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涧集卷三十九
重建卫辉路总管府帅正堂记汲之为郡,其来乆矣。自唐初易而为州,歴五季宋金,率以防御节度使来尹治之,故其公廨制度广狭,规厥秩夷,而不敢越。逮国朝中统建元之明年,陞州为府,前政因仍,不及改作。加以岁月深,土木弛,狭隘頽敝,朝夕视事,有不堪其处者。后二十五年,嗣侯达实特穆尔暨总尹耶律汉杰,判官常徳继轸来任。既而相与议曰:「维大府距河朔冲,防部二州四县一司,治称匪易,堂则乃赫焉具瞻之地,其承宣王泽,聴断民事,齐肃礼容,号令约束,尽在于是。今狭陋若尔,殆非所以恪王事而俨官守也。」又以品秩等威视堂之隆杀,固不可与向也相类。于是张皇前规,构而一新,凢为楹三钜,筵东西六寻有竒,南北邃三十有七尺,髙爽靖深,公居俨称。复作左右翼防,各三楹,及增荣仪闬,俾与新廨映带相奂,仍扁其顔曰「帅正复旧观也」。凣三月告成,询其费曰:「安取辍公稍以给之。」越六月某日,命飨于新堂,防僚佐属吏与郡之士夫,肃四方之賔旅,大合乐以落之。望之俨然,与飞云杰构相雄夸矣。故老叹息,以谓百年来方覩官府若斯之盛,吁治其可忽也哉!而忽而治,只在公正从违而已。然则何为公事不私之谓也?故公则生明,何为正正已而正不正者也?故正则可大。天下之事,未有不公而治,民未有不正而格,官孰有不顺而穆者乎?于斯之际,当官者固未暇以清心省事为职,而守正从心,何尝有时不可闻之哉?大凢人之心,公而有恒徳者,苟事有可为,必为不怠,讵肯以岁月去留容心于其问哉?今斯役之作,惟其若然,故能于供亿鞅掌外,又能于兴滞补弊如此,可谓贤也已。既卒事,来丐文于余,以邦大夫之贤者方事之以相勉,况乡国盛事,其敢以不敏辞?于是乎大书于石,庸告来者,抑又知公等必葺之意云。至元廿六年,岁在已丑五月日记。
郭氏挹翠楼记共人郭子忠起书楼于所居之西市,以地形爽垲,髙甫寻丈,而有缥渺飞动之势。既落成,来丐名与记,予以共为邑,距太行东麓,连山叠阜,映带回抱。矫首而观,尽得西南林壑风烟之胜,因扁其顔曰「挹翠」。顾惟澹癖,仁智之乐,蚤岁有怀,尝从诸贤读书山房,洒洒然如有所得。如龙门、石门、白鹿嵬、百家岩等山,皆左右絶观,虽尝歴览而屡至,然蜡吾屐而践其形,固未尝支手板而当其气之爽也。若夫积翠横空,一碧万仭,空蒙霏微,腾滋泛润,眷我楼居,壶开碧供。而又秋雨霁,残阳暮夕,气转佳,千鬟湿雾。主人于是咏「飞鸟与还」之诗,诵「烟光凝紫」之句,揽其秀则诗脾尽清,挹其辉则芳罇溢渌。至于野风吹来,江月引去,曽黎明而已集。喜虚懐之延伫,吾想夫共之全盛时,爱山而起构者,若涌金之丽谯,公廨之危榭,太师张公之溪亭,丞相蔡侯之别墅,其余台亭观阁,层轩曲楹,前后非一。虽昔人已非,而山川良是。向之挼蓝泼黛,争妍竞秀,为名家之竒货,供骚客之珍玩者,一旦悉为郭氏奄去。不知一楼之劳之费,其将防何?乃为造物所偏而独飨者乃尔,其富冝乎?释然而乐,兴有余而乐无穷也。因念万物盈于两间,洪纎高下,固云不齐,要其气体物与吾一也。彼山之丕凝笃实,发光辉若然,犹家之絫积善行,致庆流余裕。今郭氏在承平时,为卫之大家,世以药石为业,乃若尔考尔叔,秉彛蕴秀,称乡里善人,其翼其肯者,斯美具在。子今不失旧物,能扩而充之,齐其本而大其末,与霏霏微微者日新,干华构之下,俾后之来者挹而注之,以膏其末,光霑而渍之,以衍其余庆。安知方寸之木不高于岑楼也耶?至元廿四年,岁次丁亥,上元日记。
译《重建卫辉路总管府帅正堂记》汲县作为郡,历史已经很久了。自唐初改为州,历经五代、宋、金,大都由防御使、节度使来治理,所以官署的规模有一定的宽窄,规制和品秩相称,不敢逾越。到了本朝中统建元的第二年,州升为府,前任官员因循旧制,没有及时改建。加上年代久远,土木设施败坏,地方狭窄破旧,早晚处理政务时,有时实在无法安处。二十五年以后,继任的达实特穆尔侯和总尹耶律汉杰、判官常德相继来任。随后他们共同商议说:“这座大府处在河朔交通要冲,管辖二州四县一司,治理很不容易;正堂是显赫而供人瞻仰的地方,承宣王恩、听断民事、整肃礼仪、发布号令和约束,全都在这里进行。如今这样狭小简陋,恐怕不能恭敬地办理王事、庄严地守护官职。又按品秩等级和威仪来看,正堂的高低规模本来就不能与过去相同。”于是张大并仿照旧有规制,重新建造。共有三根大楹柱,东西宽六寻有余,南北深三十七尺,高爽清静而深邃,作为公事处所十分相称。又建造左右两翼,各三楹,并增建荣仪门,使它们与新官署相互映衬、更加辉煌,仍题匾为“帅正”,以恢复旧日景观。全部工程三个月告成。有人问费用从哪里取得,他们说:“怎么会取用、停发公家的少许款项来供给呢?”六月以后某日,在新堂设宴,邀请僚佐属吏和郡中的士大夫,恭敬接待四方宾客,举行盛大的乐舞来庆祝落成。远远望去,庄严巍峨,已经可以与飞云般高耸的建筑争相夸美了。当地老人叹息说,百年以来,才第一次看到官府有这样的盛况。唉,治理怎么可以忽视呢?而忽视治理还是治理,关键只在于办事是否公正、是否遵循正道罢了。那么,什么叫公正,就是办理公事而不徇私。公正就会产生明察;什么叫正,就是端正自己并使不正者归正。所以正道能够宏大。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公正而能够治理好的;百姓没有不端正而受到感化的;官吏哪里会有不顺从而和睦的呢?在这种时候,做官的人固然未必有空闲把清心省事作为职责,但守正而顺从本心,什么时候不能听到这种道理呢?大凡人的内心,如果公正而又有恒久的德性,只要事情有可以做的,就一定努力去做而不懈怠,哪里肯把岁月和去留放在心上呢?如今这项工程能够兴办,正是因为他们如此,所以在供应开支、事务繁忙之外,还能兴起停滞的事业、补救残缺到这种程度,实在可以说是贤能了。事情完成后,他们来向我索取文章,想用邦中大夫的贤能来相互勉励;何况这是乡国的盛事,我怎敢以才疏学浅推辞?于是把这些话大书刻在石上,用来告诉后来的人,也让他们知道诸公一定会继续修葺的心意。至元二十六年,岁在己丑,五月某日记。《郭氏挹翠楼记》共地人郭子忠在所居之西市建起书楼,因为地势高爽开阔,楼高不过寻丈,却有缥缈飞动的气势。落成以后,他来请我题名并撰记。我因为共地作为一个县,距离太行东麓不远,连绵的山岭和重叠的丘阜相互映带、环绕回抱。抬头望去,西南一带林木山谷和风烟的胜景全都收入眼中,于是题匾为“挹翠”。只是我素来喜爱清淡,早年就向往仁者智者的山水之乐,曾跟随诸位贤人在山房读书,心情洒脱,仿佛有所领悟。像龙门、石门、白鹿嵬、百家岩等山,都是左右一带的绝佳景观;虽然曾经游历并多次到过那里,但即使磨破鞋子踏遍山形,也始终没有能够凭栏迎受它们清爽的气息。至于层层翠色横在天空,满眼一片碧绿直上万仞,空濛细密的烟雾,蒸腾的水气和弥漫的润泽,环绕着我的楼居,仿佛打开壶中便有碧色供人观赏。又如秋雨初晴、夕阳将暮,天气更加清佳,千重山峰像梳髻一般浸在湿雾中。主人于是吟咏“飞鸟与还”的诗句,诵读“烟光凝紫”的辞句;俯取山色,诗意便全然清新;吸纳山光,芳香的酒杯便满溢着碧绿。至于野风吹来,江月引去,曾经到黎明时分才聚集在这里。想到虚心长久伫立的乐趣,我想共地全盛时期,爱山而建造楼观的人,像涌金的丽谯、公廨的高台、太师张公的溪亭、丞相蔡侯的别墅,以及其他台、亭、观、阁,层层轩廊、曲折楹柱,前后不止一处。虽然昔日的人已经不在,但山川仍然美好如故。从前那些像揉开的蓝色、泼洒的黛色一样争奇斗艳的山水,作为名家珍异之物、供诗人珍赏的景致,一旦全都被郭氏占有了。不知道建造一座楼所费的劳力和费用,将会怎样?造物主偏偏把这样的景致独自享给他,他的富足确实应当如此吗?想到这里,我释然并感到快乐,兴致有余而快乐无穷。于是想到,万物充满天地之间,大的、小的、高的、低的,本来就不相同;但追究其根本,气质和形体与我都是一体的。那山峦凝重坚实,发出光辉如此,犹如人家累积善行,招致福庆并流传余裕。如今郭氏处在太平时代,是卫地的大族,世代以药石为业;至于你的父亲、叔父,秉持常性,蕴含秀美,被乡里称为善人,他们辅佐、肯成的美德全都存在。你如今没有失去祖上的旧业,又能扩充发扬它,使根本整齐而枝末壮大,与那纷纷微微的山气一天天更新;在华美楼宇之下,使后来的人汲取它、倾注它,来滋润末流,使光辉沾润于人,从而繁衍你家的余庆。怎么知道一寸高的树木不能高过高大的楼阁呢?至元二十四年,岁次丁亥,上元日记。
秋涧记山之有涧壑,犹人之有量数也。苟夷隘以狭,人将无以自处,况能物之容乎?太行诸山,去郡西五十里而近。予昔逺游,西自百家岩,东尽灵山,北崦并山之麓,深溪钜涧,纵横交络,折而东骛,秋水而时至。万壑潨浍,允犹翕合,咸就约东,滔滔汨汨,迤▯而去。或清或浊,无逺无迩,不择细大,顺受而倂。客者,此涧之量也。至于流润决壅,激而为飞湍,旋而为盘涡,汇而为渊浑,束而为细流,岩屋以伏其怒,巨石以杀其势,就泛长倾,顺流逺引,溉平田而有秋,浮大木而出谷,不致肆滥横溃,使一漫流害至大川而后已者,此涧之功也。及其忽焉收潦,千里一空,曽少遗用以自润,萦纡盘折,沉深而濶逺,涨痕在而流沬空,沙尾平而崖涘峻,纷兮交贯,旷兮长虚。水之去来,虽有缓急,涧之吞吐,初自若也。又类夫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者,是又涧之不有其量之与功也。呜呼!涧乎,其见用于秋之时乎?余向在京师,客有善推策者,尝有所请,渠曰:「子非王秋涧乎?」予日:「然。」客曰:「既云秋涧致用有在,第未之至耳。然观子之流行,异时当有东南逺役,大富厥覧,不特泛长江而观七泽也。愿子思存乎见少,不自以为多可也。」是则涧之量数,不其容乃大欤?余唯而退。至元廿六年,已丑岁秋八月望日记。
堆金冢记国朝癸酉岁,天兵北动,奄奠中夏。明年分道而南,连亘河朔,卫乃被围。粤三日,城破,以州旅拒不即下,悉驱民出,泊近甸,无噍类殄殱。初,星妖下流淇上,羣儿气吐成謡,閧歌里陌间曰:“团练冬半破,年寒食节絶人烟”之谶。寻罹厄,实贞祐二年春正月十有二日也。时太一度师萧公,当危急际,以智逸去。是年冬十一月,师自河南来归,睨其城郭为墟,恭骨如莽,师恻然哀之,遂括衣盂所有,募人力,敛遗骸至断沟眢井,攓蓬披塞,掇拾罔漏。乃卜州西北二里许故陈城内地,凿三坎,瘗而丘之,仍设醮祭以妥厥灵。游魂褫魄,薤露焄蒿,同归一灶。其深林暮夜之号,阴壁枯血之火,荧沈啾寂,无复光怪。盖因防荐而脱异滞之幽,依道廕而复坤灵之厚。幽明虽殊,存殁雨有慰焉。而师之掩覆仁心于乡梓之义,极矣。今其封俗呼为堆金冢【言人骨乆而化金石也】每岁清明后一日,邦人聚奠,以信些招本宫为尸而祝之。六代师全祐恳予文纪其事,以鸣先徳。呜呼!三代而下,以智力相角,其势不干戈血肉而莫之已。何天地生物之仁,返如是其盩哉?岂周天之运厄防有时中来而不可逭耶?岂立极之道仁义迹熄,自取陵迟而然耶?岂苍茫两间初无关系,物盛而衰自然而然耶?皆不可得而必也。第嘉师生平,以道济众,力苟可及,不忍以一物失所,类如此。初,师既葬主柘之延祥观,壬辰冬,大兵至城下,师惩前日河朔兵▯之惨,复以一言活万家于锋镝之下。古称泽及枯朽,矧生人乎?师之谓也。向使师遭时得位,其仁民爱物之功,岂如是而已耶?因并及之。师讳道辅,字公弼,甫冠嗣主宗教,后加谥号中和仁靖真人。云至元十九年龙集壬午穷腊日谨记。
霍岳肇祀记至元九年冬,朝廷以郡邑镇山大浸,载诸典秩者,所司三载一祀。霍岳在河东,实为灵镇,故事每岁以仲夏土极之日,用信报礼昭防度也。明年癸酉夏六月廿六日,恽行县北走霍邑,前抵洪洞,雨不克迈。越翼日抵赵城,适严祀省牲之夕,乃率霍州判官连汉臣,监县事塔的尹裴团,用主县簿刘幸齐,宿祠下。将事之夜,风雨交作,既祠之朝,隂霾四开,三献礼成,阴风肃然,神峰鹫岭轩豁呈露。虽韩潮阳之礼衡岳,孔广州之祀南海,不足以喻其快也。陪祀者,府兵曹解祯,县佐史高政,税监张承庆,邑人薛昌龄,岳庙道士李志贞,兴唐寺僧普光。执事者,吏王庭玉等二十五人,遂相与餍饫神贶而退。承直郎平阳路总管府判官前监察御史汲郡王恽题记。从行者,闾山张思诚子公聘。
译《秋涧记》山有涧壑,就像人有器量一样。如果地势平坦狭小,人将无处安身,何况还能容纳万物吗?太行群山,距离郡城西面五十里左右。我过去远游,西边从百家岩起,东边到灵山尽头,北面沿着山麓而行,深溪大涧纵横交错;转向东奔流,秋水也时常到来。万条山壑的水流汇集在一起,确实彼此会合,都向东收束,滔滔汨汨,曲折流去。有的清,有的浊;无论远近,不分大小,都顺势容纳并汇合。这就是涧的容量。至于水流滋润大地、冲破壅塞,激荡而成为飞瀑急流,回旋而成为盘曲的旋涡,汇聚而成为深浑的水潭,收束而成为细流;岩屋使它收敛怒势,巨石使它减弱冲力,最终泛滥而长流,顺着水势远远引去,灌溉平田而获得秋收,漂浮大木而流出山谷,不使水势肆意泛滥、横流决溃,直到漫流造成大河水患才停止;这就是涧的功用。等到它忽然收尽积水,千里之内一片空旷,竟然没有留下多少水来滋润自身;水道曲折盘旋,深沉而宽远,涨水的痕迹还在,流动的水沫却已空无,沙滩平坦而岸边高峻,纷然交错贯通,旷远而长久空虚。水的来去虽然有缓有急,涧的吞吐却始终如故。这又类似于含藏文采而守正,有时从事于王事,虽无成就而有善终;这也是涧不据有自己的容量和功劳。唉!涧啊,你是在秋天得到任用的吗?我从前在京城,有位善于推算的人曾经有所请问,他说:“您不是王秋涧吗?”我说:“是。”客人说:“既然说秋涧将会得到任用,只是时机还没有到。然而看您的流转行迹,将来应当有到东南远方任职的机会,会大大饱览那里的景物,不只是泛舟长江、观看七泽而已。希望您记住自己目前所见尚少,不要认为自己已经见得很多。”这样看来,涧的容量和尺度,不正是因为容纳万物而显得广大吗?我应答后退下。至元二十六年己丑岁秋八月十五日记。《堆金冢记》本朝癸酉年,天兵向北进发,很快平定了中原。第二年分道南下,接连横贯河朔,卫地于是被围。过了三天,城池攻破;因为州中军民抵抗而没有立即投降,便把百姓全部驱赶出城,停留在近郊,最终没有留下一个活口。起初,星辰妖异流落在淇水之上,群童吐气成谣,在乡里街巷喧闹歌唱,说有“团练冬半破,年寒食节绝人烟”的谶语。不久便遭逢灾难,实际是在贞祐二年春正月十二日。那时太一度师萧公,在危急之际凭智慧逃脱了。这年冬十一月,萧师从河南回来,看见城郭成为废墟,白骨遍野,悲悯哀伤,于是拿出衣物、钵盂中所有的东西,招募人力,收敛遗骸,送到断沟和枯井中;拔除蓬蒿,清理堵塞之处,拾取遗骨,没有遗漏。于是选择州城西北约二里的旧陈城地面,挖开三个墓穴,把遗骸埋葬并堆成坟丘,又设醮祭祀,使他们的魂灵得到安宁。游魂散魄、薤露蒿草,都归于同一祭灶。深林暮夜中的哀号、阴暗墙壁上枯血般的鬼火,闪烁沉寂、啾啾幽静的怪异景象,从此不再出现。大概是借助荐亡超度,使幽魂脱离异常滞留之苦,依靠道法荫佑,重新得到大地厚重的灵气。幽明虽然有别,生者和死者都得到慰藉。而萧师在乡土故里的仁心义举,也达到极致了。如今这座坟墓被当地人称为“堆金冢”【意思是说人的骨骸久了会化成金石】。每年清明节后的第二天,乡人聚集祭奠,借此表达一点招魂之意,把本宫作为尸主来祝祷。六代师全祐恳请我撰文记述这件事,以彰明先人的德行。唉!三代以后,人们凭智力和武力相互争斗,形势如果不经过战争和血肉残杀就不会停止。天地生育万物的仁爱,为什么反而会变得这样乖违呢?难道是周天运行的厄运有时从中降临,无法逃避吗?难道是建立人伦准则的仁义之道消失,人们自取衰败而造成的吗?难道是苍茫天地之间本来毫无关联,万物盛极而衰本来就是自然规律吗?这些都无法确切断定。只是赞美萧师一生以道法救济众人,只要力量能够达到,就不忍让任何一个人失去安置,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起初,萧师安葬主柘之后,住在延祥观。壬辰年冬天,大兵来到城下,萧师鉴于前一天河朔兵祸的惨状,又凭一句话使万家百姓免于刀兵。古人说恩泽能够施及枯朽,何况活人呢?说的就是萧师。假如萧师生逢其时而且得到职位,他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功绩,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因此一并记述。萧师名道辅,字公弼,刚成年便继承宗教教职,后来加谥号中和仁靖真人。至元十九年,岁在壬午,年末之日谨记。《霍岳肇祀记》至元九年冬,朝廷认为郡县镇山发生大水灾,凡列入典章礼制的山川,主管部门每三年祭祀一次。霍岳在河东,确实是有灵验的镇山,按旧例每年仲夏土旺之日,举行诚信报答的礼仪,以彰明祭祀的制度。第二年癸酉年夏六月二十六日,我从县城北行前往霍邑,先到洪洞,因下雨不能继续前进。第二天到达赵城,恰逢隆重祭祀、察看牲畜的前夕,于是便率霍州判官连汉臣、代理县事塔的尹裴团,和县簿刘幸齐,一同住在祠下。举行祭祀的夜里风雨交加;到祭祀的早晨,阴云雾气四散开去,三献礼完成,阴风肃然,神峰、鹫岭高耸开阔,显露在眼前。即使韩愈在衡山举行祭礼、孔广州在南海祭祀,也不足以形容这份畅快。陪祀者有府兵曹解祯、县佐史高政、税监张承庆、邑人薛昌龄、岳庙道士李志贞、兴唐寺僧普光。执事吏员王庭玉等二十五人,于是共同饱享神灵赐予的福泽后退下。承直郎、平阳路总管府判官、前监察御史、汲郡王恽题记。随行者为闾山张思诚,字公聘。
表忠观碑始末记至元庚寅冬,予自福唐得告北归,前次临安,客有以表忠观碑为言者,字作擘窠大书,殊伟丽也。询之马御史徳昌,如所闻云,观在龙井不十里,逺能一到,其下豁先覩为快,何如?予以长淮廹冻为谢。适鲜于生在坐,属伯机他日打一本,惠及足矣。日诺,既而杳然。明年辛夘秋,吾友傅君士开赴官两浙,仍托以取。逮壬辰夏六月,傅自杭特令人付来,其碑作四巨轴,装潢如法,盖亡宋故家物也。噫!坡书在霄壌间,忠义之气郁郁然,秋色争髙,虽片言只字不可遗逸,宜其世寳而力致之也。故心存梦想,求以三岁之乆,跨越江湖,至自二千里之逺,一旦高堂素壁,如天球河图,▯璧琬琰,对越左右,诚可贵也。左山云:古人不可复作,所得见者,笔迹而已。况公斯文闗系世教,令人读之有忠孝之劝,乌可祗以翰墨为之论乎?然一一较之,盖即印泥折▯股之法也。是月廿八日书于春露堂之扶疎轩。
睢州仪封县创建庙学记道之大原出于天,以之修齐治乎?格非心而叙彛伦者,孔孟之教之功也。其为天下通祀,冝矣。况存神过化之地乎?仪封县金正大问割考东明、襄三邑地,立治干黄陵之通安堡,以古仪城在焉,故名。攷之仪,即春秋卫之边邑,其为孔辂顿次、封人请见之处,谅无疑矣。兵后县废,岁壬子,国家经略河南,移理于通安南平城。里桑土衍沃,民俗便安,然官府初创,礼文之事有未遑暇者。吾夫子岁时假公舍而释菜,马其邑长盛君即议起庙堂于艮方,后为风雨攸壊。癸酉秋,裴满君自陈留令来尹斯邑,既告谒顾清庙,如是惴惴不少安。乃与监县昻阿喇等谋曰:「承流宣化,事神善俗,皆我之责。吾夫子政之本,教之宗也。向以济时行道,辙环中国,以木铎而徇卫者屡矣。千古而下,时移事在,虽眇邈聆遗音,而二仲行奠,车声辚辚,肃焉来格。不侈大宫庭,将何以发越奎光,致邑人观感之深者焉?」遂与继任和尔齐暨僚属各捐俸,易爽垲地于东南陬。士庻闻风,亦翕然响应。于是定方中缭崇垣,起礼殿,敞神阙,下至讲堂、斋舍、庖湢之所,莫不完美。元圣素臣黼坐有俨宏丽靖深,蔚为东南宫庙之冠。教谕张庭珪等实董其役。君既代之,明年尹程亮簿刘楫嘉其谋作之勤,乌可使无闻于后?乃令学直李攀鳞持状来丐文以纪其本末。小子恽向提宪闽海,道出兹邑,亲覩斯美,周行慨叹,何有志成事也?如是是可书也。因重为告之曰:「风化者,致治之原;人材者,为政之具。人材盛衰,民俗淳漓,一系夫学校之兴替。故前人以庠序为国之元气,诚知言哉!我国家以神武戡定区宇,至戊戌间,生聚甫集,首阐猷设科,擢贤儁,复户役,其所以开太平之基者,固权舆于兹矣。逮圣天子嗣复,张皇润色,越先朝有光,如释奠具仪,禁防着令,内而开国学,教胄子,庻防成均遗法。」外而勉郡县乡社,置师儒以揉鄙朴,擢用讲明条格甚悉,于明徳新民之具,崇尚循诱之方,可谓备矣。而任师帅者,承宣賛理,以副上之所尚,宜何如哉?裴筮仕,初以通国字充胄子教授,冝其下车首议教基,敦风俗为本,可谓知所务矣。君讳翼,世为辽右显族,资明达,以庙学一节观之,知其为能官者。某年月日,谨记。
译《表忠观碑始末记》至元庚寅年冬,我从福唐得到许可北归,先到临安,有客人谈到表忠观碑,说碑上的字是擘窠大字,特别雄伟华丽。我向马御史德昌询问,他说确如传闻;表忠观在龙井不到十里,远远能够去一趟,先看到碑下的开阔景象也很痛快,怎么样?我以长淮逼近冰冻为由推辞。正好鲜于生在座,我便托请伯机日后拓一本,能惠赐给我就足够了。当日答应了,后来却杳无消息。第二年辛卯年秋天,我的朋友傅君士开赴两浙任官,我又托他去取。到壬辰年夏六月,傅君从杭州特意派人送来;碑文拓本共四大轴,装潢合乎规制,原来是亡宋故家之物。唉!苏轼的书法流传在天地之间,忠义之气郁郁勃发,与秋色争高;即使片言只字也不可遗失,难怪世人珍藏并尽力求取。所以我心中存着梦想,求了三年之久,跨越江湖,从二千里之外得到它;有一天它高挂在堂上素白的墙壁之间,像天球、河图,像宏大的璧玉和温润的美玉,陈列在左右,确实可贵。左山说:“古人不能再生,能够看见的,不过是笔迹罢了。”何况苏公这篇文章关系到世道人教,使人读后受到忠孝的劝勉,怎么能只把它当作书法来评论呢?然而逐字比较,原来正是印泥折股的笔法。本月二十八日书写于春露堂的扶疏轩。《睢州仪封县创建庙学记》道的根本源头出自上天;用它来修身、齐家、治国吗?能够端正内心、整理人伦的,是孔子、孟子教化的功效。把孔孟作为天下共同祭祀的对象,是适宜的,何况还是圣贤神明遗迹和教化感化所及的地方呢?仪封县在金代正大年间由东明、襄三县分割土地设置,治所建立在黄陵的通安堡,因为古仪城在那里,所以取名仪封。考察“仪”字,它就是《春秋》中卫国的边邑,也是孔子车驾停留、封人请求拜见的地方,这大概没有疑问。战乱以后县制废弃;壬子年,国家经营河南,把治所迁到通安南面的平城。这里土地肥沃,桑土丰厚,百姓安居,但官府刚开始建立,礼仪教化方面还有来不及办理的事情。我夫子每逢岁时借用公舍举行释菜礼,县令盛君于是议论在东北方向建立庙堂,后来却被风雨毁坏。癸酉年秋,裴满君从陈留县令调来治理本县,任职后拜谒并察看清庙,想到这种状况便惶恐不安。于是他和监县昂阿喇等谋划说:“承受上级政令、宣扬教化、祭祀神明、改善风俗,都是我们的责任。我夫子是政治的根本、教化的宗旨。从前他为了救济时弊、推行大道,车迹遍历中原,多次在卫地摇木铎巡行。千古以后,时代虽变而事情的意义仍在,虽然相距遥远只能听闻遗留下来的声音,但颜回、子贡等人前来祭奠,车声辚辚,恭敬地来临。” “如果不把宫庭建得宏伟,凭什么发扬奎星般的文光,使县中百姓受到深刻的观感呢?”于是他和继任者和尔齐以及僚属各自捐出俸禄,在东南角另换了一块高爽开阔的土地。士人和百姓听到后,也全都响应。于是确定方位,围起高墙,建造礼殿,开设神门,下至讲堂、斋舍、厨房、浴室等处,没有不完备美观的。元圣孔子端坐,素臣陪列,神位庄严,建筑宏丽清静深邃,蔚然成为东南地区宫庙之冠。教谕张庭珪等人实际主持了工程。裴满君任满离去后,第二年,县尹程亮、县簿刘楫赞赏他谋划兴建的勤劳,怎么能让这件事不为后世所知?于是命学正李攀鳞带着文状来请我撰文,记述事情的始末。我当时正任闽海提刑,取道经过这个县,亲眼看见这样的美好景象,遍行四周,感慨不已:这是多么有志于成就事业的人啊!既然如此,就可以写下来。于是又郑重告诉他们说:“风俗教化,是达到治理的根本;人才,是施政的工具。人才的盛衰、民俗的淳厚或浇薄,都取决于学校的兴废。所以前人把学校看作国家的元气,确实是懂得道理的话!我朝凭借神武平定天下,到戊戌年间,人口繁衍、聚居刚刚安定,便首先阐明谋略、设置科举,选拔贤俊,恢复户籍和徭役;用来开创太平基础的一切,本来就从这里开始了。等到圣明天子继承大统,便扩大、整顿并润色这些制度,超过先朝而使之更有光彩;比如释奠礼仪齐备,禁令法令明确,内则创办国学,教育贵族子弟,大概足以继承成均的遗法。外则勉励郡县乡社,设置师儒来化导鄙朴之民,选拔任用讲解通晓法令条格的人,关于彰明美德、更新百姓的方法,以及崇尚教化、循循诱导的途径,可以说完备了。那么,担任师帅的人,承接宣扬、辅助治理,以符合皇上的崇尚,应当怎样做呢?裴满君出仕之初,曾以通晓国学文字充任贵族子弟的教授,他一下车就首先谋划教育的根基,把敦厚风俗作为根本,实在可以说知道该做什么。君名翼,世代是辽地以西的显贵家族,资质明达;从兴建庙学这一件事看,就知道他是能干的官员。某年某月某日谨记。
义勇武安王祠记汲县县治即故尉司公廨内,旧有武安王祠,莫究其所始,而可见者,金泰和初,信武将军完顔师古重加修饬,昭黙祷而答灵贶也。兵后废撤不存。有元中统癸亥,簿聂元擒诘强御,未即厥事,假灵于神,已而如所愿,遂即治左复庙而貎之。癸未之水,又从而圮焉。至元丙戌,真定録判刘聚来主县簿,以游击有功,田里颇安,不敢居其能,越神明是归,遂以起废为已任。星甫周,神栖像设,一切修而广之。妥灵揭防,中外交肃。既落成,来恳文以纪本末,仍表夫神之所以昭昭者。予乃为之说曰:忠义者,天下之大闲;良心者,众人之素有。惟夫超伦逸羣之士,得时行道,毅然不防,乃能见二者之用,而使后世畏仰,愈乆而愈不忘者,岂非公与公遭汉室倾頺,羣雄血閧,▯黄之际,识昭烈而翊戴之,绍延汉基,而明君臣一定之分,报效曹公,不为利怵,以决去就,当然之机?至气淩三军,威振中夏,而擅国士之风者,此无他,不过扩秉彛之良心,信济时之大义耳。公既没,其隂相余烈,加于生者殊多,岂豪杰英伟之气无时而息?加以人心素有,聚精于此,黙相动荡,有不期然而然者邪?是则公为不没矣。呜呼,其可不敬也夫!故百世而下,宫居血食,衮冕而王宜矣。及夫世教下衰,祸福儆动之说兴,淫祀妄祷,唯知曰我祭则受福,此岂理也哉?孰谓神顾而飨之耶?今汝等既新斯宇,当念夫人之所以致斯者,义而已。吾之所以感神者,能极夫义之所至,则幽明两间,岂惟感格之理,名实俱得,将见简简穣穣之福降而孔那矣。俾刻诸丽石,以告来哲。至元廿八年五月重午日谨记。
勉斋记人有不若之耻,天下事未有行而弗至者,况彛秉昭融,从容于循勉者乎?郎中杜君季明闻仆名而喜之,书所着《勉齐》等篇赠予。疾读数过,其修辞行已一以经防为据,有味哉斯言也!诚信道笃,持志坚进,进而不画者也。予乃为之说曰:夫圣人之道,体微而用费,辞要而理奥,虽圣贤有所弗知,故学之者弗措也。充而至于极,愚必明,柔必强,书之“懋哉”,诗之“匪懈”,皆是也。子思子因道述教,发越微奥曰:“勉强而行之,信圣贤善诱致用,自得之艮规也。”然乏粹美之姿者,不可得而勉;无资深之志者,勉焉而未易得。二者皆具,无致用之位,徒勉一切,俾兼善之功不及于物,斯亦君子之所耻也。故传曰:“幼而学,壮而欲行之。”由是而观,士志于学,不止徒善,乃为循勉之极。今君彛秉超卓,言慎行敏,挺身頺波,砥柱屹立,游公卿之门,当形势之途,毅然以道义自任,不为外物所移,日广忠益,思成具瞻之美,推毂多士,以伸兼善之心,正以负彊矫之姿,明当勉之理。自诚而明,由已以达物,其大者逺者,还有功而立致效也,为不难。将见一拳之石耸泰岱于目前,一勺之水沛霖雨于天下。是则向之思而得,勉而中,从容中道,圣贤与同归矣。仆壮年窃有志于世,已尝少用于试,间或勉中思得,念天下之事莫此乐也。今行就衰谢,及闻伯夷之风,振衰激懦,耿耿有不去其懐者,因为长歌揄扬吾子之勇,且寓夫余之感焉。歌曰:“安肆日偷,众情之常乎?黾勉日强,君子之志乎?施之有用,斯又古人之难乎?矫矫杜君,知耻近勇之伦乎?见诸行事,而复徳日新乎?牙磋玉琢,殆起余者商乎?行虽衰矣,衷或诱其愚乎?虽佩玉长裾,尚足以利乎走趋也。”于是乎书。
译《义勇武安王祠记》汲县县治就在旧尉司官署之内,过去有武安王祠,不知道最初建于何时;但可以考见的是,金泰和初年,信武将军完颜师古重新修整它,因为祈祷而得到神灵的回应。战乱以后祠庙废毁,不复存在。元朝中统癸亥年,县簿聂元擒拿强悍抗拒者,事情还没有立即办成,便借助神灵之力,不久果然如愿,于是在县治左边恢复祠庙并塑绘神像。癸未年发生水灾,祠庙又随之崩毁。至元丙戌年,真定录判刘聚来任县簿,因为以游击战立功,使田里颇为安定;他不敢把功劳归于自己,而归于神明,于是把修复废祠作为自己的责任。星历运转一周,神像安置、祭祀设施建立,一切都加以修整扩建,使神灵安妥,内外都肃然恭敬。落成以后,主人来请求文章记述始末,并且表彰神明之所以显赫的原因。我于是为他说道:忠义,是天下最大的纲纪;良心,是众人本来都有的东西。只有那些超越常伦、出类拔萃的人,能够遇到时机而推行正道,坚定不移,才能显现忠义和良心的作用,使后世敬畏仰慕,时间越久越不会忘记。难道不是关公与关公遭逢汉室倾覆、群雄争斗、天地混乱之际,辨识出汉昭烈帝而辅佐拥戴他,延续汉室基业,明确君臣一定的名分;又报答曹公,却不因利益而动摇,从而决定自己的去留,这正是理所当然的时机吗?至于气势凌驾三军,威名震动中原,而具有国士风范,这没有别的原因,不过是扩充并坚守本有的良心,真正实行救济时世的大义罢了。关公去世以后,他在冥冥中扶助后世、留下的功烈,对活着的人尤其多,难道豪杰英伟的气概会有时停止吗?加上人心本来就有这种感受,众人的精诚聚集于此,默默相互激荡,难道不会有不期然而然的感应吗?这样看来,关公就不会消亡了。唉,难道不值得敬仰吗!所以百世以后,建宫享受血食,穿衮服戴冕旒而称王,都是适宜的。到了世道人教衰落以后,关于以祸福警戒、感动人的说法兴起,淫祀妄祷,只知道说“我祭祀就能得到福报”,这难道合乎道理吗?谁说神明会顾念并享用这种祭祀呢?如今你们既然重新修建这座祠宇,应当想到人们之所以能够成就这些事业,只有一个“义”字。我们之所以能够感动神明,如果能够把义做到极致,那么幽明之间难道只是感应的道理得到实现而已吗?名分和实际也都能相称,将会看见连绵盛大的福泽降临而极其丰厚。应当把这些话刻在美石上,告诉后来贤哲。至元二十八年五月端午日谨记。《勉斋记》人有不如人的羞耻之心,天下的事情没有实行了却不能达到目标的,何况秉持光明的常性,从容地遵循勉励而行呢?郎中杜君季明听到我的名声而高兴,把自己所作的《勉齐》等篇章写下来送给我。我赶快读了几遍,发现其中修饰文辞、修养行为,全都以经书为依据,意味深长啊!诚信笃实,道心坚定,持守志向而不断前进,前进而不半途停止。我于是替他说道:圣人的道理,本体幽微而作用广大,言辞简约而义理深奥,即使圣贤也有不能完全知道的地方,所以学习它的人不能停止。充实扩充而达到极致,愚笨的人一定会变得明智,柔弱的人一定会变得刚强;《尚书》所说的“勉励啊”,《诗经》所说的“不懈怠”,都是这个意思。子思因循大道阐述教化,发明其中微妙深奥的道理说:“勉力而实行它。”这确实是圣贤善于诱导、使道理得到实行的规范。可是没有纯粹美好的资质,就无法勉励;没有深厚的志向,虽然勉励,也不容易有所获得。两者都具备,却没有施展才能的职位,只是徒然勉励自己,使兼善天下的功效不能施加于外物,这也是君子的羞耻。所以《传》中说:“年幼时学习,壮年时希望实行它。”由此看来,士人立志于学习,不仅仅是为了独善其身,而是要达到遵循勉励的极致。如今杜君秉持常性而卓异,言语谨慎,行为敏捷,在颓败的风潮中挺身而出,像砥柱一样屹立;出入公卿之门,处在权势道路之中,却坚定地以道义自任,不被外物改变,一天天扩充忠诚和益处,想成就为众人所瞻仰的美德,推举众多士人,以实现兼善天下的心愿,正是凭借刚强矫健的资质,明白了应当勉励的道理。从真诚出发而达到明达,由自身推及万物;那些重大而久远的事情,也能够建立功业并立即取得成效,并不是难事。将会看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眼前高耸如泰山,一勺水也能在天下降下充沛的甘霖。这样,先前有所思考而后有所获得,经过勉励而合乎正道,从容地行走在中道上,就能与圣贤走向同一归宿了。我年轻时私下有志于救世济民,曾经稍稍得到机会施展;间或有勉励而合乎所思、思考而有所获得的时候,想到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了。如今将近衰老,等到听闻伯夷的风范,振作衰颓、激励懦弱,心中明亮,有些感受始终不能忘怀,于是写成长歌来赞扬您的勇气,也寄托我的感慨。歌辞说:“安逸放纵、日益偷惰,是众人的常情吗?勤勉努力、日益刚强,是君子的志向吗?把它施行于有用之处,这又是古人难以做到的吗?英姿勃勃的杜君,是知耻而接近勇德的那类人吗?把它表现在行事上,道德又一天天更新吗?像切磋牙骨、雕琢美玉一样,几乎要从我这里兴起商君吗?我的行为虽然已经衰退,内心或许还能诱导自己的愚昧吗?即使佩玉、穿着长衣,仍然足以有利于行走趋进吗?”于是写下这篇文章。
终南山集仙观记予自壮岁宦游四方,经渉河山大地,昔贤遗迹,未尝不彷徉临望,富览胜槩而去,尚自视欿然者,独欠秦中一游。每闻谈闗辅形势,汉唐间风声气习,翘翘褰裳,梦寐长往。今年夏四月,有虚斋道人杨姓者踵门来谒,拈香具礼,罄折而前,曰:「侧聆先生名徳乆矣,自惟何幸,于焉得遇。」继出一图示余,指似云:「终南县重阳祖庭西南甘源水,左由石碧入峪道,即陡阴磴,山行二十里而逺抵望仙坪,得唐以来集仙庵故址。山中人传云:昔有古僊人吕翁者,尝学道于此。近代有长生师刘公,爱其崦曲幽胜,清泉灌木,隂湛连壑,乃结茅云隠,畧有兴筑。兵余云荒,石老无复人迹,林光空翠,景气长清。当时贫道从三洞▯▯师真侍香重阳丈室,既而以法箓事辞师入山,结习修静,遂步上甘谷东峰,不觉适喜,曰:『此吾巢松税驾之地也。』乃与方外二三友道宣聪真辈定居而建,其所当奉坛场神室等祠,岁时清供,钟磬之音隠然山谷。问如回岭丹栖诸峰,汉洞神湫之境,云烟动色,亦欣吾来。盟洞明真人祁公闻之,嘉其志坚,可与有立,给观名曰集仙。至元癸未,皇侄永昌王易其额有玉清昭应之号,经营未已。洞口有光,人迹踵至,复避喧趣静,敛裳宵逝,东入商岭庐天柱峯及漫川之青崕,往来逋止,将终身焉。居无防何,悮为尺一唤去,待诏阙下,付以祷尔上下之事,自是斋居致敬焉,感召幽贶,呵禁不祥,扈从法驾往还两间者凢二年于兹。癸已春,蒙恩复以传送还本山,将行切自揆,遭过明时,莫大之幸。越▯门尽光,重念山斋寂寥,归无片辞以勒岩石,使后之寻盟曷以见住山岁月,开先楼观而云龛石室,亦曽覩鹤书赴垅,鸣驺入谷之贲哉!敢再拜以记文为请,且偿先生平时所愿。言余尝谓道家者流,以淡泊虚无为宗,以忘言絶俗为事,或者须人为徒心。存济度,如三洞、五雷、盟威、正一等法,行符勅水,驱逐疾疫,鞭笞鬼物,使邪气罔奸两间。其于补助世教,有不得后焉者,方之与世相遗,归洁一身,槁死山林,长往而不来者,为有间矣。故乐为书之。杨法讳道谦,蜀之铜梁人,号保光子。上世有以进士为已西令者,某年月日记。
彭泽县创修二贤堂记自昔宰彭泽者,其丽不鲜,独二贤者至今屋而祀之。在县西市里者,靖节陶公也;其在东门内者,唐相梁公也。岁貌残圮,揭防斯在。盖其高风义烈,上薄云日,千载而下,大有闗于世教者然也。总尹周侯谅其如是。越到官之明年,既治庙学,遂迁二贤祠于神闭之右,作新宇以合飨之,仍榜之日二贤堂。至元甲午春,侯防予于京师,乃以祠事相告,且曰:“二公皆宰兹邑,行已去就,有畧不同者,先生试为错言之。”余曰:“渊明以长沙世胄,起而弦歌,知其不可而去。及宋业渐隆,不复仕进,义熙而后止。书甲子,明见耻臣于宋,岂惟隠居求志,抑且励薄俗而明大义也。故纲目以晋征士卒书之。梁公有唐忠臣,被谗逺谪,志在复辟,此隠忍就功,可乆可速,藏器侯时之意,逺若二公者。考其迹则异,揆其心则同。孟轲氏谓禹稷顔回同道,易地则皆然者是也。一堂并祀,何嫌何疑?”周侯曰:“嘻,有是哉!不肖初心,固不外此,特取正扵公耳。今将谒诸公,赋诗合异同而萃全美,幸内翰以首倡题诸篇端,防归付之邦人,俾刻石祠下,以告二公。虽云义起,乌可阙其说焉!”于是乎书。是岁三月望日记。
译《终南山集仙观记》我从壮年起在四方做官,经历山河大地,凡是古代贤人的遗迹,没有不徘徊瞻望,充分观览胜景后才离去的;可是仍然自视有所不足,唯一欠缺的是没有到秦中一游。每每听人谈论关辅的形势、汉唐之间的风俗气象,便急切地想前往,甚至梦中也常常到那里。今年夏四月,有一位姓杨的虚斋道人登门拜访,拈香行礼,恭敬屈身上前,说:“我私下听闻先生的名声德行已经很久了,自己不知何等幸运,竟能在这里遇见您。”接着拿出一幅图给我看,指着图说:“终南县重阳祖庭西南的甘源水,从左边由石碧进入山谷道路,便是陡峭的阴磴,沿山走二十多里,抵达望仙坪,那里有唐代以来集仙庵的旧址。山中人传说,从前有位古仙人吕翁曾在这里学道。近代有长生师刘公,喜爱这里山曲幽静优美,清泉灌木,阴影深浓,连通山谷,于是结茅隐居,略微兴建了一些建筑。兵乱以后,山路荒芜,石头苍老,再没有人迹;林木的光色空濛苍翠,景物气象长久清幽。当时贫道跟随三洞弘玄师真侍奉重阳丈室,后来因修习法箓的事情辞别师父入山,结习静修,于是登上甘谷东峰,不觉心中适意欢喜,说:‘这里就是我栖息松林、停留车驾的地方。’ 于是便和方外二三位朋友道宣、聪真等人在这里定居建观;应当奉祀的坛场、神室等祠,每逢时节都以清洁供品祭祀,钟磬之声隐约传遍山谷。回岭丹栖等山峰,汉洞神湫等境地,云烟变幻、景色生动,也欣喜我来到这里。盟洞明真人祁公听说后,赞赏他的志向坚定,认为可以有所建树,便赐观名为“集仙”。至元癸未年,皇侄永昌王改换匾额,题为“玉清昭应”,经营建设没有停止。洞口出现光彩,人迹接踵而来,于是又躲避喧闹趋向幽静,收拾衣襟,连夜离去,向东进入商岭,住在天柱峰和漫川的青崖之间,来往隐遁,打算终身住在那里。居住没有多久,误被一道诏书召去,在宫阙下面等待诏命,交给他祈祷天地上下的事务;从此斋戒居处,恭敬奉行,感召幽冥的福佑,禁止不祥,随从法驾往来于两地,这样已经两年了。癸巳年春天,蒙受恩典,又让他传送回到本山;临行时深自思量,生逢圣明时代,没有比这更大的幸运了。过了玄门而尽享光明,再次想到山中斋舍寂寥,回去后没有片言可以刻在岩石上,使后来寻找盟约的人凭什么知道住山的岁月,也不能让开创的楼观、云龛、石室见到鹤书来到山中、鸣驺进入山谷的盛况!所以恭敬拜了两拜,请我撰写记文,也算满足先生平日的愿望。他说,我曾经认为道教这一流派,以淡泊虚无为宗旨,以忘却言语、超脱世俗为事业;有些人却主张应当收徒,使内心存有济世度人的愿望,如三洞、五雷、盟威、正一等法门,施行符箓、敕水,驱逐疾病瘟疫,鞭打鬼物,使邪气不能在天地之间作乱。这些做法对于补助世间教化,不能说没有作用;与那些遗弃尘世、只求洁净自身、枯死山林、永远不再回来的人相比,还是有区别的。所以我乐意替他写下这篇文章。杨法名道谦,是蜀地铜梁人,号保光子。他的上代曾有人以进士身份担任已西县令。某年某月某日记。《彭泽县创修二贤堂记》自古以来,做彭泽县令的人不少,唯独两位贤人至今仍有屋宇供人祭祀:在县城西市里的,是靖节陶公;在东门内的,是唐朝宰相梁公。年久之后,房屋毁坏倾圮,但匾额和神位还在。大概因为他们高尚的风操和忠义的烈行直上云日,千年以后仍然大大关系到世道人教。总尹周侯知道事情确实如此。到任第二年,已经整治庙学,于是把二贤祠迁到神庙右侧,建造新屋合在一起享祀,仍然题名为“二贤堂”。至元甲午年春天,周侯在京师拜访我,于是把祠堂的事情告诉我,并说:“两位公都曾治理这个县,他们的行迹、出处和去留,略有不同,请先生试着错综说明。”我说:“陶渊明凭借长沙王后裔的世家出身,出仕而教化百姓,知道事情不可为便离去。等到宋朝基业渐渐兴盛,他不再求取仕进,义熙以后便停止仕宦。他书写甲子年号,明确表示以臣子身份事奉宋朝为耻,难道只是隐居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同时也是为了激励浅薄的风俗、彰明大义。因此《资治通鉴纲目》以‘晋征士’为他的卒年身份。梁公是唐朝忠臣,遭受谗言而被远方贬谪,志向在于恢复帝位;这种隐忍以成就功业,可以等待时机,无论快慢都行,是深藏才器以等待时机的意思,和陶公相距很远。考察他们的事迹,确实不同;推究他们的内心,却是相同的。孟子说禹、稷、颜回同一道理,若处在彼此的位置也都会这样做,说的就是这个。” “把他们合在一堂祭祀,有什么可嫌疑的呢?”周侯说:“啊,确实如此!我不才,起初的心意本来就不超出这些,只是特意向先生求取正确的说法。如今将要拜谒二位公,作诗把不同之处合在一起、汇聚全部美德,幸望内翰首先倡导,把题诗写在各篇开头,等我回去交给本地人,让他们刻在祠堂下面,用来告诉二位公。虽然这是出于义理而兴建的事业,怎么能缺少说明它的文章呢?”于是写下这篇记文。这年三月十五日记。
克已斋记御史中丞崔公作新斋于私第,中门之内为朝夕见賔客,广忠益之所,扁其顔日克已。中外士夫闻而疑焉。盖以公忠亮,简在帝心,四方想见其风采,勲名事业无愧于昔贤,方且孜孜焉,汲汲焉致力于方学者所务。仆为之说日天之降大任于斯人也,俾经纶一世之事,其时政之得失,思有以论列之,生民之利病,思有以兴除之,人材沉滞頼之而荐举,奸邪横恣仰之而纠绳。况辩公私于时事不同之后,论纪纲于功利竞进之余,是恒处于忧患之役,而践乎艰险之涂矣。职台宪者,可谓责之重而任之不易矣。自非材徳备具,卓尔千人之英,志气刚明,信乎万物之表,偏蔽躁妄,力制嗜欲之私,视聴云为粹发性情之正,厉忠直而靡他,无瑕疵之可擿。既正身而格物,先律已而治人者,讵能厌公论而服众心,振清风于台阁者哉?而公端本澄源之志,实有在于此,冝其于圣贤传授心法切要之理,黙识心通,景仰取法,有不能自已者。惟公歴事两朝,乆执台宪,忠君爱物之念,若饥渴之于饮食。当其论列主宰之际,犯顔匪躬,挺然以直道伟论,独步一时,曽无顾忌退缩之私,固已循天理之至公,思复本心之全徳矣。虽然,顔子入室大贤,得圣人为之依归,夙承善诱,鎻仰笃信,犹不免违仁于三月之后,矧余人哉?盖天理人欲只在于公私一念之顷,惟致知是期,物格知至者,动静以察其变,朝昏以精其思,乆蹈彛则,靡息厥修者,方造圣贤阃域。故卫武公年登九秩,作抑诗以自警,司马文正存守一诚,终身不易。今公既循圣贤治心行已之要道,复如二公贞固自持,服膺勿失,日就月将,岂惟缉熙于光明,将见与昔同归而贤不殊矣。公以斋记见属,仆年衰老,懒于笔研,直书臆见,姑塞雅命云。
秋涧集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秋涧集卷四十元 王恽 撰
记
译《克己斋记》御史中丞崔公在私宅建造了一所新斋舍,住宅中门以内,是早晚接见宾客、广泛听取有益意见的地方,匾额题为“克己”。内外士大夫听说后都感到疑惑。因为崔公忠诚正直,深受皇帝信任,四方都想见到他的风采;他的功勋、声名和事业,足以无愧于古代贤人。如今正孜孜不倦、急切地致力于当今学者所应做的事业。我为此作说明说:上天把重大的使命降给这个人,是要让他筹划治理一世的大事。对于时政的得失,他要思考怎样加以评议;对于百姓的疾苦,他要思考怎样兴利除害;被埋没、困滞的人才,要依靠他荐举;奸邪横行放纵,要仰赖他纠察惩治。何况还要在时事发生变化之后辨明公私,在人们争逐功名利禄之后讨论纲纪,这始终处在忧患的职责中,走在艰难险阻的道路上。任职台宪的人,可以说责任重大而担当并不容易。若不是才德兼备、卓然为众人中的英杰,志气刚正明达,确实超出万物之上;能够克服偏见、蒙蔽、急躁和妄为,竭力抑制嗜欲之私;视听言行都纯正地发自本性;勉力保持忠诚正直而没有旁骛,没有可被指摘的瑕疵;既能端正自身、匡正外物,先约束自己再治理他人,又怎能厌弃公论、使众心归服,在台阁中振扬清风呢?而崔公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志向,确实正在于此。因此,他对于圣贤相传的治心要旨,能够默默体认、心领神会,景仰而取法,实在有不能自已之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崔公经历两朝,长久执掌台宪,忠于君主、爱护百姓的念头,就像饥渴之人对于饮食一样迫切。当他论列君主政务的时候,即使触犯圣颜,也不顾自身安危,挺然依据正道发表宏伟议论,独步一时,丝毫没有顾忌退缩的私心,这本来已经遵循了天理至公的原则,思求恢复本心的完整德性了。虽然如此,颜子是进入孔门的大贤,又有圣人为依归,早年承受善意诱导,敬仰而笃信,尚且不能避免三个月之后违背仁道,何况其他人呢?天理与人欲,只在一念之间;只有以致知为期望,做到穷究事物而知识通达,在动静之中察看变化,早晚都精细思考,长久践履常道,片刻不停止修养,才可以进入圣贤的境界。所以卫武公年近九十,作《抑》诗来自我警戒;司马文正公守持一诚,终身不改变。如今崔公既然遵循圣贤治心修身的要道,又能像这两位公一样坚贞自守,牢牢记在心中而不失去,日益进步、月月增益,哪里只是使光明更加显著,必将与古代贤人同归于正道,而贤德也不逊色于他们了。崔公把斋记托付给我;我年老衰迈,懒于动笔,只直书胸中所见,姑且用来应付您的雅意。《秋涧集》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秋涧集》卷四十 元代王恽撰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