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涧集卷三

译凄风吹来，云层密布，树叶寒冷，日色惨淡，没有光辉。先是聚集起细小的霰，转眼间鹅毛大雪扬起。满天温和的阳气散去，进入中山堂。公堂上有什么呢？曹务纷杂，刑狱文书整日被捶打处理，令人十分悲伤。廉耻方正算是什么东西？侥幸却成了寻常之事，沦陷到这种地步，礼义也随之消亡。涉过深渊不能自救，试着借助船只渡航。郡侯乐于亲近善人，在旁边挥手鼓噪。何况又得到佳士，学问像大海一样深广。一部周穆王的书，内容庄严深厚而慈祥；其中尽心竭力的告诫，展开讲解时多么铿锵悦耳。阐明其中蕴含的奥妙，远远继承开启幽微的道理。获得太羹的至味，黍稷的香气便不值得称道。狐白裘还有多余的温暖，破旧的絮衣便不相称。众人的眼睛凿开了聋聩，同僚也更加温厚善良。夜深不能入睡，谁知道外面冰雪多么盛大？定武是古代战国之地，风俗号称雄强。今夕又是什么夜晚？琴歌声打破了这里的荒僻。吏员散去，拥被而卧；想到薄俗，也希望得到匡正。决开洙水、泗水的浩荡波涛，洗涤群盲。这件事恐怕很难必然实现，但这个志愿哪里能够忘记？如果一州稍稍安定，便能使一方百姓得到无量恩惠。等到老年能够见到这样的情景，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愿望？我敲窗听雪声，起身观看时，夜已经过半。感谢子文赠送龙尾砚和藤杖。子文精通方术技艺，喜欢和我们这些人交游。他在城中居住三十年，药物恩惠遍及八州。我经过驻棘津时，多次见到他，他恭敬修养，循循善诱，仿佛不能以气势骄人，神色多么和柔。他赠给我龙尾砚，又加上一根青藤制成的修长手杖供我扶持。我年老，砚台只用来供我幽深探究；一拿到手便抚摸三遍，仿佛白云充满洲渚。情意厚重却无从答谢，在我这里您还求什么？您说喜爱我的书法，墨落纸上仿佛云烟浮动。倘若蒙您惠赐几字，便永远当作价值千金的收藏。听到这些话后我告诉您：我年老而拙劣，所能谋划的事情有限；有时放纵写下恶劣的字迹，姑且借此书写深重的忧思。像您这样有救济万物之心，为什么要效法我的缺点？我高兴地抱着破扫帚回去，两袖满是纷纷的美玉。客人离去后我倚窗而坐，想起此事，思绪迟疑不定【一作“悠悠”】。谁料在淡泊的癖好中，也有同道爱好者。呼唤儿子题写一首诗，拿来赠送给您作为酬答。赠仲温教授，请求传授真正的秘诀。我年过五十，气力和志向都觉得衰老了。厌烦秋蝉的号叫，眼睛昏花，身体衰弱，各种衰态都具备，哪里只是须发变白而已？近日来到观津县，有幸遇到您这位老医者，仰赖您打开浩浩的天理，使我扫除世俗的学问。回去之后，我要一概清除妄念，抱守真正的辨识；此事本应及早做到。人生处在天地之间，虽有灵性，贵在勉强振作，否则也只是一个物体罢了。岁月久了便同草木枯槁，何况又有外物诱惑，内热日日煎熬扰乱；难道没有听说山木以樗散自喻吗？原来长寿、守身才是最大的事情，除此之外都是细小末节，应当赶快念及自己所守，早晚警惕，谨慎保持。请您传授我《内经》一书，探究根本命理，深入幽微；希望促膝交谈三日，把内里的道理全部倾倒出来。这样的相逢哪里容易得到？遗憾相遇太匆忙。感谢您济世救物的诚心，也怜悯我的仰慕。我仰慕丘明，夜深仍心中明亮而不能入睡；拜谢您使我获得至宝。作诗代替玉佩相赠，愿与您永远交好。《泛漳篇》【并序】。我因为王事奔走，今年春天往返行走二千多里。前一次经过漳水以南时，车子疲惫，马匹困乏，而且眼睛昏花、髀部疼痛，远行不能骑马，于是乘船向东而下，希望得到一日的休息，充分观览大河，勉力完成这次事务，作《泛舟篇》以表达心意。当时是至元辛巳年四月十一日。魏州大名府所属各县道路曲折漫长，我走来走去几乎绕遍了全境，连大腿里的肉都走瘦了。四月里还穿着绵衣，舍弃车子走到漳水北岸，步行登上枋头的船。船夫咿呀地划动两支桨，任凭船顺流驶向江心；清风吹起细微的波澜。艄公惊讶船头的行进，哪里知道河伯的意思，故意让船迟迟停留。水边的花朵助我吟诗，谁来取代屈原在泽畔的忧愁？我解衣躺在船篷底下，安稳得像幽静的画舫。只见两岸飞快地向后移动，水湾环绕着林丘，滩道回曲，水浅得几乎使波流滞涩。富水离去时仍拍打作声，风声水声仿佛雨打空阶。秋日的白鸟从哪里飞来？像雪一样聚在河洲上，向前飞时仿佛为我引路，盘旋聚集时又像在啁啾交谈。我敬重孔子站在川上所发的感叹，白天黑夜为何如此悠长？水流曲折而含蓄柔和，正适合智者欣赏，其中又蕴含着滋润万物的功用。漕运遍及九州的一半，你看那装载万斛粮食的大船，竟像一片叶子一样被水掀动漂浮，仍然能够承载前行。没有见过比这更能负重的水流。水不再前进，只能望着沙麓，姑且得到一天休息。叫儿子找来残纸，题作《漳川游》。《柏亭叹》至元十八年七月初二日，住宿在柏乡，因所见之事而作。鸟巢只占一根树枝，却多次逼近万株大树的森林，自以为见多识广、独占优势。有一只振翅离开群鸟，俯身依附老鹰，飞翔聚集在千仞高山之巅。它既已学会鹰的本领，又接续凤凰的鸣声。秋空中任意搏击，老鹰衰老后也有不能胜任的时候；形势既然强大到不能两立，便挤压对方使它归于幽暗深处。健壮的小鹰从天空飞来，显赫的威势临压下来。它奋力伸出毒爪，抓裂了对方的额头和衣襟。县官抄没了他的家产，财富多得可以和郭氏、窟室中的金银相比；匹夫怀藏璧玉尚且有罪，何况这些财富全是靠渔利侵夺而来。行走时经过柏亭驿传，我放慢马缰，悲悯地吟咏。前车装满被杀戮的妻子儿女，后车载着美玉珍宝。由此才知道，非分所得的福和祸，都是养成奸邪之人的结果。行路之人不必替他们惋惜，只说天理确实严明。豺狼、猪和蛇虺的吞噬，大概本来就是他们的本心。天道喜欢报复，自古以来并不只是今天如此。暴戾之气或许会有终结，怨仇却日复一日地相互追寻。以一礼可以制御万般行动，这是千古圣人所敬重的。什么时候百姓的志向才能安定，不再有僭越和淫乱？《九门道中》至元十八年十二月六日，与察司诸位同僚在南董高里原为董签院送行，回来时经过九门故城，作此诗。北风在傍晚转急，旷野上尘土和雾霾更加厉害；天色昏暗，我挥动长鞭驱赶瘦弱的马，直到天晚还向东南奔走。按照礼义为人执绋送葬，我又一次经过这座孤城的城门。城邑的兴废，年代已经久远，不必再细说。遥想赵武灵王当年举行骑射改革，使国家开拓强盛；虽然固然是我的臣下按义理赞助，也曾暗中训练军队袭击中山，万马从此门出发。树林和楼台堵塞九原，英雄的气概仿佛一口吞下。俯视五国之间，霸业几乎可与齐桓公、晋文公相比。直到今天，西边的山林丘阜还隐隐可见兵屯的痕迹。可是一次探取雀雏的小事，竟使人像死在秋槐根下一样。人事没有哪一件不是开始容易、最终能够完成，才可以这样说。乡野老人什么也不知道，引着我投宿荒村。他吹灭灯，准备浮萍粥，又烧土鸡给我取暖，替我解除寒冷和憔悴。脸色因官事而憔悴，并非我所愿，躺下后本来仍不能入睡；一觉醒来，东方已经出现曙光。《野河渡》苍茫的刘桥渡口，南北往来的人都在清霜降临、十月交替时渡河。清澈深湛的河水向东流去，我站在水边让马饮水，水中照见我两鬓斑白。奔波服役本身并不苦，只是触动心怀，令人悲歌。三年来在恒山、赵地任职，既负责弹劾，又负责安抚。眼前众多哀号的百姓，劳力和赋税都已困乏，我却不能施予一勺水般的润泽，来安慰他们的烦恼和疾病。回头看这条衣带般的河流，灌溉和运输的功效实在很多；人反而做得不如水，低头面对野河，实在惭愧。领取俸禄而不做事，我可以逃避吗？可是面对这些百姓又怎么办呢？《菊叹》【作于沙河县】美好的菊花像幽居的高士，混杂在菜畦中的普通花草之间；我绕着花丛叹息它们枯萎憔悴，和我的处境起初并没有不同。秋日的芳香期待着灿烂绽放，培植却必须及早谋划。于是叫童子浇灌清泉，趁着清晨观看它们蓬勃的生机；根部充满芳香的滋养，秀美的颜色便不再枯槁憔悴。一种事物只要得到养护，正面和背面都会显得丰润有光泽。人生为什么不是这样呢？只要浩然的夜气长存，便可以如此。《挽漕篇》【一作《拖舟谣》】

译汶水浩浩荡荡，水势先向西奔流，又转向东注入；虽然来势漫无边际，但到达这里便只能缓缓流过。上游以柴束拦住水源，本来水就清浅，刚到夏天便积成低洼泥水，怎么能够浮载重船，使漕运通行齐、鲁之间？有时商船漂行，还要借助秋雨造成的水涨；船官有规定的行程，到这里每天都艰难阻滞。从钜野到齐东，凡是水浅的地方，都必须依靠州县出力，排除阻塞才能渡过。乡村里到处驱赶丁夫，喧沸不止；官府先要刮去流沙，推拉船只，折断篙和橹，硬拖着船穿过泥水，这和在险滩上奋力跋涉有什么不同？寒冷使大腿和小腿麻痹，负重又伤了背脊；咫尺之间竟远如千里，走半步要举步百次，好不容易才渡过去。遇到逆流，前进又被阻挡，还必须集合牛车，把粮物从陆路转运到前面的水浦。中间又有官吏借机作恶，数也数不清。蛮横的差役贪婪如狼，总是像猛虎一样暴虐；所到之处骚扰掳掠，简直不亚于被敌人劫掠。船只望见入海口，也免不了风浪；船中敲击着一斛粮食，百姓实在辛苦。如今又兴筑堰坝，壅塞积水达百万之多，搬运木石动辄以万计，摊派给贫困百姓，使他们困苦不堪。只顾眼前，不想根本；小堤反而阻挡深水。本来转运漕粮是为了便利百姓、广泛储粮以补益国家，办事贵在顺势成功；勉强去做，最终只会彼此龃龉。海道的事情已经如此，却又再兴起这样的举动，实在可惜把百姓的力量当作泥土一样抛弃。山东是实实在在的重要地区，只有安定下来才可以抚治。我曾听说建隆年间有一位宰相叫赵普，凡是百姓提出的各种谋利之事，能够遣散的他都不肯接受，用这种方式报答国恩。后世把他比作申甫，他在黄阁任职十多年，清廉的风范流传万古。《元日示孙阿鞬六十韵》璠玙是世间珍重的宝玉，制成器物必须加以磨琢雕刻；杞柳本来只是普通树木，经过矫正揉曲也能制成杯圈。人虽然是万物之灵，学习才能使他的天性得到完全发展。蚂蚁不断积土也能堆成大土丘，《礼经》中保存着这至理名言。广泛学习而卓然有成，孔门称赞颜子渊。我八九岁时就进入乡校读书。后来外傅善于诱导，你曾祖父又勉励我努力。晚上在子夜之后读书，清晨在霜月之下诵读。每天学习三百字，熟诵经书五百篇。十三岁到十六岁，诗赋可以整篇写成。十九岁学习苏门之学，于是亲近经史。潜心窥探义理的深处，运笔也轻快飞动。遗山、紫阳翁、鹿庵和神川四位先生，像铸炼顽铁一样亲自教导我，启发我从两端探究道理。他们从口头称许我，说孺子也有可观之处。此后我虽然仍然努力，却已经被家务缠绕。后来又参加科举，终于做了微末的官。道德辜负了最初的志愿，聪明才智也敌不过岁月，时间并不等待我。牙齿脱落，头发童秃，仍然能够取得俸禄官位。分掌宪司权力，出入在鹤盖之下，紫袍金带鲜明。全家起初却不知官场荣华，只知道忍受饥饿和寒冷。我的政绩全靠考察古道的力量，你曾祖父曾经极力帮助我周旋。特别告诫我学习刀笔吏的技艺，因为我本来戴着儒冠。传给后代没有什么长物，临终只留下青毡。有书五千卷，大半是亲手编定的。三代以来家中没有住在白屋的，辛苦劳作都是上天所怜悯的。财产太多只会增加愚昧，读书才可以希望成为贤人。不要废弃祖先的遗训，直到我闭眼归于黄泉。你今年十岁，小名叫阿鞬。相貌端正秀美而安静，吐气清朗圆润。只是皮囊包着一副痴愚的骨头，若不学习，实在一文不值。要在文学中立身，不辜负三代人的传承。将来成败由你自己负责，正如巢中的小鸟等待展翅高飞。士农工商四民之中，士人最为尊贵；六经是学习的根本。要使自己安身立命，首先必须坚定志节。心有疑惑就应及时勤学，专心效法学习。别人用一天，你要用百天；别人睡觉，你却不要睡。事业要靠一盏孤灯下的苦读，声名才能喧传四方。取得青紫官服仿佛唾手可得，像拾取地上的草芥一样。这样子孙便能得到荣华福泽，家族福祚也将绵延不绝。只要看重读书的尊贵，只知道读书就行。重则可以恢复家业，轻则也能免除各种杂役。不见编户百姓吗？差役赋税天天煎迫他们。里胥急忙征敛，追赶呼喝，甚至牵连拘押。你若学业不能成就，不做农民就只能做商人。再往下甚至会沦为奔走趋奉之人，为别人执辔赶车。你虽是士大夫的后代，所学却偏离正道。不学习便混入普通人流，学习的人却能乘坐高车。我常常感慨同时代的人，贵贱之间难以相比。哪里只是龙和猪的差别，简直像云霄和大地一样悬殊。子孙如果一代代变得愚昧，家门便会日益衰败。有的即使只是做读书人，终身也还可以保持高雅闲适。过去那些残暴的征敛，也就不会稍稍牵连到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近来许多人把书买来放在家中，堆到万卷，只图好看；后来的人却一本也不读，不是拿去卖掉，就是丢弃。如果人果真不好学，心地就像荒废的田地。良苗还会有什么呢？只剩下茅草堵塞，深深荒芜在烟霭之中。煌煌的《七篇》之书，把义与利阐明得多么清楚。尧舜和普通人本来是同类，只要有所作为，就可以与他们并肩。我家迁到卫地，已经将近二百年，向来以农与儒为业，宗族颇为兴盛。嘱咐你善于继承和发扬，使新旧家业都能增光。我这个老人不值得你效法，但我曾祖父的话却不可磨灭。想到这些，又反复想到这些，应当像铭刻在盘盂上一样敬重。努力学习贵在年少时，取得成效实在不难；幼年养成就像天性，习惯起来便如同自然。因此韩昌黎公恩义深重，我要把他关于迁谪的教诲传给你，希望你奉行这些话，像佩带韦弦那样时时警戒自己。我的文章大多散漫，只有这首诗不可忘却。《桑虫叹》人们走在桑树之间，手拿斧头争相扑打树根；有人抱着圆土，拿着锹等候掩埋，说这是在振除桑虫，要把它们彻底清除，不让留下繁殖的机会。真是愚蠢，这究竟是为什么？它们和蚕同样出没，千林的桑叶像云一样，一扫而光，仿佛被热汤浇过。不知道它们肠中有多少丝，究竟能容纳几斛？春蚕正当饥饿，蠢蠢而动，族类繁多；热水盆里新抽出的丝，正是从它们口腹中夺来的。天下没有衣服的人都在受寒，一束帛却值十千。老农上前告诉我：‘近几年的旱灾何等酷烈！莫非是百姓造下了罪孽？或者时局紧迫，十年来只能节俭度日。近来连节俭的生活也难以维持了。’天和便带来祥瑞，蚕结茧和五谷成熟都由于同一元气；修身反省可以把灾祸转为福气。我遥望南方，惋惜你们这些桑虫；你们自称能够济助万物。于是停下马来回答老农，又默默地私下告诫自己：调和元气是上天主宰的事情，我们这些人却只是碌碌无为，低头惭愧地做着畸零之人，张口等待官府发放粮米。《灵光塔》【并序】我从京师向南回来，顶着烈日、踏着黄尘，奔走六百多里；等登上这座楼台，烦闷的胸襟和疲倦的思绪顿时为之一醒，于是写成二十一韵，以记述这次游览。我从京师来，远远望见定武的灵光古塔，峨峨高耸，仿佛上接云雨。不知是哪一年，僧人令能建造了这座雄伟的佛寺？浮云环绕着浩劫，神力仿佛从大地涌出。经过这里二十年了，一直没有空暇登临。早就举起苏东坡的遗墨，平日里总想着亲眼一看。起初穿行其中像进入海市蜃楼，转身登上去又仿佛置身战橹。拾级而上，台阶大多平缓，行走并不十分劳苦。最爱塔腹洞窟宽阔敞亮，曲折盘旋直抵绝顶，竟没有使我的背脊弯曲。心境清明便闻到妙香，风势猛烈也不觉得暑热。登临高处，双眼明亮；徘徊之间两腿不免战栗。滹池像一条黄色的细线，太行山的青色历历可数。江山有清远的景致，万物都收入长久的眺望之中。这才知道浩荡清爽的气息，自然在尘世之外吞吐。应当怜悯市井中的人，终日同尘土混在一起。斜阳淡淡照着高层，风铃不时自言自语。灵光塔长久以来没有声光，苏东坡雄健的笔力却照耀千古。抚摸那已经昏暗的墨花，瞪眼凝视，竟然还清晰如此。清风和高尚的品格冠绝一时，至今仍足以超过虞世南、褚遂良。幸有龙象护持，使这座窣堵波受到尊重。【窣堵波，佛经说是高显之意。】《舂榆叹》

译昨天游封龙山回来，一路走一路怜悯农民耕作。中午休息时得到美好的树荫，在常山城给马饮水。有个妇女挟着筐子，里面装着纵横交错的树皮。柴门临近野外的水碓，舂捣加工的声音没有停止。早饭吃这种树皮做的面，晚上煮这种树叶做的羹。靠这些东西救荒度日，残余的气息姑且得到支撑。谈到这里不禁长叹：什么时候才能吃饱一顿饭？我于是安慰田父说，要努力，不要叹息惊慌。皇家的恩泽如雨水般丰沛，已经免除了全部租税和征役。一个月里下了四场雨，禾苗已经显出青色。又听说使者四处出行，访察民间的实情；有害的事情就设法除去，有利的事情就随即兴办。只希望和气感应上天，使休祥降临。安心再等些时候，也许秋天就能有收成。《折齿吟二十四韵》我还不到四十岁，头发却白得胜过雪；两眼昏花，一只耳朵也时通时塞。所幸牙齿还牢固，从未发现有残缺。饮食虽然是养生的基础，牙齿强健便还能咀嚼食物，希望在桑榆晚年仍能健食，延长岁月。因此肉片和饼，饥饿时吃起来就像刀切一样爽利。今天早晨摆好饭菜，骨头上的肉本来已经切得很细，谁知一口咬下去出乎意料，左边的牙齿咔嚓一声折断了。孩子们全都惨然不再嬉戏，患病的妻子惊得几乎昏绝，说：‘你老了还不自量力，无缘无故遭到摧折。’我说：‘事物盛极必衰，百般丑态都显在两颊。平生喜欢说话，咀嚼之间仿佛吐出五色文章；激愤时恨不得咬碎一切，醉饮时又十分畅快。牙齿运用得太勤，到了五十岁应当衰弱。’【一作‘歇’】时时用舌头防护，忽然脱落后才觉出牙龈中空热。一旦掉落便不会重新生出根杈，枯萎的残根令人惊骇，仿佛山口豁裂，其中坚实部分被摧毁。从今以后必须谨慎保护，做事要想得稳妥；柔软可以胜过百般坚硬，老聃的话很有意味。张口说话便感到羞惭，想到事理颠倒；漱水时仍然害怕，这还胜过韩昌黎公。其余牙齿坚固而洁净，既不妨碍吟诗唱歌，又何必心中惴惴不安？牙齿在端午以前折断，诗在重午节写成。成败恐怕自有定数，便以歌诗排遣心中的忧结。癸未七月秋分日，在镇阳泽宫弘道堂读韩子之书，有感而作。盘旋高大的素王宫，郁然耸起如金粟；背靠山冈，远离喧闹，我躺在芹堂，心中暂时不再丧失。地势仍然高隆，久雨之后天晴格外爽快，清风从远方吹来。奇云推开门外，韩子的一编书来到眼前，其中的至理使我欣然一读再读。时值八代衰败，道统的脉络仅如草木的根蒂。先生以希圣之志奋力抗争，使我得以吟咏泰山、归依大道。圣门弟子有时只能吃一箪饭、食藜菜，但时代有盛衰，我只尽自己的志向所能达到之处。仁义的心光明正大，先生竟以此自任。大水横流，啃噬巨大的堤防；先生奋力堵住，使它不至崩毁，把阴邪排入九地，孤独的喝声肃清万籁。困顿和悔吝起初都不计较，百般挫折反而使志气更加奋进。只应当至死方休，不能改变像柳下惠、介之推那样的操守。书本虽然不能把一切都说尽，后来的学者仍然足以有所依赖。程子的学说是真知；王安石的诗使自己陷于困厄，荀子、扬雄也受到公议的讥评。邹衍之后没有承接的学派，道心得不深，怎么能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只略说内在而详谈外在，恐怕会使著述流于概略。我知道实践履行的功夫，足以使当世仰望如崧山、泰山。后来立论的人，不要因为文辞而损害文章的本义。平正之中充满道的精华，纵笔挥洒而光怪陆离。私心恰好有所防备，何况这篇文章还值得反复诵读。雄伟的名声可与景仰的先贤相配，浩然之气振作了我的疲惫。起身拜谒墙间的画像，额头出汗，仿佛大雨降下。理应配享神庭，享受血食，名声昭著于万代。《董大夫庙》【在元州城北门内。宋元祐年间县令宋保国的壁记说：‘县城西南八十里有广川店，隋朝因避讳改为长河县，就是今天的将陵县。’】我看汉家的制度，所取法的全是亡秦的教训；其中取舍改变得很容易，苛刻的地方稍稍趋于宽平，何参也没有什么可责备的。他本来只是刀笔吏出身，文帝、景帝还崇尚黄老之术，申公徒有虚名。贤明啊，董大夫！他的三篇策论冠绝汉庭，论说天人关系，声音高亢地吐露三代英华。我所重视的是仁义，所轻视的是功利。众多学者纷纷回答弘汤的询问，只有他能够尊崇圣人经典。可惜他作为王者的辅佐，最终老死于胶西卿任上。我经过蓨地，来到他的遗庙，恭敬地拜了两拜，整顿冠带。直到今天读他的著作，片言只语都足以成为世人的楷模。浩浩荡荡的广川水，万古以来都朝向沧海；由此观察水势的波澜，我的道才稍稍有机会施行。《汉丞相条侯庙》遥远的汉代蓨国，有位洒落不凡的真将军，直到今天还留有他的庙宇，突兀地立在城西边界。景帝在位四年，皇帝的恩宠滥及椒房亲属。高帝曾有白马之约，列侯的封赏本应归于忠臣功勋。区区一个王氏子弟，究竟有什么功劳，又是什么人物？丞相周亚夫惩治吕氏之祸，安定刘氏天下，心中重视的是社稷大计，哪里害怕触犯权贵？他竭尽忠诚，固守臣节，却反而得到景帝怏怏不满的责怒。大块肉不设给他，筷子又被责备太少，所给待遇等同上等酒尊。他最终忧愤而死，又有什么可遗憾的？景帝似乎并不是值得称道的君主。《泥阻小大西门道中》【七月四日】从常山到鸢鞮，远望相隔百里；接近我行走的滹水北岸时，秋水刚刚涨起，湿热之气蒸腾，暑气肆虐，云快速移动，雨便降落。旧路被积水淹没，曲折难行，阻碍前进。本来知道道路还没有平整，却又害怕简书催促，只得急忙奔向东西两座大小门，眼看咫尺便是浮图镇。泥淤使车辙深陷，车子两轮都被卡住，长耳的牲口颠簸困苦。徒然喧呼，空自鞭打牲口；这样的服役实在不是时候。一步一步虽然终于能够到达，但行动艰难，只有使用救助强行通过才吉利。人与牛亲自出力，询问之下才知道事情各有一半；公私事务应当有顺有逆，礼让也有疏有密。荒僻并不全是风土吝啬，侯门之中也还保存着仁义。河水流去究竟能润泽什么？我赴任之时，这里的花却正盛开。这话还不能完全相信，傍晚便投宿在田家。哪里只是夏日田畦使人疲病，酷热使我无法入睡；伏在枕上，只听露水中的蚯蚓鸣叫。《锄镂诗》【并序】至元二十年癸未年七月四日，我赴任济南，途经藁邑西南乡，看见农人使用锄镂整理田地。当时秋雨连绵后天刚放晴，嘉禾遍野；闲暇之人高兴地作诗，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们这些人一起并肩耕作。两根木竿驾着特别强壮的牛，下面有独脚的农具，叫作锄镂；它翻卷泥土，纷纷落下。一遍刮过，繁茂的杂草便全被清除，这就叫作锄镂。起初我没有见过田令施行这种农具，今天看见几亩禾苗，杂草除去后禾苗意态旺盛，心中顿觉欣快。藤蔓得到适当的器具，种田的人多而我的力量少；若没有它，怎么能够胜过困难呢？【一作‘人若一定努力，果然能够胜过困难’】神农创制田器镃、耒、耜，治理田地的方法正确，所以在这里记述下来。后来王安石初次提出新法，惊动了世人的智慧，终于特别重视农业根本，这些事一一可以写来歌咏。可是青苗法变成箕敛之法，反而成为当时最大的弊病，千年来一直受到深重讥刺，因为说的和做的并不相符。《牛升哥诗》【并序】深州靖安故城牛氏的孩子牛升哥，年纪才十岁，就能用白色剪纸剪出各种字。试验他确实如此，横、竖、撇、捺的剪画很有可观之处。他的父亲来请求作诗，于是我挥笔写下这首诗。七月八日。人生有一种极高的天性，做各种事情并不困难，哪里要问年纪大小？智慧和技巧可以从许多方面显露出来。阿升刚刚换牙，就能使用金剪刀；一个字也不认识，只看见禾苗和蒿草，便能把各种字形剪成百般姿态，构思制作毫不费力。把桦树皮掐成细条，仿照棘刺的尖端刻出飞猱的形状；这种技艺往往从幼年学习，也足以使孩子们惊叹。我于是嘱咐他的父亲，应当让他坚持操习笔墨、学习文字。如果不停止努力，将来一定会成为书法名家。《闻谈刘齐王故事》【并序】

译七月十三日，住宿在阜城县官署。教谕刘元辅告诉我：‘废齐王的祖坟在县城南面十二里，如今称作御庄，至今还在那里留着石马。’第二天，住宿在元州。陈教授又说：‘刘豫尚未显贵时，有一天回头看见一条白龙出现在岳父家大镜子中，只是没有鳞和角罢了。后来岳父也看见了，于是把女儿嫁给他，资助借贷之力十分丰厚。等到生下两个儿子，便以鳞、角为他们命名。有人说两个儿子长大后，刘豫应当大贵，后来果然如此。’ 刘公尚是平民时，常常被人鄙视抛弃。他的岳父识得他的贤能，资助借贷极其丰厚，心里以为镜中龙腾正是显贵的征兆；只是缺少鳞角，便用来补入两个儿子的名字。两个儿子长大后，刘豫的志愿果然实现。八年后，阜昌年间齐国有命，他最终登上了僭越的帝位。直到今天人们还谈论釜银之事，记得他的儿子回来反而成为牵累；既然深渊中的鱼已经被驱逐，齐国怎么能不废亡？这次经过故城，人们指着金华之地，说刘公过去曾在这里读书。草木葱郁，显露出美好的气象，还能看见书带草，碧色映照着台阶。县城南面的坟墓萧条，仍以御庄称呼；石马转眼已经默然无声，山坟长久荒芜污秽，只剩下一首诗题咏流传后世。当地人陈氏和刘氏因交谈而说起了这些事情。经过深州故城，有感怀之作。韩昌黎曾解救牛元翼被围之事。唐代设置藩镇，彼此连衡，全都成了盗贼聚集的污秽祸害，互相接济，几乎像背部和腋下的毒疽、心腹中的蛊虫盗贼，膏血都化成虫蛆，成为祸乱的阶梯。安史之乱后，王室恩泽不能远远施布，河朔便有了旧例，发誓要效法叛逆之徒。堂堂裴中令平定蔡州，恢复皇帝的谋划，姑且借破竹之势，一举制伏三个污腐败坏的藩镇，终于把大患决断，使天王诛除他们。可是那些宰相互相嫉妒阻挠，裴度再多也无可奈何；事机一旦失落，祸患浸渍，最终丧失了生命。因此贼党之流满口杀气，既杀害忠臣弘正，又抗拒新任使者的符节。靖安门白天关闭，长期围困着城防；韩昌黎解围，使王朝的谋略才开始舒展。可见成就大事，临到关键时刻才显出真正的儒者。东征经过这座故城，往事已随秋风逝去；有贤才，国家便不会衰弱。怀古至此，沉重地欷歔感叹。韩文公难道很多见吗？牛元翼这样的将领，哪一代没有呢？《贤哉霍生行》【霍宗，字守道，世代经商；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思廉，次子叫思文】贤明啊，禹城的霍传家！只有霍永图一人坐着经商养家，却让两个儿子从事儒业。他空出馆舍请来老师【指董宗道，名师舜，济南人】，又捐出金钱购买诗书。所希望的是他们列身士人行列，所希望的是德行依附于功业，而不是把爵禄作为平素的愿望，也不是他们所觊觎的东西。他们的修养每天都有进步，这颗心便安宁舒展。我担负宣教的职责，向东行走，特意到他们的闾门。两个儿子出来拜见，我见他们朴厚之中含有虚心，叫到面前试讲经义，确实觉得他们并不愚笨。我于是嘱咐他们的父亲：义与利不能同时占有。他叩首感谢使者，说将要带着经书下田锄作。祝阿有几万户人家，自古就是礼义之地；自从兵革以来，人人都趋向于锥刀般的微利。在萧瑟的枳棘之间，一天忽然看见了凤凰雏鸟。孝悌之道十分近便，面色和悦，脚步从容。圣贤的事业并不难，经书训诫就是可以耕种的肥田；这两方面都有余裕，文章自然华美丰厚。要知道要想有特别的成就，必须以德行和声誉打基础；切切戒除做了一阵便停止，又要慎终如始。勤苦上天不会辜负，流芳可以滋润子孙；即使只被称为善人，也已经是舜的门徒。读书不求做官，这句话是从苏轼那里听来的。譬如饮酒而不醉，陶然之间自有余欢。贤明啊，霍君的心志，能够与东坡的意思相符合。因此用这些话训诫两个孩子，这首诗不可没有。【七月二十三日客居禹城时作。】《题洪崖先生卷后》从前梦见洪崖仙人送给我一头雪白的鹿，我振衣登上长冈，超然高飞如同玄鹄。山精和木怪都被役使，供我驱遣奔走；直到今天，青城山的神气仍然震动着山林溪谷。三郎年老而性情温柔，却妄想着追随仙人的足迹；两行招隐之书，徒然沾染了山岩桂花的香气。谁能拍着他的肩膀，遮蔽凤凰，和他一同追逐仙踪？我欣然拜谒遗像，连同这几幅凡间画像；仙人的仪表引发遥远的遐想，这幅画尤其清雅秀美。合上画卷便看见南山，高远的兴致直入烟霭笼罩的山麓。《出香奇石》张先生收藏奇石，带来让我远远观赏。有一座山峰华不注，坠落在我的几案之间。石上穿孔成洞，形成怪异的形状，突兀地横对着苍青色的表面。点燃香火，烟气充满洞穴；野火仿佛在春山中燃起。我长久埋没在世俗杂务里，面对它，心情暂时闲适。闭目而坐，清远的兴致油然而生，梦中仿佛同孤云一同归去。《洗砚示孙阿鞬》读书人以笔耕为业，终年治理自己的园圃。我虽然贫穷，却还不算真正贫穷，因为文房四宝充满了文府。【苏东坡说笔、墨、纸、砚是文房四宝。】这方砚台供我使用，大小并没有固定的主人。磨砚积累日久，败墨混杂着污垢淤泥；毛笔陷在厚重的污渍中，豪放的笔锋失去了剑舞般的气势。墨和砚彼此不相适应，肝胆几乎像越国、楚国那样相隔。叫儿子拿清泉来洗涤，外面的污垢难以一下子清除。用枯蓬发出寒光，用炭柳擦去旧污。玄黑的墨池连接着紫色的台面，月光露气使天空显得浓郁；一双双明亮的鸜眼呈碧色，弯弯的长眉秀美动人。歙地的丝纹纷纷如雾縠，秋色郁积在砚台边缘。更可爱的是绿色的玉石和洮石，仿佛金桃被鹦鹉啄过。石头中有这样的道理，洗净表面便显露出太古的面目。我不惜弄黑衣袖，逐一重新抚摩。早晨拿黑色的圭石试磨，发出瑟瑟如秋雨的声响。听着余音，思绪悠然，于是挥洒笔墨才各得其所。把玩它而有所感悟，洗涤杂念，改变心中忧虑。人的本性原来都是善的，只因外物诱惑才失去最初的尺度。贤与愚相距并不远，能否恢复本性只在朝夕之间。昏昧蒙蔽贵在及时击打磨砺，气志才不会形成懒惰卑弱。经过淬炼磨砺而能日日更新，天理自然明白显著。希望你体会这篇文字的终意，我哪里只是为了写一篇砚台赋呢？《秋涧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秋涧集》卷四 元代王恽撰 五言古诗 《游百家岩四十一韵》我在山阳城服役奔走已有两纪，前后共经过七次；长久仰望百家岩上的云，屡次想去却总未能成行。高高的白塔耸立在山顶，远远望着仿佛在招呼我。今年秋天好像终于有缘，老猿也脱离了笼锁。我和两三个知心朋友一同游览，没有什么不可以。起初从万户门出发，曲折地登上层层坎坷的山路；石林转入幽深之处，到了寺院，气息更加温柔。云层被截断，巨大的屏风令人惊骇，山势压迫大地的轴心；安置在天关之上的山峰俯瞰绝顶，黛色如泼墨般落在险峻的峰峦上。山路三转九曲直上高处，两只衣袖仿佛巧妙地把景色包裹其中。山谷深处余留着曲折的道路，怪石仿佛要垂挂下来。是哪一年，穿黑衣的僧徒开辟了这片如诗的境界？又有人怀疑是巨灵神用斧头劈削成这样的。粗陋的僧舍残破，失去珠宝般的装饰；寺院倾圮，仿佛连蒸饭的甑也坠落了。寒猿不知从哪里来，百十只跳跃奔走。靠近它们的人不少感到害怕，只得拾取掉落的残果。那里有一种草名叫龙须，纤细洁白，哪里容得污秽。悬崖陡绝无法攀登，几乎像故意夸耀奇货。最可爱的是明月泉，水流倾泻而下，毫不细碎；玉虹贯穿山体，泉水从螭龙口中喷洒而出。我曾游览三嵓，景色气象固然很好，却没有哪一处泉水胜过这里。瑶谷宽大地合拢，恍惚疑心有神物潜来饮水，又为僧人结成修行的功课。我在醒酒台徘徊，石头古老，上面题字柔美。想起当年沉醉之时，万象都收入眺望之中；躺在开阔的庭衢里，日月仿佛蚂蚁一样回旋运行。向下看世间的人，应当如同蜾蠃和小蜂一样渺小。我又寻找淬剑池，即使鞋履破损、脚跛也不推辞；山涧幽黑无法渡过，只能惆怅地望着，借草地坐下。山僧似乎责怪我，白白踩破了苔藓。万斛霜叶红艳，锻剑炉中的火焰炽烈。我怀念嵇中散那样的人，才器宏大，却不知是否有人识得；真正的人应当戒除偏执。嵇康锋芒太锐而不肯自我挫抑，当时朝廷右侧的奸臣多得如麻；鬼神见了都要吐唾沫。既然不能施展才华，淬炼又有什么用？他徒然谈论养生，最终仍遭到非命之祸。高声歌唱走下山门，世间的负累竟多到令人惊讶；宠辱还不足以使我惊动。门庭之间接连有人前来吊丧、道贺，我若成为这样的人，长久如此并非我所能承受。如今正被日常事务烦扰，应当克制自己的偏颇。作诗约定再次同游，还要准备让木客来和诗。《谢王中丞惠柏栽》我家在西河墓地，清凉的树荫不多，只种着白杨；风声萧萧，万片叶子徒然相互撞击。您家亲手种下的柏树，苍劲的树干映照城墙；移栽到山丘之间，郁郁葱葱，显出耐岁寒的品格。您还分送给我，补充我这里的不足；高雅的情意愿意广泛施及。任我取用，并不吝惜；多种一些，或许便能得到更多。您殷勤教导种植的方法，说明水土必须相宜。又说平坦的土地，根部要杂以沙砾。苍宫虽如鬼神的庭院，在树木之中却能升入长寿之域；根盘绕在深泉洞窟，气息连接着太行山的青色。将来两片高大的柏林，黛色直上千尺，能够大大招来远游的魂魄，把它们纳入这众香之国。百年之后看见诸位孙辈，像鹘鸟一样挺立在深沉的太阴之下。若问这些树木从何而来，便说出自渤海王氏。《饲牛辞》我的性情本来疏懒笨拙，壮年时喜欢居住在郊野。何况如今有二顷田地，近在城边。做官两纪，耕牛已经老去而没有剩余。秋耕已经错过时机，春种怎么可以荒废？浮阳照涨了林野，而我的田沟仍然荒芜。只好倾尽钱囊买来两头母牛，甚至典当了杯子和酒壶。它们年齿本来还小，野外放牧使形体多么瘦削；牛角暗淡无光，寒毛躁乱而不润泽。让它们负着犁试走田垄，喘息许久还没有恢复。农家的劳作虽然辛苦，根本大事确实在它们身上。曾听老农说，力气充足才能出自强壮的身体。要时时经过牛棚，嘱咐饲养照料；早晚要有固定时间，细碎地喂豆子和草料，均匀调和。牛回头咀嚼，都能得到肥美的食物；我看着它们站立，最终仍然忧虑。面对它们不禁叹息。我半生在官场游宦，以代替耕作的方式窃取官府俸禄。虽然缺少济助万物的功劳，遇到事情却多半正直而愚拙。临战时胆怯，面对公事却勇敢，不懂得在夏日田间向人谄媚。古代贤人从田野中兴起，开创事业而承受上天的通衢。有莘的伊尹曾耕作，南阳的诸葛亮住在草庐。我不敢奢望成为大贤，只以做游说之徒为耻。可叹那些追逐小利的人，贩卖货物，白白玷污自己。百里奚向西进入秦国，烧饭时感慨妻子儿女；他用五张羊皮换得养生之资，志向仍然自若。越地的粗布连小腿都遮不住，半夜里还呜呜歌唱。应当怜悯南山下的明珠，其中还藏着尺半长的鱼。一天遇到霸主，片刻交谈便能开启远大的谋略。我的歌中本来有用意，回来便要从事耕锄。水涝接着旱灾，已经两年粮食储备像瓶子一样空竭。汉代重视力田，耕作本来需要壮年男子。我已经老了，按理应当安逸，却反而和你们这些人一起劳动。道路泥湿我本来比不上你们，风吹日晒更使我疲惫枯槁。筋力一天天衰退，头上的毛发也不满颅顶。算来年近七十，温暖的帛衣和肉食都不可缺少。全家共有二百张嘴，都张口等着你们供给。田间偶然露出一笑，谋生却实在太过艰难。并不是想效法周人，只是白头之年悲叹穷困的道路。只希望配合《耒耜经》，借此补入丛书。《种蔬》《诗经》讽刺东周饥荒，说为什么荐献接连不断？一次饥荒还不算窘迫，为什么两件事并在一起说？当粮食歉收时，一盘蔬菜也真是特别的恩惠；减少粮食而多吃蔬菜，完全可以救济饥饿贫困。我家的田在溪流转弯处，有一块菜圃超过一亩；十年荒废没有治理，野草遮暗，野井也枯竭。每天只吃两盂干粮，摆上饭桌先用蔬菜；回头看看画义手的故事，想到每天食菜花不了几钱，也甘愿接受孔子的讥诮。督促孩子挖掘荒烟，曾听说饥荒时不应惊慌，这是中书堂自我贬抑的故事。何况我是田野之人，各种粗鄙事务也都亲自尝过。向东邻讨来菜种，向西邻学习种植方法；分开土地筑成长畦，环绕墙垣作为周密防护。辛劳不到十天，绿色菜畦便改变了荒芜的面貌。早晨看见生长的气象，依次呈现青色和黄色。春天的韭菜保存夜气，夏天的葵菜抽出嫩芽。努力办成一顿饱饭，借助你们充作半年的粮食。伟大啊，烈山氏的功业，济助万物的心情多么急切。草木各有真正的滋味，扩充这种认识便可以体会神农的尝试。雨露是天地的恩泽，水土又受到君王治理。智慧在创制之后还要继承，功用中自有极深的道理。皇帝的风教广大无边，万物都显出回旋的光辉。配享社稷的恩德无穷无尽，万代哪里能够忘记？《饯王和之北还》王郎从燕地来，前后整整四年没有见面；如今相拜问候寒暄，我两次让他坐下，才发现他已经完全衰老于世俗风气之中。处身立世，他以恭敬胜过懈怠；想说话时有口难言，遇到事情却意气慨然。议论纵横，文辞详密，宛转如刀笔般敏捷。几年来在民部之间奔走，办理事务很多；幸亏他总是把承担责任放在别人之前，心中并不以谋利为念，所以郎曹中的官员都倚重他，按惯例尤其爱惜他。近来他来到卫南，任满将要北行；还抽出闲暇为我撰写书论。我教导他探究微妙，寻访失坠的绪脉，疏通源流，分成九派；他把赠言视为最高的荣耀。只要我在世，他的文章便会留下声息；我的微名见于他的篇章，已经足以光耀四代。常常看见忠厚长者，福泽往往还没有止尽。你此行去吧，愿你所守的道扬名于世。这里还有芸香飘散在版籍之间，雁署中的杂书袋如鸟飞翔，各得其所；从早到晚更加不懈怠，将来应当在长安街道上高飞，观看车马冠盖。《汲冢怀古》丁亥年三月十八日，我到西边田野观看庄稼，随后来到伍城，抵达安厘王陵下，回来写成这首诗。自从江左平定以后，《竹书》多有流传于世；我担心那些喜好猎奇、专门攻击异说的人读了它，反而产生追求深远而沉溺泥淖的弊端，所以不得不加以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