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涧集卷九

译与枭鸟。锦鞲脱落，青丝绦也随之散开。鸿雁歌。幸而从长河渡口脱离胶船，朔风惨惨地吹动战尘。天地摧毁，大地崩裂，岸谷易位，骨肉离散，如受惊的麋鹿。我们宗族积德，才没有全部死亡，却只能把眼泪白白洒在天街。忽然听说大姐被贬落到漳州；女子本来就要远嫁，弟弟兄长失去依靠，哪里还能再见到像亲人一样的姐夫？最担心的是身陷羁旅罗网，彼此久别，尤其酸辛。我们裹粮寻访，不怕路远；向西走到怀、洛，向东奔赴秦地，望断双眼，脚底结茧，行走几万里。岁月流逝三十个春天，来到古郓，幸得上天给了机会，鸿雁忽然随着秋风而来，众人彼此相见。欢喜到了极点，眼泪如雨，恍若在梦中招回离散的魂魄。喜气满面，连须眉都显得飞扬；这件事十分罕见，众人争相欢呼。金鸾诰书上有五色花纹，紫藤肩舆铺着绣罗坐垫。马君起初并不是羡慕这样的欢乐，而是心中存着彰明天伦的念头。您难道没见守真禄养亲人本是常事，谨慎自持、奉养母亲更应彼此相近？高平王氏、观津马氏两族，显扬并保全亲族的恩德，又因而认识姐姐，表明宗族系统。衰败的风俗竟到了这种地步，幸逢这样的人，我为您润色笔墨，记载孝爱之事，长久让竹帛流传清芬。健儿歌赠李裕卿。南来见到您，欢喜非同寻常。不是因为任期届满，而是身体精强。您掌中托出一个珍珠般的孩子，新的家庭顿时增添光辉。此生有了这个孩子，万事都满足；虽然晚年逼近，心中却无暇顾虑。孩子头圆骨紧，眉目清秀，已经会回头应答，呼唤爹娘。阿宜本来就是樊川般的俊秀之才，还应当让诗书充满百箱。赠滑州龙教授取新。蜀山相互缭绕，苍苍郁郁；龙君来自西南之方，在科场中声名远播。少年时笔力秀拔，才华翻动巴、湘；然而落籍滑台已经三十年，青鬓渐渐变成秋霜。手握诏书却一无所得，只能坐老在茅屋青衿之学堂。近来听说您擅长术数，能够在万物飞跃中看见天上星光；正想据此推说，窥探其中奥秘，解除我内心的焦灼。又听说天人与万物本来一致，物欲将要到来之前，天象先显示吉祥。昨夜紫微垣震动光彩，进贤星明亮，三台星也放出光芒。书生命薄不值得说，这一去苍生或许能稍得安康。马天章画《庐山清晓图》。我平生爱读《庐山高》，却不知道庐山究竟是什么面目。眼前忽然落入这座山的真实景象，万重苍烟缭绕，彭蠡湖曲折，江南地势低下而炎热湿蒸。翠色浓郁，山岚郁结；马卿幻化作《清晓图》，特意为千山洗涤秋日的清峻。恍惚间仿佛坐在瀑布流泉之下，洗尽胸中烦闷，收藏清美之气。什么时候才能带着杖履游东林，与您共饮一樽江水般的醇酒？放猿词。霜林中万树果实映着清晨的红色，老猿梦见秋日山岩重叠。多年以来被拘束，只能做供人取乐的把戏，失去本性，内心忧闷。主人谁能像俯仰翁这样，放它到远野，又让它归向哪里？封龙山云深洞暖，东山之西，西山向东冲。你可以在烟中月下长啸，任意嬉戏。早晨不会再惊动山人的门户；归来时，物我两情都感到适宜。难道还要问你心里知不知道吗？田家谣。您难道没见纥干山头的麻雀，飞翔聚集，只停留在自己的地方？正因为生长之处快乐，即使冻死也不飞走。人生看重乡土之情，谁不眷恋自己的土地？祖坟世代守护，耕作器具由父祖传下；一旦抛弃它离去，便仓皇从事羁旅。难道不知道早晨离开破屋，晚上将住在谁家的坞堡？身负逃亡的名声，这次离别实在苦痛。我本是耕田的农民，编排在主户之中；一年没有一石粮食储藏，每天却有箕敛聚敛。只好割肉医治眼前的疮，肉被剜尽，疮反而溃烂；勉强支撑不是一天，困窘到了只能空自捶打。东邻富室天天享受优厚生活，西里的豪家已经厌弃温饱美食。平时都是安乐的王民，一苦一甘忽然差得如此悬殊。两淮遥远，田地四处展开；没有差役徭赋，也没有天灾。与那些老幼转死沟壑相比，即使一顿饱饭后死去也如同登上春台。水深林茂，鱼鸟欢乐；这虽是古语，却因时局而令人悲哀。更何况大府督责州县，亲自到任的官员究竟要做什么？我起初听到这些话只好叹息，天网广大而疏，却没有遗漏。如今四海混同成

译为一家，即使远逃又能到哪里去？只是想到逃负赋税会洒落在剩余百姓身上，像这样催收赋税，反而会使他们疲惫困极。素馨辞〔并序〕。

译五代后汉刘隐有个女儿名叫素馨，她死后，墓上生出花，香气很浓，因此用女子的名字命名这种花。后来人们把降香削成薄片，用这种花蒸它并焚烧；与原来的降香相比，气味尤其清远，没有浓重强烈的郁烈气息。颜公仲复来拜访我，试用这种香，果然如此，于是作这篇辞记载它的奇异。紫檀削成碎屑，是世人珍爱的东西；降香改变形态，我却从未听说。汉宫有位女子，号称素君，死后墓上生花，香气如同熏过的降香。檀香气味大多浓郁，用素馨花蒸过，便清雅而美善。颜公从袖中取出赤龙鳞，拿在手里仿佛游入众香之国。夜深焚上一炷，云气充满屋室。素馨的魂魄，降服了鹤骨般的香材。您难道没见西施在苎萝山下，涂脂沐浴之后，身姿更加清美？吴国灭亡后，她便跟随范蠡；邻女仿效她皱眉，终究不能相比。素馨因此得名，从这里开始。宣和宝墨歌。宣和殿深处，春日白昼漫长；长老徽宗的御笔光彩回旋。墨卿入宫进奏，得到少许许可；追随着五代，参酌三张，仍然轻视古法而创造新意。万笏细细捣和龙香，宫中乌鸦借墨色翻飞在朝日之间。三十六宫香雾湿润，凤凰飞舞、蛟龙盘旋，仿佛从九天而来，双重影子盘盘落在玄色玉璧上。流传到人间已经多少个春天，颜公得到它，知道珍爱。有时取一勺在龙溪试用，翠色砚池中水波闪动，玄云般的墨囊举世视为珍玩。哪里知道奇物反过来玩弄人，使过客自然有所归属。又把连璧视同轻尘，皤眉的书客秋涧子，老了仍未能进于大道技艺，于是伸展右军的笔端阵法，必须凭借这副铠甲盾牌才可通神。作歌一笑，法师应当听见。宝鼎歌赠开元僧法恒。僧人从勾吴回来，袖中携着宝鼎，心中欣然远游而归。万里行程没有带回别的东西，只喜爱这件古物的色泽：碧玉般的晕色中带着烟土的光华，千年岁月也不敢侵蚀它。鼎底夹层铮铮作响，坚硬胜铁；云雷纹环绕鼎腹，流动着神奇光彩。两只耳孤立支撑，形状像伸直又弯曲的蠖。我初见时惊异，心魂震动；老眼仿佛更加明亮，喜色生在脸上。回忆在玉堂观看博古器物时，此鼎隐约是周代谱录中的首品。抚摸鼎上的龙形款识，共有四十九字。大王从成周迁居楚地，细看铭文，似乎是季妘之彝，是不是祖君享祭赏赐给臣下的器物？殷盘、夏鼎如今还有什么踪迹？只有这件器物历年已久，供在佛床前，沉入深夜幽室。一天为什么竟然落到我的手中？这种三代斯文，周代最为郁盛；孔子的心意、姬姓的情怀，我一向素来爱好。心意既已达到，便有先见之明；半夜在灯前背着它逃走。僧恒拍掌，欢喜它有所归属，却又恐怕狮王愤怒，像吼叫一样。义侠行。我曾为王著作写《剑歌行》，后来改称《义侠》。有人问我为什么这样做，于是替它作解释：那个人罪恶贯盈，祸及天下，大臣本应只有天子之吏才能将他公开诛戮；王著作却处心积虑，一旦用计杀掉他，痛快固然痛快，终究不是正理。一个普通人的力量如此微小，却私自窃取杀生的权柄，难道不是暴虐豪强吗？还能称作侠吗？然而大奸大恶，凡民无不痛恨；又依《春秋》的义法而论，乱臣贼子，人人都可以诛杀，不把义名授予他，难道可以吗？再从游侠方面说，古今像这样的人不过数个；豫让只为报个人私仇，荆轲拼身而事业无成，与这次行动相比，远远不及。一般人即使面对小小利害，也尚且顾念父母、妻子，担心一念不当而留下后患；王著作的心又哪里会想不到这些？然而他之所以丝毫不顾惜，正是因为义气激荡内心，奋然把自身看轻，把为天下除害看重。这足以看出上天降下的善性，使仁人义士不能只顾自己私利；这就是王著作的心意。怎样证明这一点？事情败露后，他不逃走，反而自行捆绑到司法机关；直到面临死亡，气节也丝毫没有挫折，视死如归，正是杀身成名，像季路、仇牧那样死而无悔。所以把《剑歌》改为《义侠》。王著作字子明，益都人，年轻时沉毅而有胆气，轻视钱财而重视义气，不屑于小节。他曾经做吏，不愿离去而投身军旅，后来与妖僧高北假同行，任千夫长。归来后有这次义举，死时二十九岁，时在至元十九年壬午年三月十七日丁丑夜。您难道没见悲风萧萧、易水寒冷，荆轲向西而去再也没有回来？狂妄的谋划只与蝥蛛同归于尽，直到如今，遗恨的尸骨仍埋在秦关。又难道没见豫让被义气激发，漆身吞炭使人认不出，只为报答一个人的恩惠而毁身；三次刺击襄子的衣服又有什么用？超越今日、冠绝古今，无人能与他相比。堂堂的义烈之士王青州，在午年辰月丁丑夜行动。汉朝的密策，通神般的谋略；春坊伐作鲁国两观。卯时月魄已经被夺去，他曾经没有犹豫；袖中金锤斩断禹王之剑，谈笑之间割下奸臣的头颅。九重天子因此变色，万民从倾覆的深渊幽谷中被拔出。燕地之血化作及时雨，一举洗净四海妖氛。大丈夫百年终究一死，死得其所，轻如鸿毛。我知道他的精诚光明不灭，白虹贯日，秋霜横空。斩首之后也没有成为伍子胥那样的怨鬼，地下应当与龙逢同游。长歌落笔，更增慷慨；觉得我的鬓发都被寒风吹得飘动。灯前山鬼忽然悲声长啸，铁面御史啊，您应当感到羞惭。赠僧芝庵。我吟咏《越溪行》时，您正在西溪席间；轩然一笑，欢喜相逢。秋水般的神情清澈，我把笔插在西溪，回头对您说：您就是芝庵，名声在名籍之下，刚刚扬袖便匆匆离别。三年没有听到您的声音和踪迹，近来您忽然叩门来访，促膝高谈往昔。登堂几乎作狮子吼，雨花散落衣上却全不湿；近来便以野水洗涤心法。塔庙龙宫知道避开敌人，南游梁园，东入鲁地，所到之处英豪大多是旧识。您的才干足以任吏，人人称道；河东风土中可见您的雄伟卓异。昌黎公以堂堂仁义为怀，当时救世之心多么急切！佛门僧人来往不只一类，通常都想加冠入仕，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芝庵洒脱，属于澄观一流；我不是潮阳韩愈的门徒，却同样感到激动。历山风烟之中春意正深，七十二泉都可以吟咏。一座庵静静卧着，挂着飞锡；铺地的布席不羡慕千两黄金，只因万象森罗精妙，到处行走的居所都能得到赏识。题右相文献公画鹿图。明昌年间升平，兵器四处偃息，皇帝享有安乐。我有余暇，见太平盛盛之时，跟随从灵囿中聚集嘉宾，又召集词臣从事秋季狩猎。风流的右相、东丹王后裔，不以丹青等待皇帝车驾游猎；他顾念自己的德业，像魏文贞一样，使万物各得其宜，鹿群随季节换毛。泰和行宫中，汉代五柞宫的栎叶与秋山交织如锦，鹿鸣不绝，君臣尽情欢乐。扈从归来，雁与麚角成群奔走，知道选择美地；山野游鹿雅驯，仿佛应验驺虞出现。吃苹草而呼唤同伴，显出天性完足；笔下龙腾，令人惊叹其光泽；苍然的角尾具有千金般的姿态。我擦拭老眼，已经三次看到这幅画〔至元甲寅年在王氏所藏公画中观看鹿图，距今十六年；二十一年在李正之处观看所画行鹿；甲申三月十四日在曾孙耶律义甫处又看三鹿图〕。其中白色茸毛为什么这么多？恐怕是当年进献的瑞鹿图。桑灾叹。

译幼桑萌发，暮春时绿叶光泽柔美。农家一年的计划本来就不稳定，农妇们相互巡视桑树，扫除蚕蚁。黑霜一夜从天而降，万树焦枯，仿佛遭火焚烧。今年春天又接着遭受海上大风，枝条被剪碎，生机凋残。天孙仰头诉说织机空置，寓氏倚着祭坛，仿佛失去母亲。蚕出生的时令在三月末，过晚终究不是合时的好事。只是因为缺少饲料、催得太迟，往往蚕在中途干死，只留下满纸空文。山东自古是丝绵产地，大丰收之年尚且有不成熟的，一家妇女不养蚕，天下便会寒冷。何况接连的灾害格外惨酷，粗布袍虽破，也还可以勉强过一年。可叹正当盛阳之月，阴气凝聚，反而使你肃杀。府州文书催促得像火一样急，稍有迟缓，申请延期恐怕就来不及。不知是谁伤害了和气，田野疲敝的百姓首先受毒害。部家考核从正月中就开始，省里的期限催逼，嫌它还不够急迫。老农拍着桑树不断叹息。近年桑灾时曾免除丝税，楮币上人们说这是前省的过失。只怕已经免除的税又要恢复征收，又像去年秋税的旧例。入奏行：赞美圣明政治而重视民间急难。您难道没见燕南饥民一边走一边哭，恩泽积滞已有三百日？蚕沙吃尽，树皮剥空，只好剁碎草根充作干粮；追捕逃户的官差像星火一样急，县帖严厉，官府不怜悯你，还要催缴税粮。人生在乡土，谁不留恋？一旦饿死逼近，哪里还顾得上爱惜故土？扶着羸弱、载着瘦病之身，一同向南逃欠；面色像鹄、形体像鸟，却还努力求生。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彼此扶持，趁着收成尚可勉强延长朝夕。刑司、府解只是两套空文，道路上无人说话，徒然叹息。我皇德行比肩唐虞，圣心忧虑这些百姓，希望不久便能平靖。听说一介草民也许能够参与政事，不问出身草野而分掌政柄；于是想到治国之道，责任总有归属。大治尚未完全实现，臣下便忧病：刚刚得到丰厚俸禄，就担心失去；又因才疏难以仰承圣意，蹲守不去，闭口无声。老凤与饥乌同样困顿。西台入朝进奏，滋润皇帝深厚的心意，斥退群愚。听说圣明政令尽数免除秋赋，宫女百色支应供给也都省减；又考察黄屋之中帝尧的仁心，一句话使天下安治，没有不听从。万方欢喜的声音，完全远远超过汉家的宽大。如今有人说开元时三钱一斗米；免除税户，减去负担。听说大定年间限制田产，本来是太平之世的法度，却未免小心翼翼地与民争利。何况如今江淮岁入多得不可计算，只要经营有方，财物恐怕有余；人心和顺，天地之气自然舒展。一场雨将随着明诏降临，老人和残疾人扶杖愿意稍作停留，又依赖皇恩使空虚的国库充实。两河千里麦苗青青，预先庆贺丰年，天子也同享喜庆。紫藤花歌〔并序〕。癸未年三月二十八日，宋宾客乘泽车经过道宫，前来拜访我。当时庭院中的紫藤花开得灿烂，仿佛铺展的锦缎。道师萧公邀请宋宾客和我坐在藤荫下，不久友人张明之也到了。酒过数巡，大家开口欢笑，十分适意。宋宾客于是拿出名纸，嘱咐我题字。这一春天气一直不好，只有这天颇为清润可爱。我提笔以后，觉得幽香浓郁，时时聚集在笔端，便放手高兴地书写，起初并不计较工拙。于是谈到乐天梦见元九的故事，我说：“二位即使神交如此，恐怕也不如今日的欢乐和乐。如果仿照紫桐诗的例子作成长句歌咏，把它作为后世林下的一段奇事，可以吗？”宋宾客说：“您正好可以承担此事。”于是我率意作歌说：竹宫的细窗间，云雾低垂，紫藤花盛开，多么繁茂！仙家留住春光，拿出奇异的供品，横压桃李，使它们失去光彩。群蛟刚从蛰伏中奋起，力量还很困乏，鳞甲和鬣毛经不起凄厉的风吹；风把天孙夜里抛下的紫霞披帛吹落，恰好覆在它们身上，还须等春日的曦光。幽鸟缩着嘴，不敢啄食，恐怕被囚禁反而泄露苍天造化的秘密。又像王恺的紫丝屏障，夸耀雄豪、争比奢侈，光彩斑斓；人们帽子倒戴、佩饰脱落，众宾都已醉倒。临风零乱的千缕花穗，虬曲的枝干扶疏，散布着苍翠。季伦击碎珊瑚枝，青宫的宾客如今如园绮一般，拄着藜杖来叩仙人之门。远远看见紫色花影翻飞半空，造物主竟能这样争奇斗艳。您难道没见过，香山老居士白居易梦中与元九的精神相交，醒来吟诗，徒增惆怅；紫桐花下，空自怀念。哪里比得上我们时时聚会，对床长谈；藤荫移动，兴致未尽，便嘱我展开素笺挥写，使烂柯山间的棋局也无法留住我。藤蔓刺入屋檐、伸进房门，正要学蛟螭腾跃。鸟归花落时，香气扑来，笔端沾着彩色花粉，染上人的衣服。一杯春露助长香气的润泽，清气满满地贮在诗人的胸腹。青烟袅袅从厨房升起，正好吩咐厨人准备新酿的酒。焚香陈设供品，祷告群龙，千万不要学那痴藤一样无休止地盘绕。燕南的饥民已经饿得快要死了。听马姬弹奏《明妃引》稀疏的帘子映着厅阁，春日白昼晴朗。篆香一缕，像浮云萦绕。主人娱悦宾客，奏出雅乐。我疑心那是雪江的一派水声，分明得到了岷山、峨眉山的清音。临窗初调，余音飘逸；大弦声铿锵，小弦声清冷。衣冠宾客四下顾望，环境宁静而美好。渐渐听见指下淅沥之声，仿佛风沙骤起。琴师自称这是《明妃出塞引》：当年离开故国，实在难以为情。黄云漫漫，马上行走数千里；昭阳宫殿中，只剩孤雁相对。琵琶声里充满遗恨，环佩也显得寒冷。汉家的月亮徒然照着黄昏的城郭。千年之后只能从图画中空自见到她，一曲琴声却能写出离鸾般的悲鸣。我不懂音律，本来就不能领会。古道古琴，如今还有谁来听？琴声洋洋盈耳，又像纷纷的秦筝之声。续写《舜庙碑》至元二十年二月七日，我和刘节使景融从西园经过舜祠，进入真阳庵，观看唐贞元年间鲁公之子颜頵所书的《幽州节度使韦稔重修舜祠碑》。书法端庄，很有其父的风范。刘君邀请我闲游散步，经过西园时，感慨从前曾来游览，长久想起至元初年：隐约可见的旧墙还在，竹色依然，半坡春水浸着遗台。每年和城里人一起过寒食节，等绿色的水波干涸以后，燕子没有泥可衔，野花飘香，泥土呈碧绿色；我们相伴走入野人的居所，寻访真元时期虞舜庙的遗迹。我想远远呼唤苍梧山上的云，重华一去，哪里还能再找到他？残碑没有随着劫灰化为空无，扶持它确实有神明之力。道人拱手对我说起此事，拂拭着颜真卿的碑书，连连叹息。《星聚凤池砚歌》宋宾客弘道拿出一方端砚给我看，砚背有七个眼孔，题作“星聚凤池”，形状都像人的眼睛，有横有竖，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砚。先生喜爱翰墨，眼疾又刚刚痊愈；如今得到这方砚，难道是珍奇之物找到了归宿，将成为文章的祥瑞吗？还是砚中洞孔发出神光，使他在桑榆晚境中重新增加一双明亮的眼睛呢？我高兴地作诗歌咏它，诗说：这方砚与甲、鋋同样能够建立功劳；拿它到敌场上试用，只有锋利和坚硬，若是反过来，它又有什么用呢？唉，这方砚从哪里流传下来？墨色的光华还带着鲜明的红云，景星照临弁山，砚舌上有清泉；凤池春水上涨，光芒流入深渊，松风瑟瑟，伴着磨砚研墨的声音。你看那含泪的眼睛，真是一片茫然！雕刻它的工匠爱惜它，犹如珍珠和蚌珠；它所表现的山河秀色，足以惊动一世。如今碧眼重开，癯仙先生的神光恢复了往日的景象，明亮如秋烟澄澈中的月亮。潜心研习虽然淡泊，却早已有所开启；若不是如此，这件东西为何会来到这里？从前是什么缘故唤起了襄阳米芾，使他像飞虺惊蛇一样，显出醉中颠狂的姿态。赠给张道士

译真正通达的人，把天地看作本来寂静虚空，俯仰之间把现实看成真正的草庐；燕雀与大鹏由气化而成，分别有大小，二者争胜，彼此相互消长。天真的境界所到之处，自然如火自行燃烧，阆风、蓬莱仙苑都像被焚毁一样。先生超然如万里飞鹤，怎肯局促地受樊笼拘束？他潜心于《大易》，其中颇有所得；以《南华经》和《列子》作为谈资，尚未容我饮食，便远远避开鸡鸭，遍历万物之外，等待同道之人。紫微二兄年老而康健，一念通达天道，片刻也不曾忘。今春挂囊来到海子，观察身外之物；即使粗茶淡饭中没有鹡鸰，也不觉得沙水寒冷，心迹自然与闲云相伴。您没见过吗，三茅山道士号称博学多闻，大热天讲说时还很从容；怪魅不知从哪里来，怒骂起来，仿佛泄露了仙经的机要。张链师应当居于何处？谈论天道有一张舌头，尽情雄辩；阅历世事虽淡泊，却怎能忘掉自身。如今神仙近来都充斥官府，道心原本就同世俗人情疏远；鞋子挤满郑圃反而成为拖累，千万不要把自己的话说出口，给别人以窥伺攻击的机会。河南秋季丰收，绵延一万里；隐身于山丘沟壑，实在是好计策。少室山的玉华溪，紫芝灿烂，青松肥茂；我独自为何坐着长久挨饿？约您回来时，让衣袖迎着风飘扬。《辛夷花歌》乐城城南有沙水弥漫之地，汉代称为新市里。中山王游宴的地方，这里曾是离宫亭沼。当年百花盛开之处，直到今天，县圃中还种着辛夷。我初来观看，欣然踏着碧色桐树间的小路；它的身形仿佛梅花作叶，雨后初晴，更加娇美。千年的旧苑，风土使香草树木都含着滋润，至今仍然浓郁。每逢腊月将尽，花已经含苞。满眼都是故家毛颖子，宛如白笔插在秦人的冠帽上；它们承载着事迹进入彤庭，纷纷成为内史的笔墨。春风吹来，芙蓉花散布在树梢，红影亭亭，仿佛使秋水失去光彩。诗人取你作栋梁，寄托事物，难道只是夸耀芬芳？柔美的姿态中含有孤高洁白的操守，在万物中首先开放，反转而迎向春日。我因此绕树连连叹息，唤起湘累，与它共饮一杯。至元癸未年夏四月二十五日，和获鹿主簿盖义甫同游封龙山上观。【宋人碑文说：从前赵骆元遇到徐来勤，得到丹元；服食以后返老还童，白日飞升。又说：徐童花，是徐来勤所种。】龙首峰高达几千尺，傍晚的雨洗濯着山岭，山色更加碧绿。我游览上观，风清日朗，亲手玩弄寒泉，观看龟石。有位隐士喜爱这泉水，对我说，凭借这座岩穴栖身，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关于骆元真遇到徐来勤的事，记载十分模糊；丹元和素书曾传为长生不死之方。山林本来就是世人可以长久往来的地方，说什么白日飞升，实在荒唐。只是说徐童花颜色奇异，秋风吹来开放时，满山都是香气。题写《桃源图》后 至元癸未年夏五月二十日，经略史公邀请我到楼中居住，又拿出《桃源古画》两幅大轴给我看，确实是佳作。公因而询问桃源故事究竟有无此意，它到底是怎样的。第二天我作了这首诗呈给他。君侯给我看桃源图，绢面已经剥裂，丹青也已变色；图中的衣冠、俎豆，依稀像三代古制。景物开显出华胥之境；当时的传记称羡那里是乐土，序文叙说始末，辞意多么丰厚。半山的歌咏仿佛确有事实可据，昌黎的论述却怀疑它只是虚构。千年以后从绘画中看见遗迹，桃源这个境界究竟真实存在还是没有呢？您没见过吗，陶渊明是千古高士，心境高远，同世俗疏离，常把自己比作羲皇以上的人，哪里肯像泽雉一样被樊笼拘束？弹琴歌唱归来，朝市已经改变，故山田园中的松菊也荒芜了。斜川风景固然很美，却免不了在人境结庐，时时听到车马喧闹。报仇和建功两件事都做不到，天运如此，也只能无可奈何。远观高举的深意正在这里，哪里能超出万物之外，和高飞的鸿雁一起获得幽冥的自由呢？听说武陵的故事，借那个幽深隐秘的地方称说樵夫渔人。如果果真还有后继之人，那么寻找渡口时，云烟出没，又何必防备呢？又没见过吗，山林并不在天地之外，若与世俗远隔，便都成了仙人居处。桃花流水自然在那里，放浪其中便可成为那样的人；只是放浪其中便成为那样的人，只是如此。赠给九万户 昂藏不羁的野鹤，谁能驯服？泽雉虽然美丽，终究没有神采。一篇《秋水》，写江海的辽阔；两袖醉墨，像春日的云烟。猿翁学习剑术，事迹秘藏于兰舌；一旦开口便能排解纷争，词调新奇。人世间万般事情，归根到底只是一笑；双旌上的烛影却常常出现，频频可见。【这里用淮西将领刘沔的故事：刘沔常任捉生将，后来拜为大将，有人送给他两枝蜡烛，后来常看见烛影映在双旌之上。见《酉阳杂俎》。】叹息啊，住在河边 叹息啊，住在河边；河边的灾患，愁苦得令人难以忍受。虎狼虽然凶暴，还可以抵御。秋水按时到来，水势奔涌；农民的家靠近野河，住在河边，生计就靠耕种河中淤泥。近年干旱，我勉强得到糊口以外的收成，可以缴纳王租。昨天一场雨，河川湖泽贯通，黑色的巨浪连夜翻卷，田地房屋全都空了。受灾的人何止一个，赋税分摊又少，有些人全家都葬身鱼腹。唉！山林中有虎害，水来又毁坏一切；百姓因此贫瘠，老年也只能如此终了。《滹沱秋涨行》您难道没听庄子说过秋水吗？当时两岸还看得见马和牛。今年滹沱河水大涨，村落纷纷被淹；鱼从水头跃起，云气蒸腾，老雨注入万壑，水势丝毫没有停止，向下游而去，实在令人忧虑。冯夷不受天帝约束，黑浪愤怒翻蹴；鼋鼍游到水天相接处向东张望，向海若夸耀，仿佛愤怒的青蛙在井坎浅水中跳跃。秋气属金而肃杀，坎水理应收缩，狂澜却不随着西风平息。我向东走，在小范口渡河，水势浩荡，正泛滥奔流；秋水把一切变成鱼鳖的食物，房屋漂荡，田地疆界也迷失了。连续两年干旱，按常例本已缺粮，那些庄稼幸而遇上今年秋收。可怜一顿饭刚到嘴边，便被水淹没，毫无希望，又能归罪于谁？河防长期废弛，不能恢复古制；只有预先修筑堤闸，才是治河的良策。堤岸翻决，水势不停，即使有人力，又有谁能谋划挽救？近年遇灾幸而没有大祸；若真有祸患，也只能徒然叹息商议。两河一带遭灾的农民，无处可逃，只能栖身山林；深夜投宿，听见人群聚集痛哭，悲声暗暗与虫鸣相应。谢安从事赠送《放生池碑》拓本 我嗜爱颜真卿的书法，很想遍观他的作品，唯独还没有见过《放生池碑》。昨天经过高斋，偶然得到此本，满心欢喜，容光焕发。安卿捧着它送给我，这正是遗留下来的珍物；遇到真正懂得欣赏的人，为什么要把他所珍爱的东西拿来赠送？恰好满足了我的愿望。这样的风义刚劲高洁，不是您还能是谁？您没见过吗，集录古书完成以后，写下叙说，长久把玩，直到老去。我最喜爱欧阳修，怜惜苕霅溪边的月色；一夜之间，它分出光辉照在客人的床上。

译记梦 癸未年夏六月十一日夜里，我梦见刘使君来访，腰间佩着两把宝剑，解下来给我看，又从袖中取出一卷书，说：“这是您先世的手迹。”纸色暗淡惨淡，字形像离堆，朱笔钩勒填染，仿佛新刷的漆一样。我和他交谈得十分融洽。刘使君的容貌像河间的刘清卿。后来被风雨惊醒，醒来时夜漏已经下了三十刻。刘使君骑着青色麒麟，轻快地从空中的云间而来，腰间佩着宝玦，身佩两剑，青蛇般的剑光跃出，闪闪发亮。谁说我们过去并不相识？亲切交谈时，情意多么亲密！他又从袖中取出先世的书卷，纸色暗淡惨淡，都是奇异的文字，大如离堆，朱墨交错钩连，几乎像涂刷的漆。新的残梦忽然随着风雨断绝，破窗外惊闻怒涛奔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平原行》安禄山肆意发动兵乱，滥施恩宠，天宝年间的祸乱将要自取焚毁。三郎在宫中对此几乎毫无察觉；履霜之戒已经出现，可有谁知道呢？平原太守颜真卿忠贞不屈，确是真正的王臣；他深思熟虑，早已察觉叛军营中的气氛，泛舟饮酒，暗中运筹奇略。一天楼船战舰突然惊动，云集般的铁甲车从南方而来；叛军纵火行猎，河朔风行响应，烟尘遮暗孤城。他在平地独自与骁勇之士击鼓组成义军，争取吞灭叛贼。向西打开土门关，夹击叛军；向南进攻睢阳守军，阻截淮河边界。满天都是尘烟气氛，我只想把它一扫而空，发誓与这群寇贼不能共存。书生确实能够建立大事，终于扼住叛军肘腋，使他们向西南逃奔。事情虽然相隔了许多时代，却足以令人感动；鲁公的义节，世人都尊崇。我来凭吊古迹，更增无尽感慨；苍烟草树连着荒城，想寻找遗庙却已不可见，只有珍贵碑刻还留在东方的美玉上。栖盖亭前野日昏暗，平原城下洒酒祭奠忠魂。朝廷何尝容得下直道而行的人？志士踏入危难，甘愿舍弃生命；自己的内心只要问心无愧，是否为一时人所知，本来不必计较。唉，我是什么人，竟敢仰慕追随？却仍屡屡书写，不厌其烦地分别枭鸟与鸾凤。当年史书所记的两个鬼蜮小人，如今早已在九泉下随着尘土消散。先生一死本来就不朽，高雅的操守岂止可以和松竹相比？所以他应有烈日秋霜般的气节，千古堂堂正正，令人凛然如见神明。《常山太守歌》天宝年间的政治，早已种下祸根。唐明皇安于宴乐，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海棠红得娇艳，荔枝绿意葱茏；玉笛吹遍长安的春色。潼关的车马空自闪耀，曲江水边多是美人。安禄山向东归去，叛乱的意图已经决定；先借羽猎驱使他的部众。北风卷着万马，吹过辽碣；杀气已经惨淡，蔓延到滹沱河边。常山太守颜昕，声势向东与平原军会合；愤然率领一旅之众，奉行报国的危难之事，亲手擒敌割首，阻挡横行奔突的叛军。威武的袁侯，又何等壮烈！他在旁边张开强劲的羽翼，像张起鳞甲。长蛇从中间被击中，首尾断裂；后来又扼住叛军肘腋，向前屯兵西方，打开土门关。举起义军旗帜，再次廓清宇宙，扫尽尘埃。上天让二位完成人臣节操，把重任交给他们。渔阳的骑兵徒然纷乱。天津桥头一死，仍留下不灭的余烈；梦中进入帝王寝宫，又是何等神异！只应让千古雷霆般的正气，长久伴随先生，洒发他的愤怒。《负笼行》炎热的风吹过高路上的沙尘，阳光炽烈，行人密集奔走如织。竹笼修长，挑担的人一刻不停。一寸长的蒌藤，根下土壤肥湿。蒌藤来自海南边远之地，那里的贡物并未列入大禹所收的贡品。太平时代却进献到御前，列为珍品。这与草泽之物忽然加封为公侯有什么不同？韩愈不必因二鸟而感慨，万物有时会遇到机缘，并不全由人的谋划决定。志士又何必苦苦埋没在山岩幽谷之中呢？《秋涧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秋涧集》卷十 元代王恽撰 七言古诗 《华不注歌》齐州的山水天下无双，泺源山势高峻，华不注峰孤独挺立。秦始皇的鞭子虽有力量，也驱赶不走它；上天特意留下这一柱山峰，作为齐地的标志。起初我疑心它是太素之气，又像女娲补天时断手遗留下来的东西。又像翠凤飞翔在郊野，来应世间祥瑞，开启昌盛的图景。南山山脉相互连接，虽可喜爱，却未免有阿附之嫌，彼此承接而趋附。孤峰直上，夹着石碑；猛然看去，很像天门的屏障。庆封、齐豹这两个大恶人，张口撕咬，仍露出凶猛的牙齿。否则便是齐国太史因冤屈而流的血凝成碧玉，历久不变，化成直笔插在天外，堂堂正正地代表《春秋》诛责乾坤。于是才有这样雄伟的山峰横跨天地，不让喜鹊与药鸟争夺头颅。江山的胜景尽皆开阔，远来的客人登高吟咏眺望，更增添徘徊之意。李白已经上天，无法呼唤；云烟变化，又何必加以防备？后人摹写它，窥见天工的巧妙，却只能绕着青色荷花般的山峰空转百匝。李白、杜甫文章的光焰仍在；有诗无诗，又将怎样呢？我想齐、晋两国轮流称雄，山灵却徒然被战争玷污。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仍不过是霸业；三次围绕它夸耀，更是谄媚。应当扶杖登上绝顶，远望苍梧山，呼唤虞舜帝王。《趵突泉歌》沇水从高处奔涌而出，王屋山仿佛为之倾倒，世上只有它独自通达。它的源头神秘莫测，猛烈迅疾的水势由激荡而来；白玉般的虹水哪里还需要冯夷挥鞭？回旋的水流像使渴马穿过山背，海眼洞彻敞开，龙渊之水仿佛曾把糠屑抛入黑色湾流，如今又从这里喷出，显现明亮的水光，与地下水脉相互勾连。云中鱼吹起浪花，雪涛涌起，鳞片般的水屋仿佛击鼓，春雷翻滚。我初来观看时，正是冬季十月，阴火在地下煎煮；阳池烟雾弥漫，混沌元气充塞其间。东山化作苍江，曲折奔流；倒映的景色悬在水中，杜甫拍掌惊叹奇绝。却不如玉塔般的泉柱突然涌起，掀动晴日下的波澜；天机幻化出这样的奇观，真想洒下飞雨，洗清尘世。当年齐桓公小白在水上会盟，《春秋》中记载他的名字，永远不可磨灭。可叹齐、晋两国如蛮触相争，千古往事随风云闲散。汉家包举海内归于一统，霸气哪里还容得诸侯坛场？清冷的泉水不再被歃血玷污，沸涌的泉流却洗不掉陈恒的奸恶。我读太史公的书，山川间仿佛仍回荡着当时的风声气习。齐人胸襟开阔而多藏智慧，只怕他们把功利看得理所当然。哪里能让这泉水全变成醇酒，痛快大醉，浩浩荡荡地返回我的本真天性？《东坡海南醉归图》元祐年间的诸位人物，把司马光这样的相国视作圭璧，把他们视作柱石；然而一旦遭遇毁碑、禁锢党人的打击，什么手段都用尽，把他们抛弃得如泥沙一般，起初毫不惋惜。当时哪里还有雪堂翁苏轼？他一旦被斥逐到南荒，便再没有与之相比的人。谁知道这次游历奇绝，是神明在帮助他？海水与天空清澈一色，铁杖横在秋色中，瘴雾全都消散。新诗落笔，连鱼龙都为之哭泣；枫香树高耸，溪雨蒙蒙。醉中牵挽黄衫，双颊通红。常常和父老同社宴饮，有时又欢喜契顺前来相从。他一旦竟然成为被贬的旅人而沉没，造物主却没有哀怜他的衰老。难道中原的清和之气曾经到达这里，恐怕最终会断绝，所以特意让眉山公留下这些诗文。《河冰篇》庚申年前三年，我因事前往汴梁，途中遇雪三日。当时黄河冰凌奔流，我于是躺在船篷中，听着河冰拉着船向下游漂去，声音瑟瑟，十分可爱。曾想作一首诗，每次拿起笔却又停止；今天随意写成此篇，感到格外舒畅。时间是至元二十二年秋七月二十一日。大河在严寒中凝结，冰块沿着两岸奔走，在深水中争相追逐，盘旋在沙头，卧船似的漂转，寒冷得几乎僵住。细碎的冰声敲击船舷，幽居船篷下的我也随之颤动；声音多么清越铮铮，像刀剑佩饰相互磨击，又像竹林轩窗间的萧洒鸣声。纸窗半裂，醉中枕上梦被惊破，听见风声冷冷。钱塘江的水声，为世人所喜爱；如今求得这样的声音，却寂寞得有谁来听？哪里能请湘妃弹奏瑶瑟，让水波之间细细写出宫商之声？早晨写成《河冰篇》，胸中余韵仍然飘逸。浮泛的声调和急切的音响并不值得惊异，姑且记下我当年在深水渡口等待渡船的情景。《短歌行》您与我分别至今已经一纪，往昔四更时曾来到我的梦里：我们骑着金鞍相遇，您从瘿陶南方远远返回故里；您脸色酡红，喜意显现在眉间。正要叙说寒暄，先称呼我的名讳“椅”【您的名讳】。我们相随走过县衙西边，您指点说起民居从前多么美好，又邀请我到甲第中去，我竭力推辞，也因为前方征途催促行李赶路。梦中竟没有觉察生死，分别之后还托人传话，不要抛弃鄙人；您打开囊袋倒出香甜的粔籹送我，却送不到河桥，嘱咐我向南走，路途也很遥远，拿这些东西给您包作干粮。恍惚之间梦醒了，什么也看不见，落月照着空屋；朦胧中，春草在宫墙边萧萧地绿着，暮雨中的梨花唱着寒食曲。酒樽前放声高歌，情意多么深长；转过头来才发现光阴催促。想到梦境再次睁眼，君侯施施然为何来到这里？我作诗并不是想征验后来的事情，只因今生死别实在令人悲哀。于是看见故人虽远却仍在，便想起当时的情怀。《荒鸡行》茅屋檐下月亮落去，霜色棱棱；半夜起身听荒村的鸡声，不知道最先啼叫的是哪里，喔喔声却传遍全城，争相杂乱啼鸣。你既然因为同类的气性而掌管早晚，如今却失职，难道不会使人惊讶吗？凄风吹过空旷之地，星斗也仿佛发黑；漫漫长夜，什么时候才会天明？世间万事纷纷扰扰，常常都是如此，不必再舞剑，也不必蹴踏而兴。《龙在田诗》我梦见长桥，秋水退落；俯视澄澈深渊，看见蛟龙和鳄鱼。百尺长的红绡像彩虹一样横卧，龙的足、尾和鳞片在烟壑间苍青闪烁。我于是投下一块石头，惊起幽潜之物；不等雷声轰鸣，它便奋跃而出，神光照亮原野，惊动了“在田之龙”。它昂首徐行，角尖峭突出；野人奔跑观看，仿佛云气从四方聚来，汹涌的呼声震动天空。我正从城墙女墙间探视，跑着想攀住龙鳞，却不知忽然越过了高险之处，来到平坦地面，竟毫无困难；转眼坠下岩石阶梯，叩响朱红宫门，进入宝香弥漫的佛界。那里有数座龙龛，万栱千梁，金碧交错。恍然从梦中醒来，听见夜漏，四更将尽，又敲了第五更。于是推想这个梦，究竟是什么缘故？莫非是吉祥的征兆？先从梦中醒来的人说，龙属于乾阳之主，善于变化。既然见到禾田，德施广大，乘高临下，接近清明的光辉；即使险阻在眼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穿行岩阁而得到金色佛界，行动起居都在其中获得善乐。提笔反复推求，并记下时间：仲冬辛卯之夜，年份在噩。读《五代史记》，作古乐府五首 《杨柳枝辞》唐昭宗天复三年，梁王朱温辞别京城返回镇所，皇帝在寿春殿设宴为他饯行，又在延喜楼为他送行。皇帝亲临轩前哭泣告别，于是赐作《杨柳枝辞》。如今原辞已经亡佚，所以补作一首。杨柳随风吹拂，多么袅袅；暖烟如织，绿色的柳丝柔软。延喜楼前春色正好，临轩奏曲，频频为行人送行。梁王重又建立扭转天下的功勋，除了这一片忠心，还有什么可说的？哪里能使高祖、太宗的功业像新柳一样重新焕发。《檀来歌》我们乘楼船驶下淮河水滨，百万貔貅般的军士又歌又舞。不杀投降者，不掠夺俘虏。我们的君王实行吊民伐罪，真像成汤、周武王。你们只管来吧，我们不会欺凌你们。王道浩荡，百姓安乐于自己的土地。《椒兰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