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涧集卷四十五
读史余读留侯传,云沛公入关,见秦宫室之盛,帷帐狗马之富,重寳妇女之美,欲留居之。樊哙进諌,子房固知其不听,此正教之使先耳。葢良以沛公有为而多欲者也,至此天理昧而人欲肆矣,非骤能一言回也。若已諌不入,则莫之继也,故先之以樊卿,使抑遏横流,少杀其方张之势,继以苦口逆耳之言,警惧启沃,使黙识其神器所在,何眷眷于此耳?高帝能无从乎?此乃晋随防諌灵公三进及霤,然后以赵宣子继之之义也。不然,哙沛之屠狗者也,安知大汉之为汉张本于此?亟当力諌以成高帝之业哉!对张中丞说或者以张廵守睢阳之事为非,曰:古之人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虽得天下不为,况食邑人以为守乎?余以谓不然。昔李翰表公握节死事,与夫造唐之功,婴城之志,亦云详矣。然尚有所未厌者,翰特以功利为言,未极夫臣子当然之理,行而宜之之义也。昔伊川有以武侯所丧▯多,亦以不义不辜为疑者,先生曰:「若杀不辜以利一已则不可。奉天之命,讨天下之贼,杀戮虽多,理固无害。且陈恒弑君,孔子请讨,夫子岂得讨恒时保不杀一人耶?」葢诛弑逆之贼,有不得顾焉者。余有曰:此中丞之素心也。公以一郡守之力,横制百万日滋之寇,公岂不审夫强弱存亡之势哉?正以与城存亡,效死不去,当然之理也。若无廵则无睢阳;无睢阳,则无江淮;无江淮,则唐之为唐未可知也。由是而观,公之心,利一已耶?为天下耶?夫武侯控全蜀之力,燃未灰之烬;陈恒以穿窬之盗窃一隅之齐耳。彼禄贼者,豨突之顷,九县飇驰,三精雾塞,万姓以之涂炭,大驾为之蒙尘。其弃城圗存,望风奔赴者,又何啻廿四郡哉?俾唐祚中防,祸乱接踵,卒至于亡,安史阶之而已。是乃周公所必膺,武侯不两立者也。论者不处公以大谊,祗擿以捄不至而食尽,食尽而及人为非。不知李司徒、郭中令、河朔之举,安阳之役,屡战屡北,纷纷借借,草野被血者几千万人,能必其事事合谊,人人得罪于唐室者乎?若又曰:「上以政荒失国,乃残民以复民,何罪焉?」是则李郭亦不义之举耳。传不云乎:「臣民之于君,犹子弟之于父兄也。君父有难,臣子奔救,余有不暇顾者。若大义既正,安得徇夫区区之小节哉?」不然,则石碏不得为臣之纯,而王陵乃贼恩之大者也。
读张籍书予读籍遗文公书,大率称公材识明睿,当任著书之事。又曰:“不以此时著书,待五六十后而有所为,或有不可及,曷可追乎?”然公之志,岂忘夫著述哉?原道不曰:“斯道也,尧舜禹汤传之文武周公,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又曰:“小醇而大疵。”意二子者,虽云升堂,终未窥其窔奥也。岂公之心,继孟而下,任夫道统者耶?何籍之识,必待公屡书而后悟哉?而伊川亦云:“公之见道,固因文而发耳。”呜呼!公五十七而殁,若假以数年,其见于后世者,为何如哉?夫五百歳而后命世者出,造物者固云靳矣,而夺之遽,何邪?予不得而知也。彼籍之慼慼而恐公不及者,竟如所言,其有见于公也,特以“阳一隂二”之理而言耳。道之难明也,如此噫!犬相乳说转运杨公家有犬生子而毙,求哺无所获,鸣咿咿,殊可怜。有毙犬之母,性甚狞,既老乳乆絶,走而顾睐,徬徨踯躅,即其栖附而乳之。既乳而乳真有,遂尽活所弃子。噫!犬之畜也,非有慈祥不忍之性,特感于所畜者如此。然老而复乳,此亦犬之异者。杨公北燕人,世为钜族,盛年以勇毅从事兵间,其活人救物,释难解纷,功亦多矣。虽敭歴州郡为显宦,其友爱之情日笃一日,事姊如事亲,敬兄如敬长,以致弟念天显,兄鞠子哀,一门之内,兄兄弟弟,怡然而理顺,暧然而气和,若棣华之相承,手足之互为用耳。何其伟哉!
译读史。我读《留侯传》,书中说沛公进入函谷关,看见秦朝宫室的壮丽、帷帐狗马的丰盛、珍宝和妇女的美貌,想留下来居住。樊哙进谏,子房本来知道沛公不会听从,这正是先用教导来诱发他悔悟。大概刘邦是一个有作为却欲望很多的人,到这里天理已经昏昧、人欲已经放纵,不是突然用一句话就能扭转的。如果已经进谏而不能被接受,就没有人接着进谏了,所以先让樊卿出面,使横流的欲望受到抑制,稍稍削弱它正在增长的势头;接着再用苦口逆耳的话警醒、启发他,让他默默体会天下神器究竟在哪里,为什么还要如此眷恋眼前这些东西呢?高帝难道能不听从吗?这就是晋国随会劝谏灵公三次,直到追上车前垂下的帷幕,然后由赵宣子接着进谏的道理。不然的话,樊哙不过是个杀狗卖肉的人,怎么会知道这是为大汉、为张良建立功业打基础的事情,并且急切地竭力进谏,以成就高帝的事业呢?答张中丞说。有人认为张巡守卫睢阳的事做得不对,说:“古人即使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能够因此得到天下也不去做,何况让食邑中的百姓作为守城之人呢?”我认为不是这样。从前李翰在表文中写张公手持符节、以死报国,以及他对唐朝建立的功劳、坚守城池的志向,已经说得很详尽了。然而仍有令人不满足之处:李翰只从功利方面说,没有穷尽臣子本来应当遵行的道理和做事合宜的意义。从前伊川先生认为武侯所杀的人很多,也以杀害无辜、做不义之事为疑问,先生说:“如果杀害无辜只是为了有利于自己,那当然不可以。奉行上天的命令,讨伐天下的贼寇,即使杀戮很多,从道理上说本来没有妨害。况且陈恒弑杀国君,孔子请求讨伐他;难道孔子讨伐陈恒时,能保证一个人也不杀吗?”大概诛杀弑逆之贼,有些事情是不能顾虑的。我还说:这正是张中丞一向的本心。张公凭一郡守的力量,横向阻挡百万、且日益增多的敌寇,难道他不明白强弱存亡的形势吗?正因为要与城池共存亡,效死守城而不离开,这是臣子应当遵循的道理。如果没有张巡,就没有睢阳;没有睢阳,就没有江淮;没有江淮,唐朝能否成为唐朝就很难说了。由此看来,张公的心,是为了个人利益吗?还是为了天下呢?” 至于武侯掌握整个蜀地的力量,燃烧尚未熄灭的余烬;陈恒不过是凭借穿墙盗窃的盗贼,偷取齐国的一隅罢了。那些叛贼像野猪突奔一样,在片刻之间使九县风驰云扰,三精之气弥漫如雾,万民因此陷入涂炭,大驾也因此蒙尘。至于弃城图存、望风逃奔的人,又哪里只是二十四郡呢?使唐朝国运中断,祸乱接连而来,最终导致灭亡,这只是安禄山、史思明等开了头而已。这正是周公一定要讨伐、武侯不能与之并立的事情。议论者不把张公放在大义上评价,只挑剔他因为救援没有及时赶到、粮食耗尽,粮尽后又吃人,便说他不对。他们不知道李光弼、郭子仪以及河朔的行动、安阳之战,屡战屡败,纷乱交错,草野上被鲜血染红的有几千万人,难道能保证每件事都合乎大义、每个人都没有得罪唐室吗?如果又说:“皇上因为政治荒乱而丧失国家,于是残害百姓来恢复百姓,这有什么罪呢?”这样说来,李光弼、郭子仪也都是不义的行为了。传记不是说过吗:“臣民对于君主,就像子弟对于父兄一样。君父有难,臣子奔走救援,其他事情便来不及顾虑了。如果大义已经端正,怎么能拘泥于区区小节呢?”否则,石碏就不能算作纯正的臣子,而王陵反倒成了背弃恩德的大盗了。读张籍的书信。我读张籍留给韩文公的信,大都称赞韩公才识明睿,应当承担著书立说的事业。又说:“不趁现在著书,等到五六十岁以后再有所作为,或许有些事情就来不及了,哪里还能够追补呢?”然而韩公的志向,难道会忘记著述吗?《原道》不是说:“这道,尧、舜、禹、汤传给文王、武王、周公,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孟轲。孟轲死后,这一道统就没有得到传承。荀子和扬雄选择道理不精纯,说道理也不详尽。”又说:“小处纯正,大处有缺失。”意思是说这两个人虽可称登堂,最终却没有窥见道的深奥。难道韩公的心,是想继承孟轲以后,担当道统的人吗?为什么张籍的见识一定要等韩公多次写信之后才明白呢?伊川先生也说:“韩公对于道的见解,本来就是因文章而显发出来的。”唉!韩公五十七岁就去世了,如果上天再假给他几年,他留给后世的成就会是什么样呢?五百年才有一个闻名于世的人出现,造物主本来就吝惜人才,却又突然夺走了他,为什么呢?我不得而知。张籍那种忧虑、害怕韩公来不及完成事业的心情,最终果然如他所说;他能够看见韩公的价值,只是从“阳一阴二”的道理来说明罢了。道理难以明白,竟到了这种程度,唉!犬相互哺乳说。转运使杨公家有一只母狗生下幼崽后死了,幼崽求乳而不得,只能发出咿咿的叫声,十分可怜。另有一只母狗,性情非常凶猛,年老以后乳汁早已断绝;它走来回头张望,徘徊踯躅,便靠近那群幼崽给它们哺乳。哺乳之后竟然又有了真正的乳汁,于是把原来被遗弃的幼崽全都养活了。唉!狗作为畜类,并没有慈祥怜悯、不忍伤害的天性,只是被自己所养的东西感动到了这种程度。然而年老之后又重新分泌乳汁,这也是狗中的奇异之处。杨公是北燕人,世代为大族,壮年时凭勇敢坚毅投身军旅;他救活别人、救助生物、排解危难、调解纷争,功劳也很多。虽然历任州郡,成为显赫官员,但他友爱亲人的感情一天比一天深厚:侍奉姐姐如同侍奉母亲,敬重哥哥如同敬重长辈,以至于弟弟感念天伦显亲,哥哥抚养子弟而心怀慈爱。一家之内,兄兄弟弟,和悦而秩序井然,温暖而气氛和谐,就像棠棣花彼此相承,手足之间互相发挥作用一样。这是多么伟大啊!
传曰:“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葢一家之隆替,击一身所行如何。尔其善恶感召,殆影响之应形声也。昔北平王道行于家,有猫相乳之兆;董邵南孝且慈,有鸡哺其犬之祥。今杨氏犬感于所畜,极不忍弃其后之意者,表公乐于为善之心,油然生于其中也。其乳絶复生意者,见公福禄将老而木艾也。已弃之物遂获生全,意者勉公故旧之恩所当获也。世之人以犬之悲嘷为不祥,非犬也,殃自人召也。是犬也,特性于不忍为姑乳之,亦非犬致然也。福开有先也。夫富贵福禄,人之所大欲也。故韩子有云:“得之之难,未若持之之难也。”或得之于功,或失之于行,或得之于身,或失之于子孙。今吉祥止于杨氏者如此,其厚而有隂所积者必矣。宜乎有犬相乳之报云。呜呼!杨氏其善持之。既谈其事,恳予以叙,故书。磔犬者説王子逰于市,见羣犬逐一叟,号呶而不去,询其故,曰:“屠犬者也。”于是乎有感,夫人之为不善,祸从而禨之,亦何以异于是欤?且犬之吠逐,非有见于物也,特为气所感而已。至若雷霆之威,人有叛父母、防神明者,或下击而毙之,岂造物者区区环域中,特索夫若人而毙之邪?故先儒有言:“迅霆者,天地之怒气,无良之人其防戾与天地之气自相感激,遂震以死。”此略无疑者,彼犬之见逐,虽小大不殊,理固然也。从是而观,人之方寸,胡可萌一毫不善之念哉?防则至于物怒而见搏,大则至于天威下罚。故横浦云:“一念善则祥风和气在于是,一念恶则妖星厉鬼亦在于是。”可不敬畏之哉?是知天气下感于人,人气上通于天者,夫昭昭矣。因笔此有以明夫感应正理,不▯惑于鬼神怪诞之説云。钝说夫器之为制,小大轻重,适厥用而已。然以铦鋭、拙钝用之多寡,故有成败寿夭之异焉。赵君仲器,博物多艺,能喜筮而絶市道,观化而乐诱人。古所谓不居朝廷而隐医卜之中者之流也。一日愕然以所感告予曰:“适过梓人氏,顾砻削之器纵横前陈,例乏完好。因诘之曰:‘操几何而致然尔?岂材质劣弱,锻砺弗精而然邪?’匠者曰:‘不然。彼斧斤刀锯之属,铦乎其鋭者也。特以朝夕从事乎削斵砻铦,或半嵗一易,或旬月一易,逺者不逾朞年,比更新而无孑遗矣。’因指其辏轮之锤曰:‘是置于吾祖,用于吾父,今传于予。惟其碇然朴钝,用寡而无所损益,故能寿于彼而若是其乆也。’仆因曰:‘岂独物乎?人则亦然。进鋭者退必速,任重者道能逺。是轻锐者不若坚钝之为愈也。夫木讷之仁,朴鲁之忠,外视之若痴絶而缓于事,及其临大节、处大政,守固宻而罔疏,挺健而不夺,亦何异乎兹锤之辏圜轮,纳叠拱,刜蟠根,櫽错节,支离者周比而无间,倔彊者妥帖而端平。由是而观,可谓宣力▯多,収功攸厚者哉。彼世之人,祗知利之为利,曾不悟钝之为利,广且博而寿且乆矣。’予闻其説而韪之。吾将藏吾器,养吾钝,敛吾圭角,息吾气机,引重致逺,俟时而动,以利天下,可乎?”赵君曰:“嘻!子其得用而不括,出而有后语,成器而动者之道也。”于是乎书。至元壬申二月九日题。
译传中说:“国家的根本在于家庭,家庭的根本在于自身。” 一个家族的兴衰,大概取决于一个人自身的行为如何。你的善恶感应,几乎就像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一样。过去北平王道行在家中时,曾有猫相互哺乳的征兆;董邵南孝顺而慈爱,也有鸡哺养他家狗的祥瑞。如今杨家的狗受到主人所养育的感化,极其不忍舍弃幼犬的心意,正表明杨公乐于行善的心,自然而然地从内心生发出来。它的乳汁断绝后又重新产生,意味着杨公的福禄将会长久而日益茂盛。已经被遗弃的东西终于获得保全,也许正是劝勉杨公,所以应当获得往日故旧的恩惠。世人认为狗的悲鸣是不祥,这并不是狗造成的,而是灾祸由人自己招来。这只狗只是本性不忍姑且哺乳它们,并非狗自身招致了这种结果。福祉的开启是有先兆的。富贵福禄,是人最大的欲望。因此韩子说过:得到它的困难,还不如守住它的困难。有的人因功业得到它,有的人因行为失去它;有的人自身得到它,有的人子孙却失去它。如今祥瑞止于杨氏,正是这样;他积累的深厚阴德,必定已经很多了。难怪会有狗相互哺乳的报应啊。唉!杨氏应当善于守持它。既然谈论了这件事,杨氏恳请我作序,所以写下这些话。关于被肢解的狗的说法 王子游逛集市,看见一群狗追逐一个老人,狂叫不止而不肯离去,便询问其中缘故。有人说:这是屠狗的人。于是我有所感触:人做了不善之事,祸患便随之而来,和这件事又有什么不同呢?况且狗的吠叫追逐,并不是看见了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被气息感动罢了。至于雷霆的威势,有人背叛父母、冒犯神明,有时雷电从天而下将他击毙,难道造物者在天地之间特意寻找这种人来杀死他吗?所以先儒说:迅疾的雷霆,是天地的怒气;无良之人,他的悖逆乖戾同天地之气相互激荡,于是被雷震死。这一点毫无疑问。那狗被追逐,虽有大小之别,所依据的道理本来就是一样的。由此看来,人的心中怎么可以萌发一丝一毫不善的念头呢?小则会招致万物愤怒而遭到攻击,大则会招致上天的威严降下惩罚。所以横浦说:一念善,祥和之风气就在其中;一念恶,妖星厉鬼也在其中。难道不应当敬畏吗?由此可知,天气向下感应于人,人气向上通达于天,这是十分明白的道理。因此写下这些话,用来阐明感应的正理,不被鬼神怪诞之说所迷惑。关于迟钝的说法 器物的制作,无论大小轻重,不过是适合它的用途罢了。然而,因使用锋利或笨钝的器物有多少不同,所以会有成败、寿夭的差异。赵君仲器博闻多艺,喜爱占筮而不走市井逐利之道,观察事物变化,并乐于诱导人。正是古人所说的不居于朝廷、而隐身于医卜之中的那一类人。一天,他惊异地把所感受到的事告诉我说:我刚才经过木匠那里,回头看见砍削磨锉的器具横七竖八地摆在面前,大多已经不完整。我于是责问他:使用了多久,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是材料质地低劣,锻打磨砺不精造成的吗?匠人说:不是。那些斧、斤、刀、锯之类,本来都是锋利无比的器具,只因早晚不停地用来削砍、磨锉、铦利,有的半年更换一次,有的十天、一个月更换一次,时间长的也不超过一年,等到更换时,已经没有一点残余了。于是他指着那把装在辏轮上的锤子说:这件器具放在我的祖父手里,传到我父亲手里,如今又传给我。只是因为它朴拙迟钝,用得少,也没有什么损耗,所以比那些器具长寿,能够这样长久存在。我于是说:难道只有器物如此吗?人也是这样。锋芒太露的人退得一定快,能够承担重大责任的人,才能走得长远。可见轻浮锋利不如坚实迟钝。那些木讷的仁厚之人、朴拙的忠诚之人,从外表看好像痴呆迟缓,办事不快;但到了面临重大节义、处理重大政务时,却守持坚固严密而不疏漏,挺立强健而不可动摇,这同这把锤子有什么不同呢?它装在圆形辏轮上,容纳层层拱木,砍削盘曲的树根,嵌入交错的枝节;支离的部分彼此周密贴合而没有空隙,倔强的部分也安稳妥帖、端正平整。由此看来,可以说它发挥力量广大,取得的功效深厚了。世上的人只知道锋利是利益,却不知道迟钝也是利益,而且这种利益更加广阔长久。我听了他的话,认为很对。我将要收藏自己的器用,养成自己的迟钝,收敛锋芒,平息意气,承担重任而达到远大的目标,等待时机行动,以利于天下,可以吗?赵君说:啊!你能够得到任用而不受拘束,出仕之后还说出这样的话,正是成器之后再行动的道理。于是写下此文。至元壬申二月九日题。
服色考陈节斋祐以宣圣像设既素而绘,仍以服色为言曰:「冠服之制,所从来尚矣。然自三代之世,变易去取,其义有不同者。某虽不敏,试请而详之。夫冕平而旒,笄衡而纮,上衣而下裳,垂绅而履舄,繋而带,佩而绶,此三代王者不易之制也。今宣圣其纮,其芾,其纯,其舄,皆丹乎?质唯服之色尚▯,何也?考汉晋志书,天子以袀▯皂缯为大祀之袍服,于孔子服色非可据而明也。谨按大戴礼云:『有虞氏皇而祭,深衣而养老。逮乎夏后氏王,以水徳,色尚黒,易而▯端,▯裳,故収而祭,燕衣而养老。』又诸侯以天子燕衣为视朝之正服。有殷氏以金符徳,色尚白,易而练衣缟裳,故冔而祭,缟衣而养老。及周有天下,以为火王,色尚赤,宜乎以赤为养,廼白冕而祭,▯衣而养老。何居?郑▯云:「周则兼二代而用之也。」若夫四代之礼,养国老于胶序,葢天子师而学之也。唐孝明皇帝尊师重道,爵孔子以王,列弟子为素臣。至于冕服之制,亚次之,秩庙宫之法,飨献之礼,讲明论定,亦云极矣。今之制实开元仪也,其义正袭郑氏之説耳。故冕服尚▯,用夏礼也。朱芾斯皇,示周制也。锦绅素质,兼祖法也。彼领袂縁餙,又复纯赤,何也?「诗」素衣朱襮者是也。襮为领,诸侯之服也。据尔雅,黼领为襮,黼绣为领,丹朱则其縁也。范蔚宗云:「天子祀天地宗庙,释奠先圣,皆服袀▯,縁领以绛。」汉明帝以纱为中单,或者疑此乃中衣表而出之,非縁也。子以防红紫为非后之贤者加诸乎夏后氏云,其色赤则示赤心奉神明而已。兹槩祭服而言也。在吾夫子则不然,特又明夫周所尚之之义也。葢孔子帝者之师,礼王者之后,以天子燕衣为之。御周大夫士私朝,朝▯端,夕深衣。孔子以时则周人也,以臣则鲁司防也,以后则商之孙子也。其道则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其法则礼乐刑政,而后王报功报徳。有罔极焉者,曰公,曰侯,曰师,曰王,曰帝,可也。宜乎用三代服色而兼备于一躬也,尤昭昭矣。又有曰方而心者,当乎膺;曲而领者,施于朱襮之上。何也?此葢汉犹有被之者,故朱勃衣方领,能矩歩,乃学者之服也。其象则圆上而方下,葢取诸乾坤。迨晋、隋、唐以来,天子有事乎郊祀,冠通天冠,束帛假带,方心曲领,犹存乎前代之制耳。其十哲服色,大同而无有降杀之异;下至七十二子,佩服皆青。士事父母,其纯衣以青,体少阳而致敬也。其带则缟,有受道之质也。夫诸子乃以士从父师而学者也。《诗》不云乎:“青青子衿”,殆学者之常服云。鸾刀説余徃嵗客汴梁,陈君逹犬出示玉刀,长一尺许,锋首斜削,广余五寸,玉水苍色,极光润,叩之声清越以长,其拊容握,末有环,背通刻柷敔状,端有窍圜彻。陈曰:“乱后入太常官舎得之,不审何物,于何所用。”予曰:“此省牲之鸾刀也,其端之圜窍葢用繋鸾来所施,环即着和耳。传曰:‘锋有鸾,环有和’,是也。礼云:‘割刀之用鸾刀之贵,贵其义也。’端有铃,取其奏刀中节,声和而后断;环有和,取其断非和则刿,和非断则牵。天以秋肃物,和之以兑,圣人以义制物,而和之以仁。鸾刀以和济割,此其义也。诗云:‘执其鸾刀,以啓其毛。’又曰:‘鸾刀以刲。’何休亦曰:‘鸾刀,宗庙割切之刀。’然孔氏有古刀今刀之异,古刀迟缓难用,宗庙用古刀者,修古故也。由是而观,今刀古刀,其实皆以金为之,此玉也,其何能割切哉?岂汉唐而下,三代之礼实亡名存者,非一刻玉为刀,郊祀之际,执以示古仪乎?至以去质从华,亦犹近代用金玉为匜爵,代越席以臯比也,恐未尽。惟彦博太伯详覧。涿州移置攷至元八年秋九月,予以省觐来涿,因拜谒孔子清庙,遂读唐贞元中使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彭城刘公建孔庙碑,乃知州治本幽州卢龙军属邑范阳县也。至代宗大厯初,诏始分范阳、归义、固安三县为涿州治。范阳涿州,即涿郡故地为名。按《舆地广记》,汉初高祖始立涿郡,魏文帝改范阳郡,其地左碣石,右督亢,南控鄚城,百里而遥,北连幽蓟,百里而近。唐以来,中间控制番戎部落甚众,又河流萦带,前后有林麓陂池之利,周广磅礴鬰为雄藩。及辨读辽统和廿八年州刺史广陵高公移庙碑隂记云:“旧庙本在南城东北隅,是年刺史高公移置南城东南隅康庄之左。”因复悟今州城南北若连环然,意者置州时展筑南城而广大之。今市中隔门,本故县城南门也。观此前后证据甚明,无可疑者。噫!予徃来幽涿间,葢十年于兹,尝以隔门之制为惑,询访土俗,莫详其故。且方物之辨,一事弗知,君子耻之。不图闻一得二,使数年之疑一旦涣然氷释,亦可喜也。特表而出之,敢贻涿之好事君子,以俟更攷云。缔观説
译服色考 陈节斋祐因为宣圣像已经塑成并绘饰,仍然谈到服色,说:冠服的制度,流传已久。然而从三代以来,服制有变有取,其中的意义各不相同。我虽然不聪敏,试着请求详细说明。冕帽平顶而有旒,笄横插而有纮,上身穿衣、下身穿裳,垂着绅带而穿履舄,系带并佩绶,这些是三代君王不可改变的制度。如今宣圣像上的纮、芾、纯、舄,难道都是红色吗?服装的质地和颜色既然崇尚黑色,又是什么道理?考察汉、晋的志书,天子举行大祀时穿纯黑色的缯制袍服,但孔子的服色并不能据此确定。谨按《大戴礼》说:有虞氏以黄色为贵而祭祀,穿深衣来奉养老人。到了夏后氏为王,以水德为王,崇尚黑色,改穿玄端、玄裳,所以戴收而祭祀,穿燕衣奉养老人。诸侯又以天子的燕衣作为临朝听政的正式服装。有殷氏以金德为王,崇尚白色,改穿练衣、缟裳,所以戴冔祭祀,穿缟衣奉养老人。到了周朝取得天下,以火德为王,崇尚红色,理应以红色奉养老人,于是戴白冕祭祀,穿玄衣奉养老人。这是为什么呢?郑玄说:周朝兼用夏、商二代的服制。至于四代的礼制,在胶序奉养老年国士,大概是因为天子把他们当作老师而向他们学习。唐孝明皇帝尊师重道,封孔子为王,把弟子列为素臣。至于冕服制度、次序等级、宗庙宫室的制度、飨献的礼仪,都讲明并确定了,也可以说极其完备。今天的制度实际上开元年间的礼仪,其意义正是承袭郑氏的说法。因此冕服崇尚黑色,是采用夏礼;朱红色的芾鲜明美盛,是显示周制;锦绅而白色里子,是兼用祖先的制度。那领口、袖口的缘饰又都是纯红色,是什么缘故呢?《诗经》说的素衣朱襮就是这个意思。襮是领,诸侯的服装称为襮。根据《尔雅》,黼纹的领叫襮,黼绣用作领饰,丹朱色就是它的缘饰。范蔚宗说:天子祭祀天地、宗庙,释奠先圣,都穿纯黑色衣服,领缘用深红色。汉明帝用纱作中单,有人怀疑这只是把中衣露在外面,并不是领缘。你以为禁止红紫,是后世贤者强加给夏后氏的吗?夏后氏服色为红,只是表示以赤诚之心奉事神明罢了。这里概括说的是祭服。至于我们的夫子则不只是这样,他还特别彰明周朝所崇尚服色的意义。孔子是帝王的老师,礼待王者的后裔,所以采用天子的燕衣。御史、周朝大夫和士在私朝时,早晨穿玄端,晚上穿深衣。孔子按时代说是周人,按臣属身份说是鲁国的司寇,按后代血统说是商朝的孙子。他所遵循的道统,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所奉行的制度,是礼、乐、刑、政;后来王者又以此报功报德。对于他,称公、称侯、称师、称王、称帝都可以。用三代的服色而兼备于一身,尤其明显。又有一种方形而中间呈心形的饰物,置于胸前;曲形而下垂至领口的饰物,施于朱襮之上。这是什么缘故?大概汉代还有人穿戴它,所以朱勃穿方领,能够迈着合矩的步子,这是学者的服装。它的形制上圆下方,大概取法于乾坤。到了晋、隋、唐以来,天子举行郊祀时戴通天冠,束帛假带,佩方心曲领,仍然保存着前代的制度。十哲的服色大体相同,没有降低等级的差别;下至七十二子,所佩所穿都是青色。士侍奉父母,衣服的缘饰用青色,因为青色体现少阳,以此表示敬意。他们的带子是白色,表示具有接受道术的资质。这些弟子都是以士的身份跟随父师学习的人。《诗经》不是说过:青青子衿吗?大概就是学者的常服。关于鸾刀的说法 我过去客居汴梁时,陈君逹犬拿出一把玉刀给我看,长一尺左右,刀锋的前端斜削,宽五寸多,玉色青苍,极其光润,敲击时声音清越而悠长。刀柄可以容手握持,末端有环,刀背通体刻成柷、敔的形状,刀端有圆孔贯通。陈君说:乱后在太常官舍得到它,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用在什么地方。我说:这是祭祀时省牲用的鸾刀。刀端的圆孔,大概是用来系鸾铃的,环就是系和铃的地方。传说说:锋上有鸾,环上有和,就是这个意思。《礼记》说:割刀的功用,鸾刀最为尊贵,贵在它所包含的意义。刀端有铃,是取其操刀时合乎节奏,声音调和之后才切割;环上有和,是取其切割若不调和就会伤害,调和却不切割就会牵连不断。上天用秋气肃杀万物,却以兑气调和它;圣人用义来制裁万物,却以仁来调和它。鸾刀以调和辅助割切,这就是它的意义。《诗经》说:手执鸾刀,以剥开牲体的毛;又说:用鸾刀割切。何休也说:鸾刀,是宗庙中用来割切祭品的刀。然而孔氏认为古刀和今刀有所不同,古刀迟缓难用,宗庙使用古刀,是为了修明古制。由此看来,无论今刀、古刀,实际都是用金属制作的;这把却是玉的,它怎么能够割切呢?难道汉、唐以后,三代的礼制实际上只剩下名称,所以特意把玉刻成刀,在郊祀时拿着它来表示古代仪式吗?至于舍弃质朴而追求华饰,也像近代用金玉制作匜爵、用皋比代替越席一样,恐怕仍然不能完全解释。请彦博、太伯详细考察。涿州迁置考 至元八年秋九月,我因入省朝见来到涿州,于是拜谒孔子清庙,接着读到唐贞元年间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彭城刘公所立的孔庙碑,才知道州治原本是幽州卢龙军所属的范阳县。到了代宗大历初年,诏令才开始分范阳、归义、固安三县设置涿州州治。范阳、涿州,都是以涿郡旧地为名。按《舆地广记》,汉初高祖首先设置涿郡,魏文帝改为范阳郡。其地左边是碣石,右边是督亢,南面控制鄚城,相距百里;北面连接幽、蓟,相距近百里。唐代以来,这里居中控制了众多番戎部落;又有河流环绕,前后有山林、麓地、陂池的便利,周围广大,气势雄伟,郁然成为强藩。等到辨读辽统和二十八年州刺史广陵高公迁置庙碑的碑阴记,又说:旧庙本来在南城东北角,这一年刺史高公把它迁置到南城东南角康庄的左边。于是我又悟到,今天州城南北好像连环一样,大概设置州治时扩建了南城,使它更加广大。如今市中隔门,就是原来县城的南门。看这些前后证据十分明白,没有什么可疑的。唉!我往来幽州、涿州之间,大概已有十年,曾经对隔门的设置感到疑惑,询问当地风俗,却没有人能详细说明原因。况且辨别地方事物,如果有一件不知道,君子就感到可耻。没想到听到一件事却弄清了两件事,使数年的疑惑一下子像冰雪消融一样全都明白,也是一件可喜的事。特意把它表述出来,敢留给涿州好事的君子,以等待进一步考证。关于缔构的说法
吾乡黄冠师房公,体鸿厖,貌古而心通,读儒书,喜营治,尝作呉殿于棣华庵故址,缔构曰:“予与亡友季武子文徃观。”且工人数十,附立楹颠,方纳拱驾梁为事,其枘凿缝缩有略不相认者,众上争左右睨,材分绳墨曰:“不少缪!”即縆驱锤按,呼号半空,彊以力相下,良乆终无奈木何。一工者举手招众曰:“聼!无哗!”众瞪目东北向,率弭耳受嗾,予二人从所向,顾之见一老道士,伛偻拥败絮曝日,坐短垣下,俛其首扪风,略不一仰睐,第抗声腾言,以手画空而已。云:“东西行若干寸,南北起若干尺。”此蹇傲者,彼之所枝撑也;彼拗捩者,此之所走侧也。上工即如教,歘众材轧然作声,若相寻而契,果安贴停穏,不逾若所料。予问道士于房曰:“此始谋画宫于堵,断手载名其上者也。”予因有感于中,廼知天下之事有大有小,人之材有能有不能,俾细大不捐,区处适当,此宰相之职也。君人者,何忧乎不治?苟明大者,反知其小;任小者,反负其大,是上下错谬,冠屦倒置,欲求功成理定,难矣哉!持衡者曽梓人体要者之不若也。师哑然曰:“笔之可也。”于是乎作《缔观説》。屏杂説呜呼!杂之为学,其害道也甚矣。麴蘖杂,醴齐为弗醇;烹饪杂,鼎羮为之变味;宫商杂,音奏为之惉滞。君子之所不取而不由也,况学乎?学而杂,心则交错而贰;其行言则丛脞而昧于理;动则拂乱而失其宜。至于文章翰墨,一蹂于杂,偏驳不振,尚何理之能着,家之可名乎?谓为道,尤判然离而旷且逺矣。故传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然「博我以文,多学而识之」,又曰:「君子耻一事之不知,能无杂乎?」葢圣贤为学,必务其大者,而使小者从焉。其所以务之为者,明理致知,收放心,格庶物而已。四者既生存于中,虽诸子之説,百家之言,日至于前,犹众川之流,朝宗而东,常我之主,孰能雄而长之,挠而浊之者哉?况约之以礼,详之以説,为之澄滓于其后者,非一如是,则何患乎问之该洽,学之愽杂者哉?戊子夏六月庚伏有七日,发藏曝书,得杂文百余帙,睨而视之,皆予稚嵗所阅习,多曲学小道,废日力不少,不觉喟然曰:「两汉而下,学无师传,安宅旷而弗居,正路舍而弗由者,其我之谓乎?使我老而困,困而无所成者,职此之由,务于粗而害其大之为也。」于是命儿子辈屏而絶之,板为三夹束,置高阁,且誓之曰:「今而后,非有命不得发而妄阅,以蛊惑其心目。」大抵中人以下之性,所偏者多,用而特达者或鲜。我今是举,正以已之所偏,且正汝之或失。也是吾不忍以悮我于前者,而又悮汝等于其后也。天其或者,果汝之贤,而有全经全史在焉,泝流探源,剥其华采其实,嚼其膏味,少有所得,以之修身齐家,推而及于物,将见终身有用而不克尽者,尚何以他为哉?小子其服之无斁,作《屏杂説》。答客问至元廿一年春正月,予有中省郎曹之命,既而以事不果行。或传余抵燕,视其有不可归者。呜呼!诚身之未笃,不为所信也,如此。作《答问》以自见,其辞曰:客有过秋涧而问者曰:「士不旬时而被旌招者三,将谓趣装有期,反泥其轮而脱其鞿者,何也?」方今王者无外四海一家,渇于得贤以光国华,有片善者无不録,效一长者靡不嘉,故有立谈而致卿相,略而不及其它。士或韦布进,无资涯,名不登于仕版,何得挂铨曹之齿牙?子今幸蒙见招,未为不遇,官列郎曹,名都省署,切近论思,周旋宰辅,设或有为泽及黔庻,曽若无闻,又复何顾?岂子志愿未克班资尚卑,重有所觊,其行迟迟?予仰而叹,俛而思:人各有宜,孰不自知?越分而行,有乖无随。予方以再命而伛偻,尚敢以鋭进而为期也?客曰:「岂子欲信犹屈道污未隆,甘于泥蟠以固其穷?然闻圣哲席有不防援溺捄焚。」予曰:「世之康济固自我化,道之隆污葢有不为命者。然墨突不黔,其炊烟孔辙几环于天下,虽遑遑于救世,亦观时而取舎。予且何人,敢妄为之驾也?」客复曰:「子岂年近耳顺,嵗月将迈,心智日强,膂力弗逮?曰若不肖,齿髪未为衰暮,顾尝揽辔外台,峨冠宪府,从事有年,艾服颇素。其责固重,即其心则安,道可行虽一日不去,故黾勉尽瘁,不遑宁处。通其考则为四百,其月则去五。予亦知力之有所不及,葢尝以明时可惜,愤功业之不显著也。」客曰:「伊懐既然,子何见其一而二之?不覩投防是机,进退余裕,忖其不可,即以他务尚不失邯郸之故歩,不犹愈于刻舟求剑,守株而待其兎耶?乃若【阙】客转谈之悮也。今有司以是召我,其行或否,理之所当喻也,若顾量可否,以改图为举,是先以不诚自将,上欺君父,以幸为利,取便已故,是又义之不敢与也。客曰:「然则子之志向果云何而可哉?」
译我的乡里有一位道士房公,身材高大厚重,容貌古朴而内心通达,读儒家书籍,喜欢经营治理。他曾经在棣华庵旧址建造吴殿,建造时说:我和亡友季武子文一同来观看。恰好有几十名工匠,附立在柱顶,正要安放拱木、架设梁木;但榫头和卯眼的缝隙收缩,有几处完全对不上。众人上前争相从左右察看,分辨木料、绳墨,说:一点也没有错!随即拉紧绳索,驱动锤子按压,呼喊声响彻半空,强行用力使它们合拢,过了很久,终于还是拿木料没有办法。有一个工匠举手招呼众人说:听着!不要喧哗!众人瞪大眼睛朝东北看去,都收声侧耳听从他的指示。我和季武子文也顺着他们所看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老道士,弯腰驼背,裹着破絮晒太阳,坐在矮墙下,低着头摸索风向,始终没有抬头看一眼,只是高声不断说话,用手在空中比画。他说:东西方向移动若干寸,南北方向抬高若干尺。这个歪斜的地方,就是他所支撑调整的部分;那个扭曲的地方,就是他所使其偏移的位置。工匠立即按照他的指示操作,忽然众木轧然作响,像彼此寻找而契合,果然安稳贴合,不超过他所预料的范围。我问房公那个道士是谁,房公说:这就是当初在墙上谋划宫殿布局、完工后把名字刻在上面的人。我因而内心有所感悟,才知道天下的事情有大有小,人的才能有能有不能;使细小和重大都不被弃置,处置安排得当,这就是宰相的职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做君主的,还忧虑什么不能治理好国家呢?如果只明白大的事情,反而不了解小的事情;任用只能处理小事的人,反而使他承担大事,这就是上下错乱,冠帽和鞋子倒置,想求得功业成就、治理安定,实在困难啊!掌握权衡的人,曾经不如木匠懂得事情的要领。房公哑然失笑,说:这可以写下来。于是作《缔观说》。关于屏弃杂学的说法 唉!学问杂乱,对道的危害太大了。曲蘖混杂,醴齐就不醇美;烹饪混杂,鼎中的羹汤就会变味;宫声商声混杂,乐曲演奏就会滞涩。君子尚且不取不由,何况做学问呢?学习而杂乱,内心就交错分裂;行为和言语就琐碎而不明白道理;行动就扰乱而失去适宜。至于文章翰墨,一旦被杂乱侵入,偏颇驳杂而不能振作,还能彰明什么道理、使家学成名呢?若把它称作道,更是明显地离道而遥远了。所以《论语》说:攻击异端学说,这就是祸害。然而又说:用文章来扩充我,多方面学习并记住它;又说:君子以有一件事不知道为可耻,怎么能不广泛涉猎呢?大概圣贤做学问,必定致力于大的方面,并使小的方面随从于它。他们所致力的,不过是明白道理、达到知识、收回放失的心、穷究各种事物罢了。这四点既然存立于心中,即使诸子之说、百家之言每天来到面前,也如同众多河流向东朝宗,始终由我作主,谁能使它们强大而凌驾于我,扰乱而污浊我呢?何况用礼来约束它,用学说来详察它,后来又为它澄清渣滓;如果不是这样,哪里需要担心所问不够广博、学问不够丰富呢?戊子年夏六月庚伏第七日,我打开收藏曝晒书籍,得到杂文一百多帙,斜眼看去,都是我年幼时阅读学习过的东西,其中多是偏曲的学问和小道,耗费的时间精力不少,不觉叹息说:两汉以后,学问没有老师传授,安身立命的所在空置而不居,正路舍弃而不走,说的不就是我吗?假使我老来困顿,困顿而一事无成,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是致力于粗浅末节而损害根本大道造成的。于是命令儿子们把这些书屏弃隔绝,分成三夹捆束起来,放在高阁上,并且告诫他们说:从今以后,除非有命令,不得打开它们而胡乱阅读,以免迷惑心目。大概中等资质以下的人的性情,偏执的地方很多,真正能发挥长处的却很少。我今天这样做,正是要纠正自己的偏执,也纠正你们可能犯的过失。这是我不忍让自己先前受误导,又不忍让你们后来受误导。上天如果真能使你们贤明,而你们又有完整的经书和完整的史书在手,溯流探源,剥去华丽外表而取得实质,咀嚼其中的精华滋味,稍有所得,就用来修身齐家,推广而及于万物,那么将会看见终身都有用不尽的东西,哪里还需要其他学问呢?孩子们应当遵从这些话而不厌倦。作《屏杂说》。答客问 至元二十一年春正月,我接到中省郎曹的任命,后来因事情没有成行。有人传说我已经抵达燕地,看来是有不能回来的情况。唉!实在是我修养自身还不够笃实,才没有被人相信,竟到了这种地步。于是作《答问》来自我表明,辞文如下:有位客人来秋涧拜访并问道:士人不到十天就三次受到旌表征召,人们都以为你很快就要整装出发,为什么反而让车轮陷入泥中、解下马嚼子而不走呢?如今王者的恩泽没有边际,四海如同一家,渴望得到贤才来光耀国家;有一点长处的人无不被录用,有一项专长的人无不受到赞许,所以有些人只凭片刻交谈就获得卿相之位,其他情况暂且不说。士人中有的从平民出身进入仕途,没有资历,姓名也没有列入仕籍,怎么能挂在铨曹的名册上呢?你如今有幸被征召,不能算没有际遇;官职列于郎曹,姓名登记在都省官署,近在君主身边参与谋议,周旋于宰辅之间,假如有所作为,恩泽遍及百姓,即使曾经默默无闻,又有什么可顾虑的呢?难道是你的志愿没有实现,资历官阶还低,还另有所企求,所以行动迟缓吗?我抬头叹息,低头思考: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道路,谁会不了解自己?超过本分而行动,就会有违背而无所随从。我正因为再次接受任命而弯腰屈身,哪里还敢以锐意进取为期限呢?客人说:难道你想守信却屈从于污浊的道路,不让道义兴盛,甘心像蛟龙潜伏泥中来固守穷困吗?但我听说,圣哲居处也有不援救溺水、不救助火灾的吗?我说:世间安定济民的事业固然要靠我的教化,道的兴盛与污浊,大概也有不是命运所能决定的地方。然而墨子经过的突发之处不曾被烟熏黑,他的炊烟、车辙几乎遍于天下;他虽然忙忙碌碌地拯救世人,也仍然要观察时势而决定取舍。我又是什么人,敢妄自替自己驾车前往呢?客人又说:难道你年近耳顺之年,岁月将要衰老,心智日益坚强而体力却跟不上吗?如果说你还不肖,年龄和头发也还没有衰老到晚年,只是你曾经执掌外台,戴着高冠任职宪府,任事已有多年,服艾色衣服也很久了。那份责任本来就重;只要内心安定,道路可以实行,即使只有一天也不离开,所以勤勉尽力,顾不得安宁。按任期计算是四百日,按月份计算则将去掉五个月。我也知道体力有所不及,只是曾经因为盛明时代可惜,又为功业不能显著而愤懑。客人说:既然你的心意如此,为什么只看见一方面而把它分成两件事?难道没有看见投簪是时机,进退仍有余裕;如果估量不可行,就以其他事务为务,也不失邯郸的旧步法,岂不仍胜过刻舟求剑、守株待兔吗?至于【阙】客人转述时有误。如今有关部门以此召我,我去还是不去,乃是道理所应当说明的。如果只是顾虑估量可不可行,就改变原来的计划,把这种改变当作行动,这是先以不诚实自处,向上欺骗君父,把侥幸当作利益,只取自身方便;这种做法又是我不敢认同的义理。客人说:那么你的志向究竟是什么,才算可以呢?
传不云乎:「士有二道,出处为大,进退无常,惟义所在。」又曰:「可乆可速,其行其止。」葢平日所素学,不容以彼而易此。今吾子坚欲推挽扶之,使前,是茫洋径渉,趣入于无涯之渊。设若有为,徒劳勉旃。至于出处之道,论之诚君子之不然,此吾之所以不果执宣父之鞭也。故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而宁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其咎即徴。果其可之与防,客何劳于劝惩?吾年虽耄,自顾矍铄,尚或堪于一行。客唯而退,于是笔之以自铭。谤解予作《谤解》。梦人以壊木寓蠧,见示意者,谤由我兴,非外至也。然谤之惑人深矣。公孰与制?私无以胜其説,至肆行而不少惮,以隂挤而为阳助。被之者鲜克自处,欲弭之而无术也。呜呼!世教下衰,友道日壊。私好恶者,爱之者欲其生,憎之者即其毙。口溢金兰,心包鬼蜮。谨其藏已,射其形亟为防已,螫其毒矣。轻则噂沓背憎,浸润肤受,妄生事端,横造异议。忘我大徳,利彼小私,倾良惠,奸伤公害义。忍为俭人,坐擅形势。苟浅之为量者,不自返而缩,徒恚夫此,胡为而致焉?思其稍逹,借势投畀,使恩雠两明,以泄其忿。▯恐非君子以直而报之义也。夫圣人所以列朋友于天伦者,示其当重而亲,匪大故则不容弃也。又读《小雅·何人斯》篇,彼暴之谮苏公也,至获戾失职,亦云极矣,略不见声色于辞气。何三代教化和平忠厚,成士徳也如是?至好歌忠告,反以不忍遽絶为言,其亦审夫天伦为重,枉为小人之为也。静言思之,大有契予心者。予虽愚而懦,受人侮者不少,然天之所畀于我者,似不薄矣。矧谚曰:「御寒必须重裘,弭谤莫若自修。」大率常情之所未免者,其疚有十:处已之不恭也,御物之不诚也,嫌与疑不择也,毁与誉肆行也,或以已长格物,或以剽义沽名,或出戏言犯众,或恃口给凌人,责人太重而以骄吝自矜。审先去此十病,无瑕可摘,谤奚自而生哉?而复守之以敬慎,将之以忠厚,以苏公之心为恕,以中庸之教自处,其或有作于上,力易斯▯。上以格俭人之非心,下以殄谗口之罔极,建中于民,归之以厚。彼欲校欲报者,亦不得贼其衷而发之。如此我之所谓疢者,而或有瘳;彼之所谓谤者,亦庶几其少熄矣。作《谤解》。对鲁公问【后山云:思保歳寒之节,徇国家之难耳】顔鲁公,唐一代钜臣,论者当明其心,求其迹,则非也。公始终王室,死而后已,葢素所蕴也。不幸值唐中衰,以孤忠大节立于倾朝,死觊一言有补于国。至于老不退休,大率朋友之交,遭罹患难,尚有相死不轻去之义,况君臣乎?及卢杞当国,见其嫉贤乱政,公复以正言折之。既憎公直,复忤杞意,至逊辞为谢,终不少解。巳而有宣慰之命,每读至此,未尝不掩卷而兴嘅也。于时公岂不知一入贼庭,横噬虎口?意者此之使杞奸计媒糵其罪,衔寃入地,暧而不可明。是不若履忠蹈义,明死于使华之命,尚或摧沮逆谋,以激忠义之士,而愧夫天下后世乱臣贼子之心。是乃不以李郑劝而不行为得,而以死于义命为安也。要令千百世后,义烈言言,如严霜畏日,有不可尚已者,此公之心也。尝以忠义者,国家之元气,世当顾防靳惜,使信其已徃不泯之志,励夫将来至薄之俗,而为天下之大闲。如公者,诚不可例与具臣者论其进退之迹也。若专以老不致仕为嫌,是又失见危授命之义也。况唐人之于致政,初无定体。至元戊子秋八月廿日,晨起偶记徃年对翰长之问,特为笔此,且发所潜之幽光云。俭训人之生于天壤间,分所当得者,隂有日料,涪翁谓一饭先书籍者是也。未老前固不应空乏冻馁而死,如其暴殄过度,以旬时之用为一朝之费,促之而不给者,信有之矣。故谚云:「兹焉不足,徃则太过。」此言虽防,可为永喻。昔李文饶相而后,当饫羊十万数,未充而被斥,葢已用者过侈故也。此非明验,可不鍳哉!今余一家二百指,日所费以酌中计之,且约五贯文,是须千八百余缗可支一嵗,其于庆吊賔客、差徭之数,又不在内。顾余生事,四民之业,一无所营,而终歳所耗如此,造物者斡旋供亿,亦已劳矣。吾何徳以堪?复欲终日望望然致室之完美,此心断不可萌。至量其所入,度其所出,如且休接阙之説,此念不可疏也。予今年六十有二,向之所谓心焉、而志学焉、而力者,日趋于衰防,安坐待哺,外余无能为,秪有以勤俭律彼,使猥承家事而已。
译《传》不是说过:士人有两条道路,出仕和退处是最大的分别;进退没有固定不变的规则,只看义理所在。又说:可以长久,也可以迅速;该行动就行动,该停止就停止。平日所一向学习的道理,不能因为外在情势就改变它。如今您若坚决要推拉扶持我向前,那就是茫然涉水,走入无边无际的深渊。假使真有作为,也只是徒然劳苦。至于出仕退处的道理,若议论它而确实说君子不应如此,这就是我没有最终执持宣父之鞭而行的原因。所以,在可以做的时候做可以做的事;在不可做的时候却偏要做不可做的事,过错就会显现。究竟是可行还是不可行,客人何必劳心劝我或责我?我虽然年老,自看精神还强健,尚且或许能够走这一趟。客人应声而退,于是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自我铭诫。谤解 我作《谤解》。梦中有人拿着朽木寄居蛀虫来给我看,意思大概是说,诽谤由我自身兴起,并不是从外面来到的。然而诽谤迷惑人的力量很深。公义能和它抗衡吗?私情无法胜过它的说辞,于是它放肆横行而毫无顾忌,暗中排挤别人,却表面上装作帮助。被诽谤的人很少能自处得当,想消除它又没有办法。唉!世道教化日益衰败,朋友之道也一天天败坏。怀着个人好恶的人,爱一个人就想让他活,恨一个人就想让他死。嘴上满是金兰之言,心里却包藏鬼蜮。小心地收藏意图,又迅速向对方的形迹发难,已经像毒虫一样螫人了。轻则背后议论、表面亲近而内心憎恨,逐渐浸润而造成伤害,妄自制造事端,横加编造异议;忘记我大的恩德,只图他小的私利,倾覆善良贤惠的人,以奸邪伤害公理。忍心做刻薄之人,坐在那里专擅形势。如果器量浅薄的人不能反省收敛,只是对这种情况愤恨,怎么会招来这些呢?想通达些,就借助势力加以报复,使恩怨两方面都明白,以发泄愤怒,恐怕并不是君子以正直报答的道理。圣人之所以把朋友列入天伦,是表明朋友应当重视而亲近;不是遭遇重大变故,就不应轻易抛弃。又读《小雅·何人斯》一篇,诗中说那暴徒诬陷苏公,直到使他获罪失职,也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却丝毫不在言辞声气中显露愤怒。三代的教化为什么和平、忠厚,所成就的士人品德竟能如此呢?他们喜爱歌咏忠诚的劝告,反而以不忍骤然断绝关系为言,大概也是审慎地看待天伦关系的重要,不愿屈从于小人的行为。静下心来思考,和我的内心很有契合之处。我虽然愚钝懦弱,受到别人侮辱也不少;然而上天给予我的东西,似乎并不算薄。况且谚语说:抵御寒冷必须穿厚皮衣,消除诽谤没有比自我修养更好的办法。大体说来,常情中人所不能避免的过失有十种:对待自己不恭敬;对待事物不诚实;不加选择地产生嫌疑;任意毁谤或称誉;有时用自己的长处来衡量、压制万物;有时剽窃义理来沽名钓誉;有时说戏谑的话而冒犯众人;有时凭口才欺凌别人;责备别人过重,却以骄傲吝啬自夸。若认真先除去这十种弊病,使自己没有可以被挑剔的地方,诽谤从哪里产生呢?再以敬慎守持,以忠厚实行,以苏公的心胸来宽恕,以中庸之道自处;如果上面有人这样做,竭力改变这些弊害,那么上可以纠正刻薄之人的错误心思,下可以消灭无止境的谗言,在百姓中建立中正,使他们归于厚道。那些想计较、想报复的人,也就不能伤害他的内心而发作出来。这样,我所谓的疾病也或许能够痊愈;他们所谓的诽谤,也或许可以稍稍止息。作《谤解》。答鲁公问【后山说:是想保全岁寒不改的节操,牺牲自己以赴国家的危难罢了】颜鲁公是唐代的一位大臣,评论他的人应当明白他的内心;如果只考察他的行迹,就不对了。鲁公始终忠于王室,直到死才停止,这大概是他平素积蓄的志向。不幸遇到唐朝中途衰败,他以孤忠大节立于满朝倾覆之中,至死还希望用一句话对国家有所补益。至于年老而不退休,大体说来,是因为朋友之间的交往,遭遇祸患艰难时,尚且有至死相守而不轻易离去的义理,何况君臣之间呢?等到卢杞掌国政,鲁公看见他嫉妒贤能、扰乱政事,便又以正直的言辞折服他。卢杞既憎恨鲁公的正直,又违逆了卢杞的意旨;即使鲁公谦逊地谢罪,终究也不能使他消除怨恨。不久鲁公接到宣慰的命令,我每次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掩卷叹息。当时鲁公难道不知道一旦进入贼人的庭院,就像进入虎口,可能遭到横行吞噬吗?大概他认为,这次出使会使卢杞的奸计促成他的罪名,使他含冤入地而真相幽暗不能显明;不如履行忠义,明确地死于出使的使命,也许还能挫败叛逆的阴谋,激励忠义之士,使天下后世的乱臣贼子感到惭愧。这就是他不因李、郑的劝阻而不去,而认为死于义命才心安的缘故。总要使千百世以后,人们谈论他的义烈时,像面对严霜和烈日一样敬畏,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这就是鲁公的内心。我曾经认为,忠义是国家的元气,世人应当顾惜维护它,使鲁公已往而不泯灭的志向得到信守,激励后世日益鄙薄的风俗,成为天下的大防线。像鲁公这样的人,实在不能拿普通官员来比较他的出仕和退处行迹。如果只因为他年老却不退休而责怪他,又是失去了临危授命的义理。况且唐人对于致仕,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形式。至元戊子秋八月二十日,早晨起床,偶然记起往年回答翰林学士之长的问话,特意写下这些文字,并且发明其中潜藏的幽微意义。俭训 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按命分应当得到的东西,冥冥中每天都有定数,涪翁所说一顿饭先于书籍,就是这个意思。人在未老以前,本来不应当因贫乏、寒冷、饥饿而死;但如果过度挥霍,把十天半月的用度一天花尽,导致供给短缺,也确实有这种情况。所以谚语说:现在不够用,过去就太过度。这句话虽然浅近,却可以作为长久的警示。从前李文饶做宰相以后,每天应当享用十万数的羊肉,尚未满足便被斥退,大概就是因为用度太过奢侈。这不是明白的验证吗?怎么可以不引以为鉴呢?如今我一家有二百口人,每天的费用按适中数目计算,约为五贯钱,需要一千八百多缗才能支撑一年;至于庆贺、吊丧、宾客、差徭的费用,还不包括在内。只是我谋生的事情,士农工商四民的行业,一样也没有经营,而终年消耗却如此之多,造物者周转供应,也已经劳苦了。我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呢?还想整天远望着追求住宅完美,这个念头绝不能萌发。至于估量收入、计算支出,以及暂且停止接续空缺的说法,这个念头不能忽略。我今年六十二岁,过去所谓的心志、求学的志向和力量,日益趋于衰弱,只能安坐等待供养,除此之外没有能力做什么,只有用勤俭来约束他们,让他们勉强承受家事罢了。
传曰:「家当克俭焉,邦当克勤焉。」又曰:「生则在勤,勤则不匮,俭为徳,恭侈恶之大也。」此虽圣贤垂教格言,不可斯须离逖,然孰不念而知之?但齿年未至,不经其事之囏难者,鲜不忽而畧之,是自逺其恭徳,昧夫宁固之理,可乎?但其已困,叹彼之丰,伤已之窘,方思节约以补其不足,不亦晚乎?汝等其朂哉,毋替作俭説。遗山先生口诲遗山先生向与頥斋张公【讳徳辉字耀卿终河东宣抚使】自汴北归【时史相请为实图羙作碑】过卫,先君命録近作一卷三十余首为贽,拜二公于賔馆,同志雷膺在焉。先生略叩所学,喜见顔间,酒数行,令张灯西夹曰:“吾有以示之。”先生凭几东向,坐予二人前,侍披所献狂斐,且读且窜,即其后笔以数语攦其非是,且见循诱善意,而于体要工拙,音韵乖叶尤切致恳,每篇终不肖跽受教,再拜起立,夜向深。先生虽被酒,神益爽,气益温,言益厉,觉泉防茅塞,洒洒然顿释,如醉者之于醒,萎者之于起也。説既竟,先生后昌言曰:“千金之贵,莫逾于卿相。卿相者,一时之权,文章千古事业,如日星昭回,经纬天度,不可少易。顾此握管铦锋,虽防其重,也可使纤埃化而为泰山;其轻,也可使泰山散而为防尘。其柄用有如此,况老成渐逺,斯文具在后,汝等其朂哉!”母替坐客四悚,有惘然自失,不觉叹而发愧者。既而鼔动客去,先生覆衾卧,予二人亦垂头倚壁熟睡。及觉,日上,先生与客已觞咏乆矣。于是胠箧取一编书,皆金石杂著,授予曰:“可疾读,吾听惬其音节句读不忒。”顾先君指而谓之曰:“孺子诚可教矣。老夫平昔问学颇得一二,嵗积月累,针线稍多,但见其可者,欲付之耳。可令吾侄从予偕徃,将一一示而畀之,庻文献之传罔陨越于下。”先君起拜谢不敏曰:“先生惠顾若尔,何幸如之!王氏且有人矣,敢不唯命?”期以明年春当见先生于西山,时嵗甲寅春二月也。后三十五年戊子冬十二月腊节前三日,小子再拜追述。政问至元九年春,予以御史满秩,除平阳路判官。过辞诸公,以临民处已之教为请。右丞相史公曰:“汝读书年长,乆在朝行,今官外郡,寅奉之心,当常若在朝廷时。至于事机变转,不可预料,临时制宜可也。”翰林学士鹿庵先生曰:“长次不睦,及首沽虚声,今天下之通患,推让有终为上。《诗》云:‘靖恭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多福。’况人事乎?余何言。”祭酒许鲁斋曰:“临政譬之二人对奕,机有浅深,不可心必于胜,因其势而顺导之。同僚间勿以气类匪同,而有彼此,或有扞格,当以至诚感发,无所争矣。”其后总管万奴来尹,亦请训于开府史公曰:“今判官王某,性既直,颇谙事,傥有所疑,当与可否。”至于左丞姚公、吏部尚书高公【讳鸣,字雄飞】毎以事使晋府者,必有言顾慰。至秩竟,僚属友爱,以理而去。时十有三年春三月也。不肖今年六十有一,老不能用,追思徃事,如此等格言,有不可遗逸者,因特书云。且寓夫强仕之不可复也。是嵗戊子秋七月丙戌初二日也。医説赠胡君器之医者精防之术也。又曰医者意也。得于中而可以应诸外,通乎防而后可以达其变,此必然理也。予素有中脘疾,二十年间凡三举发。初得于燕也,医袁以▯胡剂疗之,法既缓,再宿而疾乃已。在赵,药以神寳名者攻其中坚,瞑▯搜索,上痛方厉,而下动大作,犹一敌未退而复生一敌,物虽去而泄不止。予頺然而卧,力不胜而气已惫矣。间日而气始平。其作于邢也,陈氏亦以类赵剂者投之,而为苦与先尤加剧焉。今者蹶动感似轻,而痛则一上閧于中州,旁刺于两胁,后延于膂▯撞担冲拉,头岑岑而气翕翕,求少寐以休,吾烦且不得也。胡君器之亦探药之粒如珠者,曰硃砂圆下之。予顾其剂防于先,疑为力更峻。器之曰无虑,为第下咽,觉肠间少鸣而防痢则痛随止矣。已而果然,继以厚朴汤调之,忽醒然而寐,如释重负而濯清风也。寤日高三丈许,予体中已平,曽泄之不复作,而气之不少惫也。器之天资高,业颛而学博,识明而善断,出新意而不泥古,知其常而通其变。尝曰人其五行禀之者不一,天有六气感之者无常,病虽名同而证实有异者,苟以一槩治之,吾未见其能也。故证之壊者徃徃剂而获安。昔霍嫖姚行师少衂多胜,正以不至泥古兵法,顾所遇吾应之者为如何?且予于器之亦然,作医説以贻之。
秋涧集卷四十五
译《传》说:治家应当竭力节俭,治国应当竭力勤勉。又说:生存就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匮乏;节俭是美德,恭敬和奢侈是最大的恶。这些虽然是圣贤留下的教诲和格言,片刻也不可离弃,但谁不是想到它、知道它呢?只是年纪尚未达到、没有经历事情艰难的人,很少不忽略轻视它;这就是自己远离恭敬的美德,不明白安宁坚固的道理,怎么可以呢?等到已经困窘,羡慕别人的富足,悲伤自己的窘迫,才想到节约来弥补不足,不也太晚了吗?你们应当努力啊,不要废弃勤俭,作这篇《俭说》。遗山先生口头教诲 遗山先生过去同颐斋张公【名德辉,字耀卿,最终任河东宣抚使】从汴京向北归来【当时史相请他为实图美作碑】,经过卫州,先父命我抄录近作一卷三十多首作为贽礼,在宾馆拜见二位先生,志同道合的雷膺也在那里。先生略微询问我的学业,见我面露喜色;饮酒数巡后,命人点亮西边夹室的灯,说:我有东西给你们看。先生凭几面向东方,坐在我们二人面前,侍从打开我们所献的拙作;先生一边读一边删改,随即在后面写下几句话,指出其中不当之处,同时显露出循循善诱的善意;对于体制要领、工拙得失,尤其是音韵不协之处,讲解得极为恳切。每篇读完,我们都恭敬跪下接受教诲,再拜起立,夜色已经很深。先生虽然喝了酒,精神更加清爽,气色更加温和,言语更加严厉;我觉得泉源般的聪慧冲破了茅塞,心中豁然开朗,如同醉者醒来、萎顿者起身。讲完之后,先生又大声说道:千金的尊贵,没有超过卿相的;卿相只是一个时代的权力,文章却是千古的事业,如同日星在天空昭明运行,织经布纬而安排天道,不能轻易改变。要知道手中握着的笔锋,虽然细小,重用它可以使微尘化成泰山;轻用它也可以使泰山散成细尘。它的作用竟有如此之大,何况老成之人渐渐远去,斯文全在你们后辈身上,你们要努力啊!不要让在座的客人都惊恐不安,有人惘然自失,不觉叹息而感到惭愧。后来鼓声响起,客人离去;先生盖被睡下,我们二人也低头倚墙熟睡。等到醒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先生和客人已经饮酒吟诗很久了。于是先生打开箱子取出一编书,都是金石方面的杂著,交给我说:你可以赶快阅读,我听着你的声音和句读,只要不出差错就好。先生回头指着先父对他说:这个孩子确实可以教。老夫平日求学,略有一二心得,年年积累、月月累积,像针线一样渐渐增多,只看见其中可取的,想交给他罢了。可以让我的侄子跟随我一同前往,我将一一指示并交给他,希望文献的传承不会在后辈中断绝。先父起身拜谢自己不敏,说:先生如此惠顾,这是多么幸运!王家将来还有人了,哪里敢不听从您的命令?约定第二年春天在西山拜见先生,当时是甲寅年春二月。三十五年后的戊子年冬十二月腊节前三日,小子再拜追述此事。政问 至元九年春天,我御史任期届满,授任平阳路判官。经过各位公卿那里辞行,请求他们教我临民和自处的道理。右丞相史公说:你读书年长,长期在朝廷任职,如今在外郡做官,敬慎奉职之心应当始终像在朝廷时一样。至于事情的机变转折,无法预先料定,临事时随机制宜就可以了。翰林学士鹿庵先生说:长官和属官不和,以及首先贪求虚名,是今天天下普遍的弊病;推让谦逊、有始有终才是最好的。《诗经》说:恭敬地守住你的职位,喜爱正直;神明听见了,就赐给你许多福。何况人事呢?我没有什么可说的。祭酒许鲁斋说:治理政事如同两个人对弈,形势有浅有深,不可在心中预先认定一定取胜,应当顺着形势加以引导。同僚之间不要因为气质志趣不同就分成彼此;有时意见抵触,应当用至诚感动启发对方,就没有什么可争的了。后来总管万奴来任知州,也向开府史公请求训诫。史公说:如今判官王某,性情正直,又很熟悉事务,假如遇到疑难,应当同他商量可否。至于左丞姚公、吏部尚书高公【名鸣,字雄飞】,每次因公事出使晋府,必定有话来关怀慰问。直到任期结束,同僚之间友爱相处,我按理离任。当时是至元十三年春三月。我今年六十一岁,年老而不能再任用,追忆往事,像这些格言,有不可遗忘的地方,所以特意写下来;同时也寄寓年过强仕便不能再复出的意思。这一年是戊子年秋七月丙戌初二日。医说赠胡君器之 医术,是精微细密的技术。又说,医就是心意。内心有所领会,才可以应对外在病情;通晓精微,然后可以通达病情的变化,这是必然的道理。我素来患中脘疾病,二十年间发作过三次。第一次在燕地得病,医生袁氏用以玄胡命名的药剂治疗,药力缓慢,过了两夜病才痊愈。在赵地,医生用名为神宝的药物攻治病中坚结,使我昏眩搜刮,向上的疼痛刚刚加剧,下面的泄泻又大作,好像一个敌人尚未退去,又生出另一个敌人;病物虽然排出,泄泻却不止。我颓然躺下,体力不支,气力已经疲惫了。隔了一天气息才开始平复。在邢地发作时,陈氏也用类似赵地的药剂投治,痛苦比先前更加剧烈。如今这次发作,抽动感似乎较轻,但疼痛却一下子在腹中大闹,旁边刺痛两胁,向后延伸到脊背之间,像撞击、担压、冲击、拉扯;头部昏沉,呼吸急促,想稍稍睡一会儿休息,却烦闷得连睡意也没有。胡君器之拿出一种颗粒如珠的药,说用朱砂丸服下。我看它的药力比以前更强,怀疑会更加猛烈。器之说:不用担心,只管咽下去;感觉肠中稍有鸣响,泄泻一停止,疼痛就会随之停止。后来果然如此,接着用厚朴汤调理,忽然清醒而安睡,好像卸下重担又沐浴在清风之中。醒来时太阳已经升高约三丈,我身体内部已经平复,曾经的泄泻不再发作,气力也没有多少疲惫。器之天资高明,专门从事医业而学识广博,见识明达而善于决断,能够提出新意而不拘泥于古法,知道常规又能通达变化。他曾说:人的五行禀赋各不相同,天的六气感应于人的情况也没有固定规律;疾病虽然名称相同,但证候实际有差异,如果一概而论地治疗,我没有见过能够成功的。因此,病证有所变化的人,往往服药后就能安定。从前霍嫖姚领兵,败少胜多,正是因为不拘泥于古代兵法,而只看所遇到的情况,考虑我应当怎样应对。对于器之,我也是这样看待的,所以作《医说》赠给他。《秋涧集》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秋涧集卷四十六元 王恽 撰杂著题戒仲希出,金源世胄,少以孤儿▯羽林,宿卫者有年,为人慷慨尚风谊,善驰射。北渡后折节读书,乐与士夫交防赒急,解纷空厥棐橐,奔走风雨,不少顾惜。至于识名马、善隼羽,知常通变,谈笑一世,翩翩为佳公子也。如遗山先生,一代钜公,虽泛爱无间,翰墨之作初不轻与。至于君题其居曰“元斋”,继其徳曰“吾弟”,复有篇赠,称道其志向,非尚友重义得如是乎?自是完希之名轩翥于河朔者三十余年,非不颙也。予既冠,与君倾葢于酒罏间,一言定交,伸眉吐气,欢若平生。及合好议米曰:“风雅之道,吾所取也。”此乂防出流俗,义之所可重者。呜呼!君没世已逺,抚卷懐人,不觉増喟然。义之所在,犹耿耿也。汝曹固当思其所尚,求其所当重者,充类至义之尽,昭然使身名齿録于贤士夫之行曰:“此则某之孙也,则某之甥也。”是则汝外祖姻于吾家之意也。不然,得衞公故物,知其贤而不践其迹,徒以服器为世家传嗣之寳,非所望于汝曹也。作题戒,廿四年丁亥二月,伯父秋涧老人书畀侄阿宜,其听之,母怠。名王氏子説王氏子尝以小学从予,一日来求其名与字,因得读张戸部复亨所撰其祖墓碑,廼知王氏自逺祖以来,以文章儒行世其家于保者也。小子今吾语汝:汝曽祖在承安间擢巍科,为一时名卿;明昌初官真定録事叅军,政声借甚。汝父遭罹世故,以孤身卓尔自防,见知于漕台周侯腾,扬仕版若有所为,而不幸蚤世,良可叹惜。然人有隂积者,必有阳报,苟不在乎身,必及其后人。如汝高祖教授君,志竟不遂,厥类锡于尔曹。今汝父复罔克所绍,而止于斯;而汝也,今亦孤童子,方保持门户为事。长身如此,所当愿而恭柔而立操,惟危之心念,肯构之戒日切。一日吾见王氏之庆未艾,昭然之报将不逺而复,可不勉旃也?故用构名汝以徳基,字之中统。甲子夏五月望日书。呼雅治中名字説予官御史时,闻尚书工部郎中今治中别乘海拉苏憙功名乐善,言而与士君子防。某尝望君于稠人中,飘然有玉立云飞之举,欲愿交而未暇也。至元壬申秋,得同竂平阳相接,如平生懽共事。既乆,爱其才识通敏,亷介有守,处心临政多中事宜,殆与曩闻无异。一日请名于予,且求其説。予曰:“上古之民,林林而生,系出一本。圣人见其厥类蕃庻,恶夫无别,于是因官因封,或勲或守。王父之字,赐姓氏以明之;立名讳以识之;表徳业以贵之。乂以性有刚柔,进退好恶之异,而寓抑扬与夺之义焉。”君姓呼雅葢【阙】父字也。世为唐瀚海军都防府人。其国郊于干兊之间。据云天之雄。故其人多沉潜刚克。内明而外毅。若吾子秉彝竒特。超防伦萃。表着于一时。岂非能明其初徳而光扬于外者乎?传曰:徳明惟明其是之谓欤?故以徳辉名君。而英甫字之。葢英者徳之光发见于外者。甫者男子之美称也。吾子以为如何?廼书以赠。李氏子名説故河东连帅李公以忠勇佐征伐,建殊勲,受封河东,葢三世矣。有孙一十四人。一日,元孙万户某率诸弟相过,鴈行玉立,映照前后。与之语,挺然有燕云辽鹤之劲气。吾知其先代之泽,渊流而未央也。次五弟因求名于余。予以为李氏世以武显,继武而善可守者,其惟文乎?故名之曰嗣文,以文叔字之。传不云乎?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李氏子其服之无斁。至元十年嵗癸酉前六月十一日,予自河解北还,过绛,书于园池之华萼堂。王氏四子字训中丞王兄子初一日因子名而告予曰:「人之生世,贵善良而材用。譬夫羊豕,性驯而乏可用之资;虎豹,材逸而无可驯之理。惟牛与马,乘服耕播,性驯狎,大有济于世。故弱息四人,取其义,名之曰犄犆牥犅。吾友其为我字之。」予即训曰:「徳驎,徳駼,徳騵,徳駺。」虽然,牛不驾习,则有破车之暴;马不控驭,则有泛驾之虞;士不学习,至跅▯而无所用。四子尚涵养其徳性,修治【平声】其才学,异时任重道逺,无以襟裾贻诮。兹汝父之志也,其勉旃,毋忽!书字训以贻之。温总管字説
译钦定《四库全书》《秋涧集》卷四十六 元·王恽撰 杂著 题戒 仲希出身于金源世胄,年少时以孤儿身份隶属羽林,担任宿卫多年;为人慷慨而崇尚风义,善于骑马射箭。北渡以后,他改变志向读书,乐于同士大夫交往;遇到急难,就解开空空的橐囊去排解纠纷,冒着风雨奔走,丝毫不顾惜自己。至于辨识名马、善用鹰隼,懂得常道而通达变化,谈笑之间纵横一世,翩翩然成为一位佳公子。像遗山先生这样的当代大人物,虽然博爱而不分亲疏,但对于翰墨作品从来不轻易赠与。可是先生为君题写居所名为“元斋”,又称许他的德行为“吾弟”,还写文章赠给他,称道他的志向;若不是尊重贤者、崇尚道义,怎么会这样呢?从此仲希的名声在河朔高飞了三十多年,不能说没有令人敬仰之处。我成年以后,曾同君在酒炉之间相逢,一句话便定下交情,扬眉吐气,欢乐得像平生旧友。后来我们商议合好米粮时,他说:风雅之道,是我所取法的。这又超出流俗,是义理中值得看重的地方。唉!君去世已经很久了,我抚摸书卷怀念故人,不觉更加长叹。义理所在,至今仍使我心中耿耿。你们本来就应当思考他所崇尚的东西,寻求真正应当看重的道义,推广其义类直到义理的极致,明白地使自身和姓名列入贤士大夫的行列中,说:这就是某人的孙子,这就是某人的外甥。这才是你们外祖父与我家结为姻亲的意义。否则,即使得到卫公的旧物,知道他贤明却不践行他的足迹,只把服饰器物当作世家传给后嗣的珍宝,也不是我对你们的期望。作《题戒》。二十四年丁亥二月,伯父秋涧老人写给侄子阿宜,你要听从这些话,不要懈怠。给王氏子取名的说法 王家的孩子曾经跟我学习《小学》。一天,他来请求我给他取名和字;我因而有机会读到张户部复亨为他祖父所撰写的墓碑,于是知道王氏自远祖以来,世代以文章和儒行在保州立家。孩子,现在我告诉你:你的曾祖父在承安年间考中最高等科第,成为当时著名的卿士;明昌初年任真定录事参军,政绩声誉非常显著。你的父亲遭逢世变,凭孤身卓然自立,被漕台周侯腾所知遇,扬名于仕籍,好像正要有所作为,却不幸早逝,实在令人叹惜。然而有暗中积德的人,必定有显明的报应;如果不应在自身,必定会应在后代。像你的高祖教授君,志向最终没有实现,他的福泽同类便赐给了你们这一代。如今你的父亲又没能继承前人的事业,只能止步于此;而你如今也只是孤单的童子,正以守持门户为要务。你身材高长,所应当追求的,是恭谨温和并树立操守;常怀戒惧之心,继承先业的训诫更应当一天比一天切实。我有一天将看见王家的福庆还没有衰尽,明白的报应不久就会再次到来,难道不应当努力吗?所以我按照“构”字的意义给你取名为德基,给你取字为中统。甲子年夏五月望日写。呼雅治中的名字说 我任御史时,听说尚书工部郎中、今任治中别乘的海拉苏,喜爱功名,乐于行善,说话时能和士君子相互抗衡。我曾在人群中远望您,只见您飘然有如玉树挺立、云气飞扬的气概,想同您结交,却一直没有空暇。至元壬申年秋天,我得以和您同在平阳任职,彼此接近,像平生好友一样共同办事。相处久了,我爱您的才识通达敏捷,廉洁自守,处心办政多能合乎事宜,几乎与从前听闻的完全一样。有一天,您请我为您取字,又请求我说明理由。我说:“上古的人类纷纷繁衍,本来同出一源。圣人见他们族类繁多,厌恶没有区别,于是便依照官职、封地,或以功勋,或以职守来区别。用王父的字赐给姓氏,以此明示族属;立下名字和避讳,以此辨识个人;表彰德行功业,以此提高身分。又因为人的性情有刚柔,进退、好恶各不相同,便寄寓其中以褒贬、取舍的意义。” 您的姓是呼雅盖【缺字】,这是您祖父的字。世代都是唐瀚海军都防府的人。那里地处干、兑之间,依照传说是云天雄奇之地,所以那里的人大多深沉而刚强,内心明达,外表坚毅。像您这样秉持常性而奇特出众,超越同类,在当时显著闻名,难道不是能够彰明自己最初的德性并使它在外发扬光大吗?《传》说:‘德明,唯有明察它’,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所以给您取名为德辉,给您取字英甫。英,是德性的光辉向外显现;甫,是男子的美称。您认为怎么样?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您。李氏子取名说 从前河东连帅李公凭借忠勇辅佐征伐,建立了特殊功勋,受封于河东,已经三代了。他有孙子十四人。有一天,长孙万户某带着几个弟弟来访,只见他们像雁行一样整齐、如玉树般挺立,前后相互映照。和他们交谈,发现他们挺拔地具有燕云、辽地仙鹤般的刚劲气概。我知道他们先代的恩泽,像深水长流一样还没有止息。排行第五的弟弟因此向我求名。我认为李氏世代凭武功显达,继承武业而又能够守成的,难道不在于文才吗?所以给他取名嗣文,取字文叔。《传》不是说过吗?文武之道没有坠落在地上,而是在人身上。贤者认识其中的大道,没有谁不具备文武之道。李氏之子应当奉行它而不厌弃。至元十年岁次癸酉六月十一日以前,我从河解向北回来,经过绛,写于园池华萼堂。王氏四子的字训 中丞王兄的儿子子初有一天因为给儿子取名,来告诉我说:‘人活在世上,贵在善良而且有才干、有用处。譬如羊和猪,性情驯顺,却缺乏可供使用的才能;虎豹,才力卓异,却没有可以驯服的道理。只有牛和马,能够驾车、服役、耕田、播种,性情驯顺亲近,对世间大有助益。所以我的四个幼子,取牛马之义,给他们命名为犄、犆、牥、犅。请我的朋友为他们取字。’我于是训诫说:‘德驎、德駼、德騵、德駺。’虽然如此,牛如果不训练驾车,就会有冲撞毁车的暴烈;马如果不加控制驾驭,就会有脱缰乱跑的忧患;士人如果不学习,最终就会放纵粗野而无所用。四个孩子还应涵养自己的德性,修治自己的才学,将来承担重任、行走远道时,不要让衣冠士人的身分受到讥笑。这是你们父亲的心愿。你们要努力,不可忽视!’于是写下字训送给他们。温总管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