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涧集卷三十五
传曰:「法者,辅治之具,一日阙则不可。」君操于上,永作成宪;吏承于下,遵为定式;民晓其法,易避而难犯。若周之三典,汉之九章是也。今国家有天下六十余年,大小之法尚无定议。内而宪台,天子之执法;外而亷司州郡之法吏,是具司理之官,而无所守之法,犹有医而无药也。至平刑议断,旋渐为理,未免有酌量准拟之差,彼此轻重之异。臣愚谓宜将已定律令颁为新法,或有不通未行尽该者,如累朝圣训与中统迄今条格通行,拟议参而用之,与百姓更始。如是则法无二门,轻重适当,吏安所守,民知所避而难犯,天下幸甚。二曰定制度以抑奢僭。夫制度者,明尊卑,别贵贱,法天道而立人极也。故古者衣服饮食,舆马屋庐皆有恒制。至于庻人仆妾,其禁尤严。惟在君人者,制节谨度,率先化下为务。何则上之动静,为人劳逸之本;上之奢俭,为人富贫之源,可不鉴哉?钦惟皇帝陛下临御以来,躬先俭素,思复淳风,如轻纻衣而贵防缯,去金饰而朴鞍屦。至衣服等物,销织镀呀。之类一切禁止,以奉行渐逺,不无弛缓。今也,臣民衣饰逾于公侯,妇女衣着等物贵贱,以致聘财过于卿相,男女不能婚姻。正以用之无制,僭越暴殄,有不能供亿者,故物价不得不踊而贵,钱币不得不虚而轻,上下困弊日甚一日。假若巨室之家,亲属奴隷衣饰一切自有等差,若例而一之,宁不困乏?臣愚以谓冝一切定夺,大行禁止,使民志定而不少僭越。用既有度,物自丰饶,恐亦实楮币、杀物价之一端也。三曰节浮费以丰财用。夫一世之财,足周一世之用,不必専丰其财,去其害财者可也。今国家财赋方之中统初年,歳入何啻倍蓰,而每嵗经费终不阜赡者,岂以事胜于财,过有所费故也?为今之计,正当量入为出,以过有举作为戒,除飨宗庙,供乘舆,给边备,赏战功,捄荒歳。外如冗兵妄求,浮食冗费及不在常例者,宜捡括一切省减,以丰其财。财丰事胜,食足气充,以政则取,以战则胜,以柔则服,将何为而不成,何求而不获?古之善为国者,君不必冨,冨藏于民,故用虽多而取不竭。孔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此之谓也。且财非天来,皆自民出,竭泽焚林,其孰御之?但力屈财殚,非所以养民而强国也。昔日金世宗,诸王有以不给而请告者,世宗曰:“汝辈何騃?殊不知府库之财乃百姓之财耳,我但总而主之,安敢妄费?”迄今称説,以为君人至言,可不鉴哉?四曰重名爵以揽威权。古人称官爵,谓之天秩,王者代天爵人,鼓舞一世,使天下之人奔走为吾用者,此也。惟爵与禄不轻以付人,“曰贤曰材”乃能得之,所以为砺世磨钝之具。若得之轻,则视之轻;视之轻,则人不重;人不重,将见君子逺小人,至此必然之理也。惟其磨砺辔驭之权,世主操于上,不轻授人,与当其材,何患气之不振,力之不竭,事之不成者哉?今四海一家,权宜假借之举日渐疎濶,正国家收揽威权之时,如近年委任稍重者,防考其素,即授崇品,激之建功立事,固是驾驭英雄大权,苟非其人,不无叨窃不安之惧。今中外无事,朝廷宜重而惜之。昔有唐使职,或帯相印,然止行见职,曽无分省实权。五曰议亷司以厉庶官。臣闻古之善为国者,不使人有怠惰不振之气,若作于心而害于政,苟非以徳振起,必须度时宜本人情,齐之以法,故得小大毕力,上不劳而众事举。今州郡之官,品流殽杂,既无选举甄别,止循常资,纷纷借借聚散于吏部,例得一官,鲜不因循苟且,以歳月养资考而巳欲望承流宣化,趋事赴功,卓有维新之政,亦已难矣。尝观汉唐之驭吏也,能者増秩赐金,公卿缺则表之以观其贤否者,放田里而不事事。唐则召七品官以上集于阙庭,亲与访问,究得失而进退之。然二者不过爵禄为劝,爵禄极则意满足,意满足则怠心生,亦有无如何者,故持斧直指,采访黜陟等使,歳相望于道。而本朝之举,高出前代,比者亷司之设,初气甚张,中外之官,悚然有改过自新之念,大奸巨猾致畏慑而不自安,庸人懦夫将卓尔而有所立。行无几何,法禁稍寛,使监视者劲挺之气不息而自敛,听从者奸▯之萌潜滋而复兴,恐徒易其名而不能革州县之故习。夫刑罚崇寛,固自国家美政,然分别善恶以示劝惩,岂得専务寛恤。昔者金大定间,尚书省奏顺州军判崔伯时受赃不枉法,准制当削官停职,世宗曰:“受财不至枉法,以习知法律故也。所为奸狡,习与性成,后复任用,岂能自悛?
译传记说:“法令,是辅助治理的工具;一天缺少它都不可以。” 君主在上面掌握它,永远作为成文法;官吏在下面承奉它,遵守作为固定的格式;百姓明白法令,就容易躲避而难以触犯。这就像周代的三典、汉代的九章。如今国家拥有天下六十多年,大大小小的法令还没有确定的议定。朝廷内部有宪台,是天子执掌法令的机构;朝廷外部有廉司和州郡的执法官,都是专门掌理诉讼刑狱的官员,却没有可以遵守的法令,就像有医生却没有药一样。至于平定刑罚、议论断案,逐渐形成办理事务的准则,却免不了酌量拟定时的差错,以及彼此轻重不同。臣愚见,应该把已经确定的律令颁布为新法;其中若有行不通、尚未全部施行的条文,就把历朝圣训以及中统以来通行的条格参酌使用,与百姓一起重新开始。这样,法令没有两套,轻重恰当,官吏知道所守,百姓知道所避而难以触犯,天下就十分幸运了。第二,确定制度,以抑制奢侈僭越。制度,是用来辨明尊卑、区分贵贱,效法天道而确立人间纲常的。所以古代衣服饮食、车马房屋都有固定的制度。至于百姓、仆役和妾婢,禁令尤其严格。作为统治人民的君主,唯有节制谨慎、以身作则,使下面受到教化才是要务。为什么呢?上位者的一举一动,是百姓劳苦或安逸的根本;上位者的奢侈或节俭,是百姓富裕或贫穷的源头,难道可以不引以为鉴吗?恭惟皇帝陛下即位以来,亲自倡导俭朴,想要恢复淳厚的风俗,例如轻视细葛布衣而看重粗缯,去掉金饰而使鞍具和鞋履朴素。至于衣服等物中[销织镀呀]一类的东西,也一概禁止;但由于奉行日渐疏远,禁令不免松弛。如今臣民的衣饰超过公侯,妇女衣着等物不论贵贱,以至于聘财超过卿相之家,使男女不能婚姻。正因为使用没有限制,僭越和浪费严重,有些人无力供应,所以物价不得不暴涨,钱币不得不贬值轻薄,上下困弊一天比一天严重。假如大户人家的亲属和奴隶,衣饰全都有等级差别;如果一概按同样的例子办理,难道不会困乏吗?臣愚以为,应当一概裁定,广泛严禁,使百姓的心志安定,不再有丝毫僭越。使用既有节度,物资自然丰足,这恐怕也是充实楮币、压低物价的一种办法。第三,节省浮费,以充实财用。一个时代的财富,足以供一个时代使用,不必专门增加财富,只要去除损害财富的因素就可以了。如今国家的财赋与中统初年相比,每年收入何止增加数倍,而每年的经费最终仍不充足,难道不是因为事务超过财力,花费过度吗?现在的办法,正应当量入为出,以超过财力而兴办事务为戒;除供奉宗庙、供给车舆、供应边防、奖赏战功、救济荒年以外,对外如冗余的军队、无理的请求、浮泛的粮食消耗和冗费,以及不在常例之内的支出,都应当一概检查核减,以充实财力。财力充足,事务办得好;粮食充足,气势充沛;用来施政就能取信,用来作战就能取胜,用来怀柔就能使人服从,这样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什么要求不能实现呢?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君主不必富有,而要使财富藏在百姓之中,所以即使使用很多也取之不尽。孔子说:“百姓富足,君主与谁会不富足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况且财富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全都出自百姓;竭泽而渔、焚林而猎,又有谁能抵挡这种做法?只是使民力困竭、财物耗尽,并不是养育百姓、强盛国家的办法。从前金世宗时,有诸王因为供给不足而请求辞职,世宗说:“你们怎么这样愚蠢?完全不知道府库里的财物就是百姓的财物吗?我不过总管并主持它们,哪里敢胡乱花费?”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道这句话,认为这是统治人民者至为正确的话,难道可以不引为鉴戒吗?第四,重视名位爵禄,以收揽威权。古人称官职爵位为上天的秩序,君王代替上天授予爵位,用它鼓舞一世,使天下人奔走而为我所用,正是这个道理。唯有爵位和俸禄不轻易授予人,称得上贤能、称得上有才,才能得到它们;这才是砥砺世人、磨炼庸钝之人的工具。如果轻易得到,人们就会轻视它;人们轻视它,别人就不会尊重它;人们不尊重它,就会看见君子远离、小人接近,这是必然的道理。只有把磨砺和驾驭的权力掌握在君主手中,不轻易授予别人,并且让爵禄与人的才能相称,又何必担心士气不振、力量用不尽、事情办不成呢?如今四海统一,权宜借用的做法日渐减少,正是国家收拢威权的时候。近来对于任用稍微重要的官员,先考察其一贯表现,然后授予高品官阶,以激励他们建功立业,这本来是驾驭英雄的大权;但如果不是适当的人,也不免有冒领官位、内心不安的忧惧。如今中外无事,朝廷应当慎重并珍惜这种权力。从前唐代的使职,有的兼带宰相印信,但只是执行现任职务,从来没有分掌尚书省的实际权力。第五,议定廉司制度,以激励众官。臣听说,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使人产生懈怠而不振作的风气;如果这种风气由内心产生而危害政事,假如不能用道德振作他们,就必须衡量时势、依据人情,以法令整齐约束他们,因此大小官员都能尽力,上位者不劳苦而众多事务都能办成。如今州郡官员品秩混杂,既没有通过选举加以甄别,只是按照通常资历升迁,纷纷聚集、调动于吏部,按惯例得到一个官职,很少有人不因循苟且,只是靠年限积累资历、等待考核而已。希望他们承流宣化、办理事务、追求功绩,显著地实行革新的政事,已经很难了。我曾考察汉唐驾驭官吏的办法:有才能的人增加秩禄、赏赐金钱,公卿职位空缺时就上表推荐他们,以观察其贤能与否;不称职的便放归田里,不再任事。唐代则召集七品以上官员到宫阙,亲自向他们询问,考察政事得失后决定升降。然而这两种办法不过是用爵禄来劝勉,爵禄到了顶点,心意就会满足;心意满足,懈怠之心便产生,也有无法可施的人,所以手持斧钺、直指各地,采访官员、考核升降的使者,每年相望于道路。本朝的举措远远超过前代;近来设置廉司,起初声势很盛,朝廷内外的官员都惊惧不安,产生改过自新的念头,大奸大猾也感到畏惧而不得安宁,庸人懦夫将会奋然有所建树。实行没有多久,法禁稍稍宽松,使监视者刚劲挺拔的气势不再继续而自行收敛,使听从者心中奸邪的萌芽暗中滋长而重新兴起。恐怕只是改变了名称,却不能革除州县的旧习。刑罚崇尚宽缓,本来是国家的美政;然而分别善恶来显示劝善惩恶,难道能够只求宽恤吗?从前金大定年间,尚书省上奏:顺州军判崔伯时接受赃物但没有枉法,按制度应当削夺官职、停职不用。世宗说:“收受财物而没有达到枉法的程度,是因为他熟知法律。他所作的奸诈狡猾,已经与习惯和本性融为一体;以后重新任用,难道能够自己悔改吗?
虽所犯止于追官,非奉特防,无复録用,以致犯禁者鲜。”此光事之明验也。今风俗浇薄,遇有所犯,苟免无耻,臣愚谓法宜稍重,以权一时,其要在人法并任,精择官僚,优加吏禄,宪网既立,公道大行,官有作新之气,吏无糊口之虞,我之气既伸,彼安得不振我。之政既肃,彼安敢或私?所谓上行下效,源清流长,将见风采百倍,有登揽澄清之望矣。六曰议保举以覈名实,方今亲民与参佐官幕,县令经歴为重。县令乃百姓师帅,师帅贤则徳泽宣,参署为一路纪纲,纪纲振则政务举。今例出常流,安取殊绩?臣愚以为,若行品官保举法,庶得其人。其法品量举止与所保者资歴相应,果皆两可,复精加磨勘,无谬妄私意,然后许令入状,相小大之才,授繁简之任。限以歳月【如唐制厘务出二百日者是也】课其殿最,升黜举主得人者,受知贤之赏;不识者,坐不当之罚。举官自然尽心,受保者常恐相累,如此庶立功而寡过矣。献选尤宜施用此法,何则?江南北至平定,谅为不易。凡所▯附,秋毫无犯,可谓仁义之师。即以调省调官贿而毎放行省注拟,尤为滥杂侵渔掊克,惨于兵凶。至盗贼窃发,指此为名,仰頼天恩,幸其无事。今宜委官分拣,以行此法。其停革人贠不至罢黜者,降之边逺;其见职委有声迹者,使之内迁,亦激劝一法。盖自汉唐五代以迄于金,皆遵而行之,当时号称得人。然必须内设审官考功等职,専掌其事。七曰设科举以收人材,方今名儒硕徳既老且尽,后生晚进既无进望,例多不学。州府乡县虽立教官,讲书防课举,皆虚名,畧无实效,以致非常之才,未闻一士。州郡政治苦无可称,思得大儒硕德难矣。臣愚以为,不若开设选举,取验之速也。夫进士选号,歴代取士正科,将相之才皆从此出,前代讲之熟矣,理有不可废者。若限以歳月而考试之,将见士争力学,人材辈出,可计日而待也。论者必曰:今以贠多阙少,见行壅滞,若复此举,是愈壅而滞之也。臣谓不然,盖科举之设,本以覈实学而收多士,清仕途而息杂流,庶得将相全材,为国论治道备大用也,岂不愈于学校徒设汗漫而无所成乎?八曰:试吏员以清政务。前代取吏之法,条目甚严。如宰相子辟举令,取充省杂;终场举人试补台掾;品官子孙吏员班祗閤门等人出身者,试补六部令史。夫令者,明法令;曰令史者,通经史;曰史。今府州司县应用一切胥吏,自帖书中来,官无取材,势须及此。所习既凡,闻见亦寡,欲望明刑政,识大体,务清无革,难矣。臣愚以谓为今之计,莫若将合歳贡吏人,以吏贠法试之,中选者仍许上贡补充随朝身役;外州府郡见役者,从亷司以校法试验,庶几激之积渐肯学。其月请俸给,亦合定夺,能使得糊其口,然后可责以亷。何则?今亷司专抑吏权,察非为少有贪鄙,不计养亷,即按而治之,是纵之窃而责以何盗之为?岂理也哉?九曰:恤军民以固邦本。近命新省整治以来,一切事务尽从简静,可谓不严而治,不肃而成者也。中外熙熙,翕然有拭目太平之望,兹盖皇帝陛下屏去奸恶,保合太和,嘉靖邦本,专任责成之效也。然犹有当轸虑者。夫为政之道,政贵均一,不少偏重,否则必更而张之,使至公均被。国家且自破围襄阳以来,签取军役盖四举矣。将着中物力等户尽充军站,中间抛下上户,其能有几?皆贫难下户,而军兴百色所须,皆何供办?江南甫下,遭值前省和顾和易,急徴暴敛,侵渔不法,又将军站闪下差税不问多寡,止除四两,余者分洒见户。其逃亡差税又行每歳陪纳,数年之间,编氓已是靠损。其小户困苦不较可知。臣以时属方殷,其代输差税宜令蠲免,涵养存恤,小康若一旦别有征求,易为责办。其军站户富者至有田畆连阡陌,家资累巨万,丁对列什伍;贫者日求生活,有储无甔石,田无置锥者,今也不分难易,一体应役。又至元十一年签充到军役者,都是近户,不计当时起遣已是生受。臣愚谓俱合分拣定夺,庶不致困乏逃窜,有悮临时调。不均之▯,莫此为重。十曰复常平以广蓄积。常平仓设自至元八年,随路收贮斛粟,共约八十余万。今仓廪久空,起运具存,甚非朝廷捄荒恤民本意。天朝常平法,嵗丰増价以籴之,则农重谷而敦本;嵗荒则减价以粜之,故民倚安而无菜色。如往年定时估以平物价,竟不克行,殊不若常平之有粟也。葢低昻权在有司,兼并利无専擅故也。
译即使所犯之罪只在于追夺官职,如果不是奉有特别诏令,就不再录用,这样一来,触犯禁令的人就少了。”这是光明正确的事实证明。如今风俗浇薄,遇到有人犯罪,苟且免罪还不知羞耻。臣愚以为,法令应当稍微加重,以权宜应付一时;要点在于法治与任用并行,精心选择官僚,优厚增加吏禄。宪法法网一旦建立,公道大为推行,官员有革新的气象,吏员没有糊口的忧虑,我方的气势既然伸张,他们哪里能不振作呢?我们的政务既然严肃,他们哪里敢有私心?这就是所谓上行下效,源头清洁,水流长远;将会看到官员的风采百倍振作,也有希望达到澄清天下的境界。第六,议定保举制度,以核实名声和实际。如今亲民官、参佐官和幕职官中,县令、经历最为重要。县令是百姓的师帅,师帅贤能,德泽才能宣扬;参署是一路的纲纪,纲纪振作,政务才能兴举。如今官员按惯例从普通流品中出任,哪里能取得特殊功绩?臣愚以为,如果实行品官保举法,大概可以得到合适的人。其制度是,保举人的品级、度量和举止,应与被保举者的资历相称;果真双方都合适,再精心加以磨勘考察,没有谬妄和私意,然后允许呈上保举状,根据才能大小,授予事务繁简不同的职任。限定年限【如唐制处理事务满二百日的规定】,考核其优劣;升降保举官。保举到合适人才的,给予知人之赏;不能识别人才的,处以不当保举之罚。这样,保举官自然会尽心,被保举者也常常害怕连累保举人,如此大概可以建立功劳而少犯过错。选官尤其应当施行这种办法,为什么呢?江南、江北直到平定,实在不是容易的事情。凡是归附的人,都秋毫无犯,可以说是仁义之师。可是近来却因为调省调官的贿赂,每每放任行省自行注拟,极其滥杂,侵夺盘剥,比兵乱还要惨烈。盗贼一旦突然发生,就以此为借口;幸赖上天恩德,侥幸没有酿成大患。如今应当委派官员分别甄选,实行这一办法。那些停职革职而还不至于罢黜的人员,应降调到边远地区;现任而确有声誉功迹的,应使其调入内地,这也是一种激励劝勉的办法。自汉、唐、五代直到金代,都是遵照实行的,当时都称为得人。但必须在朝廷内部设置审官、考功等职,专门掌管这件事。第七,设置科举,以收纳人才。如今有名的儒者和有大德的人既老且尽,后来的年轻人又没有进身的希望,按惯例多半不学习。州、府、乡、县虽然设立教官,讲授经书、督促课业和举业,但都是虚名,几乎没有实际效果,以致非凡的人才从未听说有一个。州郡的政治苦于没有值得称道的成就,想得到大儒硕德就更难了。臣愚以为,不如开设选举,这是迅速考察人才的办法。进士科考试,是历代选取士人的正规科目,将相之才都从这里产生,前代对此已经讲得很详尽了,按道理不能废除。如果限定年限进行考试,将会看到士人争相努力学习,人才成批出现,可以指日而待。议论的人一定会说:如今官员人数多而空缺少,现行制度已经堵塞停滞;如果再举行科举,就会使堵塞停滞更加严重。臣认为不是这样。设置科举,本来是为了核实真正的学问、收取众多士人,清理仕途、停止杂流,使得具有将相全面才能的人为国家论述治理之道、准备大用,难道不比学校徒有设置、散漫而毫无成效好吗?第八,考试吏员,以清理政务。前代选取吏员的办法,条目十分严格。例如宰相的子弟经辟举任县令,选取来充任尚书省杂职;考试结束的举人,考试后补任台掾;品官子孙、吏员班祗、閤门等出身的人,考试后补任六部令史。所谓令,是明晓法令;所谓令史,是通晓经史,称为史。如今府、州、司、县所使用的一切胥吏,都出自帖书之中,官府没有选取人才,势必要考虑这一点。他们所学习的既然平庸,见闻也少,想要他们明白刑政、认识大体,务求清明而没有革除的弊病,实在困难。臣愚以为,就目前的办法来说,不如把每年应贡的吏员,按照吏员法加以考试;考中者仍允许上贡,补充为随朝任职人员;外州府郡现任的吏员,则由廉司依照法令加以考验,如此或许可以激励他们逐渐愿意学习。他们每月领取的俸禄,也应当加以确定;能够使他们足以糊口,然后才可以要求他们廉洁。为什么呢?如今廉司专门压制吏员的权力,察知他们的行为不是很少有贪鄙,却不考虑供养廉吏,反而一经查明就按法治罪;这不是放纵他们偷窃,却又责问他们为什么盗窃吗?难道合理吗?第九,体恤军民,以巩固国家根本。近来奉命由新省整治以来,一切事务都从简从静,可以说是不严厉而得到治理、不肃杀而获得成功。朝廷内外和乐融洽,一致产生拭目以待太平的希望;这大概是皇帝陛下排除奸恶、保合太和、嘉靖国家根本、专门任用官员并责成其完成事务的效果。然而仍有应当忧虑的事情。治理政事的道理,贵在均平一致,不能稍有偏重;否则就必须重新调整,使至公之道普遍施行。国家自从攻破襄阳的包围以来,征调军役大概已有四次了。将中等物力以上的户籍大都充入军站,其中抛下的上等户还有多少?剩下的都是贫困艰难的下户,而军队兴起后各种所需,又由谁来供办?江南刚刚平定,又遭遇前省和顾、和易等人,急迫征收、暴虐敛取,侵夺盘剥、违法行事;又把军站中逃避的差税,不论多少,一概只除去四两,其余分摊给现有的民户。那些逃亡者所欠的差税,又实行每年代为赔纳;几年之间,编入户籍的百姓已经受到严重损耗。他们中小户的困苦,更不必说了。臣认为时局正处在艰难之际,替人代输的差税应当下令蠲免,涵养、保存并体恤百姓;等到稍微富足之后,即使一旦另有征求,也容易责令办理。军站户中富裕的,有的田地连绵遍布,家产累计达数万,壮丁成行列入什伍;贫穷的人每天只求活命,家里没有一石储粮,田地少到无处插锥。如今却不分困难与容易,一概服役。又如至元十一年签充军役的人,全都是近处的户民;不论当时起遣,已经是让他们承受苦难。臣愚以为,都应当分别甄选、加以裁定,大概不至于使他们困乏逃散,耽误临时调遣。不均的弊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第十,恢复常平仓,以扩大储积。常平仓设置于至元八年,各路收贮粮食,总数约八十余万斛。如今仓廪长久空虚,起运的器具却还存在,实在很不符合朝廷救荒恤民的本意。天朝的常平法是,年成丰收时提高价格收购粮食,使农民重视粮食、厚重根本;年成荒歉时降低价格出售,因此百姓有所依靠而安定,不至于面有菜色。像往年确定时价来平抑物价,最终不能实行,实在不如常平仓有粮。因为粮价涨落的权力掌握在有关官员手中,兼并者的利益也没有专擅的机会。
若复实常平,倘遇凶歉,出粜三二千石,谷价自平,楮币亦复加重,且免赈济破用,军国正储,实为古今良法。十一曰广屯田以息逺饷。臣闻边储逺饷,自古未有良法。如飞挽负载,卖爵赎罪,引种和籴,未免弊困,多不能行,俱未若留兵屯田为古今之长策也。臣试以唐振武事言之。宪宗元和七年,李绛言天德振武【今丰州等处】左右良田约四千八百顷,收粟四十万斛,歳省度支钱二十余万缗,兹非明验欤?今振武丰州界河两傍,除营帐百姓耕占外,其余荒闲尚多。若大治屯田,自非水旱,田功稍集,国储必有所济。唐陆防所谓縁边土沃而久荒,所收必厚。又近嵗山后流移户多,将见抛地土时暂借令营屯,亦是一法【冨弼曽言此事】及检括冐占,仍招募愿户者听,外边屯已置营屯去处,亦宜差强果为国尽心有为能臣,重与检勘其间一切可行未举已行不尽者,极人为而尽地力,仍将迤南一切置屯见闲户数并徙边防以捄一时,此急于治外之意也。十二曰恤抚畧以抚已有。臣常闻老子以恬淡为宗,孔宣父戒及其在得,二圣人垂教以天理当然为言,非徒设也。钦惟皇帝陛下圣神文武,临御天下三十余年,昭丕天之功,接千嵗之统,三五已来未有若斯之盛。其于太祖圣武皇帝垂创之业,可谓大集厥成。然有其有者安,务广徳者强,审今之势,譬犹蓄牧大家,川量谷计数已殷富,正在牧圉择人刍。豢得所而已。如此则牛羊茁壮,日蕃而无耗。不然,防恤见有,又务多得,将见复求者未获,则已有者▯而耗之,可不惜哉!伏愿陛下息逺畧,抚已有,以恬淡为心,以在得为戒,頥养圣夀,配天无极。此宗庙神灵、四海臣民之愿也。臣又尝观天地之气,四时行,万物生,皆自然而然。又其升降止三万里之中,其范围不出三万里之内,余则混沦旁礴,虽圣人有置而不论者。伏惟陛下宪天体道,裁成辅相,功已不能殚纪,尚何言而何虑哉?十三曰:感和气以消水旱。夫兵者凶器,战者危事,不得已而用之,且以强胜为戒。我国家以神武戡定海宇,日月所出没,霜露所霑坠,莫不臣而主之。然地广物众,不无孽芽其间,故三十年之久,十有余举,如征大理、云南,渡鄂渚,平内难,讨贼璮,取江南,破襄汉,驾洋海,下占城,定高丽,问罪交州,扫清辽甸,皆除暴固存。彼动此应,不得已而用之之举也。然士卒愁苦,死伤暴露,边郡困乏,中外忧劳之气,不得不伤阴阳之和,而致水旱之报。是以圣人重之、畏之。故老子曰:“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师之所处,荆棘生焉。”故比年以来,水旱无时,霜灾屡作,山崩地震,变出非常,奸臣柄用,盗贼窃发,百姓嗷嗷,日趋于困。臣常读中元以来国书诏条,未尝不以生灵为念,弃捐细故,讲信修睦,以用兵为重,此尧舜好生之徳,禹汤克寛,不自满假之仁也。愿陛下躬体▯黙,頥养圣夀,与天无极,以初元之心为心,以恬淡之虑为虑,为民祈天祷命,灾害不生,祸乱不作,使黎庶知其无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谅其不得已之意,庶几天回哀眷,易乖戾而为和平,变荒歉而为丰稔,敛时五福,敷锡庶民,咸跻仁夀之域,天下幸甚。十四曰:崇教化以厚风俗。自昔风俗美好,由礼义所生。今也礼义既衰,故日趋于薄,一法出则众奸作,一令下则百诈起。何则?民所欲而生者,嵗不加益,我过为之,求者日有所増。所谓救生而不赡,奚暇治礼义哉?有司释此不念,毎以厚风俗为务。如孝行有复,役节妇有旌,议婚姻,立学师,表淑慝,忠臣义士,嵗有常秩之类,非不家至户晓,然终无分寸之效者,徒文具虚名而巳夫天下之事,有本有末,知所先后,则教立而化行。臣愚以谓风化之行,莫若国家先以四教为本:曰仁以养之,义以取之,礼以安之,信以行之。何为仁?父爱子育,怀生乐业,温饫以养其心。何为义?轻徭薄赋,取敛合冝,寛裕以畅其气。何为礼?上下有分,无妄侵辱,诛责以当其功罪。何为信?发号施令,一出不易,忱诚以明其约束是也。而前政者【谓僧格也】曽不务此,専以威虐肆心,督责为令,取办一时,流毒四海,不知陵迟偏诐有不可救药,至于今为厉者:如逋负差徭有巳蠲未蠲者,贫难军人有巳间未间者,民出祗应不蒙拨降,反覆偿其不应,民办和买虽蒙官遝,曽何敷其元价?杖刑重责不上大夫,崇卑之品曽不少间,悉被其戮辱。夫如是,将何以责民心之近厚,风俗之淳也哉?而惟其四者本立,而天下有悚然亷耻之心,而忠厚后,敦之以礼让,谨之以庠序,观之以乡饮,教之以冠婚丧祭,民将目击而心谕,安行而有得。二三大吏匡直辅翼之于上,时从而振徳之,孰有子遗其亲,臣后其君者哉?
译如果重新充实常平仓,遇到灾荒歉收时,拿出二三千石粮食出售,粮价自然平定,楮币也会重新增重;而且可以免除赈济所造成的耗费,作为军国的正常储备,实在是古今的良法。第十一,扩大屯田,以减少远方运输粮饷的负担。臣听说边地储粮和远途运饷,自古没有什么好办法。像飞挽运输、负载粮食、卖爵赎罪、引种和籴等办法,都免不了弊病和困苦,多数不能施行;都不如留下士兵屯田,是古今的长久良策。臣试以唐代振武的事情说明这一点。宪宗元和七年,李绛说,天德、振武【今丰州等地】东西两边的良田约有四千八百顷,收获粮食四十万斛,每年节省度支钱二十余万缗,这难道不是明白的验证吗?如今振武、丰州一带河流两旁,除去营帐和百姓耕种占用的土地以外,荒闲之地还很多。如果大力治理屯田,只要不是水旱灾害,田地的收成稍有积累,国家储备必定会得到补益。唐代陆贽所说的,边地土壤肥沃而长久荒芜,收获必定丰厚。近年山后流移的户民很多,将来可以把他们抛弃的土地暂时借给他们营田屯种,也是一种办法【冯弼曾说过这件事】;并且检查核实冒占的土地,仍然招募愿意耕种的户民,听任他们承种。外边已经设置营屯的地方,也应当选派强干果决、真心为国、愿意有所作为的能臣,再次认真检查核实其中一切可以实行而尚未举行、已经实行而尚未尽善的事情,最大限度地发挥人的作用、尽量利用土地的力量;同时把迤南一带所有设置屯田的地方和现有闲户数目一并查明,并迁徙到边防,以救济一时。这是急于治理外部边防的意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千石〕 十二是抚恤安抚百姓,以安定已有的局面。臣常听说,老子以恬淡为根本,孔宣父告诫人们要珍惜已经得到的;两位圣人垂示教诲,都以天理当然为言,并非徒设空言。恭惟皇帝陛下圣明神武,临御天下三十多年,彰显上天盛大的功业,继承千年的统绪,自三皇五帝以来,没有像这样兴盛的。对于太祖圣武皇帝所开创的事业,可以说已经大大成就了。然而,拥有已有的事物,就应使它安定;致力于扩大德业,才会强盛。审察今日的形势,譬如蓄养牧放大家畜,谷物按川计量、粮食按数计算,已经十分富足,正应在牧场中选择良人,供给适宜的饲料而已。这样牛羊就会茁壮成长,每日繁衍而没有损耗。否则,一面防护抚恤已有之物,一面又务求多得,便会出现新的追求尚未获得,已有的反而被侵耗的情况,岂不可惜!伏愿陛下停止远大的谋略,抚恤已有的成果,以恬淡为心,以珍惜所得为戒,颐养圣寿,与天长久。此乃宗庙神灵、四海臣民的共同愿望。臣又曾观察天地之气,四时运行,万物生长,都是自然而然的。它的升降运行不过在三万里之中,所包容的范围也不超出三万里之外;其余便混沌广大,即使圣人也有置而不论的地方。伏惟陛下效法上天、体察大道,裁成万物,辅佐天地,功业已经无法尽数记载,还有什么可说、可忧虑的呢?十三是感召和气,以消除水旱灾害。兵器是不祥之器,战争是危险之事,不到万不得已不应使用,并且应以逞强取胜为戒。我国家凭神武平定天下,凡日月出没、霜露降落之地,无不臣服而奉我为主。然而土地广大、百姓众多,其间难免萌生祸乱,所以三十年来出兵十多次,如征讨大理、云南,渡过鄂渚,平定内难,讨伐贼璮,攻取江南,攻破襄汉,驾临洋海,攻下占城,平定高丽,向交州问罪,扫清辽甸,都是为了除暴安存。那边发动、这边响应,都是不得已而用兵的举措。然而士卒愁苦,死伤者暴露在外,边郡困乏,内外忧劳之气,不免损伤阴阳和气,从而招致水旱灾异。因此圣人对此重视而畏惧。老子说:“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军队所停留之处,荆棘就会生长。”所以近年以来,水旱灾害没有定时,霜灾屡次发生,山崩地震,灾变异常出现,奸臣掌权,盗贼暗中发动,百姓哀号,日益陷于困苦。臣常读中元以来的国书诏条,没有不以百姓生灵为念的;抛弃琐细旧怨,讲求信用、修好睦邻,把用兵看作慎重之事,这是尧舜爱惜生命的德行,也是禹汤能够宽厚、不自满自大的仁心。愿陛下亲自体行玄默之道,颐养圣寿,与天长久,以初元时的心意为心意,以恬淡的思虑为思虑,为百姓向上天祈祷求福,使灾害不生、祸乱不起,让百姓知道您没有喜好战争的心意,使天地鬼神明白您不得已而用兵的苦衷;这样或许上天会回转而垂怜,改变乖戾而成为和平,改变荒歉而成为丰收,收聚五种时令之福,广施给百姓,使大家都登上仁慈长寿的境域,天下幸甚。十四是崇尚教化,以淳厚风俗。自古风俗美好,是由礼义产生的。如今礼义已经衰微,所以日益趋于刻薄;一项法令发布,众多奸诈就产生;一道命令下达,各种欺诈就兴起。为什么呢?百姓赖以生存的东西,年年没有增加,我们却过度向他们索取,求取之物日益增多。所谓救济生命尚且不能使人温饱,哪里有空暇治理礼义呢?有关官员不顾及这一点,却每每把厚风俗作为职责。如孝行得到复除,守节妇女得到表彰,议定婚姻,设立学校教师,表彰善恶,忠臣义士每年享有固定俸秩之类,并非没有家喻户晓,然而最终毫无半点成效,只是徒具文书和虚名罢了。天下的事有根本有枝末,知道先后次序,教化就能建立并推行。臣愚以为,推行风化,不如国家先以四教为根本:仁,用来养育百姓;义,用来取舍裁断;礼,用来使人安定;信,用来施行政令。什么叫仁?就是父亲爱护、子女养育,关怀生计、使人乐于从业,以温暖饱足来养护他们的心。什么叫义?就是减轻徭役、减薄赋税,征收合宜,以宽裕来舒畅民气。什么叫礼?就是上下有分别,不无故侵凌侮辱,刑罚责罚与人的功罪相当。什么叫信?就是发布号令、施行政令,一经发出便不再更改,以诚实明确约束。这些都是信的含义。然而前任执政者【指僧格】从不致力于此,只把威暴虐待肆意施用,以督责作为政令,只求一时办成,流毒四海,却不知道弊病已经日渐衰败、偏邪,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至今仍成为祸害:如拖欠的赋税徭役有已经豁免而有尚未豁免的,贫困艰难的军人有已经得到间免而有尚未得到的,百姓承担供应劳役却没有得到拨款减免,反而反复偿还本来不应承担的部分;百姓办理和买,虽蒙官府收购,哪里曾足额支付原价?杖刑重责本来不应加于大夫,尊卑品级却从未稍有区别,全都遭受这种杀辱。如此一来,又凭什么责求民心趋于淳厚、风俗趋于淳朴呢?只有仁、义、礼、信四者的根本树立起来,天下才会生出肃然的廉耻之心,忠厚之风随后形成;再用礼让敦厚他们,用学校谨慎约束他们,用乡饮观察他们,用冠婚丧祭教育他们,百姓将亲眼看见而心中明白,安然实行而有所获得。几位大臣在上面匡正辅弼,时常随即振兴德教,哪里还会有儿子遗弃父亲、臣下背后于君主的呢?
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不曰风恬俗美,将安归乎?十五曰减行院以一调遣。伏见近者立行院四处,葢欲养兵力,分省权,而免横役。然不可多设,多设则一旦遇有调遣,号令不相统一,至合而征,苟进涉险难,不肯并力一向以趋成功。况江岭阻隔,动辄数百里,贼去此而盗彼,即欲加兵,则曰我已降于彼,此縁知防巳杀掠而去,如向者钟贼是也。其在江西,我逐而出境,即睨而不视;其在福建,复逐而出境,亦坐而不问以至朝廷专差重臣,防三道之兵,总统于上,才方▯絶臣,故曰不可多立者,縁此也。虽止设一院于江州,地既酌中,号令四出,复命皇子震统于上,使跨有江淮,遥制兵势。夫何冲而不折?何令之不一哉?诚为简便。十六曰絶交贡以示旷度。夫边方小国外示臣属,内实观望。我以诚往,彼辄谲来。何则?恃其险僻,昧夫天理,而怀苟且假息之念故也。非修文以来,易以计破,难以兵碎也。今交趾汉数郡之地耳,数年之间,虽贡奉伻来,终未稽颡阙下,▯输诚赤。今年羾一犀象,明年献翠具若干,是皆我物,借为巳有,调书词廷嵗月而已。此最不可信者。昔汉文帝却千里马,诏郡国勿令来献,而越王尉佗曽未几何,怨艾自新,去号北面,终其身内属。正以德礼怀柔然尔。臣愚以谓彼之交贡,自今宜辞而无受,则我之所得者有三:不宝逺物,示以旷度,一也;鳞介之属,叵测浅架,不知我之虚实,彼用自絶,使私计内穷,二也;又使骇夫天子明见,照万里之外,畏天事大之心,庶有以自省其曲直所在,三也【刺竹药弩缓则津行奸诈,急则曲尽服从】伏乞下公卿而集议,以付有司。臣之所言虽至浅近,然当陛下无忌讳之时,逺被宠召,无一言补报,缄黙旅退,岂惟自弃,大负朝廷虚求之心?顾臣庸愚,何足重轻?万一片言而有可取,使四方大贤大德之士闻之曰:如臣者且蒙采择,将訑訑而来,皆为陛下用矣。臣不胜俯伏待罪,忧恐之至。臣恽昧死再拜谨言。
译这就是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如果不称为风俗安宁美好,又将归于何处呢?十五是减少行院,以统一调遣。臣近来看到设置了四处行院,大概是想养兵蓄力、分散行省权力,并避免横征劳役。然而行院不可设置过多;设置过多,一旦遇到调遣,号令彼此不统一,等到合兵征讨时,若前进遇到险难,便不肯同心协力、一往直前以求成功。况且江岭阻隔,动辄相距数百里,贼人在这里离去,又在那里作乱;想要加兵,便说“我已经向那里投降了”,这正是因为知道防御他们的军队已经杀掠离去,如从前钟贼之事。贼在江西,我军追赶将其驱出境外,他们便睁眼看着而不理;贼在福建,又追赶将其驱出境外,也坐视不问,直到朝廷专门派遣重臣,把三道兵力统一统率,才将其彻底消灭。所以说不可多设行院,原因就在这里。即使只在江州设置一院,地势既居中,号令可以四面发出,再命皇子震在上统领,使其跨据江淮,从远处控制兵势,那么有什么冲击而不能折服?什么号令不能统一?确实简便。十六是断绝交趾进贡,以显示宽宏气度。边方小国,表面上称臣归属,内心其实是在观望。我们以诚意相待,他们却总是用诡诈来应付。为什么呢?是因为依仗险远偏僻,昧于天理,怀有苟且偷安的念头。因此不是用文德教化使其归附,就只能用计谋击破、用武力摧毁。如今交趾不过是汉代数郡之地而已;几年之间,虽然不断派使者进贡,却始终没有到宫阙下叩首,表达真诚。今年进献一头犀牛大象,明年献上若干翠羽器物,这些本来都是我方的物产,他们借机把它们当作自己的所有,不过是在往来文书中拖延年月而已。这是最不可信的。昔日汉文帝拒绝千里马,下诏各郡国不得进献,而越王尉佗没有过多久便悔悟自新,去掉帝号,面向北方称臣,终身归属内地,正是因为用德礼来怀柔他罢了。臣愚以为,他们从今以后进贡交趾物产,应当辞谢而不接受,那么我方可以得到三点好处:不以远方珍物为宝,借此显示宽宏气度,这是第一;鳞介一类的东西难以测度,浅薄者也不能知道我方虚实,他们自行断绝往来,使私下的谋算陷于穷困,这是第二;又使他们惊惧于天子明察万里之外,产生畏惧天命、尊重大国的心意,或许能够自我反省其是非曲直所在,这是第三【刺竹药弩,缓则津行奸诈,急则曲尽服从】。伏乞交付公卿集议,再交给有关官署办理。臣所说虽然十分浅近,但正逢陛下不避忌讳、远方蒙受宠召之时,若一句话也不能报效,缄默退去,岂只是自暴自弃,更是辜负朝廷虚心求言的本意。只是臣庸常愚昧,哪里值得衡量取舍?万一片言之中有可取之处,使四方大贤大德之士听说“像臣这样的人尚且蒙受采纳”,他们便会争相前来,全部为陛下任用。臣不胜俯伏待罪,忧惧到了极点。臣王恽冒死再拜谨言。
上御史台书至元五年十月日前,翰林修撰王恽言:盖闻御史,周官也。其职掌赞书受法令,秦汉以来,乃副贰丞相,任耳目司察之寄。唐制二台,左以纠朝政,右以绳郡县,职非不要,责非不重也。至于天下之大奸,郡国之大豪,时务之得失,生民之利病,京官之迭居内外,郡吏之歴事臧否,莫不劾视按问,以之定功罪而权赏罚。不待稽覆证左,防有失实而抵坐之也。是以天下之人,惴惴焉,凛凛焉,惟恐有毫髪诖误,风闻疑佀,名絓宪章,至于颠越不恭者,盖千百一人而已。故朝廷清而万事咸理,逺近一正而奸邪屏迹矣。我国家列圣相承,重熙累洽,奄宅区夏,垂六十年。迨圣天子登极,典宪日新,百度具举。于是建台司,置僚属,盖将示公道,抑浇私,折奸萌,救内重之弊也。切惟风宪条目,古今一致也。强宗豪右,田宅逾制,凌弱暴寡,二千石刻损政令,不恤疑狱,倍公向私,侵渔百姓,苟阿所爱,蔽贤宠顽,通行货赂,选署不平,此汉六条之制也。唐之目四十有四,今不具见,虽繁简不同,以近事攷之,或有可详。若听览未充,衮职有阙,弥缝匡救之者,不敢后也。中书政本,机务所出,整肃纠绳之者,不可阙也。官或备员,未得其人,擢任荐升之者,不可寛也。综劾之权,内外惟一,强御巽懦之际,不可异也。大臣当任责也,反循嘿而无所建明。小臣当奉职也,或僭越觊觎,徼幸而至于臣门如市,请谒公行,名器大权假授失当。学校久废,以为非所急,而起青衿之讥。贤材在下,以为不必用,而兴白驹之叹。选部无法,徇情故而害至公。乡愿贼徳,乱朱紫而败俗化。守令不职,怨讟交兴。刑罚失衷,手足无措。胥吏舞文而乱纪,羣小告讦以成风。服色僭越,尊卑无章。工技淫巧,交靡日蠧。将帅狃于掊克而边防弛,上下习于垢乱而积弊深。若是者,皆国家之急务,台諌所当亟言而不可。后者也。今圣天子体国子民,度越百代,大经良法,志在必行。然以今观之,台宪一司,整纲顿纪,所以肃清内外,其可不申明大体,姑务毛辛细事,苟以塞诏命而已耶?然未易有以一二言者,试以其事之切于今者明之。凡台之所纠擿者,皆百官有司逾于法之外者也。今承积弊之后,法制未完,品式未具,官无定资,人无定分,数年以来,抵法冒禁者,人人皆是也。举一而遗其九,是九者幸免,其一者虽置于理,亦未能服其心也。何则?盖其罪均而刑殊,罹于法者少,漏于网者多也。若欲人人而劾之,内自京畿,外及州郡,极刑之间,圜土之内,将不胜其繁者矣。异日法之不行,二者必居一于此。古者大弊之后,必有更始之制,然后法得以行,莫敢犯,故能洗旧染之汚,而成维新之化。果克若斯,善之善者也。其或不然,当举其大而遗其细,大者伏其罪,而小者栗矣。若张纲之埋轮,阳城之伏閤,贵戚敛手,若鲍中丞,金吾胆落,如温御史,如是则吾之法行矣。今中外大小百司,于未立法制已前,其奸赃不发者,不可以枚举,此朝廷有识之士所共知共见者也。制立之后,有畏罪惧法,改而奉公为能吏矣,亦有狃于故习,未能尽革,少有赃私而轻者矣,极有怙奸自终,长恶不悛,触冒公禁,无所忌惮,奸私狼藉者矣。所谓不能人人劾之者,盖谓此也。如能区别其类,刋去其太甚者,董勅惩艾,其情轻者,革心而奉公为能吏者,宜皆褒异奬显,坚其自新之心,如此则赃私者去矣。虽然,事犹有可虑者,赃汚虽去,内外阙员者必多,而事有旷矣。必欲备官而无旷于事,其法有五:曰科举,曰吏员,曰门廕,曰劳效,曰选举。其四者前代遗法,具在举而行之,则办矣。独选举之制,旧例虽存,拟之当今权冝,节目固有不同。今日选举之法,子孙弟侄其材可备用者,皆得预选,所贡者贤举。主当令内外官五品以上各举所知,不拘亲故,门下及当以次旌擢。所贡者不肖与减等,致罚使不得进,预京官之例。此五事既行,付之吏部定为选格。所谓去前之恶,收后之善,承其乏,备其旷,使选举有例,品节有章,朝廷无可指之瑕。不惟法制一定,后世有所持循,使天下徼幸觊觎非望无行之徒,将不革而自去矣。今宪司既建,所当行者其目甚多,然切于今者独此五事为要耳。所谓一代之制,纲举而众目张者矣。伏惟二三贤执事,天挺髙明,刚而不挠,忠言谠论,洞达政体,毅然以大节任天下之重,盖素所蓄积耳。而复内贰钧轴,外领雄藩,山立扬休,坐镇雅俗,防柱障乎頺波,风棱肃乎霜简,见诸行事,上为圣天子所知,非一朝一夕,是可谓据得致之位,又有可行之资者矣。
译上御史台书 至元五年十月某日,翰林修撰王恽说:听说御史这一官职,源自周代官制。其职责是协助掌管文书、接受法令;自秦汉以来,便成为丞相的副贰,担负耳目监察的职责。唐代制度设有二台,左台用来纠察朝政,右台用来纠正郡县,职责不可说不重要,责任不可说不重大。至于天下的大奸、郡国的大豪、时政的得失、百姓的利病、京官交替出任内外职务、郡吏历任官职的好坏,无不加以弹劾、察视、按问,以此判定功罪、掌握赏罚;不必等到查核复验、取得旁证,因为担心事情失实而承担罪责。因此天下人都惴惴不安、凛然畏惧,只怕有丝毫牵连误伤,因听闻传言或疑似之事而被列名法典;至于颠倒礼法、不恭敬的人,大概千百人中只有一个。所以朝廷清明,万事都得到治理;远近一体端正,奸邪都销声匿迹。我国家历代圣主相承,盛德相继、治道交洽,全面占有中原,垂治将近六十年。等到圣天子登极,法典日益更新,各项制度都已建立。于是设置御史台、安置属官,大概是要显示公道,压制浇薄私情,折断奸邪萌芽,挽救内重外轻的弊端。臣切看御史台监察条目,古今大体一致:强宗豪右,田宅超过制度;凌辱弱小,欺压寡少;二千石官员刻薄损害政令;不体恤疑难案件;背弃公道而偏向私情;侵夺百姓;苟且阿附所爱之人;蒙蔽贤能、宠信顽劣;公开流通货赂;选拔任官不公,这就是汉代六条监察制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一人〕 唐代监察条目有四十四项,如今不全部列举;虽然繁简不同,但考察近来的事务,有些可以详细说明。若君主听取政务尚不充分,朝政职务有缺失,负责弥补匡救的人不可退后。中书省是政务根本、机密事务发出的地方,整肃纠察它的人不可缺少。官职或许只是充数,尚未得到合适的人才,负责提拔荐举的人不可宽纵。总掌弹劾的权力,内外应当一体;在对待强横者和柔弱者之间,也不可有所不同。大臣本应承担责任,却反而因循沉默,没有任何建言。小臣本应奉行职守,有的却僭越觊觎,希图侥幸,以至于求见臣下者络绎如市,请托公然进行,名位器物与大权被不当授予。学校长期废弛,认为不是急务,于是引起青衿之士的讥刺。贤能人才埋没下位,认为没有必要任用,于是兴起白驹难留的叹息。选官部门没有法度,徇私情、念旧交,损害至公。乡愿之人败坏德行,混乱贵贱、毁坏风俗教化。守令不称职,怨恨诽谤交相兴起。刑罚失当,使人手足无措。胥吏舞弄文书,扰乱法纪;群小互相告发,竟成风气。服色僭越,尊卑没有章法。工匠技艺流于淫巧,彼此奢靡,日益成为弊害。将帅习惯于搜刮财物,因而边防松弛;上下习惯于污浊混乱,积弊日益深重。这些都是国家的急务,是台谏应当赶紧进言而不能拖延的事情。后者便是如此。如今圣天子体恤国家、爱护百姓,超过百代,大经大法,决心一定施行。然而从今天来看,御史台这一机构整顿纲常、振作法纪,用来肃清内外,难道可以不申明大体,只姑且办理毛发般细小的事情,苟且用来塞责诏命而已吗?不过这些事情不容易用一两句话说尽,姑且就当前最切要的事项来说明。凡御史台所纠察揭发的,都是百官各司超越法制之外的行为。如今承接积弊之后,法制尚未完备,品级制度尚未齐全,官职没有确定的资序,人员没有固定的名分,几年来触犯法律、冒犯禁令的人,人人都可能有之。举发一个而遗漏九个,那九个幸免,其一虽被依法处置,也未必能使他心服。为什么呢?因为罪行相同而刑罚不同,陷入法网的人少,漏网的人多。若想人人都弹劾,从京畿到州郡,直至极刑之地、牢狱之中,将会多得无法胜数。将来法令不能推行,原因必定在这两种情况之一。古代在大弊之后,必定有重新开始的制度,然后法律才能施行,无人敢犯;因此才能洗去旧有污秽,成就维新的教化。如果果真能够这样,是最好的办法。若不能如此,就应当举发大的而遗漏小的,使罪大者伏法,那么罪小者也会战栗畏惧。如果能像张纲埋轮留驻、阳城伏于阁门那样,使贵戚收敛手脚;像鲍中丞那样,使金吾卫胆寒;像温御史那样,那么我们的法令就实行了。如今内外大小各官署,在法制建立以前没有暴露的奸赃之事,多得无法计数,这是朝廷有识之士共同知道、共同见到的。制度建立以后,有些人畏惧罪法,改变旧习而奉公,成为能干的官吏;也有些人习惯旧行,未能完全革除,只略有贪赃私弊;还有人倚仗奸恶至死不改,长久作恶而不悔,触犯公禁而毫无忌惮,奸私之事狼藉。这就是所谓不能人人弹劾的情况。如果能区别这些类别,铲除罪恶最严重的,对他们督责惩戒;对于情节较轻、改过自新而奉公成为能吏的,应当都加以褒奖、破格显用,坚定他们自新的心意。这样一来,贪赃私弊的人就会减少。不过,还有一件值得忧虑的事:贪污污秽虽然除去,内外官署缺员的情况必定很多,事务也会因此荒废。若一定要使官员齐备而事务不荒废,办法有五种:科举、吏员、门荫、劳效、选举。这其中四种是前代遗留下来的制度,具备条件后举而行之即可。只有选举制度,旧例虽然存在,但根据今日的权宜需要,条目本来就应有所不同。今天选举的办法是:子孙弟侄中才干可以备用的,都得以参加选拔,所推荐的必须是贤能之人。应当命令内外五品以上官员各自举荐所知之人,不限亲疏故旧,得到认可的就依次表彰提拔。所推荐的人如果不肖,便降低等级,并加以处罚,使其不得进用,也不得列入京官的行列。这五件事实行以后,交付吏部制定选拔标准。这样就是除去以前的恶弊,收取后来的善行,承接官员缺额、补备事务空缺,使选举有成例,品级有章法,朝廷没有可以指摘的瑕疵。不但法制一定,后世有所遵循,也会使天下那些希图侥幸、觊觎非分、无所作为的人,不待改革便自行消失。如今御史台既已建立,应当施行的条目很多,但眼下最切要的,只有这五件事。这就是所谓一代制度纲举目张。伏惟几位贤能执事,天生高明,刚正不屈,忠言谠论,通达政体,毅然以大节承担天下重任,这大概都是平日积蓄已久的修养。又在内辅佐中枢,在外统领雄藩,像山一样树立而播扬美德,坐镇而使风俗雅正,仿佛支柱屏障挡住颓败的风潮,风采威严如霜,见诸施政行事;上为圣天子所知,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这可以说是处在足以施展抱负的地位,又具备能够实行的资质。
若恽也,草茅一介,遭遇明时,违逺朝廷,盖八年于兹,虽越在草野,乃心未尝一日不在王室。今复蒙被宠召,拔起于泥涂之中,犬马之力,思所以报效,而愧其僝弱不材。然愚衷内激,情有不能已者,敢触犯忌讳,抒狂昧以献,冒凟尊威,不胜战惧之至。
上张右丞书中统元年冬十一月朔,布衣王恽谨斋沐顿首再拜,致书于右辖相公阁下。夫布衣穷悴之士,混闾阎之下,处嵓穴之间,欲砥行立名,非附骥尾而托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昔夷齐让国之贤君也,在彼则僻处海濵在此则晦迹中国。周武北伐,二人相与叩马而谏,太公以义士扶而去之。时人未之知也。及宣父赞之曰:“古之贤人也,求仁而得仁,故得名。”粲星斗,望隆嵩华,奋乎百世之上,通乎千载之下,其名日益彰矣。此太史公所以感激而传之也。向非夫子表而出之,吾知其寥寥寂寂,西山一饿夫耳,又焉能亷顽鄙而厉懦夫者哉?恽,卫人也,生于穷巷之中,长于蓬茨之下,意广才疏,无所肖似,徒以欲罢不能之心,雪其窓,萤其几,蟫蠧书史,自娱自喻而已。其于圣学之蕴,治国平天下之术,懵不知也。以故年近不惑,而无成于一艺,迹混常流,而不登于士林。
传曰:“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仆每读至此,未尝不废书长叹,伤歳月不我与也。于是中夜兴起,徬徨四顾,思得出大贤之门,脱囊中之颖,攀逸驾,附骥尾,固瞠乎其后矣。庶几碌碌因人成事,免夫湮灭无闻之耻。方今圣贤在上,治具毕张,朝廷清明,百度改正。内都省而统宏纲,外总司而平庶政,雷厉风飞,皇猷攸塞。因自谓曰:“弹贡禹之冠,捧毛义之檄,兹非其时乎?”遂乃应东鲁之辟,参賔僚之末席,不暇暖而简书之召,已飞驰于汶水之上矣。伏自俟命以来,仓皇失措,不知所以自通知于阁下。尚赖往者知遇之故,拜下风,接清燕,借乎尺书,俯怜驽钝,以致翦拂顾盼,俾之长鸣而増倍价。是遇知于阁下者,佀不偶然矣。伏惟阁下刚健文明,练达政体,挟汉日则洗光咸池,分兰省则坐镇俗雅,忠结主知,学为世用,承恩纶于夜半,洞律管于天心,而复闚其经纶之业,大有为于天。下者不得不为阁下颂之。昔房乔善断,而如晦矢之以谟;姚崇应变,而宋璟守之以文。四贤者虽所行不同,同归于正,故相须以成,俾无悔事。今阁下极推让,规随之度,收清宁画一之功,诚汉室之萧曹,圣朝之房杜也。然念朝廷日逺,天下之事尽在中书,中书之权实在二三执政。今阁下系国安危,为世轻重,进退百官,号令天下,所谓仕进之烟霄,一世之龙门也。尚何骥尾青云之比拟哉?天下之士欲掇青紫、招名声者,舍阁下而将安归乎?如恽之心,非敢必其自逺方而来,以黔驴之技,名聨仕版,身造兰台,投书宰相,遂韩愈早达之心;拥帚侯门,要魏勃见知之遇。既闻达于诸侯,归显扬于闾里,正以千里一召,宠幸遇矣。是则足以挽布衣之贱,刷无闻之耻,而抱一壶千金之贵也。尚何富贵之心之有哉?伏愿明明在上,穆穆布列,聚精防神,相得益章,无疆之休与世共之。而恽也处畎畆之中,乐尧舜之道,辞编户之役,为太平之民,守先人之弊庐,甘考鼎之饘粥,亦足以糊口而蔽风雨矣。不然,登西山而追伯夷之风,游东鲁而观洙泗之教,岂得不谓由烟霄而附青云,自阁下而攀骥尾,显名当时,施于后世者哉?触犯尊威,不胜惶恐之至。
译像我王恽,不过是草野中的一个平民,遭逢圣明时代,却远离朝廷,到如今大概已有八年。虽然身处草野,我的心却没有一天不在王室。如今又蒙受宠召,从泥涂中被拔擢出来,想到要贡献犬马之力来报效,却惭愧自己羸弱而无才。然而内心愚诚激荡,感情有不能自已之处,冒昧触犯忌讳,抒发狂直愚昧之见以献上,冒犯尊严威仪,不胜战栗恐惧之至。上张右丞书 中统元年冬十一月初一日,布衣王恽谨斋戒沐浴,顿首再拜,致书右辖相公阁下:平民中穷困憔悴的士人,混杂在民间,居处于山岩洞穴之间,想要磨炼品行、树立声名,如果不依附骏马之尾、托身于青云之士,哪里能流传于后世呢?从前伯夷、叔齐是让国的贤人,在那里便偏僻地居住在海滨,在这里则隐晦行迹于中原。周武王北伐时,二人一起叩击马缰进谏,太公认为他们是义士,扶持着让他们离去。当时人们还不了解他们。等到宣父称赞他们说:“是古代的贤人,求仁而得仁,所以获得声名。”他们如星斗般灿烂,声望高如嵩山华山,奋发于百代之前,通达于千载之后,声名日益彰显。这就是太史公感慨而为他们作传的原因。假如不是孔夫子表彰并显扬他们,我知道他们不过是寥寥寂寂的西山饿夫,又哪里能使贪廉、顽固者知耻,使懦弱者受到激励呢?我王恽是卫地人,生在穷巷之中,长在蓬草茅屋之下,志意广大而才疏学浅,没有什么像样的地方,只凭着想停止却不能停止的心情,扫雪窗户、借萤火照明,在书史中钻研蠹食,自我娱乐、自我体会罢了。对于圣学的深奥、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的方术,我懵然无知。因此年近四十,却没有在一门技艺上有所成就,行迹混同于普通人,也没有进入士林。《论语》说:“到了四十五岁、五十岁还没有声名,也就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了。” 我每次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放下书长叹,悲伤岁月不肯等待我。于是半夜起身,徘徊四顾,想着若能出自大贤门下,显露囊中之锥,攀附逸驾,依附骥尾,本来就只能远远落在后面。只希望能够庸碌地借助他人成就事业,免得蒙受埋没无闻的羞耻。如今圣贤在上,治国的器具全部铺张开来,朝廷清明,各项制度都得到整顿。内有都省统领宏纲,外有总司平治庶政,雷厉风行,皇帝的治道得以畅通。我于是自言自语道:“弹冠等待贡禹,捧着毛义的檄书,这不正是时机吗?”于是接受东鲁的征召,位居宾僚末席,席子尚未坐暖,征召的文书已经飞驰在汶水之上了。自从伏身等待命令以来,仓皇失措,不知用什么方式向阁下自我通报。还仰赖从前蒙受知遇的缘故,拜谒阁下门下,得以接近清雅宴会,借一封短笺,恳请您俯察我的驽钝,给予提携顾盼,使我得以长鸣而身价倍增。这样看来,我得到阁下的知遇,似乎并非偶然。伏惟阁下刚健文明,熟悉通达政体,假如手持汉日的光辉,便能洗净咸池的晦暗;分掌兰省,便能坐镇而使风俗雅正;忠诚深得君主知遇,学问足以为世所用,半夜承受恩诏,洞察天心如同辨明律管,进而考察您经纶天下的事业,必能在上天之下大有作为。我这个地位低下的人不得不为阁下歌颂。昔日房乔善于决断,杜如晦便用谋略辅佐他;姚崇善于应变,宋璟便以文治加以守成。四位贤人虽然施行的事情不同,但都归于正道,所以彼此相须而成,使事业没有遗憾。如今阁下极力推让,遵循规随之法度,收获清明安宁、整齐划一的功业,确实是汉室的萧何、曹参,圣朝的房玄龄、杜如晦。然而想到朝廷日益遥远,天下事务全在中书,中书的权力实际上掌握在几位执政手中。如今阁下关系国家安危,决定世道轻重,进退百官,号令天下,正是所谓仕进的云霄、一世的龙门。哪里还只是骥尾青云可以比拟的呢?天下士人想要取得青紫官服、招致声名,舍弃阁下又将归向何处?像我王恽的心愿,并不是敢奢望从远方前来,凭黔驴般的微末技艺,使姓名列入仕籍、亲身到达兰台,以实现韩愈早年显达的心愿;也不是想在侯门手持扫帚,求得魏勃那样被知遇的机会。只要能在诸侯间闻名,在乡里获得显扬,正是因为千里之外一召而来、受到宠幸知遇。这就足以挽回平民的卑贱,洗刷无闻的羞耻,怀抱一壶却贵如千金。除此之外,我哪里还有什么追求富贵的心呢?伏愿明明的贤者居于上位,穆穆的群臣分列朝廷,聚精会神,彼此相得而更加彰显,共享无疆的美好功业。而我王恽处在田野之间,以尧舜之道为乐,辞去编户百姓的徭役,做太平时代的百姓,守着祖先留下的破旧房屋,甘愿吃鼎釜煮的稀粥,也足以糊口、遮蔽风雨了。否则,登上西山追慕伯夷的遗风,游历东鲁观察洙泗的教化,难道不能说是由烟霄而依附青云,由阁下而攀附骥尾,在当时显扬声名、流传于后世吗?冒犯尊威,不胜惶恐之至。
上元仲一书记书正月十四日,王恽顿首再拜白:盖闻居天下有二道焉,出与处而已。伏惟书记上人聪明特达,居天下至静之中,穷圣学大衍之道,积有年矣。囘视斯世,若不足玩。至于或出或处,安往而不可哉?第所可惜者时也。朝廷向明而治,圣王顺应而行。图囘天功混一区宇,网罗英俊,片善俾举。彼闻风兴起者,虽山泽之刍荛,布衣之贱士,思砥节砺行,竭力悉智,愿仰副上之好贤乐善之实焉。若曰荐举不私,用养得所,其职在于賔师之贤,遇知至上之人,朝夕引翼,一归于正,俾贤者进而不肖者退,此天下重事,而治乱之所系也。故传曰:「得士者昌,失士者亡。」又《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盖言世显之士能如是也。呜呼!何君不圣?何王不明?必得聪明至静之士,见微知著,临事不惑,断于中而察于外,夫然后可得非常之士,而能建莫大之功。当今之时,可以与权者舎上人一二辈,其孰举哉?若仆也,蟫蠧书史,兀坐穷年,占毕之外,百事不解。迩来二十有八年矣。《传》曰:「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仆每读至此,未尝不掩卷叹息,内増愧赧。噫!自治不勇,而喋喋于左右者,何哉?盖仆恨以荒疎无似,不能卓然自表于世,而上人遭际乃尔。君臣之义,既不可废,今日之出,可谓千载一时也。伏惟书记上人借有为之资,乗可致之势,出则为王者之师,处则不失髙尚。其事若仆所谓可惜者如是而已矣,但未知生民幸不幸耳。西狩尚遥,想当逺去,略布鄙怀,惟上人其图之。恽载拜。
檄李秀才士观取渊明文集书前六月五日,嘿斋主人顿首白:余家旧藏《靖节文集》一编,盖王掾济川之所録也。此本自入王氏,不复备翻阅,有年矣。今吾子所秘于箧者,实出敝家所藏之旧本。数欲一观,吾子愕然以无有力辞。余且谓诚然而止,夫何天牖其衷,手足悮败云?此集我家实有之,盖次兄手所録也。不知吾子前日之拒之辞,诚何心哉?且靖节之诗,正如清风明月,四时何尝阙焉?既非秘异,世得莫闻之诗,一旦诪张,自欺其心,又欺其友。抑不知吾子诚意之学,尚友之义,果安在哉?
传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望吾子无以前日之辞为愧,不致有抵璧投珠之举,复惠然许诺,以备旧好。是吾党中改过自新之友,岂不快哉?如其不然,而存此心,是吾子终絶于长者也。吾且将长驱问罪,以图进取之计,不知吾子将何所逃罪焉?纵吾子限以学海,峻以文府,坚以诗垒,整笔阵以前,与吾义师抗正,烦腰间之箭,重射鲁连之书也。若曰坚守力尽乃降,谢罪于辕门之下,将唯命是听,俾介忠胄信之士,干仁橹义之师,尽取所有,稛载而归,以贻执事羞,固非所愿也。惟吾子详择焉。嘿斋主人顿首白。
译上元仲一书记书 正月十四日,王恽顿首再拜说:听说处身天下有两条道路,不过是出仕和退处罢了。伏惟书记上人聪明卓异,居于天下最为清静的境界,穷究圣学大衍之道,积累多年了。回头看这个世界,似乎不值得赏玩。至于出仕或退处,往哪里去又有什么不可呢?只是可惜的是时机。朝廷正向着光明而治理,圣王顺应天理而施行。图谋成就上天的功业,使天下混同为一体,搜罗英俊人才,即使只有一点善行也让他们得到举荐。那些听到风声而奋起的人,即使是山泽中的樵夫、平民中的卑士,也想磨炼节操、砥砺品行,竭尽力量和智慧,愿意仰承并副合君上好贤乐善的实际意愿。如果说荐举不徇私情,使人才得到适当培养,其职责在于贤能的宾师,遇到知人善任的上位者,朝夕引导辅翼,一切归于正道,使贤者进用、不肖者退避,这是天下的大事,也是治乱所系。因此《传》说:“得到士人,国家昌盛;失去士人,国家灭亡。”《诗经》又说:“贤士济济,文王因此安宁。”大概说的就是世间显达的士人能够如此。唉!哪一位君主不希望圣明?哪一个王朝不希望光明?必定要得到聪明而宁静的士人,能够见微知著,临事不惑,内心果断而又察知外在,然后才能获得非常之士,建立莫大的功业。当今时代,可以与您共同担当权柄的,除了书记上人一两位,还有谁能够举荐人才呢?像我这样沉浸于书史、终年呆坐,除了读书识字之外,百事都不懂,至今已经二十八年了。《传》说:“到了四十五岁、五十岁还没有声名,也就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了。”我每次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掩卷叹息,内心更加惭愧。唉!自己修养治理尚且不勇猛,却在您身边喋喋不休,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我痛恨自己荒疏无能,不能卓然在世上自我表明,而上人却遭逢这样的时机。君臣之义既不可废弃,今日出仕,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伏惟书记上人凭借有所作为的资质,乘着可以成就功业的形势,出仕便做王者之师,退处也不失高尚。事情若像我所说的那样可惜,也不过如此,只是不知道百姓究竟幸与不幸。西狩之行尚且遥远,想来您将远去,姑且略述我的鄙陋心意,惟愿上人加以谋划。王恽再拜。檄李秀才士观取渊明文集书 前六月五日,嘿斋主人顿首说:我家旧藏《靖节文集》一部,大概是王掾济川所抄录的。这部书自从进入王氏之后,已经多年没有再备供翻阅了。如今您珍藏在箱中的书,实在是从我家旧藏的版本中传出的。我几次想看一看,您却惊讶地以没有此书为由坚决推辞。我暂且认为这确实如此而停止了,哪里料到上天竟使您的内心自己暴露,手脚也因此误乱败露呢?这部集子我家确实有,原来是我二哥亲手抄录的。不知您前日拒绝的说辞,究竟出于什么心思?况且陶靖节的诗,正如清风明月,四时何曾缺少?既不是秘异之物,世间也并非无人听闻的诗,您一旦胡乱编造,既欺骗自己的内心,又欺骗朋友。还是不知道您诚意求学、以古人为友的道义究竟在哪里呢?《传》说:“人谁能没有过错?有了过错而能够改正,没有比这更大的善了。” 希望您不要因为前日的说辞而惭愧,不要做出退还璧玉、抛弃明珠的举动,再欣然答应,以恢复旧日的友好。这样成为我们同道中改过自新的朋友,岂不痛快?如果不是这样,而是一直存着这种心意,那就是您最终与长者断绝关系了。我将长驱直入前来问罪,以图谋进取之策,不知您将往哪里逃避罪责?即使您把学海筑成界限,把文府筑得高峻,把诗垒筑得坚固,整顿笔阵来与我的义师抗衡,我也要烦劳腰间的箭,再次射出鲁连的书信。假如您说坚守到力量耗尽才投降,在辕门之下谢罪,唯命是听,使持节忠勇之士、手执仁义大盾的军队,把所有东西全部取走,捆载而归,用来给执事增添羞辱,这本来并非我的愿望。希望您详细斟酌。嘿斋主人顿首说。
答周南乐书恽再拜白:来书承勉以割爱致夀为喻,雅意甚佳。然仆近六旬以来,老病相仍,百念灰冷,何止此一事尔?至云情之过差,似未相悉也。且老妻推自结髪迄今,与相生活者四十余年,内助之力既勤孔多,一旦决去,即漠然若无所系,岂人情也哉?故非夫人之恸,有不期然而然者。如足下所喻,是耄嗟者,既非鼓缶者为是,恐三极之间,人伦大致造端之理,未易可轻也。兼圣人垂世,以近情为贵,静念来章,殆以无情者为髙,而不及者亦未为下也,无乃泛应不相关之论哉?此説一行,又佀夫足下平日于吾老嫂处,乐尔之怀,絶藐然也。其如诸余何?相顾偕老,方以道业相规之不暇,忽辱以风花为贶,不几以当悲而歌哀乐失所乎?且风花之爱,盖少年妄念,不图吾友老大尚未厌斁,情之所钟,果多焉。临纸信笔,不觉喋喋如此,幸并为之一嘻也。来索防事题扁等书,不恤拙恶,勉为作去。未申尚民社自爱,恽再拜白。与子初中丞书【为丧子慰释】恽再拜白,闻吾友以季子之丧,情之所钟,时虽易有,未克遽已者,窃恐重伤天和,且缓勿药之喜,欲有陈慰,以目疾故,敢奉书以寓其説。夫事机临众,得所处为难,忧患切身,处之者尤不易也。何则?盖验吾平时存养定力为何如耳。死丧固已大矣,然有常有变。父之于子,以爱为主;子之于父,以顾养为先。伤其爱,莫逆于父;送其子,虽为戚,仅朞畧,无弗忍。过隆之礼,岂养老送终,人子之顺事?其或失养自天者,岂惟不顺,是亦门庭之孽也。往年寗人程氏丧其佳儿【程氏名和,其子翰聪明有文,卒时年二十】哭而过市,匪朝伊夕,竟以哀而▯其生。识者讥之,盖以理哀之情之正,以事而哀则情之私也。自今观之,使程氏不死其子,而所图称遂,其后事蹉跌,大有过于夭阏之痛者。向使程知几先见,何有于事哀而殒其生者哉?乃知祸福倚伏,未可以向谋而得,一旦遽失,辄以永伤为抱也。古之贤者,为能以礼制心,以义制事,处乎中而无不及之差。然而哀之于情,固为不细,发欲中节,圣不吾法,吾何所揆哉?昔伯鱼之死,宣父不以弗忍易事,而徒以隆其丧,有以见适于中而不敢越也。然哭子渊,从者曰:「子恸矣。」兹盖痛其道无所属也。子者,一巳之至情;道者,天下后世之所公共也。故于仲由发无己之责,在子鲤有过甚之嘻。又传曰:「君子所履,小人所视,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古人当其无可奈何,则安之。念夫一身之重,而以众人之所视而慕者为虑,其于私忧故有不遑専卹者。兼盛衰吉凶,循环迭至,吾之定力正在顺受而已。况气之为孽,理之不顺者哉?尝以子夏丧子,哭而至失其明,曽子数之,以为过。后人鉴之,以为惩。呜呼,圣门之徒犹未免溺于所爱,矧其余人哉?要之,能截然刚制,纳诸中而不失其正,有以义割爱而己故延陵季子,其子死于嬴博之间,袒还三号,掩坎而即去,曰:“骨肉归于土,魂气无不之也。意者,父子虽天性,而修短亦命也。观其所处,俭而有度,哀而有节,可谓达生死之变,酌古今之冝适恩义之中,而存后世久逺之虑者矣。故孔子叹其合于礼而贤之,此无他,能以义制恩也。”今吾友沉潜刚克,明理而达变,修其身而齐其家,刑于家而达于人者也。仆尚何言?然一身之重,存养之功,逆顺之理,适中之义,尤当以延陵之心为心,以西河之过为戒,而为后来久逺之虑者,乃所以望于阁下也。惟髙明亮之信,笔为言,不罪疎拙。恽再拜白。
译答周南乐书 王恽再拜说:承蒙来信劝我以割舍爱恋来成全寿命为譬喻,您的雅意非常美好。但我近来将近六十岁,老病相继,百般念头都已冷却,哪里只是这一件事呢?至于您说感情过度,看来似乎还没有了解我。况且我的老妻从结发以来,到现在与我共同生活了四十多年,内助之力既勤劳又很多,一旦决然舍弃,便漠然如同没有任何牵系,难道人情会这样吗?所以若不是夫人遭受悲痛,事情不会有不由自主地发展成这样。像您所比喻的那样,是年老者的嗟叹;既然不是击缶者那样的态度,我恐怕在天地人三极之间,人伦大体开始形成的道理,不容易轻视。况且圣人垂教后世,以合乎近情为贵。静心思考您的文章,几乎像是把无情当作高尚,把有情看作低下,难道不是泛泛应酬而与事情无关的说法吗?这种说法一旦实行,又似乎显得您平日对我老嫂子那里的快乐情怀,全然轻视。其余的事情又该怎么办呢?彼此相伴到老,正忙于以道业相互规劝,忽然蒙您把风花雪月相赠,岂不是在本应悲伤时歌唱,错乱了哀乐的位置吗?况且喜爱风花雪月,大概是少年人的妄念,没想到我的老朋友年纪大了还没有厌弃,看来情感所钟爱,确实很多。临纸随笔,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幸望您也为此一笑。您来信索要防事题扁等物,我不顾自己拙劣,勉强替您写成。未尽之处还请以民社为念、自爱。王恽再拜说。与子初中丞书【为丧子慰释】王恽再拜说:听说我的朋友因小儿去世,感情所系,虽然时间已经改变,仍不能很快停止悲伤。我私下担心这样会重伤天和,而且延缓不服药也能痊愈的喜悦,所以想陈说慰问的话;只是由于眼疾,才敢写信来寄托这些话。事情发生在众人面前,找到适当的处置方式很难;忧患切身,处置起来尤其不容易。为什么呢?因为这正可以检验平日的涵养和定力究竟如何。死亡本来就是大事,但有常情,也有变故。父亲对于儿子,以爱为主;儿子对于父亲,以顾养为先。伤害父亲的爱,没有比父亲更感到违逆的;送葬自己的儿子,虽然悲痛,也不过守丧一期,大概没有不能忍受的。过分隆重的礼节,难道是养老送终、为人子顺从父母的正当事情吗?如果是因为自己失去奉养而死于天命,难道不只是悖逆,也会成为家门的灾祸。往年宁人程氏失去爱子【程氏名和,他的儿子翰聪明有文才,死时二十岁】,哭泣着走过集市,不分早晚,最终因悲哀而伤害了自己的生命。有见识的人讥笑他,大概是因为按照道理来节制悲哀,感情才是正当的;因事情本身而过度悲哀,则是私人感情的偏执。如今看来,假使程氏没有失去儿子,而儿子所谋求的事情得以成功,他后来的事业如果遭遇挫折,可能远远超过早夭之痛。假使程氏能够预先知道这些,又怎么会因悲哀其子而丧失自己的生命呢?由此可知,祸福相互依伏,不能预先凭谋划得到;一旦突然失去,便常常把永久的悲伤抱持在心中。古代贤者能够用礼来节制内心,用义来节制事情,处在中道而没有过度或不及的差错。然而在感情上悲哀,本来不是小事;表达悲哀想要合乎节度,即使圣人也没有给我现成的法则,我又依据什么来衡量呢?从前伯鱼去世,宣父并没有因为不忍心而改变礼制,只是使他的丧礼隆重,由此可见他合于中道而不敢越过。可是哭颜渊时,随从说:“先生悲痛过度了。”这大概是因为孔子痛惜自己的道统无人承继。儿子,是一己最深的感情;道,是天下后世共同的事业。所以对仲由,孔子发出无穷的责备;对伯鱼,则有过分悲痛的嗟叹。又有传说:“君子所履行的,小人都在观察;大族所仰慕的,一国人都会仰慕。”古人在无可奈何时,便安然接受。想到一身所负的重大责任,又要顾虑众人所观察、所仰慕的榜样,对于个人的忧虑本来就没有时间专门顾念。况且盛衰吉凶循环交替到来,我的定力正在于顺受而已。更何况因气机造成灾祸、因事理不顺而产生的后果呢?曾经子夏丧子,哭泣到失明,曾子多次责备他,认为这是过度。后人以此为鉴,把它当作警戒。唉,圣门弟子尚且不能免于沉溺在所爱之中,何况其他人呢?总之,应当果断刚强地自我节制,把感情纳入内心而不失其正,不过是用义来割舍私爱罢了。过去延陵季子的儿子死在嬴、博之间,他袒露左臂,返回哭了三声,掩埋坟穴后便离去,说:“骨肉归于土地,魂气无所不往。想来,父子虽然是天性,寿命长短也有命定。”看他处置此事,俭约而有节度,悲哀而有节制,可以说是通达生死的变化,斟酌古今的宜适,处在恩情与义理的中间,并且为后世长远的考虑。孔子因此感叹他合于礼而称许其贤能,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能够用义来节制恩情。如今我的朋友沉潜刚克,明白事理而通达变故,修养自身、整齐家庭,以身教化家庭并推及他人。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一身所负的重大责任、涵养存养的功夫、逆顺之间的道理、中和适宜的义理,尤其应当以延陵季子的心意为心意,以西河先生子夏的过失为戒,为后世长久的考虑。这正是我对阁下的期望。惟愿高明之人明察并相信,仓促下笔陈说,不要责怪我疏陋拙劣。王恽再拜说。
谢张詹丞书六月日中,议大夫、治书侍御史王恽顿首再拜,奉书于詹丞相公阁下:昔韩昌黎以声光未白,屡用文章投献知巳。若于汴则售董公,时于徐则撼张公。建封在朝廷,则取知于宰相度。予尝读其书,想其人,何激扬奋发,鋭于进而希当世之用哉?盖欲遇夫大人君子,假其休光余烈,以斯文効用,将托于不朽故也。恽猥厠士行,役志于简编者有年于兹。縁技之痒,时吐辞自喜,亦欲効用于世,受知于大人君子之门,且验夫平日勉行之素。徘徊四顾,曽不能遂其知遇之愿者,亦有年矣。侧闻阁下以明亮之姿,操特达之用,推贤荐士,持众美効于上,以端宫府之望,孜孜焉惟恐片善或遗,一士之伥伥而去也。切自喜幸,今重华继明,羣彦周列,兹非求知効用之时邪?故奉书上进,断不自疑。意承阁下不以愚疏见鄙,周旋备至,俾峩冠而前,颙对麾仗,致有西池非常之遇。岂惟身都显异,抑为吾道中外之光。其知遇之幸,何董、张、裴、晋公之伦可得而比儗者哉?自是而后,足迹踵于门墙者数矣。未尝不顾盼翦拂,使之増华。当时葵藿微诚,睠焉孰无然?不敢有一毫过觊上凂左右者,以本然之分固在,尚何他觎而自取贪冒无厌之讥乎?阁下才识明亮,固虽逺计不防此时之愚也。既而行止靡定,淹延茫洋,莫知其然。进退维谷之间,实有出于无聊赖者。不知于已托是自疏也。因不自揆,庶借休燠,少熙寒谷之凛,又使遇知明时之幸,庸有以将之也。故伸鸣执事,有不嫌于屑屑者。况闻省録不防,又有过于前日顾盼翦拂之厚。叙别之际,欲负愧伸感且谢其不敏,复恐仓卒具辞,重得罪于左右,用是不果于披露也。违离以来,夙夜慨叹,至于今而有不遑安者。何则?言不复于后进,不保其徃,此最君子之所深病。在阁下固已融而不留,而恽也不知量之慊,若复。往而不咎,又恐贻自弃自絶之悔,将何以复登中护之堂,接君子之清光,庶几不负之意者乎?敢布愚衷,惟君侯详恕之。恽再拜白议贡举议贡举人材,肇自唐虞,而法备于周。汉兴,乃用孝亷、秀才等科,策以经术时务,以州郡大小限其嵗贡之数,以赏罚责长吏,极其人材之精,犹古贡士法也。歴魏至于后周,中间因时更革,固为不一,要之不出汉制之旧。迨隋,始设进士科目,试以程文,时势好尚,有不得不然者。至唐,有明经、进士等科,既明一经,复试程文,对防中者虽鲜,号称得人,至有龙虎将相之目。其明经立法敷浅,易于取中,当时亦不甚重。又有设制科以待天下非常之士,故前宋易明经为经义,其赋义法度严备,攷较公当。至于金,极矣。后世有不可废者,然论程文者,谓学出剽窃,不根经史,又士子投牒自售,行谊蔑闻,亷耻道丧,甚非三代贡士之法。伏遇圣天子临御之初,方继体守文,以设科取士为功,若止用先皇帝已定格法,与时适宜,可举而行之。迈隆前代,创为新制,可不详思,揣其本末,酌古今而用之。惟古贡士率从学而出,后世不询经行,徒采虚誉,因循荐举,狃于私恩,不顾公道,此最不可者也。莫若取唐杨绾、宋朱熹等议参而用之,可行于今。绾之法曰:令州郡察其信友孝义而通经学者,州府试通经习所业,贡于礼部,问经义十条,对时务策三道,皆通为上第;其经义通八,策通二为中第;其论语、孝经、孟子兼为一经。熹之议曰:分诸经史,如易、书、诗、周礼、二戴礼经、春秋三传各为一经,将大学、中庸、论孟分为四科,并附已上大经,逐年通试,及廷试对防兼用经史,对以已意,以明时务得失。愚谓为今之计,宜先选教官,定以明经史为所习科目,以州郡大小限其生徒防俊秀无玷汚者充员数,以生徒员数限歳贡人数,期以歳月,使尽修习之道,然后州郡官察行攷学,极其精当,贡于礼部,经试经义作一场,史试议论作一场【题目止于三史内出】廷试策兼用经史。断以已意,以明时务。如是,则士无不通之经,不习之史,进退用舎,一出于学。既习古道,且革累世虚文妄举之弊,必收实学适用之效,岂不伟哉?外据诗赋立科,既久习之者众,亦不宜骤停。经史实学既盛,彼自绌矣。翰林臣王恽谨议。
秋涧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秋涧集卷三十六元 王恽 撰
记
译谢张詹丞书 六月某日中旬,议大夫、治书侍御史王恽顿首再拜,奉书詹丞相阁下:从前韩昌黎因为声名光彩尚未显著,多次把文章投献给知己。到汴州时便推重董公,在徐州时又感动张公;建封身在朝廷,于是得到宰相李度的知遇。我曾读他的文章,想见其为人,他是多么激昂奋发,锐意进取,希望得到当世任用啊!大概是想遇到大人君子,借助他们的光辉余烈,使自己的文章得以为世所用,并托身于不朽。王恽冒昧厕身士人之列,致力于书籍已有多年。因技艺上的冲动,时常吐露文辞自我欣赏,也想为世所用,得到大人君子知遇,并且检验平日勉力修行的本心。徘徊四顾,始终不能实现求知遇的愿望,也有多年了。近来听说阁下以明达的资质,施展卓越的才用,推举贤能、推荐士人,把众多美善之才贡献给君上,以端正宫府的期望,勤勤恳恳,只怕遗漏一项善行、让一个彷徨的士人失意离去。我私下欣喜庆幸,如今重华继承光明,群贤周遍列位,这不正是求得知遇、施展才用的时机吗?因此奉书进献,决不自我怀疑。想来承蒙阁下不因我愚昧疏陋而鄙弃,周旋接待十分周到,使我戴着高冠上前,恭敬面对仪仗,得到西池那样非同寻常的知遇。这岂只是我本人获得显赫殊异的地位,也成为我辈道术内外的光彩。这样的知遇之幸,哪里是董公、张公、裴公、晋公一类人所能比拟的呢?从此以后,我多次到您门下,您无不顾盼提携,使我增添光彩。当时我像葵藿向阳一样微薄的忠诚,谁会没有这样的心意呢?我不敢有一丝过分觊觎而冒犯左右,因为本来的身份分际本来就在那里,还想求取什么而自招贪得无厌的讥刺呢?阁下才识明达,本来即使远大的谋划,也不会防备我此时的愚昧。后来我的行止没有定向,迟延漂泊,茫然无所知晓。在进退两难之间,实在有出于无聊无奈的举动。我不知道这是否使自己已经托付的事情反而更加疏远了。于是我不自量力,只希望借您的温暖,稍稍融解寒谷中的凛冽,也使自己获得在明时受到知遇的幸运,勉强有所承当。因此向执事申说,或许不至于被嫌弃为琐屑。何况听说您还记着我,似乎又超过前日顾盼提携的厚意。分别之际,本想带着惭愧申述感激并致谢自己不够敏捷,又担心仓促之间措辞不当,再次获罪于左右,因此没有来得及全部倾吐。离别以来,早晚感慨叹息,直到今天仍不得安宁。为什么呢?因为言语不能回报后进,不能守住过去的知遇,这是君子最深以为忧的事情。在阁下那里本来已经融化而不再留意,而我王恽却不知道自己的分量和不足,仿佛又要重蹈覆辙。若过去的事不加责怪,我又恐怕留下自暴自弃、自我断绝的悔恨;今后凭什么再登中护府堂,接近君子的清光,实现不辜负您的心意呢?冒昧陈述愚诚,惟愿君侯详察宽恕。王恽再拜说。议 贡举议 贡举人才,始于唐尧、虞舜,到周代制度才完备。汉朝兴起后,便采用孝廉、秀才等科目,以经术和时务命题策问,又按照州郡大小限定每年贡举人数,以赏罚督责长吏,极力求取人才中的精英,仍然是古代贡士之法。历经魏直到后周,中间因时势而有所变革,固然并不统一,但总的说来没有超出汉制的旧规。到了隋代,才开始设置进士科目,用程文考试;这是由于当时形势和社会崇尚,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到唐代,有明经、进士等科,既考明一经,又复试程文;在策问中合格的人虽然不多,却号称能够得到人才,甚至有龙虎将相之称。明经科的立法浅近,容易考取,当时也不十分受重视。又设置制科以等待天下非凡之士,所以前宋把明经改为经义,其赋义的法度严密完备,考核比较公平恰当。到了金代,这种制度发展到了极致。后世有些制度不可废弃;然而谈论程文的人认为,士人的学问出于剽窃,不根基于经史;而且士子投递名帖自我求取,品行义行无人听闻,廉耻之道丧失,远远不是三代贡士的法则。恭逢圣天子临御之初,正继承先代体制、遵守文治,以设置科目取士为功业;如果只采用先皇帝已经确定的格式法制,按照时宜施行,也可以举而行之。振兴前代,创立新的制度,难道可以不详细思考、推究其始末,斟酌古今而加以采用吗?古代贡士大多从学校中选出,后世不考察经术和品行,只采集虚名,因循荐举,习惯于私恩,不顾公道,这是最不可取的。不如参考唐代杨绾、宋代朱熹等人的议论而施行,这在今天是可以实行的。杨绾的办法说:命州郡考察那些诚信友爱、孝顺守义而又通晓经学的人;州府考试其所通习的经书,贡送到礼部,考经义十题,时务策三道,全部通晓的列为上等;经义通八题、策通二道的列为中等;把《论语》《孝经》《孟子》合并作为一经。朱熹的建议说:将各经各史分科,如《易》《书》《诗》《周礼》《二戴礼经》《春秋》三传各为一经;把《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分为四科,并附在以上大经之后,每年通考;及至廷试,策问兼用经史,要求按照自己的意见作答,以说明时务的得失。我认为,今天的办法,应先选定教官,规定以通晓经史作为学习科目;按照州郡大小限定学生人数,选取才俊而无瑕污者充数;又按照学生人数限定每年贡士的人数,约定年限,使他们完全修习学习之道;然后由州郡官员考察品行、考核学业,务求精审确当,贡送礼部。经试以经义为一场,史试以议论为一场【题目只在三史以内出】;廷试策问兼用经史。按照自己的意见作答,以阐明时务。这样,士人便没有不通晓的经书,也没有不学习的史书;仕进、退处、任用、舍弃,全都出自学校。既学习古道,又革除历代虚文妄举的弊端,必能收到实学适用的效果,岂不是伟大吗?至于以诗赋另立科目,实行已经很久,已经长期学习它的人也很多,不宜突然停止。等到经史实学兴盛起来,诗赋科自然会自行衰落。翰林臣王恽谨议。《秋涧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秋涧集》卷三十六 元代王恽撰写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