天气寒凉，早晨的雨水打湿了耕田的垄土。田畴纵横，农人牵绳直耕；一声布谷鸟鸣，惊动前方树林。戴着台笠的人彼此相望，整天早晚不停劳作。茂盛的禾苗需要除草，正好进入我的锄下。布谷鸟闭口深藏，绿色树荫浓密。农家的衣食全仰赖土地，除了勤劳之外本来没有别的办法。唉，禽鸟都在主管农事，负责劝农督课的官吏又该怎样呢？恶鸟行。有一种鸟不合时宜地出现，名字叫恶鸮。它在前林山崖的洞窟中，黑色飞翔鸣叫，借狐妖之势，在公私之间啄食。辽阔原野因此萧条；它吃饱后嬉游摩天，远远望去高大如盘雕，却不担心巢穴被破、老妖死亡，反而任恶声对人喧嚣。它正是腐败的恶鸟，吓得老虎也不敢撩拨；病弱的鹘困于霜秋，独自不能搏击。到了这个时候，我的病不是因为饥饿，我的困顿也不是为了调养。我只凭两翅轻轻跳动，便坐看它窥探云霄。老拳本来有利有钝，但搏击追逐的志气总是高远。倘若不与它一起返身，就会被此物扰乱。主人一声呼唤，良久还没有回报；不是因为亲自捕猎，而是自矜风姿。恶鸟应当攫取猎犬，和恶物一起驱逐；若像这样直接出手，便能在六合之间分辨鸾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