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华事略卷第五
汉贾谊《保傅篇》曰: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愧【谓习闻规诲,与智俱长,故谏之虽切,亦能受之而不愧恨也】化与心成,故中【去声】道若性【言教化与心俱成,故所为皆合于道,如性自然也】晋明帝在东宫时,太子起西池楼观,颇为劳费。中庶子温峤上疏,以为朝廷草创,应宜俭以率下,务农重兵。太子纳焉。及王敦举兵内向,太子将自出战,峤执鞚谏曰:「臣闻善战者不怒,善胜者不武。如何万乗储副,而以身轻天下?」太子乃止。臣恽以太子甫冠,处深宫,供子职,而谊之说防闲讽诵之严,如此其备,似为过论。然以宗社储贰言之,意在驯致涵养,预崇懿德,异时重华继照,使易于从谏,然后知古人念虑何深且逺哉!况殿下春秋鼎盛,当监国听政之初,仁孝贤明,闻于中外,欲虚已听言,敛天下之明以为已明,取众人之善以为已善,诚不难矣。推恩齐宣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曰:“牛何之?”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王若隠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为不用恩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言治天下其易如物转运于掌握】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言文王自正其适妻至于兄弟至临御家邦皆举已之心加于人而己】故推恩足以保四海,弗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大▯人者谓胜过于人无他异能惟能推其所为恩恵耳】梁昭明太子统,孝谨天至,寛和容众。闻百姓赋役勤苦,户口未实,辄敛容色,重于劳扰。宫臣有老父母者,常遣存问,嵗时加赐珍膳衣服。又见后阁小儿摊戏,属有狱牒,摊者法士人结,流庶人徒。太子曰:「私钱自戏,不犯公物,此科太重。」令刑上三嵗,士一人免官。或霖雨积雪,令行视闾卷,出襦袴以施贫冻。平断法狱,多所全宥。天下称其仁。臣恽伏见圣上近年为征役烦重,例减差徭;山东被灾,溥加赈济。殿下日者虑系囚淹滞也,减杂罪以轻之;念鳏寡困苦也,发廪粟以济之。是皆德泽鸿厐者也。今殿下朝夕听理,之事无非生民之利病,时政之得失,懐保恵和,日深一日。推是心而至于极,又何独哀庶狱之无辜,见衅牛之不忍哉?若广采博聴,因利而利,当更而更者,寛得一分,民受一分之赐矣。昔唐顺宗处储位日,毎进见德宗,必有谏说,未尝懈倦,故天下隂受其赐者二十余年。正以推此心加诸彼而已。《承华事略》卷第六尚俭梁昭明太子统,武帝长子。出宫二十余年,不畜声乐。时俗稍奢,以已率物,服御朴素,身衣浣布,膳不兼肉。京师谷贵,令菲衣减膳,改常馔为小食。普通元年,甘露降于慧义殿,咸以为至德所感云。唐太宗撰《帝范》十二篇,赐皇太子。其《崇俭》篇大略曰:「圣代之君,存乎节俭。富贵广大,守之以约。茅茨不翦,采椽不斵。舟车不饰,衣服无文。土阶不崇,太羮不和。非憎荣而恶味,乃循薄而奉俭。故风俗淳朴,比屋可封。此节俭之德也。」臣恽窃惟人君以四海之广,万民之富,居处服用稍加华美,未为过举。然帝尧以卑宫室称圣君,大禹以菲饮食为令主。盖俭者德之恭也,侈者恶之大也。兼俭德者,化民之本。上俭约则下丰足,上侈靡则俗衰弊,此必然之理也。伏见圣上自临御以来,稽古崇俭,如禁酒醴,造缯绨,去涂金,率以朴素为先。殿下方监国守成之际,宜观志承训,以谨其始,天下幸甚。戒逸
书·益稷》篇曰:「无若丹朱傲,惟慢逰是好。」
译汉代贾谊《保傅篇》说:太子加冠成年,免除保傅严密管教之后,还设置记录过失的史官、负责撤去膳食的宰官、悬挂进善之旌的官员、供人诽谤的木牌、敢于进谏的谏鼓。乐官和瞽史诵读诗歌,乐工诵读箴言谏语,大夫进献谋略,士人传达民间言语。学习会随着智慧一起增长,所以规谏虽切直也不会感到惭愧【指习惯听闻规诫教诲,智慧也随之增长,因此谏言即使切直,也能接受而不惭愧、怨恨】;教化会随着内心一起形成,所以行为走在正道上就像出于本性【意思是教化与内心一同形成,因此所作所为都合乎正道,如同本性自然如此】。” 晋明帝在东宫时,修建西池楼观,颇为耗费劳力和钱财。中庶子温峤上疏,认为朝廷刚刚创立,应当以节俭为下属表率,致力于农业,重视军备。太子采纳了他的意见。等到王敦起兵进逼京城,太子准备亲自出战,温峤握住马缰进谏说:“臣听说,善于作战的人不凭愤怒,善于取胜的人不逞强用武。怎么能以万乘之国的储君身份,却轻率地把自身置于天下的危险之中呢?”太子于是停止出战。臣王恽认为,太子刚刚加冠,居住深宫,奉行子职,而贾谊所说的防范、闲止、讽诵之法竟如此完备,似乎有些过于烦琐。然而从宗庙社稷储君的角度说,这正是要逐步训导涵养、预先培养美德;将来继承大统、承接光明,使他容易听从谏言,到那时才知道古人的思虑是多么深远。何况殿下正年富力强,开始监国听政,仁爱孝顺、贤明睿智,名声传于内外;想要虚心听取言论,汇聚天下人的明智成为自己的明智,采纳众人的善行成为自己的善行,实在并不困难。推行恩惠。齐宣王坐在堂上,有人牵着牛从堂下经过,宣王问:“把牛牵到哪里去?”回答说:“准备拿去给钟行衅祭。”宣王说:“放了它吧!我不忍心看它恐惧战栗、无罪却走向死地。”那人说:“那么就废除衅钟的仪式吗?”宣王说:“怎么能废除呢?换一只羊吧。”齐宣王如果是因为牛无罪却要走向死地而感到怜悯,那么牛和羊又有什么区别呢?回答说:“这没有妨碍,这正是仁爱的方法;您只是看见了牛,没有看见羊。”如今恩惠足以施及禽兽,却不能施及百姓,是因为不懂得推行恩惠。尊敬自家的老人,从而推及别家的老人;爱护自家的孩子,从而推及别家的孩子,这样治理天下,就可以像把东西在手掌中转动一样容易【意思是治理天下容易得如同把东西在掌中运转】。《诗经》说:“给自己的妻子作榜样,推广到兄弟,再施行于整个家庭和国家。”意思是把自己的这颗仁爱之心推及他人罢了【意思是文王先端正自己的嫡妻,再推及兄弟,直到治理家庭和国家,都是把自己的心意推及别人】。所以推行恩惠足以保有四海;不推行恩惠,就无法保全妻子儿女。古代的人之所以远远超过普通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善于把自己的作为推及他人罢了【所谓胜过别人,没有其他特殊才能,只是能够推行自己的恩惠而已】。梁昭明太子萧统,孝顺谨慎出于天性,宽厚和善,能够容纳众人。他听说百姓赋税徭役辛苦、户口尚未充实,便立即收敛神色,认为劳扰百姓十分沉重。宫臣中有年老父母的,他常派人慰问,逢年过节还加赐珍贵食物和衣服。又有一次看见后宫小儿玩摊戏,恰好有狱牒送来,说玩摊戏的按法律士人应处绞刑,庶人应处徒刑。太子说:“这是用私钱自己玩耍,并没有侵犯公物,这项刑罚太重了。”于是下令把刑罚改为三年徒刑,士人免除官职。有时遇到连日大雨或积雪,他便命人巡视街巷,拿出短衣、裤子施给贫困受冻的人。他公平审理刑狱,保全、宽赦了许多人,天下人都称颂他的仁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臣王恽恭敬地看到,圣上近年因为征发徭役烦重,按例减免差徭;山东遭受灾害,又普遍加以赈济。殿下近来考虑囚犯长期滞留,便减轻杂罪以宽缓他们;想到鳏夫、寡妇生活困苦,便发放仓粮来救济他们。这些都是深厚广大德泽的表现。如今殿下早晚听理政事,所处理的无非是百姓的利害疾苦、时政的得失;您怀抱安民、爱民、惠民、和民之心,一天天更加深厚。把这种心意推行到极致,又岂只是怜悯无辜受困的囚犯、看见衅钟之牛便不忍心呢?如果广泛采纳意见、充分听取民情,因有利之处而增利,应当改革之处就改革,那么宽免一分,百姓就得到一分恩赐。过去唐顺宗处于储君之位时,每次进见德宗,必定有所劝谏,从未懈怠,因此天下暗中受到他的恩惠达二十多年。正是把这种心意推及他人罢了。《承华事略》卷第六。崇尚节俭。梁昭明太子萧统,是武帝的长子。他出宫居住二十多年,不蓄养声乐。时俗渐渐奢侈,他便以自身作表率,衣服器用都很朴素,身穿洗过的布衣,膳食中不同时进两种肉。京师粮价昂贵时,他下令穿简朴衣服、减少膳食,把平常的饭食改为简单的小食。普通元年,甘露降在慧义殿,人们都认为这是他的至德感动上天所致。唐太宗撰写《帝范》十二篇,赐给皇太子。其中《崇俭》篇大意说:“圣明时代的君主,立身在于节俭。拥有富贵广大的一切,要用简约来守护。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栎木屋椽不加雕琢。船车不加装饰,衣服没有纹饰。土筑台阶不修得高大,太羹不加调味。并不是厌恶荣耀、憎恨美味,而是遵循简朴、奉行节俭。因此风俗淳厚朴实,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赏。这就是节俭的德行。” 臣王恽私下认为,君主拥有四海之广、万民之富,居处服用稍微增添华美,并不算过分。然而帝尧因宫室卑小而被称为圣君,大禹因饮食简朴而成为贤明君主。节俭是德行中的恭敬,奢侈是罪恶中最大的。兼具节俭的德行,是教化百姓的根本。上面节俭约束,下面就丰足;上面奢侈靡费,风俗就衰败,这是必然的道理。臣恭敬地看到,圣上自即位以来考察古制、崇尚节俭,例如禁用酒醴,限制织造缯帛,去除涂金装饰,始终以朴素为先。殿下正处于监国守成之时,应当观察并继承圣上的志向和教诲,慎重对待开端,这对天下是很大的幸事。戒除安逸。《尚书·益稷》篇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把怠慢游乐当作喜好。”
书·无逸》篇:周公曰:「君子所其无逸。」昔殷中宗治民祗惧,不敢荒宁,享国七十五年。髙宗亦不敢荒宁,嘉靖殷邦,享国五十九年。自是厥后,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夀臣恽谨按《▯陶谟》无教逸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防。解者曰:不可逸欲,当兢业者,以天下万事丛于一身,防而难察,多而难穷,一不克谨,则所失甚大。昔大禹克勤于邦,恶防酒而好善言,惜寸隂,恐为善日不足也。《▯陶尚陈戒如此,后之嗣王春秋方盛者,固当寅恭儆惧,戒逺逸豫,頥养福夀,则邦其永孚于休矣。审官唐元稹教本书云:「贞观以来,保傅皆宰相兼领,余官亦时重选。马周以官髙,恨不得为司议郎,此其验也。」文宗太和四年,在庶子孙革奏:「青宫列局,防翼元良,必用卿相子弟、文学端士。今以年月浸乆,渐至讹替。近年有流外出身者,稽诸故事,未尝有流外出身者得厠此官。当日有司经局校书、正字,品秩至卑,而文学之人竞求者,盖以无尘杂故也。今五局郎资序本是清品,若授流外,则此司官属渐成芜蔓。请自今以后,不得注拟流外人。」勅防准依。臣恽按:唐髙宗为太子,太宗作《帝范》以训,内有《审官》一篇。今左庶子孙革云:稽诸故事,无流外出身充东宫司局者。正以贞观以来,余官重选,其流不杂之意。唐之选择,至严至慎如此。又尝闻前金时,东宫官寮遭遇纂承,一切改授,谓之随龙转。其恩例名爵,比常秩为特优。逺观唐制,近视金法,二者之间,诚有当取鉴者。元贞守成事鉴臣恽再拜昧死,谨言:臣伏念叨忝禄仕以来,三十五年。比者复蒙先皇帝召至阙下,授以翰职。顾惟衰庸,思有以图报万一。幸遇皇帝陛下嗣登寳位,谨封上十有五事,题之曰《守成事鉴》,皆逐事直说,不敢过为言论,庶便观览。谨列于后。敬天王者为天眷命,贵为一人,富有四海。然随其所行得失,即降鉴而灾祥之,此天人感格必然之理,吁可敬也。伏惟陛下英明仁孝,继天而王,如寳符应运,庆云开瑞,年谷丰登,内外安足,可见天心眷佑深至。然祀告者,寅畏意也;政事者,感格本也。故臣采自昔圣贤敬天实德,为陛下言之。夫抑畏显命,恒厥德而保小民者,成汤也;严恭祗惧,谨身而修政事者,髙宗也;小心翼翼,顺帝之则者,文王也;夙夜畏威,日靖四方者,周后也。传曰:“动人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此之谓也。三代明君,惟克若是,故得申命用休,享永年之祚。幸陛下鉴观日新圣德。法祖伏见国家未有如今日之大,亦未有若世祖文武皇帝之圣者。陛下新即大位,规模法度,首为重事。然先事者,后事之鉴;祖宗者,子孙之法。缅惟先皇帝临御天下三十五年之间,洪规逺虑,典章文物,粲然备具,但未纂为一代成宪。宜令有司条具纲目,不时鉴观,遵而行之。譬犹弩之有机,往省括于度,则发无不中矣。为益有三:使祖宗良法善政永见于方来,一也;臣民安夫习熟,易于奉行,二也;继述先志,茂隆孝治,三也。昔周武广文王之声,永清四海;汉文遵髙祖之法,化洽多方。又《书》曰:“鉴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兹非明效欤?惟陛下留神览察。爱民天以至仁生万物,人君代天理物,故当以仁爱为主。国家自太祖肇造区夏,至于先皇帝混一六合,功成治定,可谓至矣。今陛下继体守文,如周成康,措世于安宁,汉文景注意于休息,中外颙望,正在今日。所谓子爱实恵,不出于息兵、省刑、薄敛而已。兹者肆赦蠲徭,停罢逺征,固得其要,尚当究仁爱之本,使民永受其赐。夫敦化厚俗,使民自逺于罪,此乃省刑之本也。内修文德,外严武备,懐柔逺人,至不得已而用,此乃息兵之本也。躬先俭素,撙节浮费,不至厚取于民,此乃薄敛之本也。愿陛下扩充诏条,日新庶政,何患德泽不被,声教之不广哉?又江南版籍,贫下者众,去朝廷逺,易动难安,尤宜慎择守令,抚字有方,秋毫无犯,则盗贼自然消弭。所谓天下本无事,但庸人扰之耳。十羊九牧,诚可为鉴。恤兵
译《尚书·无逸》篇中,周公说:“君子要安置自身于不贪图安逸的境地。” 从前殷中宗治理百姓时敬畏谨慎,不敢荒废政事、贪图安逸,在位七十五年。高宗也不敢荒废政事、贪图安逸,使殷国得到美善的治理,在位五十九年。从那以后,君王一出生就贪图安逸,出生就贪图安逸,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也听不到百姓的劳苦,只是一味沉溺享乐。从此以后,也没有谁能够长寿。臣王恽恭敬地考察,《皋陶谟》说:“不要在国家中放纵安逸和欲望,要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解释者说:之所以不能放纵安逸和欲望、必须兢兢业业,是因为天下万事聚集在一人身上,细微之处难以察知,事务繁多难以穷尽;一旦不能谨慎,失误就会非常重大。从前大禹在国家事务上极其勤劳,厌恶沉溺饮酒而喜爱善言,珍惜一寸光阴,是怕行善的日子还不够。《皋陶谟》尚且这样陈说戒诫,后世正当年富力强的继位君王,更应当恭敬谨慎、警醒戒惧,远离安逸享乐,保养福德寿命,那么国家就会永远得到美善了。审慎选择官员。唐代元稹《教本书》说:“贞观以来,保傅都由宰相兼任,其他官员也常常慎重选拔。马周因为官位高,遗憾自己不能担任司议郎,这就是证明。”唐文宗太和四年,庶子孙革上奏说:“东宫各局,辅佐护卫太子,必须任用卿相子弟、通晓文学而品行端正的人。如今时间渐久,渐渐出现错乱和替代。近年有流外出身的人被授予此职,考察旧例,从未有流外出身的人得以充任此官。当时尚书省经局的校书、正字,品秩虽然极低,但文学之士竞相求取,正是因为没有杂滥之弊。如今五局郎的资序本来属于清贵职位,如果授予流外人员,那么这些机构的官属就会逐渐杂乱蔓延。请从今以后,不得拟授流外人员。”诏令同意依照办理。臣王恽考察,唐高宗做太子时,太宗撰写《帝范》教导他,其中有《审官》一篇。如今左庶子孙革说,考察旧例,没有流外出身的人充任东宫各局官员,正是因为贞观以来对其他官员慎重选拔,所取之人不杂的缘故。唐代选择东宫官员,严格谨慎到了这样的程度。又听说前金时期,东宫官员因皇帝即位而获得迁转,一概改授,称为“随龙转”。这种恩例和名爵,比通常官秩特别优厚。远看唐代制度,近看金代法令,这两者之间,确实有值得取法借鉴的地方。《元贞守成事鉴》。臣王恽拜了两拜,冒死谨慎进言:臣自从承受官禄任职以来,已经三十五年。近来又蒙先皇帝召到京城,授予翰林职务。回顾自己衰老平庸,想着应当设法报答万分之一。幸而遇到皇帝陛下继承登临宝位,谨慎封奏十五件事情,题名为《守成事鉴》;都是逐件直截陈说,不敢过分铺陈议论,希望便于阅览。谨列在后面。敬畏上天。君王承受上天眷顾、接受天命,尊贵而成为天下唯一的君主,富有四海。然而随着他的行为有得有失,上天便降下监察,并显示灾祸或祥瑞,这是天人感应相通的必然道理,怎能不敬畏呢?臣恭敬地认为,陛下英明仁孝,承受天命而为王,如同宝符应运而出,庆云呈现祥瑞,年成丰登,内外安定富足,可以看出上天眷顾保佑深厚至极。然而祭祀告天,是为了表达敬畏之意;治理政事,才是感通上天的根本。所以臣采集往昔圣贤敬畏上天的实际德行,为陛下陈说。抑制畏惧上天的显明命令,恒久保持德行、保全百姓的,是成汤;严肃恭敬、敬畏谨慎,约束自身而修治政事的,是高宗;小心翼翼,顺从上帝法则的,是周文王;早晚敬畏天威,每天使四方安定的,是周后稷。传文说:“感动人要靠行为,不靠言语;回应上天要靠实际,不靠文饰。”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三代的明君,只有能够这样做,所以能够承接天命、获得福祐,享有长久的寿命。希望陛下时时观照,使圣德日益更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效法祖宗。臣恭敬地看到,国家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广大,也没有像世祖文武皇帝这样圣明。陛下刚刚登上大位,规划规模、制定法度,是首先应当重视的大事。然而,先前的事业可以作为后来事业的借鉴;祖宗可以作为子孙的法则。追念先皇帝治理天下三十五年间,宏大的规划、深远的谋虑、典章制度和礼乐文物,都灿然完备,只是还没有编纂成一代的成法。应当命令有关官署分条列出纲目,随时加以鉴察,遵照实行。这就像弩有扳机,过去检查箭括是否合乎标准,发射时就不会射不中。这样做有三项益处:使祖宗的良法善政永远在后世显现,这是第一;臣民习惯熟悉,容易奉行,这是第二;继承先人的志向,使孝治更加兴盛,这是第三。从前周武王扩大文王的声威,使四海永远清平;汉文帝遵循高祖的法令,使教化遍及四方。《尚书》又说:“以先王已经制定的法度为鉴,永远不要有过失。”这难道不是明显的效验吗?希望陛下留心阅览察看。爱护百姓。上天凭借最大的仁爱生成万物,君主代替上天治理万物,所以应当以仁爱为根本。国家自太祖开始创立华夏疆土,到先皇帝统一六合,功业完成、治理安定,可以说达到了极致。如今陛下继承帝位、守持文治,像周成王、周康王那样使社会安宁,像汉文帝、汉景帝那样以休养生息为重,中外都仰望期待,正在今天。所谓像爱护子女一样爱民并给予实际恩惠,无非是停止战争、减省刑罚、减轻赋税而已。如今大赦天下、免除徭役、停止远征,固然已经抓住了要领,但还应探究仁爱的根本,使百姓永远受到恩惠。敦厚教化、淳厚风俗,使百姓自然远离犯罪,这是减省刑罚的根本;对内修明文德,对外严整武备,怀柔远方之人,到了不得已时才使用武力,这是停止战争的根本;亲自以俭朴为先,节制浮费,不至于向百姓过度征取,这是减轻赋税的根本。愿陛下扩充诏令条文,每天更新各种政事,哪里还担心德泽不能遍及、声教不能广布呢?又如江南户籍中的贫困下户很多,距离朝廷遥远,容易动乱而难以安定,更应慎重选择守令,抚恤教养得当,不侵扰百姓丝毫,那么盗贼自然会消除。所谓天下本来没有事情,只是庸人扰乱它罢了。十只羊却有九个牧人,确实值得引以为鉴。体恤军队。
兵民,国家大本,二者互相为用。自昔视之如一。伏惟陛下即位之初,审其如是,首蠲民差,重恤军役,可谓得爱养不偏之道矣。今寛恩已被于民,编实恵未霑于军籍,切恐纶音徒深众望。兼近年民间凋弊,凡有杂泛与之分当,小户何堪实为重,并此当论者一也。军籍自至元八年縁强弱不均已曽推并,迄今廿余载,新强旧乏,陡然不同,今一体应役,岂不偏重?其九年军虽行合并,十一年签者当时起遣,已是生受,此当论者二也。彼贫难者未免赴愬,自下而上,中间龃龉,比获存恤,至甚不易,恐徒开有力者侥幸之门,终不能为贫之无力者之地。至于癃老病弱等户,虽寛限优养,譬犹疲乏犬马,终难复旧,留之将安所用?此当论者三也。国家用兵六十余年,今天下已平,不可忘战,但讲治之法,与时髙下者有所濶略。幸遇陛下旷示洪恩,作新国政,比之以姑息为恵,何若诏所司依八年例再行通阅,使贫富适宜,至公均被,则福禔中外,岂不盛哉?守成古称继体之君,犹持盈守成。▯者器之满,成者物之聚。既成既▯,手执身防。一或怠,则堕其成;一或侧,则溢其▯。可不慎哉!伏惟陛下聪明睿知,足以保临。即位之初,追崇祖考,尊礼大臣,息兵爱民,慎官节用,已得守成之道。臣所以孜孜为言者,盖以治安难恃,骄怠易生故也。昔唐太宗问创业守成孰难,魏征对曰:“昔之兴乗乱,覆昬殆天授人与。既得则鲜不怠骄,有国之弊,常由此起。守成为不易。”太宗以征言为然。司马光亦曰:“夫民有千金产者,犹思先世所致,必苦身谨守,惟恐失坠。况享祖宗奄有四海之业,将传于无穷,当如何哉!”伏望陛下以司马光之言为鉴,唐太宗之问为法,岂惟宗社之福,实天下幸甚!若夫圣子神孙,既明其体,不可不新其用。敢略以四者为言:纂武功平祸乱而一统者,垂统之祖也;尚文德以柔道而为理者,守成之君也;仁义礼乐,乃治之具也。仁者政之德,所以固亿兆易动之心;义者事之制,所以明政务当然之宜;礼者万事之节,所以革去僭越,定上下之分;乐者声音之和,所以荡涤淫邪,浃天人之气也。此四者,先王致治要道,正在用之何如尔。惟陛下垂察。清心心为一身主,万善所从出,惟澄治不为物欲蔽迁,故得耳目聪明,志虑精一。况人君是心,包罗万虑,经纬八方,茍非澄治,一或少差,得失系焉。昔二帝三王传授治道,以心为本,然不出执中、建中而已。曰中者,何无过之谓中?则天理之公,过则人欲之私。国之所以治者,只在存此心,清此心耳。如此则或差之虑不生,至公之理可得,率至公之理以临治其下,孰不心服而化从?今陛下英明睿哲,气志如神,事无防而不察,物无逺而不照,复能鉴二帝三王之执中节,嗜好逺功利,使心镜澄澈,昭然一德,照临百官。虽万防前陈,酬酢听断,将无逃于圣鉴矣。其于守成持▯,何有?勤政人君代天理物,所当法者天也。天惟干健不息,四时行而嵗功成。君惟体之不怠,帝载熈而百揆叙。故大禹业业勤邦,明德垂百王之法。太宗孜孜为治,贞观有三代之风。后之君人者,可不鉴哉?况军国大事,日有万防,须敷奏以时,听鉴有所。今殿廷庆宴已有定仪,视朝之礼尚旷而未行。行之正在今日,勤政之实无逾于此。尚俭夫上俭约则下丰足,上侈靡则俗凋敝,此必然之理也。故先皇帝崇尚俭约,如重绸缯而轻纻衣,去金饰而朴鞍履,服用婚嫁一切有制,以奉行渐逺,不无稍缓。今臣民衣着等于贵戚,婚嫁聘财逾于公卿,其僭越暴殄,有不能供给者。如汉文景时,海内富安,风俗淳厚,盖示以敦朴,率先天下,故也。今陛下新即大位,尚俭去奢,最是切务。且天之生财,必供一世之用,今国家财赋至广,毎嵗支持不易,盖事胜于财故也。为今之计,省事节用,量入为出,以过有所费为戒。昔金世宗时,有以不给为请者,世宗曰:「汝辈何騃,殊不知府库之财乃百姓之财耳,我但总而主之,安敢妄费!」至今称为君人至言,可不鉴哉?谨令臣闻号令者,布德泽,宣壅滞,法天顺民者也。犹天之雷霆,一出而不可掩。故书曰:「谨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唐太宗亦云:「发号施令,当永为式,须审定而不轻出。」今陛下受命维新,万务伊始,吏民奉行,期于至治,可不谨而一之如?政有所必革,事有所当行,发自宸衷,询之辅相,稽祖训则例明,协民心则允协。如是而行,既谨而一则威肃而民信,君尊而国安。又旧例军国事,省与台院一同奏闻,有所未当,即议从所长,当时行之,甚为便益。目今各行専达,既不通知,事或窒碍,必须更易,其于大体,不无少亏。宜申明旧例,且防壅蔽,天下蒙幸。立法
译军队和百姓,是国家最大的根本,二者相互发挥作用。自古以来都把二者视为一体。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即位之初能够看清这一点,首先免除百姓差役,重视体恤军役,可以说掌握了爱护养育而不偏废的原则。如今宽大的恩惠已经施及百姓,编入军籍的人却还没有实际受到恩惠,臣实在担心圣旨只是加深了众人的期望。近年民间凋敝,凡是各种杂泛差役和应当分担的费用,小户实在难以承受;这一点是第一项应当讨论的。军籍自至元八年因贫富强弱不均而曾经合并调整,直到现在已有二十多年,新近强盛的与旧日贫乏的,情况骤然不同;如今一体应役,难道不是偏重吗?其中至元九年的军户虽已实行合并,至元十一年签发的军户当时就被征发,已经承受了实际负担;这一点是第二项应当讨论的。那些贫困艰难的人不得不赴诉,从下层逐级上达,中间又有许多龃龉,能够得到存恤十分不易。臣恐怕这样反而只会给有势力的人打开侥幸之门,最终不能替贫困而无力的人留下余地。至于衰老、病弱等户,即使宽限并优待供养,也如同疲惫的犬马,终究难以恢复旧日状态;留下他们又有什么用处呢?这一点是第三项应当讨论的。国家用兵六十多年,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固然不可忘记战备,但讲求治理的方法,也应当随着时势有所宽严取舍。幸而遇到陛下广泛施行洪大的恩惠,更新国家政事;与其用姑息作为恩惠,不如诏令有关部门依照至元八年的旧例再次全面核查,使贫富适宜,极其公正地均沾恩惠,那么内外都会得到福祉,岂不是盛大的好事吗?守成。古人称继承帝位的君主,要像手持盈满的器皿一样守住成业。“盈”是器物装满,“成”是事情聚积成功。既已成功而又盈满,就应当手持谨慎、身体警戒;一旦懈怠,就会毁掉成业;一旦倾斜,就会溢出盈满。怎么能不谨慎呢?臣恭敬地认为,陛下聪明睿智,足以守护和统临天下。即位之初,追尊祖先,尊礼大臣,停止战争、爱护百姓,慎重任官、节省费用,已经掌握了守成之道。臣之所以勤勤恳恳地进言,是因为治理安定难以凭恃,而骄傲懈怠却容易产生。从前唐太宗问创业和守成哪个更难,魏征回答说:“从前兴起是乘着乱世,推翻昏暗的政权,近乎天授人助。已经得到天下后,却很少有不懈怠骄傲的;拥有国家的弊病,常常由此产生。守成并不容易。”太宗认为魏征说得对。司马光也说:“百姓拥有千金产业,尚且想到是先世积累而来,必定劳苦自身、谨慎守护,只怕失去。何况享有祖宗突然拥有四海的基业,将要传给无穷后世,应当怎样做呢!”臣希望陛下以司马光的话为鉴,以唐太宗的问题为准则,这岂只是宗庙社稷的福气,实在也是天下的大幸!至于圣明的子孙,既然明白守成的根本,就不能不更新施政的方法。臣冒昧略举四点来说:承继武功、平定祸乱而统一天下的,是开创并垂统的祖宗;崇尚文德,以柔和的方式治理天下的,是守成的君主。仁义礼乐,是治理国家的工具:仁,是政治的德行,用来巩固亿万百姓容易动摇的内心;义,是处理事务的制度,用来明确政务应当遵循的适宜原则;礼,是节制万事的规范,用来革除僭越、确定上下的名分;乐,是调和声音的和谐,用来荡涤淫邪,使天地人与人之间的气息相互融洽。这四项,是先王达到治理目标的重要方法,关键只在于怎样运用它们。希望陛下垂意察看。清净内心。心是一身的主宰,一切善行都由它产生;只有使心澄明而加以治理,不被物欲蒙蔽、牵引,所以才能使耳目聪敏,志向思虑专一。何况人君之心,包容万般思虑,统筹四方事务;如果不能使心澄明自治,稍有差错,国家的得失就系于此了。从前二帝三王传授治国之道,以心为根本,不过是说执守中道、建立中道罢了。所谓“中”,是说什么都不过度吗?就是合乎公正的天理;超过中道,便是私欲。国家之所以能够治理,只在于保存这颗心、澄清这颗心罢了。这样,发生差错的忧虑就不会产生,至公的道理便可以获得;依循至公之理来治理臣民,谁不会心悦诚服而顺从教化呢?如今陛下英明睿智,气度志意如神,事情无论多隐微都能察知,事物无论多遥远都能照见;又能鉴察二帝三王执守中道的节制,远离嗜好和功利,使心如明镜般澄澈,光明地守持纯一之德,照临百官。即使万般事务陈列在前,陛下应对裁断,也将没有什么能逃过圣明的鉴察了。至于守成持重,又有什么困难呢?勤于政务 人君代替上天治理万物,所应效法的是上天。上天刚健运行,永不停息,四时运行而一年的功业得以完成。君主若能效法上天而不懈怠,帝王的事业就会兴盛,百官也会各得其序。所以大禹兢兢业业勤于治理国家,光明的德行成为百代君王的法则;唐太宗孜孜不倦地治理国家,贞观年间具有三代的风气。后世做君主的,难道可以不以此为鉴吗?何况军国大事,每天有万般事务,必须按时奏报,才能有所听察裁决。如今殿廷庆贺宴饮已经有确定的仪式,而临朝听政的礼仪还久未举行。实行它正是在今天,勤于政务的实际行动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崇尚节俭 上位者节俭,下面就富足;上位者奢侈,风俗就衰败,这是必然的道理。因此先皇帝崇尚节俭,例如看重绸缯而轻视苎衣,去掉金饰而采用朴素的鞍具和鞋履,服饰、器用、婚嫁等一切都有规定;但由于施行日久,未免稍有松弛。如今臣民的衣着同贵戚相等,婚嫁聘礼超过公卿,他们僭越制度、铺张浪费,以至于有些人无力供给。像汉文帝、汉景帝时,天下富足安定,风俗淳厚,大概就是因为向百姓显示敦厚朴素,率先垂范于天下的缘故。如今陛下刚刚登上帝位,崇尚节俭、革除奢侈,是最为紧要的事务。况且上天所产生的财物,必定只是供一代人使用;如今国家的财赋虽然极其广博,但每年维持供给并不容易,大概是因为事务超过了财力。因此当前的办法,是减少事务、节省费用,量入为出,把超过财力的支出作为警戒。从前金世宗时,有人以财物不足为由请示,世宗说:“你们这些人多么愚蠢,完全不知道府库里的财物就是百姓的财物啊!我不过总管而主持它,怎么敢任意浪费!”直到今天,人们还称赞这句话是君主治国的至理名言,难道可以不以此为鉴吗?谨慎发布政令 臣听说,号令是布施恩德、疏通壅塞、效法上天而顺应百姓的东西,就像上天的雷霆,一旦发出便不可掩盖。因此《尚书》说:“谨慎地发布政令,政令发出就只应实行,不应反复更改。”唐太宗也说:“发布号令,应当永远作为法式,必须审慎确定,不可轻易发出。”如今陛下受天命而革新政事,万事刚刚开始,官吏百姓都在奉行,期望达到大治,难道可以不谨慎而统一吗?政事有必须革除的,事务有应当实行的;由陛下亲自裁决,询问辅政大臣,考察祖宗训典,条例就会明确;符合民心,才会妥当协调。这样实行,既谨慎又统一,威严就会整肃,百姓就会信服,君主尊贵而国家安定。又按旧例,军国事务由中书省和御史台一同奏闻,如有不妥之处,就取各方长处议定,当时实行,十分便利有益。如今各部门各自专门奏报,彼此既不通报,事情有时会受阻碍,必须重新改易;对于大体来说,未免稍有损害。应当申明旧例,同时防止壅蔽,使天下蒙受恩惠。建立法制
法者,辅治之具,则不可一日阙。歴观自古,代有成宪,子孙守而不失,如周之三典,汉之九章是也。今国家有天下六十余年,大小之法尚未定议。内而宪台,天子执法;外而亷司州郡,法吏是具司理之官,而无所守之法,犹有医而无药也。至平刑议断,旋旋为理,未免有酌量凖拟之差,彼此重轻之异。臣愚谓宜将先朝拟定律令,颁为元年新法。如是则法无二门,轻重适当,吏安所守,民知避而难犯,亦继述之大事也。重台谏臣闻台谏者,天子耳目,朝廷纪纲。耳目聪明,则事无壅蔽;纪纲振理,则朝廷肃清。惟系重如此,故权不宜使之轻,气不可使之沮。否则,聪明自蔽,纲纪自缓,将何所赖?惟职専纠弹,不恱者众。乂近年以来,被劾者欲缓已罪,反行诬告,权臣因之沮抑,靡所不至。究其无实,多不抵坐,致使邪气转甚,正人结舌,根本内拨,枝叶外瘁,甚失风宪大体。故古人有言:「鹰隼获禽,猎人随防,不然反为物伤,可不念哉!」昔裕宗皇帝听理东朝,审其如是,力为扶持。今陛下即位之初,特为系重,一切所行,率由旧章。悠乆如是,岂惟肃正朝纲,聪明有赖,执法明而尊严之道备矣。臣愚表而言者,为天下贺。选士伏覩先皇帝在潜登极四十年间,招延侧陋,寻访好人,略无虚嵗,得士之多,于斯为盛。以选择难精,任使乖用,设科取士,常有定议。计古今治道,良法美意,行之略遍,独此未及行耳。比读诏条,节该议贡举之法,可谓得先帝遗防矣。况科举取士,歴代讲究,既公且当,无逾于此。若将十一年已定程试格式举行,甚允当也。但科场停罢日乆,欲收实效,行之不可草略,必先整学校,选教官,择生徒,限以嵗月,方可考试。如是则能得实材,以备国家之用。臣愚所以为言者,选取人材,最为方今切务,不可缓也。顷年世宗皇帝暨裕宗皇帝,所以将行而未遑者,天其意欲以遗陛下,俾为今日守成致治之本欤?慎名爵书称官爵天秩王者不可私以予人。何则?砺世磨钝,鼓舞一世,使天下之人奔走为吾用者,正赖此耳。惟贤惟能,然后授之,尚虑得之轻则视之轻,视之轻则人不重,人不重,君子耻为而小人至矣。今四海一家,廓然无事,收揽威权正在今日,朝廷宜重而惜之,不轻与人。谓如李唐季年,使职或带相衔,初无分省实权,何则?既逺阙廷,岂容别置省府?所以然者,盖亡金南渡后,一时权宜,不可为法。其勲伐者,当如汉唐封加官爵,夫有功劳者酬以官爵,有材德者任以职位,此人君御下之术也。未闻以辅相之职为赏功之官者,宜讲明典故,别议施行。明赏罚赏罚为国大柄,惟政先定体。官有定员,则大柄可行,能责人以成效。况古人为官择人,后世为人择官,职此之由,政本不立,遂成冗滥,此古今之通弊也。故唐太宗贞观元年,首明致理之本,任贤去冗,定文武官才六百余员。金世宗即位之初,専以亷能责下,遣官分察州郡以三等大明黜陟【阙 加选擢其汚滥不职者第一等并除名第二等三等俱觧职】比闻诏有司减官増俸是将汰冗养能正此意也顷年亦尝定夺縁事重责大行之有所未尽今者之举非断自宸衷先定体而行之恐无异于前时臣故曰减冗员莫若议新制责亷能无如明黜陟内则遵太宗以为法外则取金朝以为鉴若此孰不承风振厉庶防名实两得渐消苟且因循之弊则贞观三代之风大定惟新之治恐不専美于前代矣逺虑伏见陛下纂承以来,时和嵗丰,万方晏然,可谓既安且治,似无可虑者。然自昔明主不狃安目前,常存深逺之虑者,盖事生于细,防患成于所忽,故易以履霜坚氷为言,书以不见是图为戒。又贾生有云:「天下大器,置之安处则安,置之危处则危。」以方今论之,如备御边防【广修马政,规贮兵储,逺谨斥堠等】抚安新附【降德音,择官守,弭盗贼】隄防水旱【复常平,广蓄积,谨隄防】敦厚风俗【兴学校,敦孝亷,重德义,抑防惰,禁奢僭】肃清官吏【表亷能,絶请谒,禁吏商,抑贪鄙】可逺谋而深虑者,岂皆无之?惟在究其所未然,而图其所当置,则致治保邦为不难矣。何近忧切患之有哉?故传曰:「逺乃猷。」又曰:「君子思患而预防之。」皆圣人以逺为虑也。幸陛下鉴观,毋以目前之安为安,惕然以乆逺治安为虑,恐先皇帝付托遗意正在于是。臣又闻:「愚者千虑,必有一得。」狂夫之言,圣人择焉。臣所进言,固迂濶浅近,傥一有可采,自隗而始,则忠言谠论訑訑日至矣。惟陛下省察,臣不胜俯伏待罪恐惧之至。臣恽昧死再拜,谨言。
秋涧集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秋涧集卷八十元 王恽 撰
译法律是辅助治理的工具,因此一天也不可缺少。纵观古代,各代都有成文法典,子孙遵守而不废失,如周代的三典、汉代的九章就是这样。如今国家拥有天下已经六十多年,大大小小的法律还没有议定。朝廷内部有御史台,作为天子执掌法律的机构;外部有廉访司和州郡,法吏是专门掌理刑法的官员,却没有可供遵守的法律,就像有医生却没有药。至于判定刑罚、议论裁断,临时逐一处理,不免会有斟酌比拟的差异,也会有彼此轻重不同的情况。臣愚昧地认为,应当把先朝拟定的律令颁行,作为元年新法。这样,法律就不会有两套标准,轻重恰当,官吏知道应当遵守什么,百姓知道应当躲避什么而难以触犯;这也是继承先业的大事。重视台谏 臣听说,台谏是天子的耳目,是朝廷的纲纪。耳目聪明,事务就不会壅塞蒙蔽;纲纪振作严明,朝廷就会肃清。正因为它们关系如此重大,所以权力不应使它轻微,志气不可使它沮丧。否则,聪明自然会被蒙蔽,纲纪自然会松弛,还能依靠什么呢?台谏的职责专在纠察弹劾,因此不喜欢他们的人很多。近年以来,被弹劾的人想减轻自己的罪责,反而进行诬告;权臣于是借机压制台谏,无所不至。追究起来,诬告多无实据,也多不能治罪,致使邪气更加猖獗,正直之人闭口不言,根本在内被动摇,枝叶在外也随之凋败,严重失去了御史台的根本体统。所以古人说:“鹰隼捕获禽鸟,猎人便跟随在后加以防护;若不这样,鹰隼反而会被猎物伤害,难道不值得警惕吗?”从前裕宗皇帝处理东朝政务,明察其中的情形,竭力加以扶持。如今陛下即位之初,特意使台谏的地位重要起来,一切行动都大体遵循旧章。长久这样下去,岂只是能够整肃朝纲、使耳目有所依赖,也能使执法更加明确,尊严之道完备。臣愚昧地上表陈说这些,是替天下庆贺。选拔士人 臣恭敬地看到,先皇帝在潜邸到登极的四十年间,招引出身卑微的人才,访求贤能之士,几乎没有一年空过;所得士人之多,在这时最为兴盛。因为选拔难以精确、任用也有不合适的地方,所以设置科举取士,常常有确定的议论。考察古今治理国家的办法,良法美意几乎都已经施行,唯独这一项还没有来得及实行。近来读到诏令条文,其中逐节论及贡举之法,可以说已经取得先帝留下的防范和安排了。况且科举取士,历代都反复讲求,既公平又恰当,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的。如果按照至元十一年已经确定的考试程序和格式举行,十分妥当。但是科场停办已久,想要取得实际成效,实行时不可草率,必须先整顿学校,选定教官,选择学生,限定年限,然后才能考试。这样才能得到真正有才干的人,以备国家任用。臣愚昧之所以进言,是因为选拔人才是当前最紧迫的事务,不能拖延。近年世宗皇帝和裕宗皇帝之所以打算实行却未能及时办理,难道是上天有意把它留给陛下,使它成为今天守成致治的根本吗?慎重对待名位爵禄 《尚书》说,官职和爵位是上天给予的秩序,君王不可以私自拿来授予人。为什么呢?用它来砥砺世人、磨炼庸钝、鼓舞一代人,使天下人奔走为我所用,正是依靠这个。只有贤能的人,才授予他官爵;还要担心得到得太轻易,就会看轻它;看轻它,别人也就不尊重;别人不尊重,君子以接受为耻,小人就会来争取。如今四海如同一家,天下开阔而无事,收揽威权正当此时,朝廷应当重视并珍惜它,不可轻易授予他人。比如李唐末年,使职有时带着宰相的名衔,实际上并没有分省的权力。为什么呢?既然远离朝廷,怎么能另设省府?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金朝灭亡后南渡时的权宜之计,不可以作为法则。对于有功勋的人,应当像汉、唐那样封赏、加授官爵;有功劳的人以官爵酬答,有才德的人任以相应职位,这是君主驾驭臣下的方法。从未听说把辅相的职位作为赏功的官职,应当讲明典故,另行议定施行。明确赏罚 赏罚是国家的重大权柄,但政事首先要确定体制。官员有固定员额,重大权柄才可以施行,也才能依据成效责求官员。何况古人是为官职选择人才,后世却是为人设置官职,政务根本因此不能确立,终于形成冗员泛滥,这是古今共同的弊病。所以唐太宗贞观元年,首先明确治理国家的根本,任用贤能、裁去冗员,确定文武官员总共只有六百余人。金世宗即位之初,专门以廉洁能干来要求下属,派遣官员分赴各州郡考察,实行三等大明黜陟 第一等加以选拔任用;其中贪污泛滥、不能胜任职务的人,第一等一律除名,第二等、第三等都解除职务。近来听说诏令有关部门裁减官员、增加俸禄,这是要裁汰冗员、供养能员,正是这个意思。前些年也曾经因事情而议定从重责罚,大力施行,但仍有未尽之处。如今的举措如果不是陛下亲自裁断,先确定制度再实行,恐怕与前时没有不同。因此臣说,裁减冗员没有比议定新制度更好的办法;责成官员廉洁能干,没有比明确赏罚升降更好的办法。对内应遵循唐太宗作为法则,对外应以金朝作为鉴戒。若能这样,谁不会受其影响而振作奋发?或许可以使名声与实际都得到,逐渐消除苟且因循的弊病;那么贞观、三代的风气,大定年间革故鼎新的治理,恐怕就不只前代独美了。考虑长远 臣看到陛下继承大统以来,时令调和,年岁丰收,四方安宁,可以说已经安定而且治理得很好,似乎没有什么可忧虑的。然而自古以来的明君不习惯于眼前的安逸,常常存有深远的忧虑,大概是因为事情由细微处发生,祸患在忽略之处形成,所以《易经》以踩到霜便想到坚冰将至来告诫,《尚书》以“在还没有看见时就作好谋划”作为警戒。贾谊又说:“天下是重大的器物,把它放在安全的地方就安全,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就当前而言,像是准备防御边疆【广泛修整马政,筹划储备兵器粮饷,远方谨慎设置斥候等】,安抚新近归附者【颁降恩德诏书,选择官员守任,平息盗贼】,防备水旱灾害【恢复常平仓,广泛储备积蓄,谨慎修治堤防】,敦厚社会风俗【兴办学校,推崇孝廉,重视德义,抑制懒惰,禁止奢侈僭越】,整肃清理官吏【表彰廉洁能干者,杜绝请托拜谒,禁止官吏经商,抑制贪婪鄙陋】,这些可以作长远谋划、深思熟虑的事情,难道都没有吗?关键在于探究尚未发生的情况,谋划应当安置的措施;这样使政治达到大治、保全国家,就不难了。哪里还会有眼前的忧患呢?所以《左传》说:“长远地谋划。”又说:“君子思考祸患而预先防备。”这些都是圣人把长远作为忧虑。希望陛下明察,不要把眼前的安定当作真正的安定,而要警惕地以长久的治安为忧虑;恐怕先皇帝临终托付的遗志,正在于此。臣又听说:“愚人的千次思虑中,也必定有一次可取。”即使是狂妄之人的话,圣人也会有所选择。臣所进的言论,固然迂阔浅近,倘若其中有一条可以采纳,就从臣开始,那么忠言正论便会接连不断地到来。只愿陛下省察,臣恭敬俯伏等待治罪,内心恐惧至极。臣恽冒死拜了两拜,谨慎进言。《秋涧集》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秋涧集》卷八十 元代王恽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