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涧集卷七十三
跋玉田傅氏家传后金有国余百年,専以词科取士。曰相,曰将,多出此途。议者以学涉剽窃,不眀义理为言。然不可一概厚诬。事至于▯,祗能拘限常流通,人何所凝滞?及金祚垂亡,其仗节死义者,皆前日之进士也。吾于北地得三人焉:顺州刺史刚忠王,者行部傅公父子是也【公讳霖,字汝济,眀昌五年词赋进士第,大安二年授崇义军节度副使。二年行部临潢,殁于王事】呜呼,其为烈盛矣哉!题《汉使任少公招李陵归汉图》后。自古有死将,而无降将。至于兵败力屈,此正人臣授命之秋,更无他议。譬犹弱妇,不幸而遇强暴,有杀身而已。曽不此思,而曰虽受汚一时,吾将有以报之。此正李左校之妄图也。子孟専使逺招,縦复南归,将何为?顔予始读陵传,壮其初心,愤发哀其一败而瓦裂也。中统辛酉春,予扈跸北上,次桓之北山,或曰此李陵台也。徘徊四顾,朔风边草,为之凄然。于是咏河梁之诗,叹曹柯之议,又且惜武皇信亲近而族陵家,安在其为雄材大略也?自辛酉迄今三十余年,复覩斯画,因感而书此,以为人臣忠上之劝。
跋南蛮朝贡图海中岛夷,际东南天地者以万数。有唐盛时,率置都防,而羁縻之。不特以力而臣服也。此即庶方小侯,不能専达,附于大邦而致贡。绘而为图,以表中国。圣人在上,徳教洋溢,无逺弗届之防。不然,意匠惨淡,何取于此?
书霹雳琴賛后文章翰墨,善效颦者,徃徃体极形似,至于得意韵之妙,出畦畛之外,天姿限量,其间有不能以寸者,学鹿庵书,正坐是耳。或谓此帖子,聓代作非也?可秘藏之,防风涛拥棹,雷霆破屋,将有下取而豪夺者矣。
书娑罗树碑后李北海娑罗树碑,笔画劲韵,全是欧率更态度,但縦之使行耳。碑见在淮安州。题《王尚书无竞小字》东坡《论语》。▯甲午夏五月,方外掾由师孟出是本见示,卒然问曰:「公此书何法?」予曰:「渠以谓奚?」自曰:「此栁侍书步骤也。」予顾笑曰:「公瑾有云:『天下智谋之士所见略同』,其师孟之谓乎?」
跋赵大年画王摩诘诗意大年分天潢之秀,驰誉丹青。当其琐牕春明,绣阁香静,以倒晕连眉之妩,写荒寒平逺之思。非天机所到,未易企及。所谓风流贵介,笔头有五湖之心者,葢尽之矣。题东坡灾伤卷后东坡先生论事,如陆宣公刚直,不容于朝,似顔太师。今观此帖,云「览其灾伤,肺肝如焚」,公忧国恤民之心,为可见矣。然士无功名分者,虽毫髪细事,终不得一入手做,公之谓也。后又有云:「有闻不惜,频示及是。」此老又待招人物议也。临风展玩,重为慨叹。
眀皇骊山宫避暑图明皇骊山宫避暑图,郭忠恕笔也。宫馆随势作三层,覆压华清,居上方殿,四围垂帘,宫人隠见帘隙,类望逺而外窥者。中腰楼阁参差,冠山跨壑,半为宫栁蔽亏。其下水榭极峻,内人上下杂沓无数,疑供帐也。波间渔郎舣艇,持网罟延伫者非一。驾自阁道乗腰舆,拥仗将升榭而观渔乐者。少陵云:「帘下宫人出,楼前御栁长。」忠恕意匠正掇此两句为主题,然人物界画惨澹取次,不甚精絶,恐亦后人临摹。至善体诗人之意,殆与少陵同赋而亲覩者。云
跋山谷发愿文元贞元年,朝谒之眀日,余燕息不出,偶展此轴为娱,因念黄太史禅机翰墨,号入神三昧,至与仇池公并驱争先,如发愿等文,皆平生杰作,但恐益公题评,止好事者窃取缀之于此耳。牕明目眊,笔虚笔实,有能强为力者,技痒悠悠,又复损一,若可喜也。题李龙眠画班昭女孝经图后道义出乎天然,文章贵乎自得。昭以大家师范,六宫作女诫。《孝经》通二十五篇,范史备载诫辞,而初不及经训,岂拟圣太迫,殆法言之嫌乎?至于公麟画笔,当时圣贤言行,情深义奥,后世有未易窥测者。天机所到,千古之事如堕目前,所谓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趣于言意之表。若三百篇比兴,宛从弦而歌之一唱三叹,有遗音者矣。激薄扬清,助世教多矣。此画予也。三见兹,虽张仁所临,殊有分数。昔东坡称晋人法书,今何所及?得唐人硬黄足矣。其什袭秘藏,遇知者一观可也。题东坡赤壁赋后余向在福唐观公惠州醉书此赋,心手两忘,笔意萧散,妙见法度之外。今此帖亦云醉笔,与前略不相类,岂公随物赋形,因时发兴,出竒无穷者也?
跋黄华先生墨戏近过雪庵案上有黄华山水一卷,或问:“云何如?”曰:“此先生醉时行书也,只为龙岩学中立太迫,故作是噀墨法耳。”
跋《党竹溪篆赵黄山文王子端书》党篆、赵文、黄华书,正如打鼓、弄琵琶,合着两防家也。
跋米南宫灵台戴华卷后仆观南宫书多矣,未若此幅韵胜而不鼓努者也。然雄冠豭佩,气终行行,惟其自成一家,乃可贵耳。
译跋玉田傅氏家传后 金朝立国一百多年,专门以词赋科举取士。宰相、将领,多从这条途径出身。议论的人以学问涉及剽窃、不能明白义理来批评他们。然而不能一概而论地深加诬蔑。事情发展到弊病严重的时候,只能拘束限制那些平常流俗的人,使人陷入停滞;如果这样,又有什么作为呢?等到金朝国运将亡时,那些奉持节义、为义而死的人,都是前一天的进士。我在北地得知有三个人:顺州刺史刚忠王,以及行部傅公父子就是其中的人【傅公名霖,字汝济,明昌五年中词赋进士,大安二年授崇义军节度副使。大安二年巡视行部到临潢,死于王事】。唉,他们的壮烈实在盛大啊!题写在《汉使任少公招李陵归汉图》之后。自古以来只有战死的将领,没有投降的将领。至于兵败力竭之时,正是人臣以死报国的关头,更没有别的说法。譬如柔弱的妇人,不幸遭遇强暴,也只有舍身而死罢了。竟不这样想,却说即使暂时受辱,我将来还会有办法报仇,这正是李左校妄想的计策。汉使子孟专程前去远方招他回来,即使他真的南归,又能做什么呢?我起初读《李陵传》,赞叹他的初衷壮烈;后来想到他一败而全盘崩溃,既愤慨又悲哀。中统辛酉年春天,我随驾北上,驻扎在桓州北山,有人说那里就是李陵台。我徘徊四望,面对朔风边草,不禁感到凄然。于是吟咏《河梁》诗,感叹曹柯的谋议,又惋惜汉武帝听信亲近之人而诛灭李陵全家:这样哪里称得上雄才大略呢?从辛酉年至今三十多年,又看到这幅画,因感触而写下这些话,用来劝诫人臣忠于君上。题写《南蛮朝贡图》。海中的岛夷,处在东南天地之间的,多得以万数。唐朝强盛时,大都设置都护府加以防守,并以羁縻之策统属他们;并不只是凭武力使他们臣服。这就像各地的小侯,不能独自通达朝廷,只能依附大国前来进贡。把这些情形绘成图,是用来彰显中国的。圣人在上,德教广泛流布,没有到不了的远方,哪里还需要设置防备?不然,画工费尽心思绘制此图,又有什么意义呢?题写《霹雳琴赞》之后。文章和书法,善于模仿的人,往往在形体上极其相似;但至于领会神韵的妙处、超出常规界限之外,就受到天资和器量的限制,其间有些地方是丝毫也学不到的。学习鹿庵的书法,正是受限于此。有人说这幅字帖是聓代所作,不是这样吗?应当秘密收藏起来,以防风涛冲击船桨、雷霆震塌房屋之后,竟有人下来强行夺取它。题写《娑罗树碑》之后。李北海的《娑罗树碑》,笔画刚劲而有韵味,完全是欧阳率更的风貌,只是纵向放开笔势使之流行罢了。此碑现存于淮安州。题写《王尚书无竞小字》东坡《论语》。甲午年夏五月,方外掾由师孟拿出这份字帖给我看,突然问道:“先生认为这部书法取法于什么?”我说:“你认为它取法于谁呢?”他自己回答说:“这是柳侍书的笔法。”我回头笑道:“公瑾曾说:‘天下有智谋的人,所见大致相同。’这不正是在说师孟吗?” 题写赵大年所画王摩诘诗意图。赵大年承受天家宗室的秀美才华,以丹青驰名。当他在精致的窗户映照着春光、绣阁中香气幽静之时,用女子眉间晕染的妩媚,描写荒寒平远的情思。若不是天机自然流露,实在难以企及。所谓风流高贵之人,笔端自有五湖胸襟,说的就是这些了。题写《东坡灾伤卷》之后。东坡先生议论政事,像陆宣公一样刚直,不能容于朝廷;又像颜太师。如今看这封字帖,其中说“看到灾害伤亡,肺肝都像被火焚烧”,可见先生忧国恤民的心情。然而士人没有功名和职分,即使是极细小的事情,最终也不能亲手去做,这说的正是先生。后来又说:“凡有所听闻,都不吝惜,请屡次把这些情况告诉我。”这位老人又在等待征召人物来议论政事了。迎着风展开赏玩,越发感慨叹息。《明皇骊山宫避暑图》。《明皇骊山宫避暑图》是郭忠恕所画。宫殿楼馆顺着山势建成三层,覆盖并压临华清宫;上方的殿宇四周垂着帘子,宫女从帘隙间时隐时现,像是远望外界、又从里面窥视的人。中部楼阁高低错落,戴山跨谷,其中一半被宫柳遮蔽。下面的水榭极为高峻,宫人上下往来,杂乱而无数,恐怕是在供应帐幕。水波之间,渔夫把小船靠岸,拿着网具伫立等待的也不止一人。皇帝从阁道乘腰舆而来,仪仗簇拥着,正要登上水榭观看渔人取乐。杜少陵说:“帘下宫人出,楼前御柳长。”郭忠恕的构思正是选取这两句作为主题;然而人物界画草率简略,不很精绝,恐怕也是后人临摹的。至于善于体会诗人心意,几乎可以同少陵一起作诗、亲自见到此景的人,只有这样了。题写山谷所作发愿文之后。元贞元年,朝见皇帝的第二天,我在家休息没有出门,偶然展开这幅画轴自娱,因而想到黄太史参透禅机的书法,自称达到了入神三昧的境界,甚至可以和仇池公并驾争先。像《发愿文》一类的文章,都是他一生的杰作,只是恐怕益公的题评,不过是好事者偷来附缀在这里罢了。窗明眼花,笔有虚有实;若有人勉强用力去写,技痒而迟疑,又会损失其中一分,那也算值得欣喜了。题写李龙眠所画《班昭女孝经图》之后。道义出于天然本性,文章贵在出自自己的领会。班昭以大家作为师法和典范,为后宫写作《女诫》。《孝经》通行的共有二十五篇,范史已经完备记载了《女诫》的文辞,却起初没有涉及《孝经》的训释,难道是因为拟议圣人之道过于急迫,大概有违背正言的嫌疑吗?至于李公麟的画笔,把当时圣贤的言行表现出来,其中情感深厚、义理幽深,有些地方后世人不容易窥见。天机所到之处,千古往事如同坠落到眼前;正所谓在法度之中别出新意,在言语意旨之外寄托妙趣。好比《诗经》三百篇的比兴,仿佛随着弦乐歌唱,一唱三叹,其中还留有余音。它足以激励薄俗、彰扬清正,对世道人心的教化帮助很大。这就是此画给我的启示。我已经三次看到它了,虽然是张仁临摹的,也颇有几分神韵。过去东坡称赞晋人的法书,如今哪里还能赶得上?能得到唐人的硬黄临本,也就足够了。应当多重包裹、秘密收藏,遇到真正懂得的人,让他看一看就可以了。题写东坡《赤壁赋》之后。我从前在福唐看到东坡先生在惠州醉后书写这篇赋,心和手都忘了,笔意疏放洒脱,妙处显现在法度之外。如今这幅字帖也说是醉笔,却和前一幅大不相同,难道先生是随着事物而变化形态,因时触发兴致,因而奇妙无穷吗?题写黄华先生墨戏之后。最近经过雪庵,案上有一卷黄华山水图,有人问:“画得怎么样?”我说:“这是黄华先生醉时写成的行书,只因为龙岩在学中立意过于急迫,所以才用这种泼墨的画法罢了。” 题写《党竹溪篆书、赵黄山文、王子端书》之后。党氏的篆书、赵氏的文章、黄华的书法,正如击鼓、弹奏琵琶,是两家合奏在一起了。题写米南宫《灵台戴华卷》之后。我看过米南宫的书法很多了,却没有一幅像这幅这样韵味胜过气势、而不显得用力鼓努的。然而它像雄壮的冠冕和刚劲的佩饰,气势始终昂扬;正因为自成一家,所以才可贵。
跋渔人鹬蚌图自战国功利之説兴,视仁义为无物,时君世主以众暴寡,以强陵弱,干戈相寻,互相吞噬,惟知利之为先,不究害之在其后也。故渔人鹬蚌之利,例皆被焉。非独代之喻燕赵也,虽为当时妄举贪得之诫,而孟轲氏云:「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又次之。」可谓正大而有味矣。
跋山谷所书王建宫词后唐人诗风,雅意韵陵跨百代。况建之宫体,为世絶唱。加以涪翁挥洒醉墨,宜其天章云锦为之烂然生光也。
跋鹿庵先生所书鹦鹉赋后此鹿庵先生二十年前所书也。向尝问笔法于席下,曰:「予早年于沙河碑用功最多,今观此赋,乃知其言为有徴。」先生人品峻洁,文章字画皆有自得之妙,然珠玑散落有限,得者幸珍藏之。
跋左山公书东坡醉墨堂诗卷左山公书端重沈着,本出离堆,记其气韵豪逸,比之鲁公,似为放旷,初不知其所宗。不肖澹癖留心笔砚,悮为公所知,每过谒,必谈论书学利病,留连竟日,不听辞去。一日出示杨凝式《维摩帖》,笔势縦横,天真烂漫,顾谓予曰:“鲁公后得其笔法者,独少师耳。”由是知公书体兼顔、杨,然古之论书兼及人品,非其人虽工,有不必贵者。公姿沈毅,博学富经纶,器业生平底蕴未展尽者,葱葱郁郁,一散之翰墨间,其风流蕴借,有不可梯接者。今已矣,片纸只字为世珍惜,况门客故吏邪?简卿尚寳藏之。题辽太师赵思温族系后辽氏开国二百载,跨有燕云,雄长夷夏。虽其创业之君,规模宏逺;守成之主,善于继述。亦由一时谋臣猛将,与夫子孙蕃衍众多,克肖肯构,有以维持藩翰而致然也。故开府仪同三司、侍中、赠太师、卫国赵公,早以骁勇善战,受知辽太祖,烜赫贵显。生子十有二人,其后支分派别,官三事,使相、宣徽、节度、团练、观察、刺史,下逮州县职余二百人。迄今燕之故老谈勲阀,富盛照映前后者,必曰韩、刘、马、赵四大族焉。呜呼盛哉!孟子称“故国非谓乔木,而有世臣者”,其是之谓欤?裔孙穆联缀遗谱,装潢完整,携示求跋。予窃有感焉。近代公侯将相之后,方一再传,溷迹闾阎,甘心贫微;故家遗族,懵然不知者多矣,尚何望于考厥世而复其初哉?
论者多曰:“盛气已过,大福不再。”予以为不然。其説则孔子所叹“文献不足”故也。夫子孙苟能读书立志,虽愚必眀,虽柔必强。族固寒微可至清贵,况借余润而承休光者乎?克敬潜心字学,慎言行,由史馆从事,歴州县职,复保傅旧物,昭明宗系,则其绍述遗美,而又有望于他日也。题离堆记后鲁公书号称大雅,尤可重者,以忠义之气发而为心画。然端人不为枉者作计,此天下之通论。公平生书五百余年,略无异议。独《离堆记》文与字并出公手,或者少有疑焉。葢鲜于氏附炎,国忠天宝间窃取柄用,致位显赫。及防师泸南反,以防闻建碑省户,公然献谀,向之为人槩可知矣。然观记之所述,详见者止向未第时卜筑读书等事,岂与其洁不保其往之义也?若歴台省,▯风宪,持节剑南,作尹京兆,中间云为一无称道,是则不待抑扬贤不肖之分,昭昭矣。不然,方元载以大奸当国,庭议之际,公直言折之曰:「朝廷岂容公再壊邪!」举朝危公,曽不少挠。又郭定襄以勲贵振耀一时,行次失序,毅然陈书极论其不当。由是而观,公刚严之气如秋霜烈日,皜不可尚已。何▯▯姻娅能降公志,谀彼枯胔者哉?正以子昱等拖舟涉险,归▯先垅,纯孝克成之志,有足嘉尚。如犂犊骍角,山川其舍诸乎?此葢公述作之微防也。赵氏子穆,年十八,好古学篆▯,皆通习之,请予以题记。后作是説以贻之。
书中兴颂后唐中兴颂石刻,字径数最大,立法最宻。就鲁公平生所书合而论之,此为最善。其法度特变大篆为真楷耳。所谓只见性情,不见文字。至元十三年春正月,江左平,图书珍异悉达京师。孟秀州徳卿以是本见赠,把玩不释手者累月。从弟韩从益求予临写,因勉为刻鹄耳。题苏氏寳章后忠定二公书,金声玉振,如清庙之瑟,一唱三叹,有遗音者矣。今观迨过等帖,笔势圆熟,俱有伯父气韵,而迟之此幅为尤佳。所谓王谢子弟,以生长见闻,犹足以超人羣也。东坡我有帖【系与外姻子曹正字书内云:去逸就劳,不知脱去有道乎?外郡虽麄俗,止早衙纷纷一时辰许,余萧然皆我有也】观公此帖,正以姻家故,假设已意,儆以官守尔。至于早衙纷纷,一时许余,萧然我有此,又见公材力余裕,酬酢万变。若鉴之应物,妍媸巨细,靡不洞彻,物去湛然,如澄渊横壑耳。
译题写《渔人鹬蚌图》之后。自从战国时期功利的学说兴起,人们把仁义看得一文不值,当时的君主和世主以众多欺凌少数,以强大压迫弱小,战争接连不断,彼此吞并残杀,只知道把利益放在首位,却不追究祸害正在后面等着。因此,渔人、鹬和蚌互争其利的故事,常常被用来作例证。这并不只是用古代的譬喻来说明燕赵两国,即使是针对当时那些妄想贪得的人所作的告诫,而孟轲说:“好战的人处以最重的刑罚,结交诸侯、连横合纵的人次之,开辟荒地、任用土地的人又次之。”这话可以说正大而有意味了。题写山谷所书王建《宫词》之后。唐人的诗歌风格,雅正的意趣和韵味凌驾百代,何况王建的宫体诗,是世间绝唱。再加上涪翁挥洒醉墨,难怪如天章云锦般的字迹因此灿烂生光了。题写鹿庵先生所书《鹦鹉赋》之后。这是鹿庵先生二十年前所写的字。我从前曾向您请教笔法,您说:“我早年在《沙河碑》上下功夫最多。”如今看这篇赋,才知道您的话确实有根据。先生品格高峻洁白,文章和书法都有出自心得的妙处;只是这些如珠玉般的作品流传不多,得到的人应当幸而珍藏。题写左山公所书东坡《醉墨堂诗卷》之后。左山公的书法端庄厚重、沉着有力,本来出自离堆碑;若说到它气韵豪迈放逸,比起鲁公来,似乎更加旷达,我起初并不知道他所宗法的对象。鄙人性情淡泊而喜好书法,偶然被公所知;每次经过拜访,公一定和我谈论书法的得失利弊,留我一整天,不听我告辞离去。有一天,他拿出杨凝式的《维摩帖》给我看,笔势纵横,天真烂漫,回头对我说:“鲁公以后能得到杨凝式笔法的,只有少师一人。”由此我才知道公的书体兼有颜真卿、杨凝式的特点。然而古人评论书法也兼论人品;不是那样的人,即使技艺精工,也不一定值得珍贵。公姿态沉毅,博学而富有经世才略,平生器识和事业的底蕴还没有完全施展,郁积的才华都奔放在翰墨之间;他的风流蕴藉,是无法攀援接近的。如今公已经去世,片纸只字都被世人珍惜,何况门客和旧日属吏呢?简卿应当珍重收藏。题写辽太师赵思温族谱之后。辽氏建国二百年,占有燕云之地,雄踞夷夏之间。虽然这也由于开国君主的规划宏远、守成君主善于继承先业;但同样是因为当时有谋臣猛将,以及子孙繁衍众多,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有力量维系藩屏,所以才达到这样的局面。因此,开府仪同三司、侍中、赠太师、卫国赵公,早年凭借骁勇善战得到辽太祖的知遇,显赫贵重。生有十二个儿子,后来分支别派,官至三公、使相、宣徽、节度、团练、观察、刺史,以下直到州县官职,共有二百多人。直到今天,燕地的老人谈到功勋门阀,前后富盛、相互辉映的,必定说韩、刘、马、赵四大族。啊,盛大啊!孟子说:“所谓故国,并不是说有高大的乔木,而是说有世代相传的臣子。”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赵氏后裔穆把遗留下来的族谱连缀起来,装裱完整,带来给我看,请我题跋。我私下对此颇有感触。近代公侯将相的后代,才传一两代,便混迹民间,甘心处于贫寒卑微之中;那些世代显贵的遗族,茫然不知自己家世的,也很多。如此还怎能希望他们考察自己的世系并恢复往日的根基呢?评论的人大多说:“盛大的气势已经过去,巨大的福分不会再来。” 我认为不是这样。他们这样说,是因为孔子感叹过“文献不足”。子孙如果能够读书立志,即使愚钝也一定会明达,即使柔弱也一定会刚强。家族本来寒微,也可以达到清贵的地位,何况承受祖先余荫、继承先人的荣耀呢?克敬潜心研习文字,谨慎自己的言语行为,从史馆任职,历任州县官职,又继承保傅的旧业,彰明宗族世系,那么他继承先人的美德,日后又是大有希望的。题写《离堆记》之后。鲁公的书法号称大雅,尤其值得看重的,是他把忠义之气发之于心而表现为书法。然而端正的人不替邪曲者谋划,这是天下公认的道理。鲁公一生的书法流传五百多年,几乎没有异议;唯独《离堆记》的文章和书法都出自公之手,有人或许对此稍有疑问。大概鲜于氏依附权贵,国忠在天宝年间窃取权柄、身居显赫地位。后来防师在泸南反叛,国忠凭借防师之名请命立碑于省户,公然献媚,由此大致可以知道他的为人。然而看《离堆记》所叙述的内容,详细写到的只是他未中进士时筑室读书等事,难道这与鲁公清白、不肯替他过去的行为作保证的道义相合吗?如果历任台省,执掌风宪,持节巡行剑南,出任京兆尹,却在其中全无一语称道,那么是否褒贬贤与不肖的区别,已经明白无疑了。否则,当元载这个大奸臣执掌国政时,在朝廷议论之际,鲁公直言折服他说:“朝廷难道能容许您再次败坏它吗?”满朝都为鲁公担忧,他却丝毫没有动摇。又如郭定襄凭勋贵之势一时炫耀,出行时失去礼仪次序,鲁公毅然上书,极力论说其不当。由此看来,鲁公刚严之气如秋霜烈日,光明洁白,不可企及。哪一点姻亲关系能够使鲁公降低志向,去奉承那个枯骨般的人呢?正因为他的儿子昱等拖船涉险,把先人的遗骨送回祖坟安葬,成就了纯孝的志愿,实在值得嘉奖。譬如犁牛的小牛有红色的角,山川难道会舍弃它吗?这大概就是鲁公在文章中含蓄的防范之意。赵氏子弟穆,年十八岁,喜好古学,篆书、隶书都通晓并且熟习,请我为此题记。于是写下这番话留给他。题写《中兴颂》之后。唐代《中兴颂》石刻,字径最大,立法最严密。把鲁公一生所写的字合在一起评论,这是其中最好的。它的法度只是特别把大篆变成了真楷罢了。正所谓只看见性情,看不见文字。至元十三年春正月,江左平定,珍贵的图书全部送达京师。孟秀州德卿把这份本子送给我,我把玩数月,爱不释手。堂弟韩从益请求我临写,于是勉强临摹,不过是刻鹄不成反类鹜罢了。题写苏氏《宝章》之后。忠定二公的书法如金声玉振,像清庙中的瑟,一唱三叹,余音不绝。如今看苏迨、苏过等人的字帖,笔势圆熟,都有伯父的气韵,而苏迟的这幅尤其好。所谓王谢家的子弟,因为从小耳闻目睹,尚且足以超越一般人。东坡《我有帖》【这是写给外亲子曹正字的信,其中说:离开安逸而趋向劳苦,不知道这样做是否脱离了有道之人的境界?外郡虽然粗俗,只是早衙纷扰不过一个时辰左右,其余时间清静自在,都归我所支配。】看先生这封字帖,正因为是姻亲,所以借题发挥自己的意思,用来提醒他尽守官职本分罢了。至于早衙时纷纷扰扰,一个时辰左右过后便清静自在、任我支配,这又可见先生才力有余,能够应付万般变化。就像明镜应对万物,妍美、丑陋、巨细,没有一样不能洞察;事物过去之后,镜面仍然澄澈,如同清水深潭横映山壑。
跋马融卧吹图古人因技以达事者多,如防瑟、畅风、雩之乐,广陵见魏室之微,正平以鼓挝反折曹瞒,野王之筝歌疑释晋帝,是不图为乐之至斯也。若南郡之通乐律,度声节以毕五音,可谓能也。已然畏威,刓方裁成,固罪为端士所鄙。虽雄吹逸响,穿裂云石,又何足贵之哉?其画格简古,如书中有笔,自非唐人,梦不到此。夷门图后语孙樵读《开元杂报》,至“生恨不为太平人”,岂“声明文物”、“矫首拭目”、“闻可喜而观可乐乎”?近阅《夷门市防图》,其风物气习,备见政和间流宕浮靡之俗,然非盛极,无以臻此。予长生汴梁,及见百年遗老,徃徃常能谈当时风物,令人不觉有孙氏之叹。但二帝播迁,已兆眹于此,所谓治乱之迹,接踵相寻也。《画品》则秾纎巧丽,出内供奉手无疑,正可与《梦华録》互为之览耳。至元丙子二月,观于平阳寓舍。夏六月,重见于汴京试院中。明年夏六月,立秋后一日,连雨中静坐,偶书于燕东开阳坊李黄门之故堂。题兰府君望海寺二诗后昔张燕公南迁,归诗笔益壮,人谓得江山之助。今观兰广寜、望海寺二诗,清雄竒逸,令人觉海上风涛之气,拂拂袭人。所谓眀昌雅制,风斯在下矣。题石曼卿手书古桧行后中允姿豪放,有髙山气,故其笔不得不瑰伟清劲,一世推重。至有“河倾昆仑,雪压太华”之语,何其壮哉!今继先待御家藏古桧行,所谓愈大而愈竒者也。风格修整,类唐人诰书,手岂公早年书邪?
跋孙过庭《书谱【名防礼,唐髙宗时人】过庭垂拱间,名善书,其草字谱风韵萧散,一宗二王,有飞鸟惊蛇之趣。予尝爱而临之,然以古今题评不及,为讶。今日观米襄阳《书史》,云孙公在唐人得二王法为最,追忆前言,与南宫偶同。所谓愚者千虑,亦有一得也。题政和鼎识后鼎之为器,镇方所,辨神奸。惟其制作,创于夏后氏,故后世寳重,至有力求而不可得也。唐武后妄意制作,固无可论。崇寜仿而为之,还复不能保当时神秘,不啻宗社之重。一旦其鼎之神主,为钝轩几席间物,吁可叹也。钝轩,辽金公侯裔,博古有学识。既得铜主,乃为竒遇,训名字焉。后以技能命监铸太宫钟鼎,实应开先之兆。子穆复绘图恳诸公题跋,于以重古物而扬父美。由是知物之无间重轻大小,由徳而后可保,因所好而聚,待人而后传也。
跋诸葛公逺涉帖诸葛武侯逺涉遗帖,余既冠时,与鲜于纯叔获覩于沙麓张氏家。迨大徳庚子冬,诏集贤所贮书画赐其院之官属,吕司直所得者亦有是帖。老眼复观,焕若神眀,顿还旧观。然比之向所见者,后有东坡跋语,辨其印章。玉泉公家曽收,彦瞻博雅好古,可谓物得所归矣。
跋宋汉臣临丹华经后篆生▯,▯生楷,变▯篆二体入真草而出古意者,惟鲁公能然。故洛尹宋君汉臣善八分,体古而画劲,尝臆其有所从来。及观所临《丹华经》,笔势天矫,夺真第朱墨异色耳。故▯书之妙,有以不期然而然者,虽众期逺到,中道车倾,亦足以追踪择木,陵跨李潮矣。二弟每一披玩,僾然如对其面。呜呼!方风俗衰靡,无足言者,唐臣义夫能永懐不忘,可谓克念天显者也。
读汉魏五书两汉继三代而下,为最盛。但官仪略见于班史表序。予穉年读昌黎《科斗记》文,知卫宏有《汉官仪》书。兵后典籍散亡,何从而得之?壬午冬,再入京师,始获借观于宋秘监,葢青宫赐书也。其一代之制,粲然完备。皇乎休哉!宜其光武以军容过洛,父老有复见官仪之喜。呜呼!三代吾不得而见之,得见两汉,斯可矣。宏书才两卷,求访三十年之乆,方遂一读。岂亦有数存乎其间邪?矧功名富贵,可幸而致哉!因其奉还,笔之以纪嵗月。时壬午十二月八日也。
跋髙宗临右军帖二王真迹不可复见。唐人硬黄临仿,自当爱玩。沉出建炎手书,顾龙跳虎卧之意,隠然在目中矣。
跋雪斋书宋孟州猎虎诗卷后昔兴陵选廷臣奉使江左,须得才辨有闻望者。可若宋孟州射虎诗,清雄振厉,逺而有光。华大定人文之盛,槩可见矣。雪中展观于曽孙秘监处,令人三复清兴四发。今秘监以学问徳艺,又为青宫所賔礼,所谓黄门有父风者也。
跋临本兰亭序此帖在临本间最佳,却疑是唐人填书。年深墨花脱落,若透绢影耳。又当以蔷薇露盥手,爇玉蕤香观之可也。题中兴颂后中兴碑本行于世者有三,其字颇小而加瘦者,蔡之所临也。其搨印完好,苦无剥齧者,永之再勒也。予尝谓鲁公此笔,用忠义为本,然后以大篆变而为楷体,故后之学者终莫能及。院主书赵穆,博古通篆▯,今复研思于是,是将求笔意而通其变尔。吾知夫识斗间气者,而得龙泉于丰城之狱,必矣。赵生其勉旃。
译题写《马融卧吹图》之后。古人借助技艺来表达事情的很多,例如师襄鼓瑟、师旷调风、雩祭之乐;广陵从音乐中看出魏室衰微,祢正平击鼓反而折辱曹操,野王弹筝歌唱使晋帝产生疑惧。这些事难道是为了表现音乐本身而做到这种程度的吗?至于南郡精通音律,能够测定声调节拍而完备五音,可以说是有才能了。但后来他畏惧威势,削方就圆、迁就裁成,本来就因而被正直之士鄙弃。即使吹奏雄壮、声响高逸,能够穿云裂石,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这幅画的格调简古,像书法中自有笔意;若不是唐人,做梦也达不到这种境界。《夷门图》之后的题语。孙樵读《开元杂报》,读到“生恨不为太平人”,难道不是因为看到了“声名文物”“抬头拭目”“听来可喜、看去可乐”的盛况吗?近来我看到《夷门市防图》,其中的风物习俗,充分显现出政和年间放纵浮靡的风气;但如果盛极一时,也不会达到这种程度。我长年生活在汴梁,等到见到百年以前的遗老,往往还能谈起当时的风物,使人不觉产生孙樵那样的感叹。然而徽宗、钦宗二帝的播迁,已经在这里显露征兆,所谓治乱的迹象,总是接踵相随。《画品》则浓淡纤巧、华丽精美,毫无疑问出自内供奉之手,正可以和《梦华录》相互参看。至元丙子年二月,在平阳寓舍观看。夏六月,又在汴京试院中重见。第二年夏六月,立秋后的第一天,连日下雨,我静坐无事,偶然在燕东开阳坊李黄门的故堂中写下这些话。题写兰府君《望海寺》二诗之后。从前张燕公南迁后,归来时诗笔更加雄壮,人们说是得到山河景物的助力。如今看兰广宁所作《望海寺》二诗,清峻雄奇、超逸不凡,使人仿佛觉得海上风涛之气阵阵袭来。所谓明昌雅正的诗制,风采就在这里了。题写石曼卿手书《古桧行》之后。中允的姿态豪放,具有高山般的气魄,所以他的笔墨不能不瑰丽雄伟、清劲有力,受到一代人的推重。至于写出“河水倾泻昆仑,白雪压住太华”这样的句子,是多么壮阔啊!如今继先待御家中收藏的《古桧行》,正所谓越宏大越奇特。它的风格修整严谨,类似唐人的诰书,难道不是石公早年的书法吗?题写孙过庭《书谱》【名防礼,唐高宗时人】。孙过庭在垂拱年间以善于书法著名,他的草书《书谱》风韵疏放,完全宗法二王,有飞鸟惊蛇般的趣味。我曾经喜爱并临摹它,但因为古今题评很少涉及,感到惊讶。今天看米襄阳的《书史》,说孙公在唐人中得到二王书法之法最多,回想起自己以前的看法,竟然和南宫偶然相同。所谓愚者千虑,也会有一点所得。题写《政和鼎识》之后。鼎这种器物,可以镇守四方、辨别神灵和奸邪。它的制作始于夏后氏,所以后世极其珍视,甚至有人竭力寻求也不能得到。唐武后凭空妄想制作鼎,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崇宁年间仿制鼎,却又不能保有当时的神秘意义,甚至还不如宗庙社稷那样重要。一天,鼎的神灵竟成了钝轩几案之间的物品,唉,实在可叹!钝轩是辽、金公侯的后裔,博古而有学识。他得到这件铜器的主体后,认为这是奇遇,于是训释其文字。后来又凭借技艺被任命为监铸太宫钟鼎,实际上应合了先前开创事业的征兆。其子穆又绘制图画,请诸公题跋,借此尊重古物并彰扬父亲的美德。由此可知,物品无论贵重轻贱、大小如何,都要依靠德行才能长久保存;它因人的爱好而聚集,又要依靠合适的人才得以流传。题写诸葛公《远涉帖》之后。诸葛武侯遗留下来的《远涉帖》,我成年时曾和鲜于纯叔在沙麓张氏家中看到。到了大德庚子年冬天,朝廷诏令集贤院把所收藏的书画赐给本院官属,吕司直所得的物品中也有这幅字帖。如今我以老眼再次观看,它焕然如神明,顿时恢复了旧日的面貌。不过和我从前看到的相比,后面多了东坡的跋语,并辨明了它的印章。玉泉公家曾经收藏过它,彦瞻博雅好古,可以说是让古物得其所归了。题写宋汉臣临摹《丹华经》之后。篆书产生隶书,隶书产生楷书;能够把隶、篆二体的变化融入真书、草书而显出古意的,只有鲁公能够做到。因此,洛尹宋汉臣擅长八分书,字体古朴而笔画劲健,我曾猜想他的书法一定有所承继。等到看了他临摹的《丹华经》,只见笔势飞动矫健,几乎夺走真迹的神采,只是朱墨颜色不同而已。所以隶书的妙处,有时会出现无意追求却自然达到的境界;即使众人都期望达到远大的成就,中途车翻,也足以追踪前贤、凌驾李潮了。两个弟弟每次展开把玩,都仿佛面对他的容貌。唉,在风俗衰败浮靡、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时候,唐代臣子中的义士仍能永远怀念而不忘,这可以说是能够体念上天显明之德的人了。读《汉魏五书》。两汉承接三代以后,是最为盛大的时期。但官府仪制只在班固史书的表、序中略有记载。我年幼时读韩愈《科斗记》,知道卫宏有《汉官仪》一书。战乱以后典籍散失,我哪里能够得到它呢?壬午年冬天,我再次进入京师,才得以向宋秘监借来观看,大概这是青宫所赐的书。汉代一代的制度,灿然完备。伟大而美好啊!难怪光武帝以军队仪容经过洛阳时,父老会有重新看到官府仪制的喜悦。唉,三代的制度我无法见到,能够看到两汉的,也就可以了。卫宏的书才有两卷,我寻访了三十年之久,才终于读到一次。这难道也是其中自有定数吗?何况功名富贵,难道可以侥幸得到吗?归还这部书时,便写下这些话来记载年月。时间是壬午年十二月八日。题写高宗临摹右军字帖之后。王羲之、王献之的真迹已经不可能再见到。唐人的硬黄临摹本自然应当珍爱赏玩。宋高宗亲笔书写的字,顾盼之间已有龙跃虎卧的意味,隐约呈现在眼前。题写雪斋所书宋孟州《猎虎诗卷》之后。从前兴陵选拔朝廷大臣出使江左,必须选才智、辩才、声望都很出众的人。像宋孟州的《射虎诗》,清峻雄健、振拔激厉,流传久远而光彩不减。华夏大定年间人文昌盛的情况,大概可以从中看出。如今我在曾孙秘监处于雪中展开观看,反复吟味三次,清雅的兴致接连四起。现在秘监凭借学问、德行和才艺,又受到青宫以宾礼相待,正所谓黄门具有父亲的遗风。题写《兰亭序》临本之后。这幅字帖在各种临本中最好,但我怀疑是唐人填临的作品。年代久远,墨色花纹脱落,仿佛能透过绢背看见。又应当用蔷薇露洗手,焚烧玉蕤香来观赏它才好。题写《中兴颂》之后。世上流传的《中兴碑》本子有三种,其中字较小而且更加瘦劲的,是蔡氏临摹的本子;拓印完整、没有多少剥蚀残缺的,是永氏再次刻勒的本子。我曾说鲁公写这一碑,用忠义作为根本,然后把大篆变化为楷体,所以后世学习的人始终没有谁能够赶上。院主书赵穆,博古而通晓篆隶,如今又对这件事深入思考,他将要寻求其中的笔意并通晓它的变化。我知道,懂得斗间之气的人,一定会在丰城监狱中得到龙泉剑。赵生,愿你努力。
跋谢灵运帖谢康乐以风雅鼓吹,两晋善书则未知也。今观《节卷》、《金华》二诰,与张芝《萎形帖》相上下可也。至于笔势豪宕,殆是伐山开道,气象千载而下,専举一节,足见其为人。而当时隣略,得不以山戎为骇乎?答宋克温问鲁公书法余观鲁公书,分数布置称停,深稳虽豪髪精极楷法,至于韵胜温润,正周旋曲折,刚健中出婀娜尔,极其所至,第见性情,不见文字。所谓性情,以忠义之气为之,大本也。平日所得如是,未审吾友为如何耳。
秋涧集卷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秋涧集卷七十四元 王恽 撰乐府望海潮【乙卯嵗端午赋北郊骑鞠呈节使史侯】龙沙王气,恒山秀色,徳星光动。南州使君髙宴,北城佳处。薰风红闪,旗旒两翼,拥貔貅骇鼍鸣,叠鼓杖奋,惊虬一防,星飞画柱,得意过边筹。兜貂蝉元自兜鍪,笑闾阎小子,谈笑封侯。万骑平原,千艘汉水,堂堂小试青油,賔从尽风流。喜武同张肄书,漫韩投乐事,更醻醉魂,还梦菊花秋。二【为故相云叟公寿】炬明珂,马防森,兵卫日长,铃阁春凝。舜朝仪凤,傅岩霖雨,世传昴宿储精,天地入经纶。见东山髙卧,一念苍生,谈笑金华故事。六合海波平,一杯福寿川増。请文人静听,贱子微诚。苏岭云霞,西溪梅竹,风烟画出共城羽翼。汉功成尽,山中名在天外。鸿冥一防,台星清光长射。老人明。三【为子初縂管寿】桐乡遗爱于门隂,积充闾气,自葱葱霜华,封菊橙金泛醁,秋香吹满帘栊。人物汉元龙,喜升堂一拜,今嵗相同,洗尽金貂贵气,黄卷贮深功。见君雅量雍容,信男儿到此方是豪雄。林下夫人膝前,文度摩挲湖上双峰,福寿尽无穷。防一家乐事,五县提封,彩袖歌钟,年年长醉玳筵红。水调歌头【送王子初之太康】将军报书切,髙卧起,螭蟠悲欢离合,常事知已古为难。忆昔草庐人去,郁郁风云,英气千载,到君还歌吹展江底,长铗不须弹。路漫漫,天▯▯,兴翩翩,西风鸿鹄一举横絶碧云端。自笑鹡鸰孤影,落日野烟原上沙,晚不胜寒。后夜一相忆,明月满江干。二【为庄仲方东园赋】野饮不称意,归促紫游繮。谁知草堂深处,清赏兴尤长。梦里佳人,锦瑟;眼底瓦盆浊酒,衣袖醉淋浪。歌罢竹轩,晚风细,月波凉。为东园梅与竹,足清香,不须更栽桃李。花底驻春光,人道漆园家,世王谢风流未逺,培取桂枝芳。读书贫亦好,此语试平章。三【送王脩甫东还】樊川吾所爱,老我莫能俦。二年鞍马,淇上来徃,更风流。梦里池塘春草,却被鸣禽呼觉。栁暗水邉楼,浩荡故园思,汶水日悠悠。洛阳花,梁苑月,苦迟留。半生许与词伯,不负壮年游。我亦布衣游子,乆欲观光齐鲁,羇绁在鹰鞲。早晚西湖上,同醉木兰舟。四【和赵眀叔韵】西山卷残雨,天宇翠眉修,余霞渐成绮,散楼外月如舟,漾漾银河垂地,浩浩天风拂枕,吹满一帘秋,觉我清兴逺,归梦到嵓幽。野猿惊,山鸟笑,欲何求?十年一官黄散了,不到封侯,自有竹林佳处,满酌洼樽贮酒,一醉共浮休。夔契在廊庙,畎畆不须忧。五【防前韵】纫兰缀芳佩,逺驾振灵脩。玉成事,海无际,泛若一轻舟。谁作朱衣白简老,坐痴床,斜日霜鹘漫横秋。落日壮心在,不负鬼神幽。笑咿嚘,惊肮▯,竟何求?丈夫出处义,在不用计行留。万事味来啮蜡,只有济时一念,未肯死前休。驱马出东郭,聊以散吾忧。六【和姚雪斋韵】书史有真味,谁遣博微官?丈夫出处,道在义命,正须安。浩浩都门,冠葢眼冷,鸡虫得失,矫首入遐观。时对雪,齐老清议,豁襟顔。阅名书,探理窟,警铭盘,自叹空然。鼠腹过饮,不知繁万古乾坤,清气散入诗仙脾膈,挥洒有余欢。早晚付心诀,风雨满堂寒。七【寿雪斋】髙斋际晴雪,万象入遐观。文章在公余,事闻望到欧韩。千古微茫洙泗,浩浩发源伊洛。百折障狂澜,歌咏武公志,儆抑过铭盘。济时心,调鼎手,未容闲。重看印窠垂锦,花底压千官。见説梅梢春信,一夜蜡痕香满。光动寿杯寛,勲业鼎钟上,留待百年看。八【寿王子寿时年八十三】汾流浥余润,霜菊满秋香,酿成一堂和气,来荐老人觞。七十人生稀有,沉复年逾八十,饮啖日康强,肮脏欲谁与?赵壹倚门傍。颊浮丹,瞳防漆,鬓如霜。平生隂有神相,特为表刚肠。世事语来无味,只有读书一念。老矣不能忘,九老更添一图画,见髙堂。九【寿时相】佩兰近佳节,髙第照神州。西山致有爽气,天际翠眉脩。酿作碧霄清露,暗满庭前细菊香,淡一帘秋。春酒未容泻,寿席已风流。锵鸣玉防,独步凤池头。荐贤贡宰,事业药笼到兼收。总道生平襟量,一片丹衷为国,不负幙中筹。齐澣救时语,持用寿君侯。十文卿提刑,自陜西按察改授河东,其子东还,寄声不肖,且徴鄙作,因赠乐府《水调歌头》以答雅意。一峰华不注,东望雨防防,黄云画角,回首客舍。又幽并喜接西来佳耗,闻道东山未老,双鬓为谁青?经济有公论,且莫叹飘零。杏花吟,山色句尽称停,平生风味不浅,聊尔写襟灵。步冷东垣秋水,坐对汾亭夜月,两地若为情?合作碧箫曲,留待醉时听。十一【宴张右丞遂初园】
译题写谢灵运字帖之后。谢康乐以风雅诗文作为声誉和鼓吹,至于两晋时期是否擅长书法,却不知道。如今看《节卷》《金华》二篇诰书,大概可以和张芝的《萎形帖》相提并论。至于笔势豪迈放纵,简直像砍伐山林、开辟道路;千年以后仍可看到这种气象,只举其中一端,便足以看出他的为人。而当时邻近地区如此轻略,难道不曾把山戎当作可怕之事吗?答宋克温询问鲁公书法。我看鲁公的书法,分布和章法均匀妥帖,深沉稳重,即使细微之处也精妙地合于楷法;至于韵味优美、温润含蓄,正是在周旋曲折之间,于刚健中显出婀娜。达到极致时,只看见他的性情,而看不见字迹本身。所谓性情,是以忠义之气作为根本。我平日所体会到的就是这些,不知我的朋友认为如何。《秋涧集》卷七十三。钦定《四库全书》。《秋涧集》卷七十四。元代王恽撰。乐府。《望海潮》【乙卯年端午,写北郊骑鞠,呈给节使史侯】。龙沙一带显现王者之气,恒山秀美的景色焕发光彩,德星的光芒也在闪动。南州使君设下盛大宴会,地点在北城的佳胜之处。薰风吹拂,红旗闪耀,旗幡如两翼展开;貔貅般的勇士簇拥着,鼍鼓声惊天动地,层层鼓声和杖击一同奋发,惊动盘曲的蛟龙;一阵飞驰,星光般掠过彩绘的柱子,得意之情超过了边地的筹谋。头戴貂蝉冠的人本来都是出自将帅行伍,笑看民间小子,也能谈笑之间封侯。万名骑兵驰骋平原,千艘船排列汉水,堂堂然在青油幕府中小试身手,宾客随从全都风流潇洒。欣喜武艺与张氏相同,勤习书法;任意谈说韩愈投笔等乐事,更斟酒以酬醉意,还梦见菊花盛开的秋天。第二首【为故相云叟公祝寿】。火炬照亮珂马,马匹排列森严,兵卫守护日久,铃阁中春意凝聚。舜帝朝廷有凤凰来仪,傅岩降下霖雨,世人相传昴宿积蓄精华,天地都纳入经世济民的筹略。只见您像谢安一样高卧东山,却一心牵挂百姓,谈笑之间讲起金华的往事。四海风平浪静,献上一杯酒,祝福寿命与江河一同增长。请文人静静聆听,这是我的一点微薄诚意。苏岭的云霞、西溪的梅竹,风烟描绘出共城的羽翼。汉代功业已经成就,山中的声名留在天外。鸿雁高飞,一举冲天;台星的清光长久照耀。老人明白了。第三首【为子初总管祝寿】。桐乡留下的爱民恩泽荫及门庭,福气积聚而充满乡里;霜花渐渐繁盛,封菊和橙子泛着金色,秋日香气吹满帘栊。人物如汉代的陈元龙,欣喜登堂一拜,今年又是相同的情形。洗去金貂贵人的骄贵气息,黄卷中积蓄着深厚的功业。看您气度高雅、雍容大方,确实男子到了这个境界才称得上豪雄。林下夫人膝前,文度摩挲湖上的双峰,福寿无穷无尽。愿一家共享欢乐,五县的封疆都归于治理;彩袖歌舞、钟鼓齐鸣,年年长醉在玳瑁筵席的红光中。《水调歌头》【送王子初赴太康】。将军来信催促得很急,我却高卧不起;螭龙般盘曲的仕途上有悲欢离合,本来就是常事,知己自古以来最难得。回想从前草庐中的人已经离去,风云郁积,英气流传千载;到您这里,又可以歌吹声铺展到江面,长剑不必再弹。道路漫长,天空遥远,兴致翩然;西风中鸿鹄一举横绝,直上碧云尽头。自笑如鹡鸰般只有孤单身影,落日、野烟、原野和沙地,到了晚上更禁不住寒冷。后半夜一想起彼此,明月便照满江岸。第二首【为庄仲方东园作赋】。在野外饮酒不能尽兴,回来时催促着紫游马的缰绳。谁知道草堂深处,清雅的赏玩兴致尤其悠长。梦中有佳人和锦瑟;眼前只有瓦盆浊酒,衣袖被醉意淋漓浸湿。歌声唱罢,竹轩中晚风轻细,月光映照的水波清凉。为了东园中的梅花和竹子,已经足够清香,不必再栽桃李。花下留住春光,人们说这是漆园之家的气象,王、谢两家的风流还没有远去,应当培植桂枝,使它散发芳香。读书即使贫穷也很好,这句话请试着评议一下。第三首【送王修甫向东归去】。杜牧的樊川是我所喜爱的,到了老年没有人能与他匹敌。两年来骑马奔波,在淇水之上往来,更显风流。梦里池塘边春草初生,却被鸣禽叫醒。柳色幽暗,水边楼阁;对故园的思念浩荡无边,汶水日日悠悠流淌。洛阳的花,梁苑的月,都让我苦苦留恋而迟迟不去。我这一生许身于词坛,不辜负壮年时的游历。我也是一个布衣游子,早就想去齐鲁观光,却像被鹰爪拘住的猎物一样受羁绊。早晚有一天在西湖上,我们同醉于木兰舟中。第四首【和赵明叔韵】。西山卷走残余的雨水,天空像翠色眉黛般修长;余霞渐渐织成绮锦,楼外月亮如舟。银河荡漾,仿佛垂到地面;浩荡的天风拂过枕边,吹满一帘秋意。觉得我的清雅兴致远了,归梦来到幽深的山岩。野猿惊叫,山鸟嘲笑,我还想求取什么呢?十年做官,黄散之职也已经过去,没有得到封侯;但自有竹林中的佳处,可以斟满洼樽贮酒,一醉而同归于休息。夔、契都在朝廷廊庙之中,处于田野的人不必忧虑。第五首【依前韵】。佩上缀着兰草的芳香佩饰,远道驾车振发精神。事情已经玉成,海天无际,泛舟而行仿佛一叶轻舟。谁做了穿朱衣、持白简的老官,却坐在痴床上,斜日之下任霜鹘横过秋空?落日之中壮心仍在,不辜负幽冥中的鬼神。笑声低微,惊动肮▯,究竟还要求取什么呢?大丈夫出仕或退处,都应合乎义理,不必计较是去还是留。万事回味起来都像咬蜡一样无味,只有救济时世的念头,临死以前也不肯停息。驱马走出东郭,姑且借此驱散我的忧愁。第六首【和姚雪斋韵】。书史之中自有真正的趣味,谁让人去做博学而微小的官职呢?大丈夫出仕或退处,道在义与命,正应当安然自守。都城浩浩荡荡,冠盖往来令人冷眼旁观;鸡虫般的得失,不值得计较,抬头进入高远的观照。时时面对雪景,和齐老一起主持清议,胸襟顿时开阔。阅读名著,探究义理深奥之处,以警语铭刻心盘,自叹其中空明自然。像老鼠一样小肚量地饮酒,不知清气已经繁衍于万古乾坤之间;清明之气散入诗仙的胸膈,挥洒笔墨,余下的都是欢乐。早晚把心法传付给你,只是风雨满堂而寒意袭人。第七首【为雪斋祝寿】。高斋面对晴日白雪,万象都进入高远的观照。文章写作在公事之余,声望和见闻可与欧阳修、韩愈相提并论。千古以来若隐若现的洙泗之学,浩浩荡荡发源于伊洛。即使百折也要阻挡狂澜,歌咏武公的志向,警醒并压制过失,使之铭刻在心。胸怀救时之心,具有调鼎的才干,不容许闲置。重新看到印盒垂着锦绶,花下压倒众多官员。听说梅梢已经传来春信,一夜之间蜡痕的香气充满庭院。光彩映动寿杯,使它显得宽广;功勋事业铭刻在鼎钟之上,留待百年之后观看。第八首【为王子寿祝寿,时年八十三岁】。汾水滋润着余泽,霜菊满含秋香;酿成满堂和气,前来奉上敬老人的酒。人生七十已属稀有,沈复年过八十,饮食一天比一天健壮,胸中不平之气又能同谁诉说?只有赵壹那样倚门而立。面颊泛着红色,眼睛黑亮如漆,鬓发像霜一样白。平生暗中有神明相助,特意用来表彰刚直的心肠。世间的事说起来没有滋味,只有读书的念头。虽然老了也不能忘记,九老图中再添一人,出现在高堂之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人〕 第九首【为时相祝寿】。佩戴兰草,正逢佳节;高大的府第光照神州。西山送来清爽的气息,天边青翠的眉色修长。酿成碧空般的清露,庭前细菊暗暗充满香气,淡淡染上一帘秋色。春酒还没有来得及倾倒,寿宴已经风流雅致。佩玉铿锵作响,独自登临凤凰池的前头。荐举贤能、贡举宰辅,事业如药笼中备齐诸药,兼收并蓄。总而言之,您平生胸襟宽广,一片丹心忠于国家,没有辜负幕府中的筹策。把齐澣救时的言语拿来,献给您祝寿。第十首。文卿提刑由陕西按察改任河东,他的儿子向东归去,托人传话给我,并且征求我的拙作,于是写了一首乐府《水调歌头》来回应他的雅意。一座山峰高耸,华不注山;向东望去,雨声纷纷。黄云低垂,画角声起;回头望向客舍。幽州、并州正欣喜接到从西边传来的好消息,听说东山还没有老去,双鬓又为谁而青?经世济民自有公论,暂且不要叹息自己的飘零。吟咏杏花,写下山色的诗句,字句都很称停;平生的情怀并不浅薄,姑且借此抒写胸襟。缓步于东垣的秋水边,坐看汾亭的夜月;相隔两地,怎能不生深情?共同谱成碧箫曲,留待醉时聆听。第十一首【在张右丞遂初园设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