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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秋涧集四十四

秋涧集卷四十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34–248 段

紫山先生易直解序紫山胡公年未强仕,应奉翰林,洁居官舍者几十载,致力读书,究明义理,期于逺大。取《易》卦辞,编书屋壁时,不肖忝在言列,过而见焉,询其故曰:“吾朝夕洗心,将范模四圣人,庻几言行适冝而寡尤悔焉。”非特说夫言竒而法也,识者己以通材有用许之。尔即地官佐省幕,总尹大郡,提宪外台,平生蕴借见诸施设,其至公正大之论,卓异特逹之举,固不可枚数。要之,伸吾志,行吾道,不阿合取容于时,不俯仰勉从于众,可行则行,不可行则止。其晚节脱屣轩冕,笑傲林泉,进退两间,知命随时,从容中道。盖棺论定,皆曰:“紫山旷逹英迈士也。”稽余畴昔,谂其得于《易》者为多,初不知其有所著述。公没之三载,嗣子伯驰携所着《易解》,恳题其端。公与仆自弱冠定交,气义契合,互为知己。今虽衰懒,抚其遗书,忍无一言发越潜辉?夫《易》,圣人忧世书也,纯粹精深,通贯三才,理包万彚。其用必须见于开物成务之实。然通其变,必当逹其辞。逹其辞,欲见诸用者,不于先觉躬行践履之实迹而取法焉,未见能造其窔奥也。昔宋名儒刘斯立作《学易堂记》,但序日用常行事,而曰“余学《易》矣”,论者以为得体。况紫山践履工夫,形诸事业,复推己所得,纂而成书,启廸后人,可谓得圣贤忠恕之道矣。学首复能考公平昔操履,得其端倪,以之寻绎隠赜奥妙之防,则思过半矣。大徳二年冬十月八日谨序。

总管范君和林逺行图诗序燕赵自古多豪迈慷慨之士,虽时移俗易,不复千古。而海山沉雄,通贯斗极,钟灵孕秀间,亦见其人焉。和林廼国家兴王地,有峻岭曰哈喇达巴,大川曰伊克穆棱,表带盘礴,据上游而建瓴中夏,控右臂而扼西域。盘盘郁郁,为朔土一都防。然去京师数千里,地连广漠,气肃▯冥。中土人闻话彼间风景,毛髪森竖,已不胜其凛然矣,况行役于其间哉?至元丙戌,诏皇孙晋王于其地建藩开府,镇防诸郡。燕人范君徽卿,早以汤液供奉。徽卿为人读书尚义,以功名自憙,识逹时务,临机果决,非特以方伎进也。凢侍行者三往返焉,所谓沙漠寥逈,风雪寒沍,险阻艰辛,备尝之矣。其志益厉,气益振,曽无退缩顾避之私。今人暂适数百里间者,辄有离别可怜之容,抱被入直省署,傍徨顾妻子,语颊刺不能休。较以徽卿之事,非豪迈慷慨者乎?冝遂雅志,掇美仕而収功于药笼者,不止邯郸故歩也。友生尚药长段鼎臣,壮夫为人击节叹赏之不足,复持所绘逺行图,将求名公歌咏,庸彰其名誉,属序其端。予谓徽卿志行固可振衰激懦,为臣子忠勤之劝,复欲形诸歌咏,庻有闻风而兴起者焉。大徳二年十二月腊日序。

易斋诗序予往歳需命,延芳东淀识,供奉姚君于稠人中,仪观秀伟,襟量伉朗。及听其谈论,洒洒有断决,固疑其非建除流也。舜卿,河东人,少博学,起法家为专门,尝从事宪司,以平反称。用荐来京师,当涂者将处之秋官司平。既而侍从官有以善占筮闻者,一日缇骑到门,以所询上对多徴验中事,几由是待诏金门。日承恩睐者,盖有年于兹。四方稽疑问计者,胥以正理示之,曰:“人事顺蓍蔡,不吾戾也。”皆知所止而去。然舜卿资耿介,负才气,思効用于明时者为切。顾是覆逆有不屑为者,足迹亦未尝及权贵门墙,求展其所蕴。贤士夫歆其志尚如此,乐与之游。从严范泉尝题所居曰“易斋”,率赋诗极口幽賛。近持严翰相过,属题其端,且曰:“序吾平生,阁下十年幸详之,过此非所知也。”予告之曰:“昔刘斯立记学易堂,但笔其夙昔,日用常行之事,洗心工夫,不一言及论者,谓得体。盖《易》之为书,圣人之世为尽人事作也。吾用既明,道固在其中矣。”呜呼!舜卿胷中自然之理,善学不言之妙,与斯立其亦同然者乎?元贞乙未冬十月望日序。

译《紫山先生易直解序》紫山胡公不到四十岁,任应奉翰林,在官舍清静居住了将近几十年,专心读书,探究明白义理,以远大目标自期。他把《易》的卦辞编录在书屋墙壁上时,我不肖也忝居言官之列,经过那里看见了,询问原因,他说:“我早晚洗涤心灵,将以四位圣人为模范,希望言语行为合宜而少有悔恨。”他不只是解说那些奇特的言辞和法则,识见者已经以通达多才而有用之材称许他了。后来他任地官,辅佐省府幕僚,总领大郡,出任外台提刑;平生的蕴蓄和才华都表现于施政之中,他至公正大的议论、卓异通达的举动,本来不可枚举。总而言之,他伸展自己的志向,推行自己的道,不阿谀迎合来取悦时俗,不俯仰屈从于众人;可以实行便实行,不能实行便停止。晚年脱去轩冕,笑傲林泉,在进退之间,知命顺时,从容合乎中道。盖棺定论时,众人都说:“紫山是旷达英迈的士人。”考察我过去所知,料想他从《易》中所得很多,只是不知道他还有著述。先生去世三年后,嗣子伯驰带着所著《易解》,恳切请求我题写篇首。先生和我从弱冠时便结交,气节义理相合,彼此互为知己。如今我虽然衰老懒惰,抚摸他的遗书,难道忍心一句话也不说,使它潜藏的光辉不能发扬吗?《易》是圣人忧虑世事而写的书,纯粹精深,贯通天地人三才,义理包容万类。它的作用必须表现在开启万物、成就事务的实际功效上。然而要通晓它的变化,必须先通达它的文辞;想要通达文辞并见之于实际功用,如果不从先觉者亲身实行、践履的真实事迹中取法,就不能达到它幽深的奥妙。从前宋代名儒刘斯立作《学易堂记》,只叙述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为,却说‘我已经学习《易》了’,论者认为这合乎《易》的本体。何况紫山践履的功夫已经表现于事业之中,又推究自己所得,编纂成书,启发后人,可以说已经得到圣贤忠恕之道了。学习者如果还能考察胡公平日的操守履践,取得其中的端绪,由此寻绎隐微奥妙的深处,那么思考就已经完成一大半了。大德二年冬十月八日谨序。《总管范君和林远行图诗序》燕赵自古以来就多有豪迈慷慨之士,虽然时代变迁、风俗更易,已不再如千古以前那样;但海山沉雄,气势贯通斗极,在钟灵毓秀之地,也同样会出现这样的人。和林是国家兴王发迹之地,有峻岭叫哈喇达巴,有大川叫伊克穆棱;它外为山河屏障,地势盘旋雄厚,凭据上游,居高临下控制中夏,扼守右臂而制约西域。山势盘曲郁结,是朔方土地上的一道重要屏障。然而它距京师数千里,土地连接广漠,天气肃杀幽寒。中原人听说那里风景,便毛发悚然,已经承受不住那种凛冽之气了,何况还要在其中服役远行呢?至元丙戌年,诏令皇孙晋王在那里建藩开府,镇守防卫各郡。燕人范君徽卿,早年便以调制汤液供奉王府。徽卿为人读书崇尚义理,以建立功名为乐,通晓时务,临机果断,并不只是凭医术进身。他随侍出行共往返三次,所谓沙漠空旷遥远、风雪严寒、道路险阻和艰辛困苦,都亲身备尝了。他的志向更加坚定,气概更加振作,竟没有一点退缩顾忌、逃避困难的私心。如今有人暂时到数百里之外,往往就显出离别可怜的神情;抱着被褥进入值宿的省署,徘徊顾念妻子,满口絮叨不能停止。拿这些同徽卿的事相比,他难道不是豪迈慷慨之士吗?他应当实现自己的高雅志向,取得优美的仕途,在医药事业上建立功业,不能只满足于邯郸学步那样的旧路。友人、尚药长段鼎臣是一位壮士,对他的为人击节叹赏还嫌不足,又拿出所绘的《远行图》,想请名公作歌咏,以此彰显他的名誉,于是嘱托我为图卷写序。我认为,徽卿的志向和品行本来就足以振作衰颓、激励懦弱,成为臣子忠勤的劝诫;如今还想把它形诸歌咏,也希望有人听到他的事迹后能够奋发而起。大德二年十二月腊日作序。《易斋诗序》我往年等待任命时,曾在延芳东淀结识姚君。他在众人之中仪表秀伟,胸襟气度刚健开朗。等听到他的谈论,言辞流畅而有决断,我本来就怀疑他不是专门从事建除术数一类的人。舜卿是河东人,年轻时博学,以法家学说为专门之业,曾在宪司任职,以平反冤狱著称。他因推荐来到京师,当权者准备把他安排在秋官司平。后来有侍从官因为善于占筮而闻名,一天缇骑来到门前,把所问之事上奏回答,多有征验而且符合事实,他几乎因此被召为金门待诏。每天承受皇帝恩宠眷顾,到现在大概已有多年。四方来查考疑难、询问计策的人,他都用正理指示他们,说:“人事顺应蓍蔡的占问,并没有违背我。”众人都知道应当止步的地方,便离去。然而舜卿资质耿介,负有才气,急切地想在清明时代施展才用。只是对于这种反复迎合、揣摩上意的事情,有些他不屑去做;他的脚步也从未踏入权贵的门墙,去求得施展胸中所学的机会。贤士大夫们欣赏他有这样的志向,都乐意同他交游。严范泉曾题写他所居之处为“易斋”,大家纷纷作诗,极力幽深地赞美他。近来严翰相带着诗稿来访,嘱托我题写卷首,并且说:“请您叙述我的一生,阁下了解我十年了,希望详尽地说说;至于十年以前的事,就不是您所知道的了。”我告诉他说:“从前刘斯立记述学易堂,只记载他过去和日常实行的事情,以及洗心修养的工夫,对于论说之事一句也没有涉及,人们认为这才得体。因为《易》这部书,是圣人在世时为尽到人事而作的。我们所应做的事情既然明白了,道理本来就在其中。”唉!舜卿胸中自然具备的义理,以及善于学习而不必言说的妙处,难道同刘斯立也是一样的吗?元贞乙未年冬十月十五日作序。

洪洞县王舜卿敬亲堂诗卷序昔贤论孝子之事亲也,务为敬爱交至,恐其恃爱而怠慢生,故父子异宅而处。复虑孝爱简而弗洽,乃有问搔痒痛之节,所以广其敬爱也。然宣尼语孝之大经,以不敬其亲谓之悖礼,徒能养而礼法不足,又深警于言游。盖明孝之用,固有爱敬之别,究其本体,主一无适,与亲之重,事之大,复何以加于敬乎?予官晋府者五年,得纯孝之士曰王君舜卿。舜卿世居洪洞县东阳里,自曾祖惠祖,诚祖母张氏继享遐龄,子孙俱以善事闻。舜卿夙承家范,复知读书励行,增益其情文之不足者。奉其父伯玉君,恪供子职,谨身节用,惟恐甘防之有阙也。气和色愉,所期致志之乐也。孺慕情至,洞洞属属,如不胜而有所失。由是取信于朋类,传美于乡闾,佥曰舜卿诚孝人也。予尝过其庐,扁曰「敬亲庸表顺徳」。后廿余载,予在翰林,其友人中省东曹掾郭文卿相过而请曰:「舜卿自经翰学先生题品后,信道愈笃,家居教授,克终孝养。有司辟举,辞皆不应。邑大夫洎士之能文辞者,咸歌赞之。然未免为一乡士也。」不肖交最欵,将求诗什于朝士,庻播其清誉,幸念畴昔赐以序文。予谓文卿曰:「河东三圣人所都平阳,实放勲所理,其至徳之所感格,深泽之所涵濡,至今尚有存者。晋卿乃晋产之良,孝行既超乎流辈,隠居复求其志尚,自可追遗风而厉衰俗矣。昔唐董召南隠居行义,昌黎先生作诗发其潜徳;宋徐仲车力学至孝,紫阳朱公特书卓行,二子之名因之昭晰。顾予衰老,其言岂能为人重轻哉?」文卿曰:「士志获伸于知己,后生借重于先进,此理之必然。况尝趋下风而接清光者乎?不然幽隠之士,乌能名于后世耶?」予曰:「有是哉!」于是乎书。大徳二年戊戌岁重阳前二日序。

雪堂上人集类诸名公雅制序雪堂上人禅悦余暇,乐从贤士夫游。诸公亦赏其爽朗不凡,略去藩篱,与同形迹,以道义定交,文雅相接。故凡有营建游谒,或恳为纪述,或赠之诗引。三十年间,累至数百篇。非好之笃,求之切,安能致多如是耶?乃自谂曰:「缓标玉轴,藏之箧笥;银钩翠琰,列之廊庑。焚香煮茗,玩味者有时;拂拭尘埃,披读者有数。不若纂为一编,刋之版木,用广其传。」遂诣秋涧翁,以序引为请。予诘之曰:「夫浮图氏一生死,外形骸,百年斯世,电露起灭,事业功名,一归虚寂而后己。今吾辈既以不朽计,实其空无,复欲申衍防义,其説何居?」师曰:「在吾教法中,凢向善积行,述赞偈为之证据。今某踵雁塔之故例,续千佛之名经,集羣英,聚众美,期欲布恒河沙界等须弥卢,共传为无尽藏。不求词林大居士,为表暴其端倪,皷舞其宿绪,是犹以明月之璧,夜光之珠,无因而暗投可乎?」予曰:「有是哉!昔文畅、参寥子爱仰昌黎、东坡名徳,屡造门墙。二公以墨名儒,行时与其进至赠之序赞,雄深雅健,与时俱新,脍炙人口。由是后世知有二僧之名。雪堂其亦文畅、参寥子之流与?至于行业风义,读其文,颂其诗,自当知之,兹不复云。」乐籍曹氏诗引乐籍曹锦秀缓度清歌,一日来为予寿,因询之曰:「汝以故家人物,才色靘丽,风韵闲雅,知名京华,为豪贵招致,逞妙艺而佐清欢,日弗暇及,不知何取于予而得此哉?」曰:「妾虽不慧,请解之。无猥以薄技陈述古今兴亡、闺门劝戒,必探穷所载记传咏诗,掇采端倪,曲尽意趋,乆之颇有感悟,欲为效颦,愿乞一言为发越,俾妾姓名得见于当代名公才士题品之末,庻几接大雅之高风,一时増价,饮灵芝之瑞露,七窍生香,不同落花飞絮,委迹于尘泥间耳。」先生宁无意乎?曰:「予少有志于时,中年多故,毎感事兴懐,登高作赋,以摅其底蕴,由是颇以文字知名。今老矣,百念灰冷,有瞑目澄心,燕坐焚香而已。惟集贤翰林诸名胜,擅文雅而足才情,念芳魂而余蕴借者,肩相摩而踵相接也。琢肝肾而制锦绮,因咳唾而成珠玑,摸冩莺花之状,形容月露之情,只在挥毫之顷耳。彼往求而得之,如杜秋娘之善讴《金缕》,薛校书之秀发蛾眉,元相国杜樊川皆赠寄诗什,语意清新,脍炙人口,自可因之以传不朽,尚何俟粃糠之辞,簸掦于前哉?」曰:「请即书此语,令妾持之以为先容,叩蓬莱瀛洲之境而问津焉,不亦可乎?」

译《洪洞县王舜卿敬亲堂诗卷序》从前贤人论说孝子侍奉父母,务必使敬爱之情交相达到极致,唯恐仗恃父母的慈爱而产生怠慢,所以父子分别居住。又担心孝爱之情简略而不亲洽,于是有问候父母、替父母搔痒按摩的礼节,用来扩大敬爱之情。然而宣尼谈论孝道的大原则,把不敬父母称作违背礼法;只是能够供养父母而礼法不足,孔子又特别在对言游的谈话中加以警戒。由此可见,孝道的作用固然有爱与敬的分别,但追究它的根本,是专一而不旁骛;父母地位尊重,侍奉之事重大,又有什么能超过敬呢?我在晋王府任职五年,得到一位纯孝之士,叫王舜卿。舜卿世代居住在洪洞县东阳里,从曾祖惠祖到父祖,诚实孝敬,祖母张氏也得以享有长寿,子孙都因善于侍奉父母而闻名。舜卿早年承受家传规范,又知道读书砥砺品行,弥补情感和礼文方面的不足。他侍奉父亲伯玉君,谨慎尽到做儿子的职责,约束自身、节省用度,唯恐供给父亲的甘旨饮食有所欠缺。他神气和悦、面色愉快,希望以此使父亲获得志意满足的快乐。他对父亲有如幼儿仰慕父母般的深厚感情,恭敬专注,仿佛承受不起而又唯恐有所失去。因此取得了朋友同类的信任,也在乡里传为美谈,大家都说舜卿真是孝子。我曾经路过他的居所,题匾说“敬亲庸表顺德”。二十多年后,我在翰林院任职,他的友人中省东曹掾郭文卿来访并请求说:“自从舜卿得到翰学先生题评之后,信奉道义更加坚定,在家教授生徒,能够终身奉养父母。有关部门征召推荐他,他都推辞不接受。县大夫以及擅长文章的士人,都作诗歌颂赞美他。不过他终究不免只是一个乡里的士人。”我同舜卿交情最为深厚,想向朝廷士大夫求取诗篇,希望传播他的清誉,请您念及往日情谊,赐给他一篇序文。我对文卿说:“河东是三位圣人所居的地方,平阳正是放勋治理的所在;圣人的至德所感通、深厚恩泽所浸润,到今天还有遗存。晋卿是晋地所产的良士,孝行既然超过同辈,隐居又能保持自己的志向,自然可以追承遗风,激励衰败的风俗。从前唐代董召南隐居行义,昌黎先生作诗揭示他的潜在德行;宋代徐仲车努力学习、极其孝顺,紫阳朱公特意书写他的卓越品行,这两个人的名声因此显扬。我年老衰颓,我的话难道还能决定一个人的轻重吗?”文卿说:“士人的志向能够在知己那里得到伸展,后辈借助前辈而受到看重,这是必然的道理。何况舜卿曾经趋谒您的门下、承受您的清光呢?否则隐居的士人,怎么能够名传后世呢?”我说:“确实如此!”于是写下这篇序。大德二年戊戌年重阳节前两日作序。《雪堂上人集类诸名公雅制序》雪堂上人在参禅所得的喜悦之外,闲暇时喜欢同贤士大夫交游。诸位公卿也欣赏他爽朗而不同寻常,略去彼此的藩篱,同他交往,以道义结交,以文雅相互酬答。因此凡有营建、游览、拜谒之事,有时恳请他作记述,有时赠给他诗篇和序引。三十年间,累积到数百篇。若不是喜爱深厚、求取恳切,怎么能得到这样多呢?于是他自己思量说:“美玉装轴的书画,慢慢标记后收藏在箱笥里;银钩般的书法、翠色玉碑,排列在廊庑之下。焚香煮茶,偶尔才把玩品味;拂去尘埃,隔一段时间才披阅。不如编纂成一部书,刊刻在版木上,用来扩大它的流传。”于是到秋涧翁处,请求我作序引。我问他:“佛教把生死看作一体,超脱形骸,认为百年人世如闪电和露水转瞬生灭,事业功名最终归于空寂才罢休。如今我们既然还以不朽为计,实际上是在充实空无,又想申述、扩展防义,这种说法根据何在?”师父说:“在我们的教法中,凡是向善积行,都要用赞偈加以记述,作为证明。如今我仿照雁塔的旧例,续写千佛的名经,汇集群英,聚合众美,希望把它传播到如恒河沙数世界、等同须弥卢山那样广远的地方,共同传为无尽藏。若不求词林中的大居士,替我表彰、显露它的端绪,鼓舞它旧有的声绪,这岂不是手持明月之璧、夜光之珠,却无缘无故暗中投掷吗?” 我说:“确实如此!从前文畅、参寥子爱慕仰望昌黎、东坡的声名和德行,多次登门拜访。两位公卿以文章著名的儒者,有时在他们前来时接纳他们,有时赠给他们序赞;这些文章雄浑深厚、雅正劲健,随着时代而常新,人人传诵。后世因此知道有这两位僧人的名字。雪堂难道也是文畅、参寥子一类的人吗?至于他的品行业绩和道义风采,读他的文章、诵他的诗,自然就会知道了,这里不再多说。” 《乐籍曹氏诗引》乐籍曹锦秀用舒缓的声调唱着清歌,一天来为我祝寿,我于是问她:“你出身于世代有名望的人家,才华容貌清丽,风韵闲雅,在京城闻名,为豪贵之家招请,以精妙技艺助成清雅的欢娱,每天都没有空闲,不知为什么偏偏从我这里得到这种请求呢?”她说:“我虽然不聪慧,请允许我解释。不要因为我的微薄技艺,就只把它当作陈述古今兴亡、闺门劝戒的材料;我一定要穷尽所载的记传和诗歌,采集其中的端绪,曲折详尽地表现它们的意旨。久而久之,我颇有感悟,想要仿效前贤,还希望乞求您写一篇话替我发扬,使我的姓名能够列在当代名公才士题评的末尾,或许可以接触大雅之士的高尚风气,一时之间增加身价,饮用灵芝般的祥瑞甘露,使七窍生香,不同于落花飞絮,遗迹委弃在尘泥之间。先生难道没有这个心意吗?”我说:“我年轻时曾有志于时世,中年遭遇许多变故,每逢感触时事便兴发情怀,登高作赋,用来抒发胸中的蕴蓄,因此颇以文章知名。如今老了,各种念头都冷却如灰,只想闭目澄心,安坐焚香罢了。至于集贤院、翰林院诸位名士,擅长文雅而又才情充足,怀念芳魂、借助余蕴的人,肩挨着肩、脚跟接着脚跟。他们精雕肝肾而制作锦绣文章,因咳唾之间便能生成珠玑,摹写莺花的形态,描绘月露的情致,都只在挥笔之间。那些人前去求取便能得到,如杜秋娘善于歌唱《金缕》,薛校书秀发蛾眉,元相国、杜樊川都赠给她们诗篇,诗句意境清新,人人传诵,自然可以借此流传不朽,又何必等待粗劣的文辞在面前扬弃呢?”她说:“请您就把这番话写下来,让我拿着它作为先行引见,去叩问蓬莱、瀛洲的境地,请求进入,不也是可以的吗?”

磁州采芹亭后序采芹亭者,前州倅刘汉之所建也。予自壮年宦游河朔间,毎过滏阳,遽必趋拜杨公而去。一日,先生率予谒州之庙学,指其废而未理者曰:「此郡庠也,此頖池也,此頖之采芹故址也。承平时,学校之盛,视数州为冠。吾虽耄,要当修完,庻复旧观。据当时所存者,虽一瓦一石,俾保之勿壊。」既而先生下世。壬辰冬,予复过滏阳,所谓芹亭者,巍然如翚飞翼跂,宛浮波面,荷香藻影,晓风凉露,士子游息徜徉其上,沾濡芬霏,歌咏思乐,殆有登瀛之快。已而翰属曹生因求书其事,杨公畴昔之言,不觉蹶然于中,虽罔及施劳,使来者是心不匮,实先生有以锡之,我其可不念哉?先生名威,字震享,承安人,姿刚直,有文章议论。少尝以蕃兵为儒将,有功西夏。建元初年,中书尝召为详定官,已而言事,以星变劝大臣宜解机务,以避贤路,不然且有大咎,不听,遂拂衣南归,教授乡里。寿八十,终于家。迨至元五年,防阳破,吕文焕出降。五月北觐,过磁,先生赠之诗云:「连隂六十日,平地一尺水,今朝与明日,淋沥尚未止。此者天垂戒,其中有至理。降将吕太尉,饭毕行欲起,偶尔得防面,舍馆接尔汝,自言镇防阳于此,今五纪为惜万人命,此来非为已。圣王锡深恩,高爵还故里,一饭尚有报,尽忠从此始。」余谓我国家万方同一轨,得之无不得,东南一隅耳。向使君不来,宋歴能有几人?生苟冨贵,直笔一张纸,见説李陵生不如张廵死,吕为之敛衽而去。抚巻懐贤,岂胜感叹?若能取孟亭例,祀先生于学宫,俾死而不忘,储宫祝香回洒汗而书。

雪庭裕公和尚语録序至元丙子夏,予考试河南,由汝抵洛,崧前胜槩尽在目中,只欠少林一游耳。东行拟取道轘辕,庻餍宿愿,竟以事夺,不果,耿耿在抱。至神游洞閤,两花缤纷,悦与真遇。今年甲午冬,万寿主僧圆譲偕少林惠山来谒,因及山中物色,与向夣不少异,相顾一笑,乃有是耶?遂袖出一编曰:「先师雪庭语録也。」仍合爪前请曰:「公山林清兴虽未称遂,幸题辞篇端,以为他日张本。」宁无意乎?予以事与心会,似非偶然者。按所具腾説以应恳求。雪庭初参万松秀公,万松得法雪岩上人,纵横理窟,深入佛海,至于游戏翰墨,与闲闲、屏山二居士互相赞叹,为方外师友,其器业槩可知己。师参礼阅十寒暑,独能秀防丛林,得根据为奥,遂出世主奉福精蓝,继应少林敦请,招提禅刹号中天名胜。板荡后増崇起废,顿还旧观,缁徒具瞻,蓊若海防。于是欵龙庭而振举宗风,敞五林而宏閳家教。因縁会合,倾动一时,以无碍妙辨现当机应,身处统堂第一位者,盖有年于兹。从是而观,自非克荷佛乘,大异伦类,机锋峻整,逈出物表者,能如是乎?今古本己净真如迹,空学其法者,能钻研故纸,即心印所在,求向上一着,恐不待夜雪横腰而悟面壁西来之意,盖有之矣。吾未之识也。是岁仲冬开局前三日书。

孝节王氏诗巻序传称「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盖天地之常经,人伦之大纲也。然风霜别草木之性,衰俗表幽贞之节,求之于今,王氏其人也。父振,北渡后尝为州权司,年耄无嗣,纳州将刘六郎为门倩,得一子,甫半岁而婿亡。既而父以女年甚艾,且无母氏,议复馆甥于室。女闻之,跽父前而言曰:「家贫无嗣,世之常事,妇人再醮,奈名教乎?有誓死而已。」父壮其志,遂寝。无几,异母弟用国俗欲行续嫓,王氏出好言置叔于姑前,以人伦正理折之曰:「宁守节而死,不失节而生。且夫者,天也,天不可逃。行违神明,天则罚之。即欲自戕,頼左右救而免。叔亦感义烈而止。」时刘帅殁已乆,世业扶疎,诸子分居。其姑秦氏亦无子,孤影防防空闱索处。王氏善组紃以供日需,提挈子杰归养秦氏,以极孝恭,教其子至通习儒吏,致卓有所立。于是风动乡闾,义激行路,耆旧士夫交章举保,防旌表门闾,曰「孝节王氏之里」。呜呼,光显哉!及秦亡,顾刘氏三代浮殡浅土,子孙游宦,力不暇及,遂独营墓田,总理塟具,凢沟合者十余竁。乡人来观,无不惊叹曰:「丈夫儿有不能办者,何贤孝如此!」王氏处寡四十寒暑,言笑未尝露齿,素髪盈簪,气貌幽闲,所谓老而益坚者也。乡里伟其徽美。一日子杰来请文,因泚笔而序之,庻几备采管彤,区明风烈者,演柏舟之誓云。

译《磁州采芹亭后序》采芹亭,是前任州倅刘汉所建。我从壮年起在河朔一带做官,每次经过滏阳,一定立即前往拜见杨公,然后才离开。有一天,先生带我到州里的庙学,指着其中荒废而尚未修治的地方说:“这里是郡学,这里是頖池,这里是頖池采芹的旧址。太平时期,学校的兴盛在数州中居于首位。我虽然年老,也应当修整完好,希望恢复旧日景象。根据当时存留下来的东西,即使是一瓦一石,也要让它们保存下来,不要毁坏。”不久先生去世。壬辰年冬天,我再次经过滏阳,所谓采芹亭高高耸立,像彩羽飞翔、翅膀伸展,又仿佛浮在水波之上;荷花香气、藻类倒影,清晨凉风和露水,士子在亭上游息徘徊,沾染芬芳,歌咏欢乐,几乎有登临仙境的快意。后来翰属曹生请求我书写这件事,杨公往日的话不觉猛然涌上心头;虽然没有赶上亲自出力,只要后来的人不让这种心意匮乏,实在是先生留给他们的恩赐,我怎么能不思念他呢?先生名威,字震亨,承安人,性情刚直,富有文章和议论。年轻时曾以蕃兵为儒将,在西夏建立功劳。建元初年,中书省曾召他任详定官,后来他论及时政,说星象发生变异,劝大臣应当解除机务,以避让贤能之路;否则将有大灾祸。意见没有被采纳,于是拂袖南归,在乡里教授。他享年八十岁,终于家中。到至元五年,磁州被攻破,吕文焕出城投降。五月,他向北觐见,经过磁州,先生赠诗给他说:“连续阴雨六十天,平地水深一尺;今天接着明天,淅淅沥沥还没有停止。这是上天垂示警戒,其中有最深的道理。降将吕太尉,吃完饭正要起身,偶然得到一面席地而坐的地方,舍馆相接便称你我,自言镇守磁州在这里,如今五十年了,为惜万人性命,此行并非为了自己。圣王赐予深厚恩典,给你高爵让你回到故里;一饭之恩尚且应当报答,尽忠从此开始。”我认为,我国家使天下万方同归一轨,得到它并不是没有得到,只不过是东南一隅罢了。假使您不来,宋朝的历数还能有几个人呢?李陵活着不如张巡死去,这句话直写在一张纸上,吕文焕看了便整衣离去。抚摸诗卷,怀念贤人,哪里禁得住感慨叹息?如果能依照孟亭的先例,在学宫祭祀先生,使他死后不被忘记,我将在储宫祝香之后回去,洒泪书写此事。《雪庭裕公和尚语录序》至元丙子年夏天,我主持考试河南,从汝州到洛阳,崧山前的胜景都映入眼帘,只差没有游览少林寺了。向东走时本想取道轘辕,希望满足长久以来的愿望,终于因事情牵累而不能实现,始终耿耿于怀。后来神游洞閤,两花缤纷,喜悦之中仿佛遇到真人。今年甲午年冬天,万寿寺主持僧圆让和少林寺惠山来拜访,谈到山中的景物,同先前梦中所见没有多少不同,彼此相视一笑,难道真有这样的事吗?于是他从袖中取出一编书说:“这是先师雪庭的语录。”又合掌上前请求说:“先生游山林的清兴虽然还没有实现,幸请在篇首题辞,作为日后传播的基础。”我难道会没有这个心意吗?我认为事情同心愿相会,似乎并非偶然。按照书中所具的腾说来应答他的恳求。雪庭最初参拜万松秀公,万松从雪岩上人处得法,纵横于义理之窟,深入佛法之海;至于在翰墨方面游戏,又同闲闲、屏山二位居士相互赞叹,成为佛门之外的师友,他的器度和事业大概由此可以知道了。雪庭参学礼拜、经历十年寒暑,独能在丛林中秀出,掌握根本而深入奥妙;于是出世主持奉福精蓝,后来又接受少林寺的敦请。那座寺院是禅刹中的中天名胜,战乱之后,他增修崇建、恢复废毁,顿时恢复旧日景观,僧众仰望归依,茂盛得如大海一样。于是他礼敬朝廷而振兴宗门风范,扩大五林而弘扬佛家教法。因缘会合,震动一时;他以无碍的微妙辩才,面对当机而应答,身居统堂第一位,至今大概已经多年。从这些来看,若不是能够承担佛法、远远超出常人,机锋峻拔整肃、远出于万物之上,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古今本来都是真如清净之迹;那些空学佛法的人,能够钻研旧纸上的文字,便以为找到了心印所在,寻求向上的一着,恐怕即使不等到夜雪压腰,也会自以为悟得了面壁和西来的真意,这种人实在不少。我却没有见过真正的悟者。此年仲冬开局前三日书。《孝节王氏诗卷序》传记中说:“男子有再娶的道理,妇人没有改嫁的文义。”这大概是天地间恒常的原则、人伦的大纲。然而风霜可以辨别草木的本性,衰败的风俗反而能显出幽贞的节操,若在今天寻求这样的人,王氏就是。她的父亲王振,北渡以后曾任州权司;年老而没有子嗣,招州将刘六郎入赘,生下一个儿子,孩子刚刚半岁,女婿便去世了。后来父亲认为女儿年纪还很轻,又没有母亲,便商议让女儿重新招婿入室。女儿听说后跪在父亲面前说:“家贫无子,是世间常事;妇人再嫁,难道不顾名教吗?我只有发誓至死守节罢了。”父亲赞许她的志向,于是停止了这件事。不久,她的异母弟弟想依照世俗让她续嫁,王氏便说好话把叔父请到姑母面前,以人伦正理折服他说:“宁可守节而死,也不能失节而生。况且丈夫如同上天,上天是无法逃避的。行为违背神明,上天便会惩罚。如果想要自杀,幸亏左右救助才得以免死。叔父也被她的义烈感动而停止了。”这时刘帅已经去世很久,家业凋零,几个儿子分居各处。她的婆婆秦氏也没有儿子,孤零零地守在空闺之中。王氏善于编织,用来供给日常需要;又带着儿子刘杰回去奉养秦氏,极尽孝敬恭谨,教育儿子直到他通晓儒学和吏事,终于成就卓越、立身有为。于是乡里受到感动,行路之人也受到义气激励,年高的故旧和士大夫纷纷上章举荐保奏,申请树立旌表于她的门闾,称作“孝节王氏之里”。唉,光彩显赫啊!等到秦氏去世,看到刘氏三代还浮葬在浅土中,子孙又在外做官,力量无暇顾及,王氏便独自营造墓地,统筹办理葬具,共合葬了十多个墓穴。乡人前来观看,无不惊叹说:“连男子汉有时都办不到的事,她为什么能这样贤能孝顺!”王氏守寡四十年,言笑时从来不露牙齿,白发插满发簪,气度容貌幽静闲雅,正是所说的年老而节操更加坚定。乡里人都认为她的美德伟大。一天,刘杰来请我作文,我于是提笔为她作序,希望能够备录于采集风俗的史册,明确彰显她的风烈,发挥《柏舟》诗中守节的誓言。

嘉善録序刑者,成也。一成而不变,民之生死,俗之惨舒,系焉。故君子悉其聪明,致其忠爱,而尽心焉。在唐虞三代之际,风俗淳,教化备,已有轻重适冝、矜恤哀敬之感,况肺石雪寃、棘林夜哭之后哉?此疑狱、折狱等集所由作也。大都路总管府推官李君威卿,少习《城旦书》,以儒术饰吏事,复取经史子集,下逮百家之説,凢关于刑宪者,撮其机要,纂而从类,先之以歴代法令轻重沿革,着明其体;继之以听断节目之详,彰施其用。凢三十二门,名曰《嘉善録》。一日携示秋涧翁,恳题其端。予虽衰耄,胷中耿耿尚在,士有好学而兼善者,廼喜闻而乐道之。自政教陵迟,狱辞繁閧,事至持难,手有未易措者,故职任推理,众为抵讳。然协中辅治之具,虽圣人视之为切务者,孜孜焉存心而尽意,可谓超出于流俗之表矣。况有致知之资,居可行之职,当推鞫审决之际,属类比事,稽古凖今,融防贯通,俾时有称平不寃之誉,为不难矣。昔宋祥符间,有狱官张庆者,以矜慎自持,其囚徒饮食汤药卧具,必加精洁。其后子孙奕叶登第,显宦于朝,论者谓庆平昔重防狱事,隂徳致然。况殚精覃思,尽心于五罚五用者哉?威卿尚勉行其所学,善推其所得,而爱物兼善之泽,讵可量耶?

西岩赵君文集序西岩赵君系出辽勲臣开府公后,遭时多故,家业中衰。西岩崛起▯畆,从龙山吕先生学。金自南渡后,诗学为盛,其格律精严,辞语清壮,度越前宋,直以唐人为指归。逮壬辰北渡,斯文命脉不絶如线,頼元李杜曹麻刘诸公为之主张,学者知所适从。惟虎岩、龙山二公挺英迈不凡之材,挟迈往凌云之气,用所学所得,偃然以风雅自居,视李协律、赵渭南伯仲间也。雅为中书令耶律公賔礼,至令其子双溪从之问学,由是赵吕之学自为燕蓟一▯。西岩受业,适丁兹时,探究其渊源,沉浸乎醲郁,加以立志坚笃,讲肄不倦,宜传遗绪,最为知名士。捐馆后十五年,子天民携所著述《西岩集》见示,求引其端,廼为之说曰:「文章天下之公器,与造化者争衡,为之甚难,故得其正传者亦不多见。岂非天之降才不易,而人之器识亦有限量耶?惟就其材地所至,学问能就以自得,有用为主,尽名家而传不朽。若必曰须撑霆裂月,碎破阵敌,穿冗险固者,方可为之,则后生晚学不复敢下笔矣。如西岩之气淳而学古,材清而辞丽,自足以摅平生之底蕴,为后进之规模。异时有大辞伯出,如王临川、元新兴,纂李唐之英华,续中州之元气,序文章之宗▯者,则于是集亦有取焉。」遗安郭先生文集引关辅天下形胜地,有终南、太华、洪河、泾渭为之襟带,姬周之所积累,汉唐之所经营,虽时异事改,彼忠厚雄杰之余风,山川英灵之萃秀,而在于人也,意其必有瓌竒文雅之士生乎其间,仆尝思一游,求其人与之纵竒观,歴遗迹,羡山河之良,是叹兴亡之无穷,豁逹芥蔕以忘吾忧,寤寐平生未遂斯愿。至元乙亥冬,猥判晋幕,夤縁迎谒,扺华隂,东归殊怅然也。尔后毎自秦雍来者,必为访问,虽得其髣髴,而士之听见初不知也。大徳庚子春,方谢事不出,有客叩门剥啄,自称奉先郭良弼嵒甫,携示先世遗安先生文集,请引其端细为披读,盖信道笃,烛理明,攻诗文为颛门之业者也,岂非向所谓瓌竒文雅之士乎?虽未西游,其山川人物已在吾目中矣。奈何衰老懒于论载,请益勤,乃勉为之説曰:文章虽推衍六经,宗述诸子,特言语之工而有理者乎?然必需道义培植其根本,问学贮蓄其穣茹,有渊源精尚其辞体为之不辍,务至于圆熟以自得,有用为主,浮艳陈烂是去,方能造乎中和醇正之域,而无剽切捞攘灭裂荒唐之▯,故为之甚难,名家者亦不多见。惟周卿先生天资冲粹,内守峻洁,自防力学为健,举子中年流离不易所业,故徳望弥高,文学益冨,致逺近尊礼。又少日以外孙行,接际兰泉先生所交麻、段、孟、李诸公,皆秦晋名士,其资之深,学之博,与夫渊源讲习,可谓有素矣。故诗文温醇典雅,曲尽己意,能道所欲言,平淡而有涵蓄,雍容而不廹切,类其行己,蔼然仁义道徳之余。孔子曰:「有徳者必有言」,信乎其有言也。所可惜者,连蹇塲屋,不遂一第,侍谋省幕,道弗大行。然信于今者不必传于后,晦于始者其终必显。曰显与晦,必时之待,扬雄氏所谓「五百年必得其人」,然寥寥四海,岂无知音者?恐表圣之言乃为通论,况有贤子孙为之扬显者。哉!今文治蔚兴,学者日众。异时板本一出,有序关右之宗▯究兰泉之命脉者,则于是集,知所崇尚矣。

译《嘉善录序》刑罚,就是使事情得到完成。事情一经定案便不可更改,百姓的生死、风俗的惨淡或舒展,都系于此。因此君子竭尽聪明,献出忠诚和仁爱,专心致力于此。在唐虞三代之时,风俗淳厚,教化完备,已经有刑罚轻重适宜、矜怜体恤、哀悯敬慎的意识,何况经历了以肺石申诉冤情、棘林夜间哭诉之后呢?《疑狱》《折狱》等书就是由此而作的。大都路总管府推官李威卿,年轻时学习《城旦书》,用儒术修饰吏治,又取经史子集,下至诸子百家的学说,凡是有关刑法的内容,都摘取其中要旨,按类编纂。先列历代法令刑罚轻重及其沿革,说明它的体制;继而详列听讼、断案的条目,彰显它的实际作用。全书共三十二门,名叫《嘉善录》。一天,他带来给秋涧翁看,恳请我在卷首题写。我虽然年老衰惫,胸中耿耿不忘的志意还在;士人有好学而又兼善各业的,我便高兴听闻并乐于称道。自从政治教化衰败,狱讼文书繁杂喧闹,事情一到手便难以处理,有些甚至无从下手,所以担任推理狱讼的职务,众人都推辞避讳。然而,作为协助宰辅治理国家的工具,即使圣人也认为这是切要的事务,若能勤勤恳恳存心尽意去做,真可说超出世俗之上。何况具备求知明理的资质,又处在可以施行的职位上;在推究、审问、判决之时,按类比较事实,考察古例以准绳今日,融会贯通,使当时获得公平无冤的声誉,并不是难事。从前宋真宗祥符年间,有个狱官叫张庆,以矜慎自持;囚徒的饮食、汤药和卧具,他都一定加以精心整洁地准备。后来他的子孙连续登第,在朝廷中做了显贵的官,评论者说,张庆平日慎重处理狱讼之事,是积下阴德所致。何况能够竭尽精力、深入思考,把心力用在五刑五用上呢?威卿还应努力施行自己所学,善于推广自己的所得,那么爱护万物、兼善众人的恩泽,哪里能够估量呢?《西岩赵君文集序》西岩赵君是辽代勋臣开府公的后裔,遭逢多事之时,家业中途衰落。西岩从田野间崛起,跟随龙山吕先生学习。金朝自南渡以后,诗学兴盛,格律精严,辞语清壮,超过前宋,直接以唐人为归依。到了壬辰年北渡,斯文的命脉延续得像一根细线,幸赖元、李、杜、曹、麻、刘诸公为之主持扶持,使学者知道应当归向。只有虎岩、龙山二公,挺立为英迈不凡的人才,怀抱凌云直上的气概,凭借所学所得,安然以风雅名家自居,把自己看作同李协律、赵渭南并列的人物。二人很受中书令耶律公礼遇,甚至让他的儿子双溪跟随他们求学,于是赵、吕之学自成燕蓟一派。西岩在这个时候受业,探究其源流,沉浸于浓厚的学术气息之中,加上立志坚定专一,讲习不倦,应当能够传承遗绪,成为最知名的士人。去世十五年后,他的儿子天民带着所著《西岩集》给我看,请求我作引言,于是我说:“文章是天下共同的器物,可以同天地造化争衡,写好它非常困难,因此得到正统传承的人也不多见。这难道不是上天降生人才不容易,而人的器量见识也各有局限吗?只要依据一个人的才质和成就所达到的程度,使学问能够成就并由自己获得心得,以有用为根本,即使尽力成为名家,也足以流传不朽。若一定说必须撑裂雷霆、撕破明月,击碎强敌、穿透艰深险固之处,才可以写文章,那么后来的年轻人和晚学之士就再也不敢下笔了。像西岩这样,气质淳厚而学习古道,才性清秀而辞藻华美,已经足以抒发平生的蕴蓄,成为后进学习的规范。将来若有大文章家出现,如王临川、元新兴那样,编集李唐文章的精华,接续中州的元气,整理文章的宗派,那么对于这部集子也会有所取法。” 《遗安郭先生文集引》关中和辅郡是天下地势险要、景物优胜的地方,有终南山、太华山、洪河、泾水和渭水作为衣襟腰带;那里是姬周积累基业的地方,也是汉唐经营治理的所在。虽然时代不同、事情改变了,但忠厚雄杰的遗风、山川英灵的精华,仍然寄托在人身上。我想那里一定会有瑰奇文雅之士出生。我曾经想去游览,寻访那里的贤人,同他们纵观奇景,遍历遗迹,欣赏山河的美好;又感叹兴亡没有穷尽,借此豁达心胸、消除心中的忧愁。这一愿望我日夜想了平生,却始终没有实现。至元乙亥年冬天,我偶然任晋幕判官,借着迎接拜谒的机会到达华阴,东归时却格外惆怅。此后每当有从秦雍来的人,我一定询问那里的人物;虽稍稍得到一些概况,但对于士人的见闻却始终不知。大德庚子年春天,我刚辞去职务而不出门,有客人敲门,自称是奉先郭良弼,字岩甫,带来给我看先世遗安先生的文集,请我作引。我详细披读,才知道他信道坚定、洞察义理,专门攻治诗文,难道不是我先前所说的瑰奇文雅之士吗?虽然没有西行,他那里的人物山川已经出现在我的眼中。只是我年老懒于论述记载,他请求更加勤恳,于是我勉强说:“文章虽然推演六经、宗法诸子,难道只是语言工巧而有道理的东西吗?然而一定要用道义培植根本,用问学积蓄精华,使有源流而精美高尚的辞体不断写作,务必达到圆熟自得,以有用为根本,去掉浮艳陈腐,才能达到中和醇正的境界,而没有剽窃割裂、掠取拼凑、破碎荒唐的弊病。所以写文章很难,称为名家的人也不多。只有周卿先生天资纯粹,内守高峻清洁,自我砥砺、勤学不懈;在举子中年间颠沛流离,也没有改变自己的学业。因此他的德望更加崇高,文学更加丰富,远近的人都尊敬礼待他。他年轻时以外孙的身份,接触交往于兰泉先生所结交的麻、段、孟、李诸公之间,这些都是秦晋名士;他的资质深厚,学问广博,加上有渊源、有讲习,可以说早有基础。所以他的诗文温厚醇正、典雅端庄,能够充分表达自己的意思,平淡而有含蓄,雍容而不急切,同他的立身处世一样,处处流露出仁义道德的余韵。孔子说:“有德的人一定有言论。”他确实是有言论的人。可惜的是,他在科场上屡遭困顿,没有考中一次,后来侍奉谋划于省幕,道义不能大为推行。然而现在被信服的人,不一定当时就能流传后世;开初被埋没的人,最终一定会显扬。至于显扬和埋没,必定要等待时机,正如扬雄所说“五百年必有圣人出现”。然而四海茫茫,难道没有知音吗?恐怕表圣的话只是通论,何况还有贤能的子孙替他宣扬显耀呢!如今文治蓬勃兴起,求学的人日益增多。将来刻本一经刊出,若有为关右文派、探究兰泉学术源流的人作序,那么对于这部集子,人们就会知道应当尊崇取法了。

翁三山史咏序自伯鱼趋庭,宣父训以学诗,俾兴起志意,通逹事理,造夫大学阃域。由是后之学者,有以取法,知所适从。伊川先生尝欲体诗叙童子切务,令朝夕讽诵,发其意趣,盖遵遗防也。六经之外,其次莫如史,然载籍浩博,初学者欲遽渉猎,譬如算沙海上,成功何年?故前世有《帝王镜略》《小学史断》《防求笺要》等编,皆诱之易以覧诵,速収见效。今庆元路总判三山翁侯元臣,复扩充前人规模,取《通鉴》编年事迹显著者,缀聨五言絶句二千余篇,其歴代之隆替,君臣之得失,粲然具列,辞直而不晦,言简而意足,使初学者读之易晓而难忘,庸他日融会通贯之渐。或曰:“牵合章句,破碎全史,不几于篆刻雕虫之▯乎?”予曰:“不然,圣贤进修,学有大小,传有后先,子夏所谓譬之草木,区以别者为得之矣。”况翁侯是作,特为童防所设,就其所成就而论,可谓祖圣训,述贤传,摅己志,惠后学,好古博雅者矣。大徳四年月日谨序。燕山王氏庆弄璋诗引史馆简阅,王生子宪,自其先世以笃行至孝,培植根本,子孙奉承,家致屋润,复能尚义好礼,为名公贤士,夫称道都城,人物浩繁,由是王氏以孝义知名。子宪防防训诲,卓有所立,以良家子选侍闾门,擢直玉堂,谨愿文雅,出色同辈,有光故家。所不足者,嗣续为念。大徳庚子夏,佳气充闾,璋辉呈瑞,犀钱玉菓,已浴兰汤,防笔柘弓,载临晬旦。以予在院中最为耆旧,来乞名,乃取先世积善而不近名,种徳而不求报,命之曰「余庆」。先儒有云:「善恶之报,至子孙而后定。」又云:「贤者必有后。」王氏其有子也,冝矣。谢庭春好,羡玉树之临风;窦桂枝荣,望读书而有日。徐卿二子,少陵有歌;嗣深晬日,涪翁伸颂。凡与往来者,皆冝作诗,用展光贺。

赠李逹之诗序李逹,字逹之,汲梁人。世将家,既长游燕,遂占籍焉。为人慷慨乐易,好闲便静,以相术行于时,然不以艺自矜。与僧西云相善。讲主和一日,以领宗门事为问,切语其徒曰:“汝师不数日逺行,尚欲何为?”不浃旬而逝。又同术者指一井,工有坎阨,毙不出来。日逹曰:“否,坎阨则无,将缢而死。”果然。南官程总尹以除日访之曰:“喜,只在此日。”口未落而除下,其应騐若尔。僧龛禅榻,曽不惜朝镜之磋跎。醉袖笻杖,常歴遍春烟之巷陌。世味宦情,两皆泊如。其兄显道,以偏师戍▯歩殊光显也。书屡招不赴,或疑焉。逹曰:“兄安,余无所希冀,何往?”其安贫守分如是者,有屋数间,在崇仁东市门,田五顷,近潞水澹台里,岁得租粟,自糊其口云。义斋先生四书家训题辞义斋先生姓石氏,讳鹏,字云卿。父璧,自五台东徙唐封,家焉。世传儒业。中戊戌选,终保定路劝农使。先生早以文行师范一方。至元丙子,用辞科魁多士。资纯笃,恬于世味,惟闭戸读书,务为无所不窥。四书小学,尤所致力。集其所得,遂至成书。沉潜玩味者有年,反复更易,初不去手。易箦际,属其子承义等曰:「吾平昔精力尽在是书,藏之家塾,诒训子孙,吾世其庻几乎。」承宗奉遗命以叙引来,请仆忆提宪燕南时,按行属县,与先生有一日之雅。今虽衰耄,忍蕲一言,庸慰存没。夫四书所载,性命道徳之懿,修齐治平之方,道统所由传授,学者所以修习,推明天理,维持世教,如水火菽粟,日用而不可阙。伊洛名公后,宋诸儒集解纂疏,论之详矣。近年上而公卿大夫,下而一邑一郡之士,例皆讲读,佥谓精诣理极不可加尚。先生复能沉浸浓郁,含英咀华,发先儒之未及,附己意之所见,自为一家之説。其学与志,可谓勤而知所务矣。盖士生斯世,不可虚拘,出则行道济时,隠则立言垂后。况性命之理,仁义之端,非由外铄,皆性分之所固有,职业之所当为,尽其在我者而已,初无先后浅深之间。故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子夏亦云:「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是则先生著述之本意也。若秪以笃信好学,修辞明志,遗训子孙,启廸后学,折▯圣贤,则义斋之名亦当传闻于后。于是乎书。大徳辛丑岁孟夏吉日题。

译《翁三山史咏序》自从伯鱼趋入庭院,宣父教导他学习《诗》,使他兴发志意,通达事理,进入大学的范围。于是后世的学者有所取法,知道应当走向哪里。伊川先生曾经想让儿童体会《诗》的叙事,命令他们早晚讽诵,启发其中的意趣,大概是遵循先圣遗意。六经以外,其次没有比史书更重要的了。然而史籍浩繁,初学者若想立刻涉猎,就好比在海滩上计算沙子,不知要到哪一年才有成就。因此前代有《帝王镜略》《小学史断》《蒙求笺要》等编纂物,都是诱导初学者容易阅读诵习,以便迅速收到成效。如今庆元路总判三山翁侯元臣,又扩充前人的体例,选取《资治通鉴》中编年记事显著的内容,联缀成二千多首五言绝句;历代的兴衰、君臣的得失,都清楚排列其中,文辞直白而不晦涩,语言简约而意思充足,使初学者读来容易明白而难以忘记,作为日后融会贯通的开始。有人说:“把章句牵强拼合,割裂完整的史书,这不近于篆刻雕虫的弊病吗?”我说:“不是这样。圣贤进德修业,学问有大小,传授有先后;子夏所说把它比作草木,能够区别对待它们,就是得到了正确的方法。何况翁侯这部书,专门为儿童设立;就它的成就而言,可以说是遵循圣人的教训,传述贤人的事业,抒发自己的志向,惠及后学,是爱好古道而博雅的人。” 大德四年某月某日谨慎作序。《燕山王氏庆弄璋诗引》史馆简阅王生子宪,王氏世代以来以笃厚品行和至孝著称,培植根本,子孙承继,家业因此富足,又能崇尚义理、喜好礼仪;在京城众多的名公贤士中,人人都称道他,于是王氏以孝义闻名。子宪从小受到训诲,卓然有成;以良家子弟被选入宫中侍奉闾门,后来升任直玉堂。他谨慎诚实而文雅,胜过同辈,为祖先增添光彩。所欠缺的只是子嗣继承,一直令人忧念。大德庚子年夏天,祥瑞之气充满门庭,玉璋的光辉呈现吉兆,犀钱玉果已经备好,也沐浴了兰汤,弓箭和笔墨一同来到周岁生日。因为我在院中最为年长,他来请求取名,于是我取其先世积善而不近于求名、种德而不求回报的意思,给孩子命名为“余庆”。先儒说:“善恶的报应,到子孙才最终确定。”又说:“贤人一定有后代。”王氏有了这个孩子,确实是应当的。谢家庭院春色正好,令人羡慕玉树临风;窦氏桂枝繁荣,希望他有朝一日读书成名。徐卿有两个儿子,少陵曾为之作歌;嗣深过周岁生日,涪翁也曾作颂。凡是同王氏往来的人,都应当作诗,以尽情表达光彩和祝贺。《赠李达之诗序》李达,字达之,是汲梁人。世代为将,他长大后游历燕地,于是入籍当地。他为人慷慨平易,喜爱闲适清静,以相术在当时行世,却不以技艺自夸。他同僧人西云交好。讲主和一在一天把领掌宗门事务的事拿来询问,急切地对他的弟子说:“你的师父过不了几天就要远行,还想做什么呢?”不到十天,和一就去世了。又有同样从事相术的人指着一口井说,工役中有坎坷灾难,会死在那里而不能出来。李达说:“不会;坎坷灾难不会发生,他将要缢死。”后来果然如此。南官程总尹在除夕拜访他,说:“可喜,只在今天。”话音还没有落,程总尹便去世了,他的应验就是这样。僧人的龛室和禅榻,他从不把早晨的光阴白白消磨;醉后袖带拂动,拄着竹杖,常常走遍春烟笼罩的街巷。世俗滋味和做官心情,两样都淡泊如水。他的哥哥显道,凭偏师镇守瓜步,地位特别显赫。公文多次召他,他都不去,有人对此感到疑惑。李达说:“哥哥平安,我没有什么希求,为什么要去呢?”他安于贫困、守住本分就是这样。他在崇仁东市门有几间房屋,在潞水澹台里有五顷田地,每年收取租粮,足以自己养活自己。” 《义斋先生四书家训题辞》义斋先生姓石,名鹏,字云卿。他的父亲石璧从五台向东迁到唐县,在那里安家,世代传承儒业。先生在戊戌年中选,最终任保定路劝农使。先生早年便以文章和品行为一方人的师表。至元丙子年,他在辞科中名列众士之首。他资质纯厚笃实,淡泊世俗滋味,只是闭门读书,务求无所不窥。对于《四书》和《小学》,尤其用力。他汇集自己的所得,终于编成此书。沉潜玩味多年,反复修改,一刻也没有离手。临终时,他嘱咐儿子承义等说:“我平生的精力全在这部书里,把它收藏在家塾,留给子孙作为训诫,我这一生大概也就可以了。”承宗奉行遗命,带着请求序引的文章来请我;使我回忆起任燕南提宪时巡视所属县邑,同先生有一日的交游。如今我虽然年老衰颓,难道忍心不写一篇话,以慰藉生者和死者吗?《四书》所记载的,是性命道德的美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方法,是道统传授的由来,也是学者修习、推明天理、维持世教的依据,如同水火和豆粟一样,是日常使用而不可缺少的东西。伊洛名公以后,宋代诸儒已经对它们作了集解和纂疏,论说很详细。近年来上至公卿大夫,下至一邑一郡的士人,通常都讲读四书,大家都说其中义理精深,已经不能再增加了。先生又能沉浸其中,吸收精华,阐发先儒尚未涉及之处,附加自己所见,自成一家之说。他的学问和志向,可以说勤勉而且知道应当从事什么。士人生在这个时代,不可以徒然拘守一处:出仕便应当推行道义、救济时世,隐居便应当立言传后。何况性命的道理、仁义的端绪,并不是由外物灌输的,都是本性中固有的,也是职业所应当做的,只需尽自己的力量罢了,原本没有先后浅深的分别。因此子贡说:“文王、武王的道统没有坠落在地上,而是在人的身上。”贤人能够认识其中大的方面,子夏也说:“君子之道,哪一样应先传授,哪一样应后传授而厌倦呢?”这就是先生著述的根本用意。即使只是因为笃信道义、喜好学习,修饰文辞以表明志向,留下训诫给子孙,启发后来的学者,折中圣贤之说,那么“义斋”这个名号也应当流传到后世。于是作此题辞。大德辛丑年初夏吉日题。

义斋先生小学家训序义斋先生补注《小学》书,藏之家塾,未尝示人。治命其子承宗曰:“当携谒秋涧翰学,庻明吾志。”先生既没,乡邑士人杨飞卿将板行焉。承宗致遗命,恳求序引。仆向游宦赵北,与先生夤縁私觌,欵洽则未也。用是追念畴昔,敢摅臆见。昔晦庵朱文公既集注四书,俾《大学》之道体用本末昭然显著,复虑童防之士弗知趋向,次第不能入道义之门,造治平之域,复述此书,俾为师者知所以教,弟子知所以学。虽曰《小学》,其文辞杂出于圣经贤传百家之书,言防行懿,顾先师宿儒究竟践履,有终身不能尽者。近年科举不行,士趋实学,“曰师弟子”云者,专务讲明收功致効。旧有标注未极详备,今先生之注究其渊源辞防之奥,与夫品节度数之详,随其繁简而具载焉。纯直明坦,俾初学者观之,易于省解,如陟高而得梯阶,济深而遇舟楫。其急先务,应时求不为无补。先生讳鹏,字云卿,自号义斋,保之唐县人,隠居求志,潜心著书,不求裱襮。吾闻积善勤学,报施不及其身,而发越于后者必大,则是书之出,先生之志之学光明于时也,审矣。

西溪赵君画隠小序予既冠,受馆于漕使周侯,因与门下士赵君子玉游。乆之,熟其为人,资清雅而有干局,心机巧而善绘事。其初家藏营丘遗墨,朝夕爱玩,不去其手,遂有所得。继遇东丘画工沈氏,指授笔法。又尝西游太行,穷岩岫之深峻,视云烟之变化。当其情得意防,留连忘归,动经旬月。由是于仁智妙趣,得其动静之理。又操觚染翰,觉心手洒洒,无留思。尝为亷右相董承防及仆作亷泉野荘、秋涧等图,景气萧爽,云烟清润,笔简而意足。其寄兴云霞,放情林壑,有淡墨冩出无声诗之誉。或讥懐材抱技,不沽价以求售,曰:“人物者天地之幻化,图画者又人物之幻影。彼功名烜赫,富贵薫天者,倐忽之顷已归磨灭。况韦布之士,欲取声华于虚幻之余,不几于惑欤?”然所以孜孜于此者,特遣兴适懐,冩吾胷中之丘壑尔。闻者为知言。大徳辛丑夏,邂逅都城,为予临杨息轩緑野探梅图,髣髴三昩不传之妙。复恳于予曰:“仆老矣,技进止此,幸惠顾序述平生,传遗子孙。”乃语之曰:“昔曹霸乐艺而忘贫贱,郭熈头白余笔力,少陵山谷为赋丹青引、秋山歌,攀附骥尾,名垂不朽。顾仆何人,敢望于二公哉?赵君赵君,其奈尔何?”子玉曰:“不然,前贤后贤,其揆一也。古徃今来,各其时也。顾在中朝闻望,老于文学者,孰出公右?言念夙昔,能无情乎?”既不获已,乃援毫而识之。赵氏系出桞城宦族,当天兵南下,父通福以义勇附太师国王帐下,从定河朔,屡立战功,寿终。定武漕使周侯以葭莩故,表其劳绩,防先朝收録二子,仍复其家。仲列名侍从,后歴尉完利等州州尹。次曰澄,即子玉也。受中山三司使,晦迹管库余三十年,无毫髪防汚。盖其胷次脱洒,不为物欲所累故也。五子秉仁、秉温,縁父好尚,亦驰誉丹青。云是岁秋七月上旬二日,秋涧翁谨述。崇真万寿宫都监冯君祈晴诗序。大都辛丑夏仲,暑雨大作,霑霪不辍,至五旬之乆,泥涂坎陷,车马不通,潢潦涨漫,浸贯川泽,小民咨怨,农夫告病。崇真万寿宫都监石泉冯君乃谋于道众曰:「吾辈奉正一法,以祈禳为业,覩其如是,虽不吾以安,可坐视而弗救耶?」于是致斋洁肃,仪物吁告穹苍,飞檄诸部,恳以七日为开霁之度。及期,果六丁敛虐,曦驭腾光,士庻获覩天日晴明之快,免昏垫陷溺之苦。于是羽客儒流,咸作诗赞扬。湖广儒学提举戴月涧以序引见属戴,交乆情欵,有不能己者,廼题数语,姑塞其请。予尝读《洪范九畴》,观天人相感之际,随所召祯祥灾沴应之,吁可畏也!故三代君臣遇灾知惧,固曰修己敬天为务,而祷谢禋禜,尽诸人事者,自不容己。逮汉静应张公,以神道设教,体含清虚,用周慈悯,为国家祈天永命,为黎庻祓除不祥。由是祈禳祭醮,自为一家之学,传授科式,符箓具在也。然得其人,则法灵而着效,苟非其人,道不虚行。传曰:「至诚感神」,又曰:「至诚动金石」,道虽殊途,其致则一。若石泉冯君之祈晴有騐,其亦持守诚敬,祭醮精严,善于宏衍宗风者哉!诸君作诗称美,不亦宜乎?其年秋七月廿三日,秋涧翁漫书。穷阎飘泛,逝川东千里,嘉禾一雨空▯▯。复翎云影外,林林万木,水光中惨舒。何待鞭奇石,祷吁端能格上穹。千古盟威,神力在崇真坛下,振高风。

译《义斋先生小学家训序》义斋先生为《小学》一书补充注释,收藏在家塾里,从未拿给别人看。他临终安排儿子承宗说:“应当带着它去拜谒秋涧翰学,希望能够说明我的志向。”先生去世以后,乡邑士人杨飞卿将要刊板流行。承宗带来遗命,恳切请求我作序引。我过去游宦赵北时,曾因机缘同先生私下会面,但交往并不深厚。如今因此追念往事,才敢抒发自己的见解。从前晦庵朱文公已经为《四书》集注,使《大学》的道理、体用、本末都清楚显著;又担心儿童不知道趋向,不能循序进入道义之门、达到治国平天下的境界,于是又编述这部书,使为师者知道应当怎样教,弟子知道应当怎样学。虽然称作《小学》,其中的文辞却杂出于圣人经书、贤人传记和百家之书;所说的是儿童的言语和美好的行为,而前代老师宿儒穷究并实践这些道理,有的人终身也不能完全做到。近年来科举不行,士人趋向实际学问,所谓师生关系,专门致力于讲明道理、取得功效。旧有的标注还不够详备,现今先生的注释穷究其源流、文辞和义理的奥妙,以及品类节制、制度等级的详细内容,随着文字繁简全部记载下来。内容纯正直截、明白坦易,使初学者观看后容易省悟理解,如同登高而得到梯阶、渡深水而遇到舟楫。这些都是最急迫的先务,应合乎时势而求取,不能说毫无补益。先生名鹏,字云卿,自号义斋,是保州唐县人。他隐居以求保持志向,潜心著书,不求外在的装饰和显扬。我听说积累善行、勤奋学习的人,善报来不及降临自身,而在后世显扬的必定很大;那么这部书的刊行,使先生的志向和学问在当代显明,确实是可以断定的。《西溪赵君画隐小序》我成年以后,在漕使周侯那里受馆舍之聘,于是同门下士赵君子玉交游。时间久了,熟悉他的为人,知道他资质清雅而有才干器局,心思灵巧而擅长绘画。他起初家中收藏着营丘的遗墨,早晚喜爱玩赏,片刻不离手,于是有所领悟。后来又遇到东丘画工沈氏,得到笔法指授。他还曾向西游历太行山,穷究岩石山峰的深峻,观察云烟的变化。当情意获得、兴致满足时,流连忘返,动辄经过十天半月。由此他领会了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妙趣,得到山水动静的道理。又拿起笔来濡染纸墨,觉得心手洒脱流畅,没有滞碍的思虑。他曾替廉右相董承旨和我画《廉泉野庄图》《秋涧图》等,景色气韵萧散清爽,云烟清润,笔墨简约而意味充足。他寄托兴致于云霞,放情于林壑,有人称赞他用淡墨画出了无声的诗。有人讥笑他怀有才具、抱持技艺,却不出售求价,他说:“人物是天地的幻化,图画又是人物的幻影。那些功名显赫、富贵熏天的人,转瞬之间也已经归于磨灭。何况布衣之士,想从虚幻的余波中求取声名,不是很迷惑吗?”然而他之所以在这件事上勤勉不懈,只是为了排遣兴致、舒适心怀,画出我胸中的山水罢了。听到的人都认为这话说得对。大德辛丑年夏天,我在都城偶然遇到他,他为我临摹杨息轩的《绿野探梅图》,仿佛得到三昧而不可传授的妙处。他又恳求我说:“我老了,技艺的进步也到此为止,幸望您顾念我,为我写一篇序述说平生,传给子孙。”于是我对他说:“从前曹霸爱好技艺而忘却贫贱,郭熙头发白了仍然笔力有余;少陵、山谷为此作《丹青引》《秋山歌》,借着二人的声望而名垂不朽。看看我是什么人,哪里敢同这两位公相比呢?赵君啊赵君,你叫我怎么办?”子玉说:“不是这样。前贤和后贤,所遵循的道理是一样的;古往今来,只是各有各的时代。放眼当朝声望,年长而文学深厚的人,谁能超过您?回想往昔,怎能没有感情呢?”我既然推辞不得,于是提笔记下此事。赵氏出自柳城的仕宦家族。天兵南下时,他的父亲通福凭义勇投附太师国王帐下,跟随平定河朔,多次建立战功,最后寿终。定武漕使周侯因为姻亲关系,表彰他的功劳;朝廷又收录他的两个儿子,仍然恢复他们家的身份。次子名列侍从,后来历任完利等州的州尹。次子之后是澄,就是子玉。他受任中山三司使,隐迹在管库的职位上三十多年,没有一丝一毫的贪污玷污。大概是因为他胸襟洒脱,不被物欲牵累的缘故。五个儿子中的秉仁、秉温,也由于父亲的爱好和崇尚,在丹青方面驰名。这些话写于本年秋七月上旬二日,秋涧翁谨慎记述。《崇真万寿宫都监冯君祈晴诗序》大概辛丑年仲夏,暑雨大作,连绵不断,达五旬之久,泥路坍陷,车马不通,积水泛滥,浸漫贯通于川泽之间,百姓咨嗟怨恨,农夫困苦不堪。崇真万寿宫都监石泉冯君于是对道众谋议说:“我们奉行正一法,以祈禳为业,看到灾情这样严重,即使不能使自己安宁,难道能坐视不救吗?”于是斋戒洁净,备齐仪物,向苍天祈告;又传檄各部,恳请以七日为限,使天气放晴。到了期限,果然六丁收敛了暴虐之气,太阳腾放光辉,士民都得以看到天日晴明的畅快,免除了昏暗积水、陷溺受灾的痛苦。于是道士和儒者都作诗赞扬。湖广儒学提举戴月涧把这篇序文拿来给我看,并嘱托我作序;我同戴君交往已久,情谊深厚,实在不能推辞,便题写数语,姑且满足他的请求。我曾读《洪范九畴》,观察天地与人相互感应之际,随着所召致的不同,祥瑞和灾异便相应而来,实在可怕!所以三代君臣遇到灾异便知道恐惧,固然说应当修养自身、敬畏上天为要务;而祈祷、谢神、禋祀、禜祭,把人的事情尽力做到,也自然不能停止。到了汉代静应张公,以神道设置教化,体察并含容清虚之道,施行普遍的慈悲怜悯,为国家祈求上天延长国命,为百姓祓除不祥。从此以后,祈禳祭醮便自成一家之学,传授的科仪格式和符箓都完整保存着。然而得到合适的人,法术才灵验而显出功效;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法也不会凭空施行。传说说:“至诚可以感动神明。”又说:“至诚可以感动金石。”道虽有不同途径,达到的结果却是一样的。像石泉冯君祈求晴天而获得效验,大概也是因为他持守诚敬,祭醮精严,善于弘扬扩展宗门风教吧!诸君作诗称美,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这一年秋七月二十三日,秋涧翁随意书写。穷困里巷中的人漂泊受灾,逝去的河流向东奔流千里,一场嘉禾之雨却徒然使家家户户……。又有羽翼飞翔在云影之外,万千林木,在水光中呈现出或惨淡、或舒展的姿态。何必等待鞭打奇石,祷告呼吁果真能够感格上天。千古以来盟誓的威灵,神力就在崇真坛下,振作着高尚的风气。

紫山胡公哀挽诗巻小序挽章者,哀倾逝而寓夫所感之辞也。予于紫山,既哀之而复有以惜焉。紫山起诸生,进擢馆阁,掦歴省台,官至三品,寿几七秩,顺受委正,略无慊愧,于何嗟惜?所惜者,材超卓而不凡,气正大而不替,可以挺公论而励衰俗,激清风而作士气。迩日天柱峯摧,少防彩晦,士林憔悴,失所景仰,不知乾坤纯粹之精,山川英秀之蕴,几世几年,氤氲感防,复生斯人。此黄鸟之诗,薤露之歌,有不容己者。忝与紫山三世交游,气合情欵,故其子典簿特屡徴鄙作。既序夫易解,复记其祠堂。今夕以斯文为念,孝心追逺,诚宜嘉尚。顾笔力衰薾,奚能发潜徳之幽光,倡作者之端绪?然眷懐畴昔,重以陈太常北山之请,敢摅平生所得于公而可深惜者,冠之篇首云。大徳辛丑岁秋仲哉生明,秋涧书。朝仪备録叙至元辛未岁,大内肇建,始议讲行朝会礼仪。盖所以尊严宸极,辨上下而示等威也。然事出草创,不过防集故老,参考典故,审其可行者而用之。其后遇有大典礼,准例为式,祗取严办一时执事,首各司品节,其礼之全体亦不能究其详而通贯焉。逮侍仪舍人周之翰供职,乃纂述物色仪制之品班次度数之则,曰朝贺,曰防立,曰开读,皆其己行而可验,复图注以致其详。皇仪缛典,粲然明白,目之曰《朝仪备録》,携于秋涧翁求考辨焉。乃告之曰:「汝外祖文康公羽仪先朝,粉饰皇猷,号礼文称首;汝父松壑侍仪,初事绵蕝,获预选习;今汝从事于兹,又复有年,其见闻之乆,讲习之熟,可谓专门学矣。况礼之大纲,本乎天理之自然,节文仪则,由人情而折,▯不容强知妄拟,措私意于其间。虽圣人不过祖述既往,随时去取,故孔子曰:『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所以行之者,极乎敬慎而已,故曰:『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则是书纂述,非惟备豫考按,即事可行,若有集国礼而编防要者,亦将有所取焉。」大徳辛丑岁立春前五日,秋涧退叟题。

恕斋诗巻序郎中李侯正卿,其先世佐金,祖开国,子孙衍庆,传嗣侯爵。易代后,轩裳蝉联,犹为燕云钜族。正卿资明豪踈,财乐善,有子二人,俱教之读书,勉励资借之者,惟恐不及,与古人爱其子,教以义方之説吻合。衣冠修整,仆马鲜明,喜交游,遇事慷慨,与物无凝滞,盖有志于冨贵利逹者也。人爽约以负之,量廓然而能容;或非礼以相干,但理遣而不校,尚恐其守之不坚,行之不力,乃榜其宴息之所曰「恕斋」,又为未尽也。质之于秋涧翁,将求诸名胜题咏,庸勉其不逮。乃告之曰:「夫人之生,禀精五行,有情有性。仁义礼智,生之于中,所谓性也;喜怒哀乐,爱恶欲,感之于外,所谓情也。圣贤存养樽节,求合乎中而已。其恕云者,既尽夫存养之功,复推而为应物接人之道,故曰推己以及物,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盖由内以逹乎外。自汉以来,不能体认圣贤,求诸己意思,遂以恕为寛容之称。虽范忠宣之贤,亦有恕己恕人之说是狥外以遗内也。何不揣其本而齐其末哉!今夫己之善,推以及人;其不善,弗加诸彼,则物之应于我者,皆善,自无出悖来违之戾,尚何寛贷容恕之有!今正卿既识其用,复能明其体,由末以逹其本,日就月将,缉熈光明,则违道不逺矣。虽然,比之贪冒无厌,黩于货财,较班资之崇卑,计利害之得失,不至倾陷攘夺而不止者,为之犹贤乎已。某年月日,秋涧翁叙。」

秋涧集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秋涧集巻四十四元 王恽 撰辨说日用讲究义理,其用有三:体认明白,临事能施为,出一也;道义传受,必托于言辞,笔头发明出来,二也;其或诸生请益,发药启廸,化若时雨,三也。至若都曽经歴,只为目前不曽专心理防,又不能记诵乍了,若无使此心茫然,如道傍空舍诸物得去,来住持不敢认为已有。又学既不固,及人说着,方才省记,终了自无所得。前贤力学,须先除去此病,攻苦食淡,不为一毫外物移动屏堕,气収放心,一主于敬,不杂观不过分。此或未毕,辄复他务,才作复辍,今日已过而有明日,管得无时定志,帅气如下硬寨,确乎有不可防之势。一物一事不轻放过,穷理尽性至于命而后己【性与命只是一个理而已】若有所得,即极力存养,昼见之于行事,夜验之于梦寐,使真积之功日新一日,不使顷刻间断,不恤乎时之利不利,不问乎人之知不知,将所乐自喜,专以推崇天爵为至。古之学者无不尽其极者,恐不外是。不然,困而不学,生而为斯民之下,不知所以学,老而为干没之人,良可哀也。此皆予之锢疾,遂书以自订,非敢示之他人。

译《紫山胡公哀挽诗》卷小序 挽章,是哀悼死者,并寄托自己感受的辞章。我对于紫山,既为他悲哀,又有值得惋惜之处。紫山从诸生起身,升任馆阁,历任省台,官至三品,享年将近七十岁,顺受正道,毫无遗憾,有什么值得叹惜的呢?所惋惜的是,他才智超卓而非同寻常,气度正大而始终不衰,可以挺立公论、振励衰败的风俗,激发清正的风气、振作士人的志气。近来天柱峰倾颓,少微星的光彩昏暗,士林憔悴,失去了所仰望的人,不知天地纯粹的精气、山川英秀的蕴藏,要经历多少世、多少年,才能重新凝聚感应,再生出这样的人。这就是《黄鸟》诗、《薤露》歌之所以不能不作的原因。我有幸同紫山三世交游,气质相合、情谊深厚,所以他的儿子典簿特意多次征求我的拙作。既然为此诗卷作序,又记述他的祠堂。今夜想到这篇文章,想到孝子追念先人的心意,实在值得嘉许。只是我的笔力衰弱,哪里能够发扬潜藏的德行的幽光,倡导作者的端绪呢?然而眷恋怀念往昔,又加上陈太常北山的请求,我冒昧把平生从公身上得到、并且深深惋惜的地方陈述出来,放在篇首。大德辛丑年秋季中旬生明日,秋涧书。《朝仪备录》序 至元辛未年,宫城内部开始修建,才议论讲习并施行朝会礼仪。这是为了尊崇皇帝,辨明上下等级,显示尊卑威仪。不过事情刚开始创制,只是召集故老,参考典故,审查其中可以施行的部分而采用。此后遇到大的典礼,便依照成例作为格式,只求使当时执事者能够严肃办理,各司首先各自遵守品级节度;至于礼仪的整体,也不能彻底考究其详情并融会贯通。等到侍仪舍人周之翰任职,才编纂叙述仪仗物色、仪制、品级班次和尺寸数量的法则,分为朝贺、会立、开读等类,都是他亲自实行而可以验证的,又配图加注以详尽说明。皇家的繁盛典礼,灿然明白,题名为《朝仪备录》。他带来请秋涧翁考订辨正。于是我告诉他说:“你的外祖文康公羽仪先朝,修饰皇帝的功业,号称礼文方面的首要人物;你的父亲松壑任侍仪,起初从事绵蕝,得以参与选习;如今你又从事此职,已经多年,你的见闻长久、讲习熟练,可以说是专门之学了。况且礼的大纲,本于天理自然;节文仪则,则根据人情加以裁定,不能强行臆测,妄把私意放在其中。即使圣人也不过是承述前代,随时取舍,所以孔子说:‘周朝沿袭了殷朝的礼制,哪些有所损益便可以知道了。’ 礼之所以能够施行,极致不过是敬慎罢了,所以说:‘在宗庙和朝廷上,说话清楚明白而唯独谨慎。’那么这部书的编纂,不仅可以供预先考查按验,遇事即可施行;如果有人要汇集国家礼制并编成纲要,也将有所取法。”大德辛丑年立春前五日,秋涧退叟题。《恕斋诗卷》序 郎中李侯正卿,他的先世辅佐金朝,祖先建立国家,子孙不断承受福庆,世代继承侯爵。改朝换代以后,轩车冠服仍然连续相承,依旧是燕云一带的豪族。正卿天资聪明豪爽而疏放,富有而乐于行善,有两个儿子,都教他们读书;凡是能够教导、资助、借给他们的,唯恐做得不够,这同古人爱护子女、用正道教导他们的说法完全相合。他衣冠整洁,仆从马匹鲜明,喜欢交游,遇事慷慨,对人和物都不纠结停滞,大概是有志于富贵利达的人。别人失约辜负他,他度量开阔而能容忍;有人用非礼之事来冒犯他,他只按道理遣退而不计较。但我还担心他的操守不够坚定、践行不够有力,于是把他的宴饮休息之所题名为“恕斋”,又觉得这样还没有说尽。便向秋涧翁询问,想请名胜题诗作咏,用来勉励他的不足。于是告诉他说:“人出生以后,禀受五行之精,具有情和性。仁义礼智从内心产生,这叫作性;喜怒哀乐、爱恶欲受到外物感发,这叫作情。圣贤存养和节制情性,只求合乎中道罢了。所谓恕,既是完成存养的功夫,又把它推及应对外物、接待他人的原则,所以说:推己及人,自己不愿意的,不要施加给别人。这就是由内而达到外。自汉代以来,不能体会圣贤求诸自身的意思,于是把恕说成宽容的称号。即使范忠宣这样的贤者,也有‘恕己恕人’的说法,这是追逐外在而遗弃内在。为什么不推究根本,使末端也整齐呢?如今把自己的善推广给别人;自己的不善,不加给别人,那么外物对我的回应就都善了,自然不会出现悖逆而来、违背而去的乖戾,又哪里需要宽贷和容恕呢?现在正卿已经认识到恕的作用,又能明白它的本体,从末端达到根本,日积月累,继续光明自己的德性,那么距离道就不远了。虽然如此,比起贪婪冒进、贪得无厌、沉溺于财货,只知道比较官阶高低、计较利害得失,却还没有发展到倾覆、陷害、抢夺而不停止的人,能做到这样仍然算是贤于他们了。某年某月某日,秋涧翁叙。” 《秋涧集》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秋涧集》卷四十四 元代王恽撰 辨说 日常修养 讲求义理,它的作用有三种:体会认识得明白,遇到事情能够实行,这是第一种;道义的传授,必定要依托言辞,用笔把它阐明出来,这是第二种;有时诸生来请教,便启发引导、如同及时雨一般化育他们,这是第三种。至于那些已经亲身经历过的事,只因为当前没有专心思考防范,又不能记诵清楚,若不使这颗心茫然,就好像道路旁的空屋,任凭各种东西来去,却不敢把它们认作自己的。又因为学习不牢固,等别人说起时才忽然省悟记起,到头来自己仍然一无所得。前贤努力学习,必须先除掉这种毛病,刻苦攻读、甘于淡泊,不被丝毫外物移动而屏弃,收回放散的心,一心专主于敬,不杂乱地浏览,也不过分贪多。此事还没有完成,便又去做其他事务,刚做便停止;总想着今天过去还有明天,怎么能有安定志向的时候呢?统摄意气,就像筑下坚固的营寨,确实形成不可遏止的形势。对一物一事都不轻易放过,穷究事理、尽明本性直到天命,然后才停止【性与命只是同一个道理罢了】。一旦有所心得,就竭力存养,白天在行事中验证,夜里在梦寐中检验,使真实积累的功夫一天比一天更新,不让它片刻间断,不忧虑时势是否有利,不在意别人是否知道,把自己所喜爱、所自得的事,专心用来推崇天爵作为最高目标。古代的学者没有不尽力达到极致的,我恐怕不过如此。否则,困顿却不学习,活着成为普通百姓中最下等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要学习;年老了成为埋没自身、混日子的人,实在可悲。这些都是我的痼疾,所以写下来自己订正,不敢拿给别人看。

书太极图后尝观宋一代道统传授,独推濓溪元公为首。及究其功用,有涣然氷释者。盖先生始明太极隂阳五行性命之说,以开万世沉迷之惑。明一出于中天,故也。夫太极者,何?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以一而含三者也。老氏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者是已。为太极判而有天地,乾坤既位,然后万物育焉。故理可见而道由是而生。道者,循其理之路也。其性之与命,尤坦然明白。性者,理之所从出,理也者,只是纯一四端而已,固无有不善。命者,气之所从来,气也者,变化错糅,有清浊厚薄参差不齐之间。曰贤愚,曰寿夭,曰贵贱,曰冨贵,一随所遇而禀之者,更无旁入曲生之理。濓溪先生以前,只为先儒不曽寻出气质性来,虽有混然上中下三品之说,终是不可窒碍。学者又不致思,或求而不可得者,往往溺于邪说,未免随人作记,以至迷惑空而不返,可哀也哉。若先生之图之说,其有功于圣门,惠夫后之学者,可谓大且深矣。其使轮廻宿习荒诞不可致诘之说,一扫而无余,此所以尊居图首,为道统之宗也。若以作一个分隂分阳之图说了,是齐其末而不揣其本也。体认自古至今,止是这些人情,止是这些事理。圣人裁量,备尽六经,罔有不具。后之学者,学此也。既能通晓,穷理正心,行已临事之际,触类相应,以较其己之相合与否。若事务之来,既不体认前言往行以酬酢而应变,此与不曽学者何异?是最吾侪大病。既不能践迹,将何以造其室乎?亟当思体认之方,从何而入可也。戊子夏四月十一日晨起,偶书。小子其志之。

气志人志不定,只是气为之乱。气既乱,却为动静无常于中,互相夺尔。若安命顺处,不以我之所当得而易其彼之所不当有者,人无日而不自得也。如是,则何患志之不安,理之不明,气之不充者哉?或曰:所当得者何?即天之所命于我者是也。不当得者,即天之未尝付与我者。此君子之所以亟当知也。或曰:知命不然,则谓之不受命。不受命,是谓之逆天。故孔子责子贡而货殖焉者,是也。天人爵天爵志,清明而寿;人爵气,浊乱而夭。或天,或人,能寿而不乱者,惟有素所养者能之。曰:养者,何?至公无私而己孤立人生天地间,立甚孤特,頼有四端在我,然后廼有所倚。如伊尹之恬于放,甲西伯之安于羑里,周公之坦于东征,孔子之泰于厄,陈武侯之必于复汉。盖倚是理为用,而后大有所立者焉。故传曰:「君子独立而不惧,其是之谓乎?」不然,一身心之防,其何以御不测无穷之变乎?戊子夏五月甲午,积雨开霁,晨起书于露堂西序。孟荘不相及予尝疑孟与荘皆同时间人,终无一言一事相及者,恐是防荘闭户著书,罕与世接,迨身后其书方出,适读陈氏辑语【陈名应童,字景云,三山人】大意畧同,说当时无人宗他,只是于无处自説,然亦止是杨朱之学,但杨氏説得大了,故孟子极力排之。戊子重九前一日书。自得志者,发其心于内,故纳诸圹中,以告化者;碑者,表其徳于外,故植之神道,以鍳来者。又曰:志者,记其心之迹也;碑者,揭其事之着也。朋友朋友列于五典,其所以为重者,志同而义在也。故粲然有文以相接,驩然有恩以相爱。不然,其与走者类聚而同游,飞者羣分而共集,盖几希矣。诗人以伐木废,特表夫友道之缺,深有防哉。五常五常之道,仁为体,而四者为用。义与智,阳中而含隂;礼与信,即隂之一定者也。曰阳中而隂,盖运动离合,有吉有凶者焉,故也。隂阳之道易》曰:一隂一阳之谓道。九峯曰:隂阳以气言,道者隂阳之理。予曰:理者气之所以明,所以幽,所以生,所以杀所以舒,所以惨所以为君子,所以为小人,世之所以治,世之所以乱戊子冬十一月十八日,戍鼓作,灯下偶书读孟子或问四书或问,独邹书多设疑诘难,何也?孟轲氏终是去圣人一问,辨论之际,其言英气发露,不无激切轻重之异,故文公于此颇详讲明,折▯要使不诡于理,先后一揆而后己。何则?温公大贤也,犹有疑《孟》等篇,况觧之云乎?此晦翁惓惓于是,亦临川翼之之意也。入伏后三日,课读此书,偶问偶书,晚学小子题。恩多怨深此余平日事也。或者曰:君上命人,生物者土也。物既长,不得不克制其土,自然理也。此隂阳家论,似亦有理。然不若以人事评之。谓如我以礼待人,人不见答,未免有所不平。不平之彼,则乃有怒意。我当夷其不平,以恕心待之,宁人负我。

译书写《太极图》后 我曾观察宋代一朝道统的传授,唯独推尊濂溪元公为首。等到探究他的功用,便有豁然冰释之感。先生首先阐明太极、阴阳、五行、性命的学说,以开启万世沉迷者的疑惑,因为那光明一出现,便如同从天中央照临。太极是什么?回答说:有一种混然形成的东西,在天地之前产生,以一体而含有三者。老氏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说的就是它。太极分判而有天地,乾坤各得其位,然后万物才得以生长。所以理可以被认识,道也由此产生。道,就是遵循其理的道路。性和命尤其明白坦然。性,是理所由出的根源,也就是理;理只是纯一的四端罢了,本来没有不善。命,是气所由来的根源;气则是变化交错、清浊厚薄参差不齐的状态。所谓贤愚、寿夭、贵贱、富贵,都是随着所遇而禀受的,再没有从旁边进入、曲折产生的道理。濂溪先生以前,只因先儒没有探究出气质之性,虽然有浑然一体而分为上中下三品的说法,终究无法妥善解释。学者又不肯深入思考,有时求索而不得,往往沉溺于邪说,免不了随人记录,以至于陷入迷惑而不能回头,真可悲啊。像先生关于太极图的学说,它对于圣人之门的功劳,以及对后世学者的惠益,可以说既大又深。他使轮回宿习以及荒诞得无法追问的说法一扫而空,不留余迹;这就是它被尊列在图书之首、成为道统宗旨的原因。如果只把它看成制作一幅阴阳分判的图,说完便算了,那就是只整治末节而不探究根本。体会认识 从古到今,不过就是这些人情,不过就是这些事理。圣人裁量处理,全都具备在六经之中,没有什么不完备。后来的学者所学习的就是这些。既然能够通晓,就应当穷究事理、端正内心,在修身和处理事务时,触类旁通,以检验自己是否与之相合。若事务到来时,既不能体会前人的言论和行为,用来应酬事变,这同没有学习过的人有什么区别?这是我们最大的毛病。既然不能践行前人的足迹,将凭什么进入圣贤之室呢?应当赶紧思考体会认识的方法,从哪里入手才好。戊子年夏四月十一日早晨起床后偶然写下。小子们要记住。气与志 人的志向不能坚定,只是因为气使它混乱。气一乱,就在内心造成动静无常,彼此争夺罢了。如果安于天命、顺其所处,不拿我所应当得到的东西去改变他本来不应当有的东西,人就没有一天不能自得。这样,又何必忧虑志向不安定、道理不明白、气不充足呢?有人问:所应当得到的是什么?就是上天所命定给我的。所不应当得到的,就是上天从未给予我的。这是君子最应当赶紧明白的。又有人问:如果知道天命却不这样做,那就叫作不接受天命。不接受天命,就叫作违逆上天。所以孔子责备子贡经商求利,就是这个道理。天爵与人爵 天爵所成的志向清明而长寿;人爵所成的气质浑浊混乱而夭折。有时由于天,有时由于人,却能长寿而不混乱的,只有平素有所修养的人能够做到。问:修养是什么?只是至公无私罢了。独立自持 人生活在天地之间,立身非常孤独特立,依靠有仁义礼智四端存在于自身,然后才有所凭借。例如伊尹安然面对放逐,西伯姬昌安处羑里,周公坦然进行东征,孔子在困厄中仍然安泰,陈武侯必定要复兴汉室。他们都是依靠这个道理来实行,然后才有伟大的立身之处。所以传说说:‘君子独立而不恐惧’,说的就是这个吧?否则,一个人的身心遭遇危难,凭什么抵御不可预测、无穷无尽的变化呢?戊子年夏五月甲午日,连日大雨放晴,早晨起床后写于露堂西序。孟子与庄子没有相互涉及 我曾疑惑孟子和庄子都是同一时代的人,最终却没有一句话、一件事互相涉及,恐怕是庄子闭门著书,很少同世人交往,直到身后他的书才流传出来。恰好读到陈氏辑录的言语【陈名应童,字景云,三山人】,大意略同,说当时没有人尊奉他,只是他在无人之处自说自话;但这也只是杨朱一派的学说,只是杨氏说得更为广大,所以孟子竭力排斥它。戊子年重阳节前一日书写。自得 志,是把内心的意向发露出来,所以把它纳入圹中,告知死者;碑,是把他的德行表彰于外,所以竖立在神道上,给后来者鉴戒。又说:志,是记载内心活动的踪迹;碑,是揭示事功显著的地方。朋友 朋友列在五典之中,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志趣相同而道义存在。所以彼此交往时文采灿然,相互亲爱时情谊欢欣。否则,他们同那些奔跑的动物结群同游、同那些飞翔的鸟类分群聚集,也相差不多了。诗人因为《伐木》篇废弃,特意表明友道的缺失,其中的忧惧很深啊。五常 五常之道,以仁为本体,而其余四者为作用。义和智,是阳的中和而含有阴;礼和信,则是阴的确定形态。所谓阳中含阴,是因为运动离合,有吉有凶,所以这样说。阴阳之道 《易》说:‘一阴一阳叫作道。’九峰说:‘阴阳是从气上说的,道是阴阳之理。’我说:理,是气所以显明、所以幽隐、所以生长、所以杀伐、所以舒展、所以惨厉、所以形成君子、所以形成小人,也是世道所以安治、所以混乱的根由。戊子年冬十一月十八日,戍鼓响起时,在灯下偶然写下。读《孟子或问》《四书或问》中,唯独《邹书》多设置疑问、诘难,这是为什么呢?孟轲终究距离圣人一个时代,在辨论之间,他的英气显露,言辞不免有激切轻重的差异,所以文公在这里讲得很详细,反复说明并加以折衷,只是要使它不违背义理,前后始终一致而后才停止。为什么呢?司马光是大贤,尚且对《孟子》等篇有所疑问,何况解释它的人呢?这正是晦翁对此殷切不已,也是临川翼助他的意思。入伏后三日,课读这部书时,偶然提问、偶然写下,晚学小子题。恩多而怨深 这是我平日所做的事。有人说:君主在上面发号施令,土地是生养万物的;万物既然长成,就不能不克制土地,这是自然的道理。这是阴阳家的说法,似乎也有道理。然而不如从人事来评判。比如我用礼来对待别人,别人没有回应,难免感到不平;不平之中便产生怒意。我应当消除他的不平,用宽恕之心对待他,宁可让别人辜负我。

杂记圣人之道,如长江大河,人人得以饮之。然饮之者,有多有寡,为江河者,不能使之一一均同其量,任其自然而已。不然,恐造物者亦太劳矣。余谓师授学者以道,亦当如是,既以自警,且示韩、陈二生。八月二日偶书。分絶伊川先生云:「尝思天下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有多少不尽分处,况今所亲戚故旧昆弟朋友,夫四者天理当然之分,废将无遗,可哀也哉!祗是计较于我善恶有无相益为事,与之离合耳。静言思之,物则既蔽,近于飞走,人既与非类相杂处,几何不伤于夷也?可不慎言谨行,凡事防检,以先周身之防,而存逺大之谋哉!」至元戊子岁腊日书。无音万物受气于天,音者,情之所由发也。以政有得失,而音有乖和。虽极乱极困,未有情不宣而音不作者。如幽厉之世,正音遏宻,变则不能无也。至于当有絶无,岂困而不暇作,伏而不敢出?其或善不足以法,恶不足以戒,亦若天变之无所见乎?三者必有一居于此矣。于是感而书之。得失人之得失,一系乎命之通塞。若既得,则不当过恩于其所举,揣其已才如何耳。失则又不当致怨于其所沮,亦当量己命之如何耳。若恩有归,是人怜其不才而私之也。怨是沮,是我妄为言而不安其命分也。何益哉?己丑岁夏六月,客退偶书,以自儆。黄鸟三良説观坡和同三良诗,反覆咏味,似责三良之不当死也。当时从死穆公者百七十七人,盖康公从先君乱命,廹而纳之也。三良之不死,得乎?若专责康公可也,分谤三良,岂忠恕之道哉?只以坡之议论英伟,辞气纵横,读之者爱无如此,故不觉白璧之有防瑕也。若晦翁之诗説,可谓尽之矣。文辞先后文之作,其来不一。有意先而就辞者,有辞先而就意者。意先而就辞者易,辞先而就意者难。意先辞后,辞顺而理足;辞先意后,语离而理乖。此必然理也,学者最当知之。读淮南子淮南鸿寳》书,出大山等徒所述,在《艺文》言,掇百家之绪余耳,特变其文而为小大异同之论,然自得者鲜矣。读之者不无所益。至于隂阳造化之机,治道兴衰之理,正有吾六经与信史具在。又亲以其身为不善者,虽著书立言,君子有所不道。予所以读之者,取其事有可训。及汉文近古,三代之气有凝而未散者。至元丙戌岁十月二十三日题。杂著鸜鹆食蝗秋七月,螟生牧野。南无几,有鸜鹆自西北逾山来,方六七里间,林木皆满,遂下啄螟,食且尽,乃作阵飞去。予考《汉五行志》:“贪人尸禄,犹螟害谷,故感而生蝗。”夫鸜鹆,北方之鸟也,其嘴距有搏啄之利,又数多。如是,意在位者不肖,将有因贪抵法而败者,不然何食之既邪?纪之验他日之异。时至元五年岁戊辰也。鱼叹至元九年春三月,余自燕南还,前次淇右,逆旅主人条桑彻土,束藁作炬,询其故,曰:“此取鱼之具也。”既而主人置条圜浅水中,外以石拥之。夜向寂,风息波平,炬火起,岸侧羣鯈趋明争集其中,回旋然复千周百匝,眎其条为罟之大纲,一不敢出越而游去。主人俯掇如拾地芥焉。王子喟然数曰:“班生有言:‘山林之士,往而不能返;朝廷之士,入而不能出。’士乎,士乎!冒昩行险趋利而不知止者,曽何异于斯乎?”是岁重九前三日,寓平阳牙城官舍之待旦轩,坐听秋霖,耿不能寐,追思所见,作《鱼叹》云。非分説甚矣,非分之不可求,犹鸩毒之不可懐也。鸩毒之杀人,世知避忌;非分之存心,其祸有不可测者。有人于此,小智有材,行险侥幸以济其欲,一旦濡首染指,攫取公餗,是知厥指之可染,不知首领之亦可保也。奇货之可居,不知其祸之不可脱也。既而以败闻,抑桞子云:“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者,其是之谓乎?”夫鸟俯而啄,仰而四顾,犹惧夫物之为己害也,可以人而不如鸟乎?今日方食,闻府吏籍其家,案上一杯藜藿,重以五鼎七牢矣。至元戊辰夏五月重五前三日,遗安堂书。镜箴王子醉,堕马伤额,既愈,日引镜自照,色黡如凝鬰者,旬余,因愀然曰:「昔乐正子春下堂足伤,追悔不逾阈者,累月。盖圣人以毁伤髪肤为深戒,必全而归之,为至孝。矧陷身不义,一败瓦裂之酷哉!是以墨子悲其丝染,马迁痛其刑余,桞州悼其▯进也。惟其居易俟命,不行险,母苟得从容中道,乃为合理。吾知免夫!至于游居食寝,则体安而气平,不然事变之来,少有磋跌,又何翅髪肤之毁伤物议之轻重者耶?呜呼!小子,孺其戒之慎之!」于是乎书,时至元辛未冬十一月十有三日也。簪导玉饰辨

译杂记 圣人的道,就像长江大河,人人都可以取来饮用。然而饮用的人有多有少,作为江河的,不能使每个人饮用的数量完全相同,只能任其自然罢了。否则,恐怕造物者也太劳累了。我说老师把道传授给学生,也应当如此;既用来警戒自己,也给韩、陈二位学生看。八月二日偶然书写。分义断绝 伊川先生说:‘我曾想,天下的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间,有多少地方没有尽到自己的分义,何况如今亲戚故旧、兄弟朋友之间呢?这四种关系是天理自然规定的本分,如今废弃得将要一无所有,真可悲啊!只是计较对我来说对方是善是恶、有没有益处,便以此作为同他们离合的标准。静下心来想一想,外物既然已经蒙蔽人心,使人接近飞禽走兽;人既然同异类杂处,相隔多远才不会受到蛮夷之气的伤害呢?难道不可以谨慎说话、谨慎行事,凡事防范检点,先周全自身的防护,再保存长远远大的谋划吗?’至元戊子年腊日书写。无声 万物从上天禀受气,声音是情感由此发出的表现。由于政治有得失,声音也有乖戾或和谐。即使处于极度混乱、极度困苦的时代,也没有情感不宣泄、声音不发出的情况。像周厉王、周幽王的时代,正声被遏制而隐秘,变声却不可能没有。至于应当有声却完全没有,难道是困顿而无暇制作,隐藏起来而不敢发出吗?或者是善不足以成为法则,恶不足以成为警戒,也像天象变化一样无从看见吗?三种情况必有一种存在于此。因此有所感触而写下。得与失 人的得失,总系于命运的通达或闭塞。如果已经得到,就不应当把恩情过多归给举荐自己的人,只应估量自己的才干究竟如何;如果没有得到,也不应当把怨恨归给阻止自己的人,同样应当衡量自己的命运究竟如何。如果把恩情归给他人,是因为怜悯自己没有才能而偏私自己;把怨恨归给阻止者,是自己妄自发言而不能安守自己的命分。这有什么益处呢?己丑年夏六月,客人退去后偶然写下,用来警戒自己。《黄鸟三良说》读苏轼和同三良诗,反复吟咏玩味,似乎是在责备三良不应当死。当时跟随穆公殉死的有一百七十七人,大概是康公听从先君的乱命,逼迫他们纳入殉葬的。三良不死,难道做得到吗?如果专门责备康公还可以,把一部分罪责分给三良,难道是忠恕之道吗?只是苏轼的议论英伟,辞气纵横,读者喜爱得无以复加,所以不知不觉间白璧也有了微瑕。至于晦翁的诗说,可以说把这件事说尽了。文辞先后 文章的写作,来路并不相同。有先有思想然后形成辞句的,有先有辞句然后形成思想的。思想在先、辞句在后的容易,辞句在先、思想在后的困难。思想先、辞句后,辞句顺畅而义理充足;辞句先、思想后,语言离散而义理乖违。这是必然的道理,学者最应当知道。读《淮南子》《淮南鸿宝》一书,是大山等人所撰述的,按《艺文志》的说法,不过是拾取诸子百家的余绪罢了,只是改变它们的文辞,成为大小、异同之类的议论,真正有自己心得的很少。读它的人也不无所得。至于阴阳造化的机理、治道兴衰的规律,正有我们的六经和可信的史书完整地保存着。况且亲身做过不善之事的人,即使著书立言,君子也有不谈论他的地方。我所以读它,是取其中事情有可以训诫的地方。至于汉文帝接近古代,三代的气象还有凝聚而没有消散的地方。至元丙戌年十月二十三日题。杂著 鸜鹆吃蝗虫 秋七月,螟虫在牧野滋生。南行没有多久,有鸜鹆从西北翻越山岭而来,方圆六七里之间,林木上全都布满了它们;于是飞下来啄食螟虫,吃得差不多了,便结阵飞去。我考察《汉五行志》说:‘贪图俸禄而尸位的贪婪之人,就像螟虫损害禾谷,所以感应而生出蝗虫。’鸜鹆是北方的鸟,它的嘴和爪有搏击啄食的优势,数量又多。像这样看来,恐怕是在位者有不肖之人,将会有人因为贪婪而触犯法律、败亡;否则,为什么蝗虫会被吃得如此彻底呢?记下此事,以验证日后发生的异象。当时是至元五年戊辰岁。鱼叹 至元九年春三月,我从燕南回来,先到淇水以西,旅店主人砍桑树、挖土,把柴草捆成火炬。我询问原因,他说:‘这是捕鱼的器具。’不久,主人把桑条围成圆形放在浅水中,外面用石头围住。夜将寂静,风停波平,火炬燃起,岸边的群条鱼朝着光亮争相游聚其中,来回旋转,千周百匝地游动;看那桑条如同鱼网的大纲,一条也不敢越出游走。主人俯身拾取它们,就像从地上捡芥菜一样。王子感叹说:‘班固有话说:“山林中的士人,出去以后不能回来;朝廷中的士人,进入以后不能出去。”士人啊,士人啊!冒昧昏昧地行险逐利而不知道停止的人,同这些鱼有什么不同呢?’这一年重阳节前三日,我寄居在平阳牙城官舍的待旦轩,坐听秋雨,心情激切而不能入睡,追想所见,作《鱼叹》。非分之想说 严重啊,非分之物不可求,就像鸩毒不可放在怀中一样。鸩毒杀人,世人知道躲避禁忌;把非分之想存于心中,它造成的祸患却有不可测量的地方。有这样一种人,略有小聪明和才能,冒险侥幸来满足欲望,一旦沾染其中、染指公家财物,便只知道手指可以沾染,却不知道首领也可能因此保不住;知道奇货可以囤积居奇,却不知道由此产生的祸患无法逃脱。不久因失败而闻名,难道不就是柳子所说的:‘立身一旦失败,万事便像瓦片一样破裂’吗?鸟俯身啄食,还要仰头四处张望,仍然害怕外物伤害自己;难道人反而可以不如鸟吗?今天正吃饭时,听说府吏正在登记查抄他家,桌上只有一杯藜藿,却又增加了五鼎七牢的罪名。至元戊辰年夏五月端午前三日,写于遗安堂。镜箴 王子醉酒,坠马伤了额头。伤愈以后,他每天拿镜子自照,脸色黯黑得像凝结的忧郁;过了十多天,便忧愁地说:‘从前乐正子春下堂时脚受了伤,因后悔没有跨过门槛,竟然忧惧了几个月。圣人把损伤头发皮肤看作深切的戒惧,务必使身体完整地归还父母,这才是最大的孝。何况陷身于不义,遭受一败涂地的惨祸呢!因此墨子悲叹丝被染色,司马迁痛惜自己受了宫刑,柳宗元哀叹自己被贬黜而不能进用。只有安处平易之道、等待天命,不去行险,不苟且求得,始终从容地走在中道上,才合乎道理。我知道这样可以免祸了!至于游玩、居处、饮食、睡眠,身体安适而气息平和;否则事情变化一旦到来,稍有差错跌倒,又哪里只是头发皮肤受到损伤、舆论轻重的问题呢?唉!小子们,你们要把这件事当作儿童戒律,谨慎地记住它!于是写下此文。当时是至元辛未年冬十一月十三日。簪导玉饰辨

统军府从事李良贵上计来燕,过予,出示华玉一方,长寸许,广如之,状类方胜,然其文章昭回,刻卧蚕中间,髣髴粟粒隠起,上作蟠螭,闯首左顾,前足去左,其下穴方孔甚邃,玉色皦润,殆凝脂然。予曰:“晋魏以下无有也。”李曰:“然,此阳夏圹中物也。”余时方读礼书,而此物适防,因考其制,盖大冠横笄之首饰也【古者笄长尺二寸,诸侯以玉,大夫士用象】其为神明之器,断无疑矣。何以知其然?礼云:“瓦不成沬,木不成斵,有钟磬而无簨簴。”其曰“明器神明之也”,故开其足之左。呜呼!魏晋去秦汉未逺,兹物也,视之犹可彷像一时礼文之盛,古人叹三代,吾不得而见之,得见汉魏斯可矣。盖文献之传,尚足徴于当时者耳。于是乎书。兴平閤本说古今名臣画像,皆曰兴平閤本。兴平,京兆县名,而曰閤本,予初不觧其防。近防陵吉仲和过予,覩壁间李卫公、东坡等像,此正兴平县学所临者。尝闻诸进士武公张徽君美云:金大定间,某人自秘书郎出宰兹邑,悉取平日窃模秘府真像而图形焉,故有閤本之目云。

崇徳堂记余貎不扬,冩之者未得尽肖。建贾君一貎,而见者皆以为余,且曰:“仲器为人不止技。”称其于奉亲事嫂以孝友闻乡闾,殊侃侃也。既而求名其堂,且叙其世家。贾系出防陵,今汾东有塜岿然,曰贾相者,乃逺祖也。从傍居民同族氏者,尚百余家,有圭田三百畆,耕获者主其年之,守祀终而始焉,奉为故事,甚恪。考夫传记,盖贾豫州逵之垅耳。豫州在魏晋以钜儒名卿显,宜其世祀至乎今而弗絶也。今观仲器气质温粹,孝友纯至,似非丹青驰誉者,岂豫州之泽渊流而未央耶?故以崇徳榜之,且用笃其所已至,勉其所未尽者焉。至元丙子清明前三日题。读唐徐有功事迹周革唐命,艳后煽处,任威刑而絶异议,遂起丽景等制狱,纵周来之徒诬搆陷置,膏流节觧之祸,莫有捄之大者。以翦夷宗子希防下者,以告宻上变,徼功鬼扑,满朝中外股栗。时有功以司理之防,秉公恕之心,扞折凶锋,守死不挠。至辨明寃抑,竟頼全宥者甚众。呜呼仁哉!公固知上含容孤直,庸示公道。然人恣肆裂之际,天理有不可冺灭者。彼中桥突犯清跸,释之辩汉文于慎罚之初;威卫悮斫陵栢,仁杰诤高宗于受谏之日。以势以时,司刑为尤难。及拜西台,至顿颡流涕,有鹿挺悬庖之请,何感动自悼若此?岂体存正大,明哲保身之方?非权无以济之耶。

纪异至元十三年夏六月,王按察立夫同在汴梁试院中告予曰:“前年冬十月,益都路总管子也孙防,以髀疮卒于官。初卧病逾浃旬,遽召左右,具议仗及鹰犬橐鞬者列堂下,徐曰:‘吾今日晌午逝矣。’家人问何往,曰:‘将赴逹官某人府。’言毕,据银椅而终。逹官者,故监真定路郡沃鲁外五赤也。盖公自防时荐擢于朝,以致显逹,皆公力云。俄有乐安孙吏来云:‘日晡时,三十里外遇公驺驰甚盛,从者呼某至马前,喻之曰:“汝归当告吾家,若车徒西还,凢过水当以金钱投之。”’初不知公捐馆矣。翌日,又有自济南来者,亦见公猎道左,而面如平生然。明年丁丑夏四月,与公之子某防燕,以向所闻审之,不少异。因念余向在省署识公于稠人中,躯干魁伟,望之一雄杰也。”立夫云:“公为人忠谨诚慤,歴事三朝,多为上所倚注。世为燕之香河人,寿五十有几。又闻吏部尚书太原高公,亦临终区处后事,神志洒洒,不少乱,问骑从具堦下否,曰:‘具。’如期而逝。尝闻聪明正直者,生有所自来,殁有所自去,如传説上为列星,韩柱国死为阎罗,信有据而然也。”因并笔以纪其异。

读魏相传周书》有云:“论道经邦,燮理隂阳。”道者,何以“正心诚意”为体,“仁义礼乐”乃其具耳。以此出治,隂阳自和,万物咸得其理,舍是,非复有调元之术也?今观相之燮理,至区区建议,举四人,各主一时,使衣服、礼物、朝祭、百事一切法而行之。时至,明言所职,庻政玉烛之祥,何不思之甚也!呜呼!西汉去三代殊近,相于中兴为有声,其经纶器业,惜乎不出乎“正心诚意”之大学,而牵于五音附防之小数,岂见道未明,机务权衡之心有所偏溺哉?御书银盒事客有云:「道陵朝二近侍以功名利逹由天命人事,因私相论诘。甲曰天,乙曰人。上闻之,取银盒中批曰:『可去者某宫』,遂授乙者使赴尚书省。既出,衂血大作,不克往,适与甲会。以君命不可缓,即就付焉。其人拜官而去。由是而观,虽云君相造命,不知造物使之然耳。」近一名士,甚为圣上所重,当轴者力荐,以为同列,将谓旦夕辅政。及上闻,喜其奏而除之。既而病卒,因记客谈,并书其事。

译统军府从事李良贵到燕地上计,经过我这里,拿出一块华美的玉器给我看。它长约一寸,宽也差不多,形状像方胜;纹理光彩回旋,中间刻着卧蚕,仿佛有粟粒大小的纹饰隐隐凸起;上面雕作盘曲的螭龙,龙头探出向左顾盼,前足离开左边;下面开有方孔,孔很深;玉色洁白温润,几乎像凝结的脂膏。我说:‘晋、魏以后没有这样的东西。’李君说:‘是的,这是阳夏墓穴中的遗物。’我当时正在读礼书,而这件东西恰好出现,于是考察它的形制,大概是大冠横笄两端的首饰【古代笄长一尺二寸,诸侯用玉,大夫、士用象牙】;它是神明之器,这是毫无疑问的。怎么知道呢?《礼》说:‘瓦器不必做成沫,木器不必精雕,有钟磬却没有簨簴。’又说‘明器,是为了神明’,所以把它的左足开通。唉!魏晋距离秦汉还不远,这件东西还可以让我们约略想见当时礼制文物的盛况。古人感叹三代,说自己不能亲眼看见;能够看见汉魏的遗物,也就可以了。大概文化典籍和遗物的流传,至今还足以在当时得到验证。因此写下此文。《兴平阁本说》古今名臣的画像,都称作兴平阁本。兴平是京兆的县名,但称为阁本,我起初不明白其中的含义。近来盩厔的吉仲和经过我这里,看见墙间有李卫公、苏东坡等人的画像;这些正是兴平县学临摹的画像。我曾听进士武公张徽、君美说:金朝大定年间,有人从秘书郎出任这个县的县令,把平日偷偷摹取的秘书府真像全都绘制出来,所以有了‘阁本’这个名称。《崇德堂记》我的相貌并不出众,画像的人没有能够完全画得像。画了贾君的一幅肖像,看见的人却都认为是我,还说:‘仲器为人,不只是技艺像而已。’称赞他侍奉父母、侍奉嫂子,以孝友闻名乡里,尤其正直豪爽。后来他请求我为他的堂题名,并且叙述他的世家。贾氏祖先出自盩厔,如今汾水以东有一座高大的坟墓,称为贾相墓,那是他的远祖。墓旁同姓居民仍有一百多家,有祭祀田三百亩,耕种收获的人主持每年的祭祀,世代守护祭祀,奉为成例,十分恭敬。考察传记,大概是贾豫州贾逵的墓。贾豫州在魏晋时期以大儒、名卿显达,难怪世代祭祀一直延续到今天而没有断绝。如今观察仲器气质温润纯粹,孝友纯厚至诚,似乎不是仅靠丹青技艺而获得声誉的人,难道是豫州的恩泽深远流长而没有止境吗?所以用‘崇德’题榜此堂,并借此使他已经达到的更加深厚,勉励他尚未做到的地方。至元丙子年清明前三日题。读唐徐有功事迹 周朝取代唐朝的国命,武后煽动事端,任意施用威刑,断绝不同意见,于是制造丽景等制狱,放任周兴、来俊臣之徒诬陷构罪,造成膏血横流、肢解节断的祸患,却没有更大的救助者。那些为了剪除宗室而进谗言的人,假借告密、上报变乱来邀取功劳,朝廷内外人人战栗。当时徐有功以司刑之职,秉持公正宽恕之心,抵挡折挫凶恶的锋芒,至死守持而不屈。后来能够辨明冤屈、最终依靠他得到保全宽宥的人很多。唉,多么仁厚啊!徐公固然知道皇上能够容纳孤直之臣,姑且用此显示公道;然而在人们肆意残害撕裂的时期,天理仍有不可磨灭的地方。中桥冒犯皇帝出行的禁卫,释之在汉文帝刚开始谨慎用刑时进行辩解;威卫误砍陵墓的柏树,仁杰在高宗能够接受谏言时据理争谏。以当时的权势和时势来说,掌管刑狱尤其困难。等到徐公拜任西台,至于叩头流泪,请求赦免鹿的死刑,为什么感动自伤到这种地步?难道是因为体守正大之道,明哲保身的方法,不借助权力就无法实现吗?记异 至元十三年夏六月,王按察立夫同我在汴梁试院中,他告诉我说:‘前年冬十月,益都路总管子也孙防患髀疮,死在任所。起初卧病超过十天,忽然召集侍从,命他们把仪仗以及鹰犬、橐鞬等物排列在堂下,慢慢说: “我今天中午就要死了。”家人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 “将要到达官某人的府第去。”说完,扶着银椅去世。所谓达官,是过去监真定路郡的沃鲁外五赤。大概公自从任防时被他推荐提拔到朝廷,后来得以显达,都是公的力量。很快有乐安来的孙吏说: “下午时分,我在三十里外遇见公的车骑,声势非常盛大;随从叫某人到马前,告诉他说:‘你回去应当告诉我家人,如果车马队伍向西回来,凡是经过水边,都要把金钱投入水中。’”起初不知道公已经去世。第二天,又有从济南来的人,也说在路旁看见公打猎,面貌如同生前一样。第二年丁丑夏四月,我同公的某个儿子在燕地相遇,详细询问先前听到的事情,竟没有一点不同。于是想到我以前在省署中在人群里见过公,他身材魁伟,望去就是一位雄杰。’立夫说:‘公为人忠诚谨慎、诚实笃厚,历事三朝,多次受到皇上的倚重和关注。他世代是燕地香河县人,享年五十多岁。又听说吏部尚书太原高公,也在临终时安排后事,神志清醒洒脱,一点也不混乱;问骑从是否已经在台阶下准备好,回答说:‘准备好了。’于是如期去世。我曾听说聪明正直的人,生时有他来处,死时有他去处,如传说中傅说死后升为列星,韩柱国死后成为阎罗,确实有依据而如此吧。’于是把这些事一并写下,记载它们的奇异。读《魏相传》《周书》说:‘论说政道,治理国家,调和阴阳。’所谓道,为什么以正心诚意为本体,以仁义礼乐为器具呢?用这个原则出而治理,阴阳自然和谐,万物都得到它们应有的规律;舍弃这个,难道还另有调和元气的方法吗?如今观察魏相所谓调和阴阳,不过是琐细地建议,推举四个人,各自负责一时,使衣服、礼物、朝会、祭祀以及百事都一概依法施行。到时候,明确说明各人的职掌,众多政务就呈现玉烛调和的祥瑞;为什么竟不深思呢?唉,西汉距离三代还很近,魏相在中兴时期颇有声望;他的经纶才器和功业,可惜没有超出‘正心诚意’这门大学问,却被五音附会、拘泥小数之学牵制,难道是见道还不明白,处理机务、权衡事务的心有所偏溺吗?御书银盒事 有位客人说:‘道陵朝时,两位近侍因功名利达究竟由天命还是由人事而私下争辩。甲说是天命,乙说是人事。皇上听见了,便从银盒中取出批文,上面写着:“可以离开的,是某宫。”于是授意乙去尚书省任职。乙出宫以后,鼻血大量流出,不能前往,恰好同甲相遇。因为君命不可耽搁,便把任命交给甲。那个人于是拜官离去。由此看来,虽说君主和宰相可以造就人的命运,却不知道其实是造物者使它如此。’近来有一位名士,非常受到圣上重视,当权者极力推荐他,打算让他成为同列,认为早晚可以辅佐政务。等皇上听到这件事,欣然采纳他的奏荐并任用了他。不久他却因病去世,于是记下客人的谈话,并把这件事写下来。

纪肉芝等事天兴初,荆王府第中庭产肉芝一株,高可五寸许,色红鲜可爱。既而枝叶流津濡地,视之皆成血,臭不可闻。铲去,复出者再。遇夜,房榻间有物作声,伏其中。烛之,羣狐满牀。遂捕,失所在。未几,曺王讹可出,质王妃萧氏向余谈其事。妃,尚书贡之孙,今为黄冠师,居卫。先友牛讲议国瑞牛天祥,字国瑞,泽州陵川人。通天文、武经、占筮、风角等书。正大间,尝为恒山公府议事官。兵后居卫东白臯渡,既而着军前中书省详议。辛亥秋八月,应东诸侯聘,客死聊城。寿五十有七,▯汲县郭村东乡清水。

镇州风俗镇人以七月六日为七夕节,盖其避王镕【阙】百余歳,俗以为常,何恩徳感人心也,如是【阙】据五州当时,四隣交争并起,惟镇之人士【阙】带游嬉燕乐,安王氏之无事。彼懐思不忘,愈【阙】者,岂非是欤?则知文忠公笔削真实録矣。至【阙】己卯【阙】月六日,按部次新市县,五夜灯下书。僮喻【官真定时五月夏至日作】秋涧翁自防读书疎于生事处,则知渉古今考治道以自验平时所得于日用间,庻伸防志。故从壮岁忝沾恩例,举家仰食廪禄,未省饥冻切身者二十有余年矣。虽然才闲即无以资生,顾贫乃士之常,不敢略有他务以觊苟得,非惟不为,亦且耻出诸口。汝等转借翁庇,各蓄妻抱子,日嬉温饱,奔走承侍,外心则无所苦也。汝翁且自己邜,秋移官燕南,忽复四防以礼将去,乃有维扬之命,夤縁投献,遂致扯止,重叙一官,良为匪易。其幸与否,汝等朝夕所亲覩也。及南还滹上,复需后命,今又数月矣。适饥旱相仍,食艰口众,事势牵率有进退维谷者。况汝翁行年五十有七,自惟疎拙与时龃龉,加之筋力衰耗,百念灰冷,静退之心日往来于其懐。尝谓秩天秩也,不肖者无乆当之理。禄天禄也,衰老者无恒窃之方。躬田力穑,本吾家素业,税驾垅畆,固分所冝。然行止有命,又非吾之所敢必也。此渊明所以有心形相役,口腹交病之叹,盻盻一稔,敛裳宵逝,切尝慨有感焉。今日炊釡晨冷,庖人告乏,计口而食,月得粟五釡可足,时斗直镪余二千,是旬月所縻须六万三千钱耳。其賔客之奉,庆吊之礼,盐醢荤茹,薪爨刍秣,僦舍之费,不在焉。谚所谓“百指无粝飱,食倒黄流滩”,谅非虚语。噫!官时来则为笔耕之润,又非所恒,几何不相胥而困也。今日夏至,闻东郊获麦,天仓廓开,捃拾遗秉不为无益,汝等其往哉。母忽且令汝知田功之艰,一餔之不轻获也。暮归得新麦斗余,僮奴辈既饭放啜,顿失菜色,为一快也。又念位虽下近,伐氷之家尚尔窘廹,在闾阎细民,不合釡而坐馁者几希矣。因援翰作僮喻防,有余思不足为暴殄之戒,且广训俭之遗意云。魃妖今行阳谷道中,农人有以魃言者,余告之曰:「周宣王诗云『旱魃为虐』,是魃非今见从古有之,此盖旱魃之气感人变所娠而成耳。」《神异经》云:「魃生南方,肉体长二三尺,目在顶上,走行如风,见之处赤地千里。执而投之溷中,即死,旱气乃消。」又云:「魃字从鬼,鬼魅之物所生,非惟南方也。且古者娠妇不使食邪味,听淫声,覩恶色,恐逐所感而化,余故曰变所娠而成妖耳。」哀辞后卫自壬子歳迄今邑中子弟不三十而夭者凡八人【阙】季武王范【阙】辈皆隽秀有望翩翩而佳者也吁!百蛇堕地,一或能龙,既玉汝之,辄复夺之,不知造物者果何意也?余故以「咄咄怪事」为言。然以理揆之,虽一家之凶变,亦斯人有自致者。尝记一士人问于先君子曰:「粤惟金初己来,卫之文秀者极罕,间有之,多秀而不实。」先君曰:「卫地濵河,沙薄,岂其气疎弱故也?若使水环州南,或城居水西,气或可盛。」时不肖尚穉,闻之不存诸心,又弗请问其所以。故雅意所在,毎念之而不能明了。以今观之,其言固为有徴。何则?如东平汶出府南,阿邑济经县东,且以东阿较之,在金一代内进士而位卿相者几二千人,郓则不须论也。然鲁无君子,斯焉取使?卫师有经,儒人问学而知义,则薄者可厚,愚者可明,夭者可寿也。此虽以人事意度,若有以补于世教,闻之者庻不惑于邪妄之说云。至元戊子秋八月八日书。卢氏坟石泣大都玉马坊耿氏石狮猛水出如雾,予时为御史,目覩其事。山阳长流村卢氏坟石表水出如泣者连日。耿、卢二人皆出防贱,而遽当台铉,此骤得不祥之极也。盖善恶以类应,故隂沴将至,兆见于石。如此等因,曰此石泣也。二人寻皆被诛,然泣者非悯之也,悲乎不知其量也。吁!龙堕农民王家至元二十年癸未夏六月中大雨,河西乡农家王氏,甫夕,黑雾四塞。中庭▯户,问寒凛不可胜。视之,有苍龙蜿蜒在气中,起而复堕者再。时王氏女已笄,下堂趋室,惊而絶于地,救乃苏。问所见,亦同。歘霆震,雾散,失所在。明日视其地,鳞鬛印泥,尚宛然也。王氏世居水上,其下潭涡殊深,黒可畏。杂著

译记肉芝等事 天兴初年,荆王府宅院中庭长出一株肉芝,高约五寸,颜色鲜红可爱。不久枝叶流出津液,沾湿地面,看上去全都变成血,臭气难闻。铲除以后,又长出来两次。到了夜里,房榻之间有东西发出声响,伏在里面。用烛火照看,发现群狐布满床榻。于是去捕捉,却失去了踪迹。不久,曹王讹可出任官职,王妃萧氏向我谈起了这件事。王妃是尚书贡的孙女,如今做了女道士,居住在卫地。先友牛讲议国瑞 牛天祥,字国瑞,是泽州陵川人。通晓天文、武经、占筮、风角等书。正大年间,曾任恒山公府议事官。战乱以后居住在卫地东白皋渡,后来任军前中书省详议。辛亥年秋八月,应东诸侯的聘请,客死聊城。享年五十七岁,葬在汲县郭村东乡清水。镇州风俗 镇州人把七月六日作为七夕节,大概是为了避讳王镕【缺】一百多年,民间把它作为常例,这是怎样的恩德才能感动人心啊,如此【缺】据有五州之时,当时四邻纷纷交战,唯独镇州人士【缺】带着游玩嬉戏、宴饮娱乐的心情,庆幸王氏平安无事。那些人怀念不忘,更加【缺】的人,难道不是这样吗?由此可知文忠公删削编定的记录是真实的。至【缺】己卯【缺】月六日,巡按各部经过新市县,五更时在灯下写下。《僮喻》【任真定官时五月夏至日作】秋涧翁自从年轻时读书,就疏于经营生活,因此知道应当涉猎古今、考察治理之道,用来验证平日从日常生活中所得的学问,希望稍微伸展自己的远大志向。所以从壮年起有幸沾受恩例,全家仰赖俸禄生活,未曾感到饥寒切身,已经二十多年了。虽然如此,一旦有闲暇便没有资财维持生活;只是贫穷本来就是士人的常态,不敢略微从事其他事务以图侥幸取得,不仅不去做,甚至羞于说出口。你们依靠老翁的庇护,分别蓄养妻子、抱持儿女,每天享受温饱,奔走侍奉,表面上心中没有什么痛苦。你们的老翁从己卯年起,秋季调任燕南,忽然又四次因为礼制将要离开,后来得到维扬的任命;通过私下请托而投献,终于使任命停止,又重新叙任一个官职,实在很不容易。他究竟幸运还是不幸,你们早晚亲眼看见。等到南返滹水之上,又等待后续命令,如今又几个月了。恰好饥荒和旱灾接连发生,粮食艰难而人口众多,事情牵连逼迫,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况且你们的老翁年已五十七岁,自知疏拙而同世俗相抵触,加上筋力衰弱,百般念头都冷却了,安静退隐的心日复一日地在胸中往来。我曾说,官秩是上天所定的秩序,不肖之人没有长久占据它的道理;俸禄是上天所给的俸禄,衰老之人没有长久窃取它的办法。亲自耕田努力收获,本来就是我家的旧业;把车驾停在田亩之间,本来就是合宜的分内之事。然而出仕还是退处都有命运,又不是我敢于确定的。这就是陶渊明所说的身心相互役使、口腹使人交相困苦的感叹;眼巴巴盼望一年丰收,便收拾衣裳连夜离去,我对此曾深有感慨。今天早晨锅灶已经冷了,厨人报告粮食缺乏,只能按人口分食;每月得到五釜粟米才够用,当时每斗值钱二千余,那么十天到一个月的必需开支就要六万三千钱。宾客供养、庆贺吊唁的礼仪、盐酱肉菜、柴薪草料、租房费用,都还不在其中。俗语说‘百根手指没有粗粮可吃,食物倒在黄河滩上’,想来并不是空话。唉!做官时偶尔有笔耕的收入,又不能长久,怎么会不相继困乏呢?今天是夏至,听说东郊收获了麦子,天仓大开,捡拾遗落的麦穗也不是没有益处,你们去吧。不要让你们的母亲忽然使你们知道田间劳作的艰难,明白一餐饭并不容易得到。傍晚回来,得到一斗多新麦,童仆们吃饱放开肚子吃,顿时不再面带菜色,这是一件快事。又想到即使地位低微而接近下层,像伐冰之家这样的贵族尚且困窘,在乡间平民中,没有锅可以煮食而坐等饥饿的,能有多少呢?于是提笔作《僮喻》,其中有余粮不可暴殄的劝戒,也借以推广训导节俭的遗意。旱魃妖怪 如今我行走在阳谷道中,有农人谈到旱魃。我告诉他们说:‘周宣王的诗说“旱魃为虐”,可见旱魃并不是如今才出现,自古就有;这大概是旱魃之气感动人而发生变化,孕育形成的。’《神异经》说:‘旱魃生在南方,肉身长二三尺,眼睛在头顶上,奔跑如风;它出现的地方,赤地千里。把它捉住投入厕所,它就会死,旱气也就消散。’又说:‘魃字从鬼,是鬼魅之物所生,并不只在南方。况且古代怀孕的妇女不让她吃邪味、听淫声、看恶色,恐怕随着所感而发生变化,所以我说它是由孕妇受感变化而形成的妖怪。’ 《哀辞》后 从壬子年到现在,卫地县中的子弟不到三十岁便夭折的共有八人【缺】季武王范【缺】等人,都是才俊秀美、前途有望、风度翩翩而优秀的人。唉!百条蛇坠落在地,其中或许有一条能够化龙;一旦把它培养成才,却又总是夺去它的机会,真不知道造物主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所以用“咄咄怪事”来形容这件事。然而按道理推究,即使是一家人的凶变,也有其自身招致的原因。我曾记得有个士人问先父说:“自金朝初年以来,卫地文才秀异的人极少,偶尔有一些,也多是外表秀美而实际空虚。”先父说:“卫地靠近黄河,土沙薄瘠,难道是因为这里的气脉疏弱吗?如果水环绕州城南面,或者城池位于水的西面,地气或许可以旺盛起来。”当时我还年幼,听了这话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追问其中的缘故。因此,这个大意我每每想起,却始终不能明白。现在看来,他的话确实得到了验证。为什么呢?比如东平的汶水从府城南面流出,阿邑的济水经由县城东面;再拿东阿来比较,在金朝一代,进士中做到卿相的将近二千人,郓地就更不用说了。然而鲁地如果没有君子,这些人才又从哪里取得呢?卫地有经学传统,儒者讲求学问而懂得义理,那么贫薄的可以变得富厚,愚昧的可以变得明智,短命的也可以获得长寿。这虽然只是从人事方面推测,但如果对世间教化有所补益,听到这些话的人或许就不会被邪妄之说迷惑了。至元戊子年秋八月八日书。卢氏坟墓的石表哭泣。大都玉马坊耿氏家的石狮中猛烈涌出水来,像雾一样;我当时任御史,亲眼看见了这件事。山阳长流村卢氏坟墓的石表中涌出水来,像哭泣一样,连续多日。耿、卢二人都出身微贱,却突然登上台辅高位,这是骤然获得富贵而达到不祥极点的表现。大概善恶会按类别感应,所以阴邪灾气将要到来时,预兆便显现在石头上。像这种情形,就叫作“此石哭泣”。两人不久都被诛杀,然而石头哭泣并不是怜悯他们,而是悲叹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器量。唉!龙坠落在农民王家。至元二十年癸未夏六月中旬,天下大雨。河西乡农民王家,刚到傍晚,黑雾便四面弥漫。中庭窗户之间,寒气逼人,冷得无法忍受。仔细看去,有一条苍龙在雾气中蜿蜒,升起后又坠落,如此两次。当时王家的女儿已经成年,正从堂屋下走向内室,惊吓得昏倒在地,救治后才苏醒。问她所看见的情形,也与其他人相同。忽然雷霆震响,雾气散去,龙也不知哪里去了。第二天察看地面,龙鳞和鬣毛印在泥中,仍然清晰可见。王家世代居住在水边,房屋下面的潭水和漩涡非常深,黑沉沉的,令人害怕。杂著。

太宗英文皇帝天容晬表一类,释迦真像,仁厚有余,言辞极寡,服御俭素,不尚华饰,委任大臣,略无疑贰。性颇乐饮,及御下听政不易,常度当时,政归台阁,朝野欢娯。前后十年,号称廓廓无事。臣向过平隂县,闻校尉陈某所谈如此。陈早年,盖先朝控鹤近侍者云。前宋时,有日者肆相国寺东,一日而识四相,谓韩魏公、范文正公、王沂公、张齐贤也。自后术不一售,竟穷悴而死。近年画师覃人孙某,奉诏追冩太祖圣武皇帝与睿宗景防皇帝御容,及奉进上,顾其惟肖,至泣下沾襟,宣赐甚渥。孙归及家而殁。二人术虽不同,其于发藏泄秘则一也。

传曰:「人之患,莫大知人之机,况神明不测者乎?」戊子秋日疾后书。鹘叹昔有渔于河濵者,见二鹘搏一禽于沙渚间。禽逸而鹘不起,良乆。渔者徃视,鹘已死矣。彼念之曰:“鹘之鸷急性也,一举而坐空拳,遂愤而毙。”有志士之烈焉。夫士懐才负气,求用于世,倘时不我合,人不我知,则纳履而去之。岂若小人之求之也?不以无耻为耻,专以患失为事,千思百讣,阿合取容,虽僇辱在前而不顾,期于必得,老死而后己。岂不贻伊鸷之忸哉?余闻其説,甚有合于吾平日之所行者,遂着之篇,以见防意云。戊子岁重九后一日书【此系石盏正之说】齿射寳寳,瞿姓,内乡农家子也。史侯都督江汉时,散卒也。为人叠齿,多力,挽弓几六钧,发无不中。少尝射凖并贯于木,寳登而取之,木折与堕,碎其臂骨。治无法,肘已下断去。自是驰猎,以齿控弦,括羽,左手托月,满逐兽,皆应声而毙。史侯异之,上逹,后授校秩。振古以能射名家者,多未闻以齿而决者。然付之翼者,即两其足;与之角者,必去其齿,盖惧其全而过为物害也。又唐李客师善射好猎,每出,乌鹊逐之翔噪,时人呼为“乌贼”,亦恶其物之多取也。今瞿一手尚尔,断其右,殆为天所劓乎?弟忱说如此,故书。画虎先君尝告某曰:「王氏在前金时,家鱼行里。曽祖府君气方严,于土障画一虎,甚狞。意者取陈力就列故也。后八十余年,当至元己丑,偶于树塞复图此兽。追念前言,有常警惧者。」书云:「徳明惟明徳,威惟畏。今虽顿还旧观,其以惟畏惟明,万不一逮尔。」又谚曰:「生子如狼,犹恐如尫。」曽祖之意,岂复在此耶?小子其志之。

纪梦二十四年八月己丑夜,梦予逺行,过一城市,当庄岳间,一达官觧鞍作歇,过马呼予,回视之,葢参政飞卿也。寒暄外,髙曰:“别虽久,食顷不忘也。”予曰:“彼此彼此。”握手间,予乃曰:“闻吾友参政以来,多有施为。”髙曰:“传者妄矣。参政者,参知杂剧,见做不行,何施为之有?”予答曰:“渠于此见打野,呼儿胡为,做不行也。”遂寤,闻夜漏逾四鼓矣。古人云:“至友神交于冲漠间”,殆谓是欤?次日,闻吾友南来,论其气类亦同,与梦应也。因书此以赠吾三人者,相防及此,当捧腹大为一卢胡也。

纪梦二十五年春二月十七日夜梦朝上于端门内彤台上,圣上椅坐东北,恽于台西南角俯伏。上问条支国事,恽对以其国甚逺,出犀牛革为甲,甚良,号曰黄犀甲。”上喜甚,因寤。明日检《通典》,六条支国去阳关二万二千一百里,在防岭之西,城居山上周四十余里,下临西海,水环其南。后汉和帝时乃通,地暑湿冝稻,产五谷,果菜出,幇牛、孔雀、大卵如瓮,有桃防、狮子、犀牛。桃防一名符防,似鹿,长毛,一角,或为天鹿。狮子似大虫,正黄,有▯【音髯】耏【音端】尾端者,毛大如斗。《尔雅》狻猊是也。

译太宗英文皇帝的面容和体态,属于释迦牟尼真像一类,仁厚有余,言辞极少,衣服器用俭朴,不崇尚华丽装饰;任用大臣,几乎没有疑忌。性情颇爱饮酒,但处理政务、听取下情并不改变常态,常常衡量当时情势,把政事交给台阁处理,朝廷内外都感到欢悦。前后十年,号称天下开阔安宁、无事可忧。我以前经过平阴县,听校尉陈某这样谈说。陈某早年似乎是先朝掌管控鹤近侍的人。前宋时,有个占卜者在相国寺东面摆摊,一天之内便认出了四位宰相,说的是韩魏公、范文正公、王沂公、张齐贤。此后他的术数再也没有应验,最终穷困憔悴而死。近年画师覃人孙某奉诏追绘太祖圣武皇帝和睿宗景襄皇帝的御容,画像进呈后,皇帝看见画得极其相像,以至于眼泪流下沾湿衣襟,宣赐非常优厚。孙某回到家中便去世了。这两个人的技艺虽然不同,但在揭示隐秘、泄露天机这一点上却是相同的。传中说:“人的祸患,没有比看透人的机心更大的,何况神明之事是不可测度的呢?” 戊子年秋日,病后书写。鹘叹。从前有个在河边捕鱼的人,看见两只鹘在沙洲之间搏击一只鸟。那只鸟逃走了,两只鹘却没有起来,很久仍然不动。渔人过去查看,鹘已经死了。他想到这件事说:“鹘性情凶猛急切,一击之下竟然落空,于是愤怒而死。”真有志之士的刚烈风骨。士人怀有才华、意气自负,求取机会为世所用;如果时运不合自己,世人又不了解自己,便收拾行装离去。哪里像小人那样求取呢?他们不以无耻为耻,只把害怕失去机会当作头等大事,千方百计地阿谀迎合、取悦容忍,即使羞辱就在眼前也不顾,只求一定得到,直到老死才停止。难道不会留下像那只鹘一样的刚猛而可笑的结局吗?我听到这番说法,觉得很符合我平日的行为,于是写成一篇,以表示自己的深意。戊子年重阳节后一天书写。【这是石盏正的说法。】以牙射箭。宝宝姓瞿,是内乡农家的孩子。史侯任江汉都督时,他是散卒。这个人牙齿重叠,力气很大,能拉开几钧的弓,发箭没有射不中的。他年轻时曾经把箭射入靶子并贯穿木板,宝宝登上木板去取箭,木板折断,他坠落下来,手臂骨头碎裂。医治无效,肘部以下被截去了。从此他驰骋打猎,用牙齿控制弓弦,搭上箭羽,左手托住弓身,拉满弓追逐野兽,野兽都应声倒毙。史侯认为这很奇异,上报朝廷,后来授给他校尉一类的官秩。自古以来以善射闻名的人家很多,却很少听说有人用牙齿决定箭的发射。然而给鸟装上翅膀,就给它加上两只脚;给兽加上角,就一定要去掉它的牙齿,大概是害怕它全副具备而过分危害万物。又有唐代李客师善于射箭、喜爱打猎,每次出行,乌鸦和喜鹊便追逐着他飞翔鸣叫,当时人称他为“乌贼”,也是厌恶他捕取的东西太多。如今瞿某只有一只手尚且如此,如果连右手也截去,难道不是被上天割掉肢体吗?弟弟忱这样告诉我,所以记下。画虎。先父曾告诉我说:“王氏在前金时期,家住鱼行里。曾祖府君气势正盛而严厉,曾在土墙上画了一只老虎,画得非常凶猛,大概是取效命任职之意吧。八十多年后,到至元己丑年,偶然又在树塞重新画了这只兽。追想先前的话,其中有一贯的警戒和畏惧。”《尚书》说:“德明在于彰明美德,威严在于使人畏惧。”如今即使一下子恢复了旧日的气象,仍然只是懂得畏惧、懂得彰明德行,万万不能达到从前罢了。又有谚语说:“生个孩子像狼,还怕他像尫。”曾祖的意思,难道又正在这里吗?后辈应当记住这件事。记梦。至元二十四年八月己丑夜,我梦见自己远行,经过一座城市,正在庄岳之间;一位高官解下马鞍休息,经过时呼唤我。我回头看,原来是参政高飞卿。寒暄之后,高飞卿说:“分别虽然很久了,但吃一顿饭的工夫也没有忘记你。”我说:“彼此彼此。”握手之间,我又说:“听说朋友自从担任参政以来,做了很多事情。”高飞卿说:“传闻是胡说。所谓参政,就是参知杂剧;看见事情做不成,也就不去做,哪里有什么作为?”我回答说:“他在这里看见有人打野兽,便喊孩子为什么还不做,事情却仍然做不成。”于是醒来,听见夜漏已经超过四更。古人说:“至交在空旷幽冥之间以神相交”,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第二天听说我的朋友从南方来,谈到他的气质和类别也相同,正与梦相应。因此写下这件事送给我们三个人;如果互相谈及此梦,应当捧腹大笑,成为一个“卢胡”吧。记梦。至元二十五年春二月十七日夜,我梦见自己在端门以内的彤台上朝见皇帝。圣上坐在东北方的椅子上,我在台西南角俯伏。皇上问条支国的事情,我回答说:“那个国家非常遥远,用犀牛皮制成铠甲,非常精良,称作黄犀甲。”皇上十分高兴,于是醒来。第二天查阅《通典》,书中说条支国距离阳关二万二千一百里,在葱岭以西,城池建在山上,周长四十多里,下面临近西海,水环绕在它的南面。后汉和帝时才与中原交通。当地炎热潮湿,适宜种稻,出产五谷和瓜果蔬菜,还有犎牛、孔雀、大如瓦瓮的巨卵,以及桃拔、狮子、犀牛。桃拔又名符拔,像鹿,长毛,一只角,有人认为就是天鹿。狮子像大虫,通体正黄,有长着胡须、尾端毛大如斗的。它就是《尔雅》所说的狻猊。

纪梦至元戊子八月十三日夜,送真定姬仲实上路,就枕熟睡,梦在一雪后亭榭。尚书梦符、宣慰信云甫、御史王子渊三人来访。坐间话及向在东平时游燕等事。梦符衣一素练衫,当膺画名士像,自遗山已下数人。予即题诗机上云:「不惜千金买东绢,丹青难冩是精神。」因大噱曰:「此衫甚佳,但到处是负长一轴,诸公行神也。」遂蹴踏砌雪而觉。乃自占其梦,复作一聨云:「恐是隆江方大用,故将贤彦贮胸中。」诗梦十一月七日,与儿子辈袚除回,就枕熟睡,近四鼓,梦与姜君文卿会歴下亭。酒半酣,姜歌鹧鸪曲,寿予,声甚懽亮。已而以遗山新旧乐府为问,余曰:“旧作极佳,晚年觉词逸意宕,似返伤正气。”姜以为然,予因赋诗以赠。既觉,颇记其一二,因作成之。其诗曰:“画防清香敞燕居,分明梦里到庭除。恩醴故里悬车后,锦烂秋鹰敛翮初。细棹觥船浮酒海,暂停银管合累珠。赏音千古遗山曲,坚意高歌要寿予。”既而复梦至一大城府,遇老人邀予入王氏邸肆,其主即曰:“汝非王秋涧耶?”予曰:“然。”因口占二句云:“此生难道无余幸,海上人争识姓名。”仍询曰:“此何处?”曰:“兹贑州也,地在洞庭湖南七百余里。”予曰:“东坡八咏何在?”曰:“石刻去此又三百里外。”其老人又推予贱庚曰:“谁谓中州无人乎?”未及问其行藏而寤。时二十五年戊子岁也。十一月十二日夜梦四鼓时,梦入一重修大佛阁,有钜蛇,长约三丈,自阁壁西北而下,僧徒以杖击之不中。内一僧挥锸,中断为三段。予稍前视之,其蛇首似兽,有双角若羚羊者,膏血淋漓,赫赫然尚能举动。次夜复梦,人以羽矢一大房,若今之鞬者,挂于中门。

纪梦中题人手巻娶为无后,有子而嗣,有余老为致养。子孝而养不嗣,其嗜欲或有所未免,而年已及夫耄,而于三者,吾子将何择焉?掷笔而觉,遂卧笑曰:「夫子自道也。」于是起而书以为儆。至元二十六年,歳在己丑,春二月二十一日辛未夜也。予时年六十三,明日防亡友中丞王君▯于正尚里。梦解予平日梦颇异,自今年夏多梦疾厄凶防,或纒绵墟墓。问及故交乆殁者,与之晏游谈笑,如西溪赞拜,殿授王中丞需骑而作,且知其彼死时,又不省在寤寐中尔。觉意甚恶之,因自解曰:此无他,乃一身隂阳消长之渐也。医家有云:男子四十隂气自半沉行,成八八之数乎?虽然,气有盛衰,人不能皆然。若有余,尤当惜养,不致耗竭可也。阳为舒为畅,隂为惨为凄。惨多而舒少,故神才交而魄为之胜矣。调此二者奈何?有絶嗜欲,少思虑,检行已,安素分,息形神而植定力。旦则以此理坐进,夕则以梦相验。一或自差,立为除治其病,庻少瘳矣。昔夫子向衰称不复见周公于梦,只是老克自持,不愿乎其外之意也。若不量力,不安分,凢百营为返胜于昔,将见有不任我劳从中跃出辞而去之者矣。可不畏慎也哉!故曰:知之者强,不知者老,其是之谓乎?作梦解。

纪风异余年十七八,往苏门读书。至古城东十里外,有旋风自西南截泉水北来。望之,圜圆约六七里大,其高入大,声势如甲马迅驰。黒风蓬勃,吹防草树飞卷半空。余走不及避,乃瞑目倚棠树悚立。须臾觉寒凛气缴束而过,别无他故。今日偶读笔谈,见元丰间武城县旋风杀伤人甚众。因念余防多灾厄,追想徃事有可怖者,故书以为来者之警。

壬辰秋申月七日记

防记古之人以送终为大事,故即是而察礼者重之也。孔氏将▯,燕人来观,滕文居庐,吊者大悦。今观雷、白二家祔▯,甚有关于风化,而出于常人之表者:一则衰绖累然,多从古制;二则寝苫枕块,卒哭后日饭蔬食;三则不狥俗而用三家;四则穿治圹石,制为壁藏,土周于棺,略不施甓;五则直圹下窆,同穴异棺,乃北其首;六则墓记从实,略无虚饰。至于容色之戚,躃踊之数,又见夫固所自尽之道,以致防▯者皆叹息有得而去。因念唐为衣冠盛代,之祭不用冥钱,唯顔鲁公、张司业家,又伊川先生居洛下,治防不用浮图法,虽风动一时,止一二家化之。予行年五十有九,宦游四方,其庆吊固云不少,然由徳风而偃者,所见亦姚、许与是二家而已。呜呼!甚哉,礼之难复,俗之不易化也如是。述防记以寓予感,雷则祔其母夫人侯氏,白则▯其父頥乐先生云。

纪梦至元十七年春,某官真定,梦先祖敦武府君亲告某曰:“今济源县宋宰相陈尧叟碑文内,王其姓者,即王氏逺祖也,汝其识之。”廿年正月,在燕与懐州刘节使相会,问及陈相石刻,云济源见有陈尧叟读书堂故碑,但不知有无王姓者,笔之以志,异日求访。

译记梦。至元戊子年八月十三日夜,送真定姬仲实上路后,就枕熟睡,梦见自己在一座雪后亭榭中。尚书梦符、宣慰信云甫、御史王子渊三人来访。坐谈之间说到从前在东平游宴等事。梦符穿着一件白绢衫,胸前画着名士像,自元遗山以下有数人。我当即在机上题诗说:“不惜千金买东绢,丹青难冩是精神。”于是大笑说:“这件衫子非常好,只是到处都背着长长的一轴,真是诸位的行神啊。”说完便踩着台阶上的积雪,惊醒过来。于是自己解释这个梦,又作了一联:“恐是隆江方大用,故将贤彦贮胸中。” 诗梦。十一月七日,和儿子们除灾祈福回来,就枕熟睡,临近四更时,梦见和姜文卿相会于历下亭。酒喝到半醉,姜文卿唱《鹧鸪曲》为我祝寿,声音非常欢快响亮。随后他问起元遗山的新旧乐府,我说:“旧作极好,晚年觉得词意飘逸豪放,似乎反而伤损了正气。”姜文卿认为我说得对,于是我作诗赠给他。醒来后还记得一两句,便把它写成全篇。诗说:“画防清香敞燕居,分明梦里到庭除。恩醴故里悬车后,锦烂秋鹰敛翮初。细棹觥船浮酒海,暂停银管合累珠。赏音千古遗山曲,坚意高歌要寿予。”后来又梦见来到一座大城府,遇到一位老人邀请我进入王氏邸宅。主人说:“你不是王秋涧吗?”我说:“是。”于是随口吟出两句:“此生难道无余幸,海上人争识姓名。”又问:“这是什么地方?”老人说:“这里是赣州,位于洞庭湖以南七百多里。”我问:“东坡八咏在哪里?”老人说:“石刻还在这里以外三百里。”那位老人又推许我的年辈说:“谁说中州没有人呢?” 还没来得及问他后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便醒了。当时是至元二十五年戊子。十一月十二日夜梦。四更时分,我梦见进入一座重修的大佛阁,有一条巨蛇,长约三丈,从阁的西北墙壁上爬下来。僧人们用杖打它,却没有打中。其中一个僧人挥锄砍去,把蛇截成三段。我走近观看,蛇头像野兽,有一对像羚羊的角;膏血淋漓,红光鲜明,仍然能够活动。第二夜又梦见有人把一张装有羽箭的大弓,像如今的箭袋一样,悬挂在中门上。记梦中题写在人的手卷上。娶妻而没有后代,有儿子而得以继嗣,有多余的年老者供养。儿子虽然孝顺并且供养父母,却不能继承后嗣;他的嗜好欲望或许还有未能免除的地方,而年纪已经到了老年。面对这三种情形,我的孩子将选择哪一种呢?我扔下笔便醒了,随后躺着笑道:“先生是在说自己啊。”于是起身写下这些话,作为警戒。至元二十六年,岁在己丑,春二月二十一日辛未夜。我当时六十三岁,第二天要在正尚里安葬亡友中丞王君。梦解。我平日所做的梦颇为奇异,从今年夏天起,常常梦见疾病、灾祸和凶险,有时还梦见自己缠绵于荒墟坟墓之间。梦见已经去世很久的故交,同他们饮宴游乐、谈笑说话;又如西溪赞拜,殿中授予王中丞需骑而作,而且还知道他们死亡的时间,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在清醒还是梦中。醒来后心里非常厌恶,于是自我解释说: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一身阴阳消长逐渐变化的表现。医家有说:男子四十岁时阴气自行减半沉降,难道是形成八八之数吗?虽然如此,气有盛衰,人却不能都这样。如果还有余力,尤其应当爱惜调养,不使它耗竭。阳气表现为舒展畅达,阴气表现为惨淡凄凉。惨多而舒少,所以精神刚刚交会,魂魄便胜过了它。怎样调和这二者呢?就是断绝嗜欲,减少思虑,检点行为,安守本分,使形体和精神安静下来,培养定力。早晨就依据这个道理端坐修养,晚上则用梦来验证。如果有一次自己失误,立即加以消除、治疗这种病,也许可以稍有好转。从前孔子将要衰老时,说自己再也梦不见周公,这只是年老后能够自我持守、不愿越出本分的意思罢了。如果不量力而行,不安守本分,一切经营作为反而超过从前,就会看见有些不能承受我的劳苦之物从内心跳出来,辞别而去。难道不可畏惧谨慎吗!所以说:“懂得它的人强健,不懂得它的人衰老。”说的就是这个吧?作《梦解》。记风的异象。我十七八岁时,前往苏门读书。走到古城以东十里之外,有一股旋风从西南方横截泉水向北而来。远远看去,旋风圆圆的,大约有六七里大,高度直冲云天,声势像披甲的战马迅速奔驰。黑色的风猛烈翻腾,把草木吹得飞卷到半空。我来不及躲避,只好闭上眼睛倚着海棠树惊恐地站立。过了一会儿,觉得寒气凛冽,气流紧束着身体掠过,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事。今天偶然读《梦溪笔谈》,看见元丰年间武城县的旋风曾杀伤很多人。于是想到我平生多灾多难,追忆往事,其中有些令人恐怖,所以写下来作为后来人的警戒。壬辰年秋季申月七日记。丧葬记。古人把送终看作大事,所以孔子将要安葬时,燕人前来观看;滕文公居丧守庐,吊丧者都大为高兴。现在观看雷、白两家的合葬,确实很有关于风俗教化,而且超出常人:一是丧服衰绖重重,多遵循古制;二是睡在草荐上、以土块为枕,卒哭以后每天只吃蔬食;三是不顺从世俗而采用三家礼制;四是挖治墓圹,用石头制成壁藏,以土围绕棺材,几乎不用砖;五是直着墓圹下棺,同穴而不同棺,并且让头朝北;六是墓志记载事实,几乎没有虚饰。至于悲哀的容色、跺脚跳跃的次数,又都能看出他们竭尽自身之道,因此前来送葬的人都叹息着有所收获而离去。我又想到唐代是衣冠礼乐盛行的时代,祭祀不用冥钱,只有颜鲁公、张司业两家如此;又有伊川先生居住洛下,治办丧葬不用浮图之法,虽然风气一时受到影响,却只有一两家受其教化。我行年五十九,做官游历四方,参加庆贺和吊丧确实不少,然而受到德风感化而改变的,我所见也只有姚氏、许氏以及这两家而已。唉!礼制难以恢复,风俗难以教化,竟到了这种地步。写下《丧葬记》来寄托我的感慨。雷家是合葬其母夫人侯氏,白家是安葬其父颐乐先生。记梦。至元十七年春,我任职真定时,梦见先祖敦武府君亲自告诉我说:“如今济源县宋代宰相陈尧叟的碑文中,姓王的那个人,就是王氏的远祖,你应当记住这件事。”至元二十年正月,我在燕地与怀州刘节使相会,问起陈相的石刻。刘节使说,济源现存陈尧叟读书堂的旧碑,但不知道碑文中有没有姓王的人。我把这件事写下,以便将来寻访。

纪梦至元十九年八月二日夜,于醉后梦行通衢,见大井中一异状人,跨青色钜蛇跃出,地长约丈余,身广濶与尾等,修鳞濯濯可数,若将前迎而复去。余俯视井中,水波皆成五彩丹色,殊焕烂也。由中至井漘,与所经遗水濡湿尚淋漓,余逐蛇前行,相去数歩外,因取碎甓掷之者再。既而余入一圑焦避之,蛇复来集其首,己化为马,又有数异马飞舞环余而立,初甚惕然,至此无复怖矣。寻登一紫閤,少顷,从閤之西道木陛下降,乃寤。月异庚辰岁十一月十一日,长至日,日出三丈许,月现东北丑位间,去日约百余丈,其上数丈隂魄▯圑,畧无亏欠,至寅方移时乃灭,因念月与▯象经纬空际,太阳既出,自掩而不见,今太隂于阳生之朝,昼见与日并光,又未尝月出东北方者,吁,亦异哉!剑戒哀梁子也梁奉议仲尝与予聨事于宪司者凢四年。十九年冬,同在京师,乃告予曰:「仆有一剑,颇古而犀利。自落吾手,毎临静夜,屡聆悲鸣。比复作声铮然也。且闻百錬之精,或尝试人者则鸣,世传以为剑戒。予疑焉,自此金孽也,非戒也。」既而梁以事南还陈留,到家四日而卒。吁,亦异哉!因念张华授干将而告凶,郑逵得吼剑而怪至。夫金镛木铎,中隠大声,若无因而自鸣,则为不祥之金。梁以剑异告予,至其死时,仅四十九日,得不为剑之孽乎?梁讳秉,常熟人,性机警,持事琐急,寡譲,得年五十有三。金尚书梁肃裔孙,见所藏世谱云。至元廿年,岁在癸未,端月十有一日,王恽书。鹿庵先生卒日至元三十年癸巳冬十二月廿三日,鹿庵先生寿九十二岁,无病而终。先是,公静坐间忽张目仰视屋庐曰:“我以此居得个月旬日尔?间及薨,适满其数。”气比絶,呼家人令具鞍马曰:“可与兄去矣。”随有大星陨于寝室东山,其光芒炬然。“曰兄者,葢同母兄文勉先生也。”爱民榜进士第,尝为某县令,终恒山幕官。明年二月,其壻李惟賔▯东平府须城县。三十一年四月五日,山斋説如此。家府遗事先君思渊子通天文,又善风角。辛亥夏六月,宪宗即位。明年壬子秋,先子以事至相下。九月初,客鹤壁,友人赵监摧家。一日夙兴,见东北方有紫气极光大冲贯上下,如千石之囷。时磁人杜伯镇侍侧,指示之。杜曰:「此何祥也?」曰:「天子气也。」杜曰:「今新君御世,其应无疑。」曰:「非也,十年后当别有大圣人起,非复今日也。」渠切记无忘,第老夫不得见耳。至元十三年,予过滏阳,与杜相防话间,偶出元书片纸相付,且叹其先辈学术之精,有如是也。国朝奉使大元太宗朝奉使宣抚王公讳楫字【阙】豳人有文武才略,金季举进士不第,以武弁降太祖圣武皇帝,即授宣抚使,佩金虎符,时年三十。至太宗朝丁酉岁,假御史大夫持节使宋议和,虽徃返十年,有皇其华风义,言言竟从我义,不幸使轺北还。前次荆南,疽发背卒,年六十一,时癸卯秋也。道号紫岩翁,有文集并使宋録藏于家。元贞改号,六月十日,偶过其家,孙元徳因出示公秘阁画像,介胄弓剑,姿防爽葢,儒将之伟者。元徳风彩甚肖其祖。及观杨紫阳、杨西庵、吕大鹏、张徽商、左山祭文、画赞题防等篇,又说公比卒前数日,梦一青衣童子传玉溪东馆主人来召,既抵其处,宫观甚丽,止公俟门屏间,少间出报曰:“公旬日后当主是馆。”吁亦异哉!又观马云卿所画人様呉妆五星,乃竒笔也。其金水二女形皆防髪,金主杀,故杖剑水持笔者,或谓水官主録,过木捧蟠桃,四臂火上擎飇轮,散火下操弧矢,当前一大星旁射土,则扶虬杖而已。六帖说白乐天作类书,名《六帖》。《通典·选举门》载唐制曰:“开元中举行课试之法,帖经者以所习经掩其两端,中间惟开一行,裁纸为帖。凢帖三字,随时増损,可否不一。或得四、得五、得六者为通,此六帖之名所从起也。”《六帖》云者,取中帖之数,以书其书,期于必在中选也。金制金人立国作制颇详,虽服御饮膳皆有法以维之,然化敝则奢丽,奢则娇,娇则弱,弱则委薾而不振,恐亦取亡国之一端也。今日因餟粥糁不可对齿,偶思穆若卷如之事为感,而笔之。冠冕始制或者以金人盘领、上服与西域数积尖冒,皆出本俗。余以为盘领,汉之曲领;尖冒,古弁之制也。今晨读《戴礼冠义》,得郑氏冠礼起早晚之说,称周公对成王云:“古人冒覆而勾领,谓三皇时以冒覆头,勾领绕颈,皆以羽皮为之。至黄帝则有冕弁。”又云:“帝造火食,防冕而用布帛代为羽皮。”乃知二物皆三皇已来之遗物也。又如山东民家,至今亦以长幅皂缯防纒首髻;西域人用絺绤纒绕其首;及食齿人冠绛氊以冒顶髻者,其亦本于此欤?呜呼!礼失于中,而求诸野,冨哉言乎!裴中立不引韩愈共事

译记梦。至元十九年八月二日夜,我醉后梦见走在大路上,看见一口大井中有一个形状奇异的人,骑着青色巨蛇跃出。蛇身在地上长约一丈多,身体宽阔,和尾部一样粗,修长的鳞片鲜明可数,像要上前迎接我,却又离去了。我俯视井中,井水的波纹全都变成五彩丹色,格外灿烂。从井中间走到井沿,沿途遗留的水还湿漉漉地流淌着。我追着蛇向前走,距离它几步远,于是捡起碎砖投掷了两次。后来我钻进一团焦黑之物中躲避它,蛇又回来把头聚拢在一起,已经变成了马;又有几匹奇异的马飞舞着环绕我站立。起初我很惊惧,到这里却再也不害怕了。不久登上一座紫色楼阁,片刻后从楼阁西面的木阶上走下来,便醒了。月亮的异象。庚辰年十一月十一日,冬至这天,太阳升起约三丈高,月亮出现在东北方丑位之间,距离太阳约一百多丈。月面上有几丈大的阴影团聚,完全没有亏缺,直到寅时才移动而消失。于是想到月亮依照玄象经纬运行在空中,太阳既然已经升起,月亮本应自行隐藏而不见;如今太阴却在阳气初生的早晨,白昼与太阳一同发光,而且月亮从来没有在东北方出现过,唉,也真是奇异啊!《剑戒》——哀悼梁子。梁奉议仲曾与我在宪司共事,总共四年。至元十九年冬天,我们同在京师,他告诉我说:“我有一把剑,很古老而锋利。自从落到我手中,每逢寂静的夜晚,常常听见它发出悲鸣。最近又发出铮铮声。而且听说百炼精金制成的剑,有时在将要试验人时便会鸣叫,世人传说这是剑的警戒。我对此表示怀疑:这从此只是金属作怪,并不是在警戒人。”后来梁仲因事南归陈留,到家四天便去世了。唉,也真是奇异啊!于是想到张华得到干将剑时曾被告知凶兆,郑逵得到会吼叫的剑也遇到怪事。金钟、木铎之中隐藏着巨大的声响,如果无缘无故自行鸣叫,就是不祥之金。梁仲把剑的异常告诉我,到他去世时仅仅四十九天,难道不是剑造成的灾祸吗?梁仲名秉,常熟人,性情机警,办事琐细急切,缺少谦让,享年五十三岁。他是金尚书梁肃的后代,这是我从他家收藏的世谱中看到的。至元二十年,岁在癸未,正月十一日,王恽书。鹿庵先生去世的日子。至元三十年癸巳冬十二月二十三日,鹿庵先生享年九十二岁,无病而终。此前,先生静坐时忽然睁眼仰视屋顶,说:“我住在这里还能有一个月十天吗?”等到去世时,正好满了这个数。气息将要断绝时,他呼唤家人让他们备好鞍马,说:“可以和哥哥一起走了。”随即有一颗大星坠落在寝室东面的山上,光芒像火炬一样明亮。他所说的“哥哥”,大概是同母兄文勉先生。文勉先生以爱民榜进士及第,曾任某县县令,最后任恒山幕官。第二年二月,他的女婿李惟宾将他安葬在东平府须城县。至元三十一年四月五日,山斋这样说。家府遗事。先父思渊子通晓天文,又擅长风角之术。辛亥年夏六月,宪宗即位。第二年壬子秋天,先父因事到相州。九月初,他客居鹤壁,朋友赵监摧在家中。有一天早晨起床,看见东北方有紫气,光芒极其强盛,贯通上下,像有千石粮食的仓囷那么大。当时磁州人杜伯镇在旁侍立,先父指给他看。杜伯镇说:“这是什么祥瑞?”先父说:“这是天子的气象。”杜伯镇说:“如今新君统治天下,这个征兆无疑是应验在他身上。”先父说:“不是。十年以后应当另有一位大圣人兴起,不再是今天这位君主了。”他切切记住,不要忘记,只可惜老夫不能亲眼看见了。至元十三年,我经过滏阳,和杜伯镇相遇交谈时,他偶然拿出一张先父的旧纸交给我,并且感叹他先辈学术精深到了这种地步。本朝奉使。大元太宗朝奉使宣抚王公,名楫,字【缺】,是豳地人,有文才武略。金朝末年考进士没有中,以武职投降太祖圣武皇帝,立即授任宣抚使,佩带金虎符,当时三十岁。到太宗朝丁酉年,代理御史大夫,持节出使宋朝议和。虽然往返十年,却宣扬我朝的华美风俗和道义,每句话最终都使对方接受我方道理,不幸在使车北返时,经过荆南,背上毒疮发作而死,享年六十一岁,当时是癸卯年秋天。他的道号是紫岩翁,有文集和《使宋录》收藏在家中。元贞改元后六月十日,我偶然经过他家,他的孙子元德于是拿出王公在秘阁所画的画像给我看:头戴铠胄,手持弓剑,姿态英爽,气概非凡,是儒将中伟岸的人物。元德的风采很像他的祖父。我又看了杨紫阳、杨西庵、吕大鹏、张徽商、左山的祭文,以及画赞、题跋等文章;还听说王公临死前数日梦见一个穿青衣的童子,传达玉溪东馆主人来召见他的消息。到了那里,宫观极其华丽,只让他在门屏之间等候;过了一会儿出来报告说:“公十天以后应当主持这座馆。”唉,也真奇异啊!又看马云卿所画的人物形象,是吴地妆束的五星神像,真是奇笔。他画的金、水二女神都披散着头发;金星主杀,所以手持杖剑;水星手持笔,有人说水官主管记录;木星经过时手捧蟠桃;火星四臂,向上托着飙轮,向下散火并操弧矢;土星在前,一颗大星从旁射来,它只扶着虬龙形的杖而已。《六帖》说。白乐天编作类书,名为《六帖》。《通典·选举门》记载唐代制度说:“开元年间实行考试法,帖经时把所习的经书遮住两端,中间只露出一行,把纸裁成帖。每帖三个字,随着情况增减,标准并不一致。有的得四、得五、得六字,便算通晓;《六帖》这个名称就是由此而来。”所谓《六帖》,是取中帖中的数目来命名这部书,表示希望一定能够中选。金朝制度。金人建立国家后制定制度相当完备,即使衣服、器用、饮食也都有法令加以约束。然而风气一旦衰败,就会变得奢华;奢华便生骄纵,骄纵便导致衰弱,衰弱便委靡不振。我恐怕这也是导致亡国的一个原因。今天因为吃粥糁时无法咀嚼,偶然想到《穆若卷》中的事情,心有所感,便写下了这些话。冠冕的起源。有人认为金人的盘领、上衣以及西域人的几种尖顶帽,都出自本民族的风俗。我认为,盘领就是汉代的曲领;尖顶帽就是古代弁的形制。今天早晨读《戴礼·冠义》,看到郑氏关于冠礼起源早晚的说法,其中称周公回答成王说:“古人用帽子覆盖头部,用弯曲的领子绕颈,说的是三皇时期用帽子覆盖头部、用弯曲的领子围绕颈部,都是用羽毛和兽皮制成的。到了黄帝时才有冕和弁。”又说:“帝王发明熟食后,才废去冕而用布帛代替羽皮。”由此可知,这两种东西都是三皇以来遗留下来的物品。又如山东民家直到今天还用长幅黑色丝织品包缠头发;西域人用细葛、粗葛之类的织物缠绕头部;至于食齿人戴红毡帽覆盖发髻,大概也源于此吧?唉!礼制在中原失传,却到边远地区去寻求,真是富有意味的话啊!裴中立没有引荐韩愈共事。

昔裴晋公授越平淮,辟韩愈为司马。自以度为已知,然终不引愈共天下事。至作《田横墓文》,防露其意。时贞元十一载,公年始逾壮矣。予尝思而不得其所以,今乃悟此,何异魏公之抑苏轼也?大抵才盛学博之士,加以年少,未免有轩昻莫降之志。卒之临大事,成大业,有不当如是者。乃知二公厚而恤之,非长而忌之也。欲使澄治客气,明夫大学之道,懿蓄其文徳以就晚成之器耳。鸣呼!君子爱人以徳复有重于此者乎?戊子岁冬十一月朔,晨起偶书。贱生于无用说万物盈于两间,未有一物而不为世用者,况人乎?人之为物,得气之全而灵之最者也。苟自弃自暴,不为世之所用,非惟返不及物,而贱之所由生也。彼牛溲马勃、败鼓之皮,物类之极贱者也。然一旦与用适冝顾惟毫末可以愈竒疾,应时需,即与玉札丹砂、赤箭青芝并芳而竝贵。贵在同于有用故也。彼衣敝缊袍,并夫华簪盛服之士,贵贱固有间矣。其所以秉有灵彜、物备于我者,则不殊也。故为士者,恶可恶其居贫处贱,戚戚然世之不我用也?要当明徳志学,思求其致用之方可也。世之所谓学者多矣,有有为之学,有无用之学。穷经洞理,粹我言议,俾明夫大学之道者,此有用之学也。如分章摘句,泥逺古而不通今,攻治异端,昩天理而畔于道,若是皆无益之学也。士乎士乎,于焉而不择其有用,而致力于无用,及其志与年迈,悲叹穷庐,尤其世之不我用,亦己惑矣。衍贱生无用说。庭芝评郝奉使文李庭芝见郝奉使文字,谓陈月观曰:「陵川固才高学博,但出入韩文未甚熟耳。余尝度之,韩文世所重者,其要非一。今李之于郝所以云云者,岂以韩丰而不逾,一辞约而不失一字?郝之返是者极多,不然,是择焉不精,明理未至,杂以非圣,此有故也。」崔公厉鬼事迹故荣禄大夫平章政事御史中丞领侍仪司崔公道言曰:「人秉四大假合而为生,践履五常而为用。有溺于学佛者,溺于儒书者,各执其一偏,所以学者两不得其全。虽圣人性命之学备载方防,而学者多以寻行数墨为务。及其寓一事,决一疑,皆不能自省。愚于七月上旬,脑后病疮,初不以为意。防车驾幸大都,跋渉从行,疮益举发。廿三日,问医者麻监丞曰:『此为脑疽,其源发自五脏,急之不可,缓之不可,当以渐洽之。』自是日诣麻行馆求治。后至白海,而疮势益大,形疲力瘁,心神不寕,以此自思,葢无以知病所由作也。然所恨者,居无良医,行不能扈从。一日,近侍官伯胜等以愚病闻,奉防留麻监丞于白海治之。拜命日,赧汗浃背,伏思平昔畧无报国殊勲,致感今日圣思如此。由是觉疮疾颇回,然于梦寐间毎为厉鬼所慿,窃为生死是苦乐。我心既定,何从不可?八月二日,从其医鍼者三处,觉心舒意畅,神志帖然。然视天地之气,月白风清,霜露溶溶,万物各得其所,而吾之清气其静者混然同以表里。方就寝而厉鬼又见于梦,且曰:『世间多少难了难行之事,相脑百端,向之治功皆不复见,而疼痛比前尤加。』梦中恍惚而觉,坐而思之,非厉也于我所见不定,得乗其便耳。若吾身获安,即与天地万物混融,同一和气,彼厉鬼安能凂我哉?且天下之事不可不辨于早,人之生死不可不识于先。我既能悟此,白日黒夜自有定数,彼厉鬼何豫?因记其梦以俟知者详焉。」时大徳二年八月五日也。

秋涧集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秋涧集卷四十五元 王恽 撰说迁固纪传不同说余读宋儒论项羽纪传不同说,以谓迁之意,秦有天下五载,而后楚,楚五载,而后汉,方秦已亡,汉未立,天下莫有攸属,不可一日无君,况封建王侯,政由羽出,舎羽孰主哉?作纪所以繋天下五载之权也。立之传,班固意不过羽不可以抗汉,因断之曰皆非也。正以一史之体,不得不然尔。在迁不得不纪,在固不得不传。设使固取迁而纪,是天有二日,民有二王也。其书将载之汉代之首乎?次于高纪之下乎?其为称号曰楚史乎?曰汉史乎?若以封建,曰项氏出五年而后汉,天下不可无君,乃属之羽,曽不察首入函谷者高祖之义师也,授降轵道者秦民之真主也,天命人心之属汉,明已兆于秦十月五星聚东井之时也。胡不考虞芮之质,厥成西伯受命之基也?当阳之不驰,去昭烈得统之年也?若籍者,正炎汉之一驱除耳。矧才封已叛,旋取复失,安得为一日继统之主哉?若又曰固之意,羽不可以抗汉,故传而迁汉太史也,独可纪羽而肩汉乎?余故曰子长之所以纪,笔削歴代之史也,其意葢以歴年相承不可中阙,犹存夫以月击时之法也。孟坚之所以传先汉一代之史也。余故曰二体有不得不然者矣。若宋儒之论,恐求之太过耳。

译从前裴晋公受命平定淮西,征召韩愈担任司马。他自以为已经了解韩愈,却最终没有引荐韩愈与自己共同参与天下大事。后来韩愈写《田横墓文》,隐约流露出自己的心意。当时是贞元十一年,裴公才刚过壮年。我曾经思考其中原因却不得其解,今天才明白,这和魏公压制苏轼有什么不同呢?大体说来,才华旺盛、学问渊博的人,又加上年少,难免有高傲自负、不肯屈服的志气。等到面对大事、成就大业,未必就应当仍然如此。由此可知,这两位前辈是厚待并体恤他们,而不是年长后嫉妒他们;是想让他们澄清、治理浮躁之气,明白大学之道,深厚积蓄文德,以成就晚年大器。唉!君子用德行爱护别人,还有比这更深厚的吗?戊子年冬十一月初一日,早晨起来偶然写下。《贱生于无用说》。天地之间充满万物,没有一件东西不是为世间所用的,何况人呢?人作为万物之一,得到的气最完整,灵性也最为卓异。如果自己抛弃自己、自己糟蹋自己,不愿为世间所用,不仅反而不如万物,也正是卑贱由此产生的原因。牛尿、马粪和破旧的鼓皮,是物类中极其低贱的东西;然而一旦恰好有用,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可以治愈奇异的疾病,适逢需要,就能和玉札、丹砂、赤箭、青芝并列而同样珍贵。它们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和有用的东西相同。穿破旧的粗布袍子的人,与佩戴华美簪饰、穿着盛装的人,贵贱固然有差别;但他们所共同拥有的灵明常性、万物之理完备于自身这一点,却没有不同。因此作为士人,怎么能厌恶自己处在贫穷卑贱之中,因世间不任用自己而忧愁不已呢?应当明白德性、立志求学,设法寻求发挥实际功用的途径。世上所谓学问很多,有有用的学问,也有无用的学问。穷究经书、洞察义理,使自己的言论议论纯正,从而明白大学之道,这是有用的学问。至于分章摘句,拘泥于遥远的古代而不能通达今天,攻治异端,昧于天理而背离正道,这些全都是无益的学问。士人啊士人,在这里不选择有用的学问,却把力气用在无用的学问上;等到志气和年纪都衰老了,悲叹自己困居陋室,尤其埋怨世间不任用自己,那就太糊涂了。又写《贱生于无用说》。庭芝评论郝奉使的文章。李庭芝看了郝奉使的文章,对陈月观说:“陵川固然才华高、学问博,但出入韩愈文章之间还不十分熟练。我曾经推测,世人所重视的韩文,其要点不止一个。如今李庭芝对郝奉使这样说,难道是认为韩愈文章丰厚而郝文不能超过,韩文用辞简约却不漏掉一个字吗?郝文违背这一点的地方很多;否则,就是选择不精、明理未到,又夹杂了非圣之说,这其中是有原因的。” 崔公化为厉鬼的事迹。已故荣禄大夫、平章政事、御史中丞、领侍仪司崔公说:“人禀受四大假合而成为生命,践行五常而发挥作用。有的人沉溺于佛学,有的人沉溺于儒书,各自执着一端,所以求学的人两方面都不能得到完整。圣人关于性命的学问虽然完备地记载在方册之中,求学者却多把逐字寻索当作要务。等到遇到一件事、决断一个疑问,却都不能自我反省。我在七月上旬,脑后生了疮,起初没有在意。恰逢车驾到大都,我跋涉随行,疮势更加发作。二十三日,我问医官麻监丞说:‘这是脑疽,病根从五脏发出,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拖延,应当逐渐调治。’从此每天到麻监丞的行馆求治。后来到了白海,疮势更大,形体疲惫、力量衰竭,心神不得安宁;我因此自我思考,大概是因为不知道疾病发作的原因。然而遗憾的是,居处没有良医,出行又不能随从车驾。有一天,近侍官伯胜等把我的病情报告上去,奉旨让麻监丞留在白海给我治疗。接到命令那天,我羞愧得汗流浃背,伏地思量平生几乎没有报国的特殊功勋,却使圣上今天如此挂念。由此觉得疮病颇有好转,但在梦中却常常被厉鬼附着,暗自把生死当作苦乐来忧虑。我的心既然安定下来,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呢?八月二日,听从医生在三处施针,觉得心情舒畅,神志安定。然而观察天地之气,月色洁白,风清露润,万物各得其所;我的清气也静静地与天地内外混然相同。刚要睡下,厉鬼又出现在梦中,并且说:‘世间有多少难以了结、难以实行的事情,百端纠缠在心头;从前的治疗功效都不再显现,而疼痛比以前更加剧烈。’我在梦中恍惚醒来,坐起思考,觉得并不是厉鬼本身有什么力量,而是我的见解不坚定,才让它乘机而入。如果我的身体获得安宁,就和天地万物融合在一起,同是一股和气,它又怎么能伤害我呢?况且天下的事情不可不及早辨明,人的生死不可不预先看清。我既然能够领悟这一点,白天黑夜自有一定的规律,厉鬼又有什么关系?因此记下这个梦,等待明白的人加以详察。”当时是大德二年八月五日。《秋涧集》卷四十四。钦定《四库全书》。《秋涧集》卷四十五。元,王恽撰。说。《迁固纪传不同说》。我读宋代儒者论述《项羽本纪》和《项羽列传》体例不同的文章,认为司马迁的意思是:秦拥有天下五年,之后是楚;楚拥有天下五年,之后是汉。秦已经灭亡而汉还没有建立时,天下没有归属,不可以一天没有君主,何况分封王侯、政令都由项羽发出,除了项羽还有谁可以主持天下呢?所以作“本纪”,是为了维系天下五年间的权柄。班固把项羽列入“列传”,意思不过是认为项羽不能与汉相抗,于是断定说这些都不对。其实这是因为一部史书的体例不得不这样安排。在司马迁那里不得不列入本纪,在班固那里不得不列入列传。假如班固采用司马迁的做法而把项羽列入本纪,就像天上有两个太阳、百姓有两个君王一样。他的书应当把项羽载在汉代开头吗?还是列在《高祖本纪》之后呢?对他的称号又应当说是楚史,还是汉史?如果依据分封王侯的原则,说项氏五年之后才有汉,天下不可无君,于是把天下归于项羽,却没有考察最先进入函谷关的是高祖的义军,接受秦人投降、进入轵道的是秦人真正的君主;天命和人心归于汉,早在秦二世十月五星聚于东井的时候就已经显现征兆。为什么不考察虞、芮争田而归于周,正是周文王接受天命的基础;又考察当阳不急于奔驰,正是昭烈帝取得正统的年份呢?至于项籍,不过是炎汉驱除障碍的一个对象罢了。何况他刚刚分封便叛乱,随即取得又随即失去,怎么能成为继承正统一天的君主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如果又说班固的意思是项羽不能与汉相抗,所以列入列传,而司马迁作为汉代太史,难道反而可以把项羽列入本纪,使他与汉高祖并列吗?所以我说,司马迁之所以作《项羽本纪》,是在笔削历代史事;他的意思大概是历年相承不能中断,如同仍然保存按月份记录时序的办法。班固之所以作《项羽列传》,是因为他在记录前汉一代的历史。所以我说,这两种体例都有不得不如此的地方。至于宋代儒者的议论,恐怕是探求得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