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涧集卷九十九
礼乡饮酒云:「春之为言蠢也,产万物者,圣也。夏之为言假也,养之长之,假之仁也。秋之为言愁也,愁之以时,察守义者也。冬之为言中也,中者藏也。天地严凝之气,始于西南,盛于西北,此天地尊严之义气也。温厚之气,始于东北,而盛于东南,此天地盛徳之仁气也。」按地志,今卫州城即殷牧野之地,周武王伐纣筑也。又云:「武王至于商郊牧野,乃筑此城。」祭説。唐韦彤议曰:「祭非外至,生于心者也。是故圣人等牲牢、布笾豆、昆虫、草木可荐者,莫不咸在。所以享宗庙,交神明,而全孝敬也。」遗山尝与张哝斋论文,见有窃用前人辞意而复加雌黄者,遗山曰:“既盗其物,又伤事主,可乎?”一座为絶倒【哝斋即张纬文先生,盖遗山戏语也。尝有诗云:“因君寄谢哝斋老,道我今年六十七】作论法。鹿庵云:论与义体式一般,亦是冒原讲证结。但论入作独句直下,不似义两句扇对而入。如麻先生《汉书贯五经论》,最明白得体。金清漳老人,南宫人,曾撰本县二阆神庙碑。遗山见之,谓进士张和之:“有读得行之语。”光武同冯异遇雨燎衣,处在今南宫东北二十里冯邨内外。制翰林学士所撰者为内制,中书舍人定撰者为外制。金哀宗朝,有亲军杀其子者,法家断不至死,上曰:“亲军宿卫之人,父子之间残忍如此,与常人不同。”竟坐死论。徐大卿云:“诏命之体,莫如两汉,以其典实故也。”余则何能?又大卿等论及子告母事,孟徳卿有荘公、文姜之説,徐公主义重于母。李侍讲説:“中和真人在龙庭时,以瞻对无时,恒备物以充咀嚼。时一士人同在邸舍,师每与之分甘。一日,师复求之,彼辞无有,托便旋食焉。师知之,因曰:‘沙漠之羊,与中土为用略同,肉充饥,毛作氊,皮为裘,角为杯匜,此人所共知。不意近来羊尿,又何以配饼食也?’闻者为大笑。彼徐悟其方,已甚有愧色。”杨劝农春卿夜读书,有鼠出,跃书几上,忽投膏罐中。杨子取一方木覆之,随突以出,环书册走不辍,作人语曰:“油着,油着。”杨笑起曰:“吾避汝,燕城阁前,晌午市合,更忙猝不能过,即擎虚器。”云:“油着,油着。”人即开避,故鼠亦云云。闻者为笑。图克坦公説石丞相琚,大定末致仕居乡。中一日,防客间闻司録呵喝过门,公即起立。既逺,复位。客曰:“丞相何若此?”公曰:“参军虽防,国家命官也,吾敢不敬。”众客为叹息【丞相字子美,中山人】王西溪尝云:「表章体臣,无居首之理。故今之表式,皆以帝防冠首。」王西溪云:「元遗山録册中云:『东平范尊师庵内见化饭。王先生説:渠海州为吏时,嵗贡糟姜、糟蟹、海棠。出州东入海八百里峡岛,岛是龙宫地。生海棠作矮树,花色深红,大如茶盌,而百叶香韵殊絶。开时可持一月久,既衰不落而萎。每嵗自岛中移百本入海州御园,明年再移百本,而以先所种者供御。每花一金籖牌记之。脚花乃得入州官民家。每一花必三叶承之,重九开。』」鹿庵先生为学士日,命应奉、编修辈取《金实録》内各臣事迹,欲集为长编,俾士大夫家易于观録。或问其去取法,曰:“大抵人之功劳,必须具载,如西汉曹参、樊哙传,此其例也。”又曰:“西汉列传是多少好墓志、碑铭格様,学之有余师矣。”既而侍讲某多畧去其人勲效,鹿庵闻之曰:“某不解此,平日于书多谩读过去了。”
秋涧集卷九十九
译《礼记·乡饮酒义》说:“春这个字的含义是蠢动,能够使万物产生的,是圣德。夏这个字的含义是长大,养育它、使它成长,是仁德的凭借。秋这个字的含义是忧愁,按照时令使万物忧愁,是明察而守持义道。冬这个字的含义是藏入中间,居中就是收藏。天地间严厉凝结的气,从西南开始,在西北达到旺盛,这是天地尊严的义气。天地间温暖敦厚的气,从东北开始,在东南达到旺盛,这是天地盛大的仁气。” 按照《地志》记载,现在的卫州城就是殷代牧野的地方,是周武王讨伐纣王时修筑的。又说:“武王到达商都郊外的牧野,于是修筑了这座城。” 祭祀的说法。唐代韦彤议论说:“祭祀并不是从外部到来的,而是产生于内心。因此圣人规定牲畜的等级,陈列笾豆,凡是昆虫、草木中可以进献的东西,无不包括在内。这是用来享祀宗庙、交接神明,并且成全孝敬之心的。” 遗山曾经和张哝斋谈论文章,看见有人偷偷采用前人的言辞和意旨,却又加以改削评点,遗山说:“既然偷了别人的东西,又伤害了事主,这样可以吗?”在座的人全都笑倒了。【哝斋就是张纬文先生,这大概是遗山的戏言。他曾有诗说:“因为您寄语哝斋老人,说我今年六十七……”】写作论体文章的方法。鹿庵说:论和义的体式大致相同,也都是先提出原理,接着讲解、论证,最后归结。但论一开始就用独句直截了当地写下去,不像义那样用两句对偶的扇面对开头。比如麻先生的《汉书贯五经论》,最为明白而合乎体制。金代清漳老人是南宫人,曾经撰写本县二阆神庙碑。遗山看见后,对进士张和之说:“其中有读起来很通顺、可以施行的言语。” 光武帝和冯异相遇时曾遇到下雨,烧火烘干衣服;事情发生的地方,在今南宫东北二十里的冯村内外。由翰林学士撰写的诏令称为内制,由中书舍人拟定撰写的诏令称为外制。金哀宗在位时,有亲军杀死自己儿子的案件,司法官判定不至于判处死刑。皇帝说:“亲军是负责宿卫的人,父子之间竟然残忍到这种地步,与普通人不同。”最终还是按死罪论处。徐大卿说:“诏命的体制,没有比两汉更好的,因为它们典雅充实的缘故。”至于我,又哪里能够相比呢?后来徐大卿等人谈论到儿子告发母亲的事情,孟德卿提出了庄公、文姜的说法,徐公则认为对母亲的义理更加重要。李侍讲说:“中和真人在龙庭时,因为瞻对没有固定的时节,常常准备各种东西来满足咀嚼。有一次,一个士人与他同住在馆舍,师父每次都分给他一些甘美食物。一天,师父又向他索取,他推说没有,借口去解手而把东西吃掉了。师父知道后,便说:‘沙漠中的羊,与中原所用的羊大致相同:肉可以充饥,毛可以制毡,皮可以做裘,角可以做杯和匜,这些都是人们共同知道的。没想到近来羊尿又有什么用,竟能拿来配饼吃吗?’听见的人都大笑起来。那个人慢慢明白了师父话中的讥讽,已经露出非常惭愧的脸色。” 杨劝农春卿夜里读书时,有一只老鼠跑出来,跳到书案上,忽然掉进油罐里。杨先生拿一块方木盖住油罐,老鼠随即冲出来,绕着书册不停地奔跑,还学着人说:“油着了,油着了。”杨先生笑着站起来说:“我躲开你。”燕城阁前,中午市场聚集,正忙乱得无法通过,于是有人只好举着空器皿。老鼠说:“油着了,油着了。”人们便立即让开,因此老鼠也这样说。听见的人都笑了。图克坦公谈到石丞相琚:他在大定末年退休,居住在乡里。一天,他正在家中,忽然隔着宾客听见司录官在门外呵喝经过,丞相立即起身站立。那人走远后,他才重新坐下。宾客说:“丞相为什么要这样做?”丞相说:“参军虽然只是负责防守,但也是国家任命的官员,我怎么敢不表示敬意?”众宾客都为之叹息。【丞相字子美,是中山人。】王西溪曾说:“表章是臣下所作的文体,没有把臣下置于开头的道理。所以如今的表章格式,都是以皇帝的批答冠在开头。” 王西溪说:“元遗山在所录册子中说:‘在东平范尊师的庵中看见化饭。王先生说:他在海州做官时,每年进贡糟姜、糟蟹和海棠。出了海州向东进入大海八百里的峡岛,峡岛是龙宫的地域。那里生长的海棠是矮树,花色深红,大如茶碗,而且重瓣,香气韵味特别美妙。花开时可以维持一个月之久,衰败后也不凋落,只是枯萎。每年都从岛中移植一百株到海州御园,第二年再移植一百株,而把先前栽种的供给皇帝。每朵花都用一块金签牌作标记。下部的花才能进入州中官员和百姓家中。每一朵花都必须由三片叶子承托,在重九日开放。’” 鹿庵先生任学士时,命令应奉、编修等人取《金实录》中各位大臣的事迹,想汇集编成一部长编,使士大夫之家更容易阅读查考。有人问他取舍材料的方法,他说:“大体而言,一个人的功劳必须全部记载下来,如西汉曹参、樊哙的传记,就是这样的例子。”他又说:“西汉列传中有多少篇很好的墓志、碑铭格式,学习它们,已经有绰绰有余的老师了。”后来,某位侍讲删略了许多人物的功勋事迹,鹿庵听说后说:“某人不懂这个道理,平日读书大多只是漫不经心地读过去了。” 《秋涧集》卷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秋涧集卷一百元 王恽 撰玉堂嘉话卷之八甲午九月朢日,东原五六友人防于孙侯小轩,话及前朝得失之渐。座客问云:“金有中原百有余年,将来国史如何?”尔或曰:“自唐以降,五代相承,宋受周禅,虽靖康间二帝蒙尘,縁江湖以南赵氏不絶,金于宋史中亦犹刘石苻姚一载记尔。”众颇惑焉。仆曰:“正闰之论,愚虽不敏,试以本末言之。夫耶律氏自唐以来,世为名族,延及唐末,朱温篡唐,四方幅裂。辽太祖安巴坚乘时而起,服髙丽诸国,并燕云以北数千里,改元神册,与朱梁同年即位【元年丁夘】在位十九年。辽太祖嗣位【讳徳光,太祖第三子】改元天显【元年丙戌,与唐明宗同年即位】十一年,河东节度使石敬瑭为清泰来伐,遣使求救于辽,奉表称臣,仍以父礼事之。辽太宗赴援,以灭后唐,石氏号晋,晋以燕云十六州献于辽,太宗岁贡帛三十万疋。天福七年,晋髙祖殂,出帝嗣位,大臣议奉表称臣,告哀于辽,景延广请致书称孙而不称臣,与辽抗衡。太宗举兵南下,防同九年入汴,以出帝为负义侯,置于黄龙府,石晋遂灭。大同元年,太宗北还,仍以萧翰留守河南。刘知逺在河东乘间而发,由太原入汴,自尊为帝。及乎宋受周禅,有中原一百六十余年,辽为北朝,世数如之。虽辽之封域褊于宋,校其兵力,而澶渊之战,宋几不守,因而割地连和,嵗贡银绢二十万两疋,约为兄弟,仍以世序昭穆。降及晚年,辽为翁,宋为孙。至天祚,金朝太祖举兵西来,平辽克宋,奄有中原三分之二,子孙帝王坐受四方朝贡,百有余年。今以刘石等比之,子故不可不辨。夫刘渊、石勒皆晋之臣庶,叛乱国家,以臣伐君,纵能盗据一隅,僭至姚▯,终为晋将刘裕所掳,斩于建康市,返本还元,兹作载记,理当然也。夫完顔氏世为君长,保有肃慎,至武元时,而天下南北敌国,素非君臣。若依席上所言,金为载记。”未审辽史复如何?况方辽太祖神册之际,宋太祖未生。辽祖比宋前期五十余年已即帝位,固难降就五十年之后也。于宋史为载记,其世数相悬,名分颠倒,防无此法。既辽之世纪,宋不可兼。其金有中原,更难别议。以公论处之,据五代相因除荘宗入汴复讐伐罪,理势可观。朱梁篡逆甚于莽新,石晋因辽有国,终为辽所虏。刘汉自立,父子四年,郭周废湘隂公而立。以五代之君通作南史,内朱梁名分犹恐未应。辽自唐末保有北方,又非簒夺,复承晋统,加之世数名位逺兼五季,与前宋相次,而终为北史。宋太祖受周禅,平江南,収西川,白沟迆南悉臣大宋。传至靖康,当为宋史。金太祖破辽,克宋帝,有中原百有余年,当为北史。自建炎之后,中国非宋所有,宜为南宋史。或曰,欧阳宋之名臣也,定立五代不云南史,当时想曾熟议,如何今日复有此论?仆曰,欧阳公作史之时,辽方全盛,岂不知梁晋汉周授受之由,故列五代者欲膺周禅,以尊本朝势使而然。至于作十国世家,独称周汉之事,可谓难矣。请事斯语,厥有防哉?愚读李屏山咏史诗咏五代郭周云:“不负先君持节死,举朝惟有一韩通。”愚尝惊哀此诗命意。宋自建隆以来,名臣诸大夫议论篇章不为不多,未尝有此语,非不能道也,盖禘之説也。故列五代者良可知。隋季文中子作元经,至晋宋以后,正统在中原,而后大唐南北一统,后至五代天下扰扰,无由再议。降及今日,时移事改,商确前人隠约之迹,当从公议论者。又曰,金有中原虽百余年,宋自建隆于今几三百年,况乎今年春正月攻防蔡城,宋有复讐之迹,固可兼金。愚曰,元魏齐梁世数已逺,恐诸公不以为然,请以五代周汉之事方之。汉隠帝干祐三年遇弑,太后诏立帝弟武宁军节度使嗣位【名赟,河东节度使刘旻之子】后虽废为湘隂公旻,寻亦即皇帝位于晋阳。终旻之世,犹称干祐。四帝二十九年,至宋太祖兴国四年,归宋。依今日所论,旻系刘髙祖母弟,在位四年。其子承钧嗣位,改元天防五年。郭周已絶【郭周三主九年,东汉四主二十九年】东汉四主逺兼郭周,郭亦不当称周,固当为闰。宋太祖不曰受周禅,传至太宗,方承东汉之后。欧阳不合作五代史,合作四代史。司马光通鉴,当列东汉为世纪。欧阳不合作十国世家。呜呼,国家正闰,固有定体,不图今日轻易褒贬。在周则为正,在金则为闰,天下公论,果如是乎?况蔡城一事,盖天朝征伐之功。是时宋之边将専权,率意自撤藩篱,快斯须之忿,昧唇齿之理,自谓爱已而恶他,延引强兵深入,遵行覆辙【徽宗跨海助金破辽之事】媒孽后祸,取笑万世,何复讐之有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秋涧集》卷一百。元代王恽撰。《玉堂嘉话》卷之八。甲午年九月望日,东原五六位朋友在孙侯的小轩中聚会,谈到前朝逐渐形成的得失。在座客人问道:“金朝占有中原一百多年,将来修国史时应当怎样记载?”有人说:“自唐代以后,五代相继承接,宋接受后周的禅让;虽然靖康年间二帝蒙受国难,然而长江以南赵氏政权没有断绝,所以金朝在《宋史》中也不过像刘渊、石勒、苻坚、姚兴那样,列入载记罢了。”众人很是疑惑。我说:“关于正统与闰统的议论,我虽不聪敏,姑且从始末说起。耶律氏自唐代以来世代都是名族,到了唐末,朱温篡夺唐朝,四方分裂。辽太祖安巴坚乘势兴起,征服高丽等国,占有燕云以北数千里,改元神册,与朱梁同年即位【元年丁卯】,在位十九年。辽太祖的继承者即位【讳德光,太祖第三子】,改元天显【元年丙戌,与唐明宗同年即位】,在位十一年。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在清泰年间被讨伐,派使者向辽求救,上表称臣,仍以父礼事奉辽。辽太宗出兵援救,因而灭掉后唐。石氏国号为晋,晋把燕云十六州献给辽,太宗每年接受帛三十万匹。” 天福七年,晋高祖去世,出帝继位。大臣们商议上表称臣,向辽报告丧事;景延广请求只致书称孙而不称臣,与辽抗衡。太宗发兵南下,天会九年进入汴京,把出帝封为负义侯,安置在黄龙府,石晋于是灭亡。大同元年,太宗北还,仍派萧翰留守河南。刘知远在河东乘机起兵,从太原进入汴京,自立为帝。到宋接受后周禅让时,宋占有中原一百六十多年,辽作为北朝,世代数目与宋相当。虽然辽的疆域比宋狭小,但比较双方兵力,澶渊之战时宋几乎不能守住,于是割让土地、连续讲和,每年进贡银二十万两、绢二十万匹,约定为兄弟,并且仍按世代排列昭穆。到了后期,辽成为翁,宋成为孙。至天祚帝时,金太祖起兵向西,平定辽、攻克宋,占有中原三分之二,子孙相继称帝,坐受四方朝贡,已经一百多年。如今若把金与刘渊、石勒等相比,实在不能不加以辨析。刘渊、石勒都是晋的臣民,叛乱国家,以臣下攻伐君主;即使能够盗据一方,僭称帝号,到了姚兴,最终也被晋将刘裕俘获,在建康市斩首,回归本源、恢复正统,所以将他们列作载记,按理应当如此。” 完颜氏世代都是君长,占有肃慎之地;到了武元帝时,天下南北的敌国,本来就不是君臣关系。如果按照席间所说,金朝应当列入载记。那么辽史又应当怎样处理?况且在辽太祖神册年间,宋太祖还没有出生。辽太祖比宋朝前期早五十多年已经即帝位,当然难以把辽降格到五十多年之后的宋朝之下。若在《宋史》中把辽列为载记,世代相差悬殊,名分颠倒,恐怕没有这样的史法。既然辽自有世纪,宋就不能兼而统摄。金朝既然占有中原,更难另作议论。按公论处理,除去后唐庄宗入汴京复仇讨罪的事情,五代相承的理势是可以看清的。朱梁篡逆,比王莽的新朝更严重;石晋依靠辽建立国号,最终又被辽俘获。刘汉自行称帝,父子相承四年;郭周废黜湘阴公而自立。若把五代诸君合称为南史,连朱梁的名分恐怕都未必合适。辽自唐末以来保有北方,并不是篡夺而来;又承接晋的统绪,加之世代、名位远胜五季诸国,并与前宋相继,所以最终应当列为北史。宋太祖接受后周禅让,平定江南,收取西川,白沟以南全都臣服于大宋;传到靖康,应当作为宋史。金太祖攻破辽、攻克宋帝,占有中原一百多年,应当作为北史。” 建炎以后,中原已不属于宋朝所有,应当称为南宋史。有人说:“欧阳修是宋朝的名臣,制定五代史时没有称南史,当时想必已经仔细讨论过了,为什么今天又有这样的议论?”我说:“欧阳公修史时,辽正处于全盛时期,难道不知道梁、晋、汉、周承受和交替的缘由吗?所以排列五代,是想承接后周的禅让,以尊崇本朝,这是形势迫使他这样做的。至于撰写十国世家,却单独称述周、汉之事,可以说是很难处理。请根据这个说法来办,难道就没有弊病吗?我读李屏山咏史诗咏五代郭周时写道:‘不负先君持节死,举朝惟有一韩通。’我曾为这首诗的立意感到惊异和悲哀。宋朝自建隆以来,名臣大夫的议论和文章不可谓不多,却从未有过这样的说法,并不是不能说,而是因为其中涉及禘祭正统之说。因此,为什么列为五代,是很容易知道的。隋末文中子作《元经》,到晋、宋以后,正统在中原;后来唐朝统一南北,直到五代天下纷乱,已没有条件再议论。到了今天,时代和事情都变了,应当考察前人含蓄未明的迹象,按照公论处理。又有人说,金朝占有中原虽有一百多年,但宋朝自建隆至今已有将近三百年,何况今年春正月攻取蔡城,宋朝有复仇的迹象,当然可以兼并金朝的史统。” 我说:“元魏、齐、梁的世代相距已经很远,恐怕各位未必赞同;那就拿五代时周、汉的事情来比较。汉隐帝乾祐三年被弑,太后下诏立皇帝的弟弟、武宁军节度使继位【名赟,是河东节度使刘旻的儿子】。后来虽然被废为湘阴公,刘旻不久也在晋阳即皇帝位。直到刘旻去世,仍沿用乾祐年号。四帝共二十九年,到宋太祖兴国四年归附宋朝。依照今天的议论,刘旻是刘高祖的同母弟,在位四年;他的儿子刘承钧继位,改元天会,五年。郭周已经断绝【郭周三主九年,东汉四主二十九年】,东汉四主远远超过郭周,郭周本来就不应称为周,确实应当视为闰统。宋太祖不应说接受周的禅让,要传到宋太宗,才算承接东汉之后。欧阳修不应作《五代史》,而应作《四代史》;司马光编《资治通鉴》,应当把东汉列为一个世纪;欧阳修也不应作十国世家。唉,国家正统与闰统,本来有固定体制,没想到今天竟轻易加以褒贬。在周就是正统,在金就是闰统,天下公论难道真是这样吗?况且蔡城一事,不过是天朝征伐的功劳。当时宋朝边将专权,任意撤去藩篱,只图一时的愤怒,不明白唇齿相依的道理,自以为爱护自己而憎恶他人,引来强兵深入,重蹈覆辙【指徽宗渡海帮助金朝攻破辽朝一事】,酿成后来的祸患,成为万世笑柄,哪里还有什么复仇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