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十四天集·杂证谟 诈病
清晨延予疗之。予初入室,见其肉浓色黑,面青目瞑,手撒息微,及诊其脉,则伏渺如脱,亦意其真危也。斯时也,欲施温补,则虑其大怒之后,逆气或有未散;欲加开导,则虑其脉之似绝,虚极有不能胜。踌躇未决,乃请复诊。及入室再见,则不若前次之撒手,而十指交叉,抱腹仰坦于婢者之怀。因疑其前番撒手,今既能叉手,岂他人之所为乎?及着手再诊,则似有相嫌不容之意,而拽之不能动,此更可疑也。因出其不意,卒猛一扯,则顿脱有声,力强且劲。由是前疑始释,谓其将死之人,岂犹力有如是乎?乃思其脉之若此者。或以肉浓气滞,此北人禀赋多有之也。或以两腋夹紧,此奸人狡诈亦有之也。若其面青息微,则怒气使然,自不足怪。识见既定,因声言其危,使闻灸法,以恐胜之。遂先投一剂,到咽即活。
次日会公,因询予曰:日昨之病,固料其势必危矣。然谓其为真邪,则何以药甫其唇,而效之峻速有如此?谓其为假耶,则何以能终夜做作,而形证之肖似有如此?昨公所用之药,果亦有何玄秘否?是皆不能无疑也。予曰:予之玄秘,秘在言耳。但使彼惧,敢不速活。经曰:忧可胜怒,正此谓也。是可见人情之巧,其有最难测者皆如此,使昨非再诊而再察之,则予亦几为所诳矣。是以凡遇此类,不可不加之详审。
又一姻戚士子,为宦家所殴,遂卧病旬日,吐血盈盆。因喧传人命,连及多人,延医数辈,见其危剧之状,皆束手远避,防为所累也。最后予往视之,察其色,则绝无窘苦之意,诊其脉,则总皆和缓如常。予始疑之,而继则悟之,因潜语之曰:他可欺也,予亦可欺耶?此尔之血也,抑家禽之血耶?其人愕然。浼予无言,遂为调和,而相衔感而散。又一邻妇,以妒外家作闹,诟夫反目,因而病剧,则切牙瞪眼,僵厥不苏。若命在呼吸间者。其夫惊惶无措,其外家连遭不堪。予救之,则脉非其病,遂用前法治之,愈后其夫感谢,而不知为其所愚也。若此二人,则又人事中之常态,使不有悬朗之鉴,则此中变幻,有以假病而延成真病者。有以小忿而延成大祸者。兹予拂之若振埃。但为人造福,而且可防人之欺,故亦纪之,以资仓卒之急用。
卷之三十四天集·杂证谟 疠风
经义
《风论》曰:风气与太阳俱入,行诸脉俞,散于分肉之间,与卫气相干,其道不利,故使肌肉愤而有疡。卫气有所凝而不行,故其肉有不行也。疠者,有营气热,其气不清,故使鼻柱坏而色败,皮肤疡溃,风寒客于脉而不去,名曰疠风。或名曰寒热。
《长刺节论》曰:病大风,骨节重,须眉堕,名曰大风。刺肌肉为故,汗出百日。刺骨髓,汗出百日,凡二百日须眉生而止针。疠风者,素刺其肿上,已刺,以锐针针其处,按出其恶气,肿尽乃止。常食方食,无食他食。
《脉要精微论》曰:脉风成为疠。
卷之三十四天集·杂证谟 疠风
论证
疠风,即大风也。又谓之癞风。俗又名为大麻风。此病虽名为风,而实非外感之风也。
实以天地间阴厉浊恶之邪,或受风木之化而风热化虫,或受湿毒于皮毛而后及营卫,或犯不洁,或因传染,皆得生虫。盖虫者,厥阴主之,厥阴为风木,主生五虫也。虫之生也,初不为意,而渐久渐多,遂致不可解救,诚最恶最危最丑证也。又《千金》云:自作不仁极恶之业也,所以最为难治。观孙真人云:尝治数百人,终无一人免于死者。盖无一人能守禁忌故耳。唯一妇人,病愈后又服加减四物汤百余剂,半年之上,方得经行,十分全愈。又,丹溪治五人,亦唯一妇人得免,以贫甚且寡,无物可吃也。外三四人者,越二三年皆复作而死。
由此观之,可见此证非得出奇秘方,鲜能取效。故予逢此证,不敢强以为知,而妄施治疗,亦不敢强言治法,以惑后人。至若古人论治之法,亦甚详悉,用之得宜,虽病根未必可拔,而延保余年,夭枉自亦可免。由是遍求诸说,则惟薛立斋《疠疡机要》论列已全,今择其要,并诸论之得理者,详述于下,以为证治之纲领云。
卷之三十四天集·杂证谟 疠风
述古论(共三条)
译清晨请我来为她治疗。我刚进房间时,见她身肉肥厚、面色发黑,脸色青暗、双眼紧闭,双手张开,呼吸微弱;等诊察她的脉象,脉沉伏细微,像将要断绝,我也以为她确实病危。当时,想用温补法,又担心她大怒之后,逆乱之气可能还没有消散;想加以疏导,又担心她的脉象像要断绝,虚弱到了极点,不能承受。我犹豫不决,于是请过一会儿再来诊察。再次进房看她时,她已经不像前一次那样张着手,而是十指交叉,抱着肚子仰面躺在婢女怀里。于是我怀疑,她先前双手张开,如今既然能够交叉抱手,难道是别人替她做的吗?再次按手诊脉时,她似乎有意躲避、不许我接触;拉她的手也拉不动,这就更加可疑了。我趁她没有防备,突然用力一拉,手便立即脱开,并发出声响;她的力量很强,也很有劲。由此,先前的疑虑才消除。我想,一个将死的人,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力气呢?于是又想到她的脉象之所以如此,或许是因为身体肥厚而气机壅滞,这种情况北方人由于禀赋所致,多有发生。或许是因为她把两腋夹紧了;奸诈之人故意作伪,也有这种情况。如果他面色发青、呼吸微弱,那是怒气所致,本来就不足为怪。判断已经明确后,我便故意大声说出病情危重,使他听见灸法,以恐惧来压制他的怒气。于是先给他服下一剂药,药刚咽下去他就苏醒过来了。第二天与那位公子会面时,他问我说:“昨天的病,我本来料定病势必然危重。” “但如果说是真病,为什么药刚碰到嘴唇,疗效就迅速到这种程度呢?” “如果说是假病,为什么又能整夜装作如此,而且症状表现得这样相像呢?” “昨天您使用的药,果真有什么玄妙之处吗?” 这些问题实在都不能没有疑问。我说:“我的玄妙之处,秘密就在说话上。” 只要使他感到害怕,哪有不很快苏醒的道理。医经说:“忧愁可以制胜愤怒”,正是说的这种情况。由此可见,人情世态的巧诈,有最难以预测的地方,往往都是这样;如果昨天不是再次诊察、再次观察,那么连我也差点被他欺骗了。所以凡是遇到这一类情况,都不能不加以详细审察。还有一位姻亲家的读书人,被官宦人家殴打后,卧病十多天,吐出的血装满了一盆。由于外面喧传出了人命,牵连到许多人,请来的几位医生见他病势危重,都束手无策地远远躲开,以防被他牵累。最后我前去诊视他,观察他的脸色,完全没有困苦难受的神情;再诊察他的脉象,脉势总是和缓如常。我起初感到疑惑,随后便明白了,于是暗中对他说:“别人可以欺骗,难道也能欺骗我吗?” “这是你的血,还是家禽的血呢?” 那个人听后惊愕不已。他请求我不要声张,于是我替他调解,双方相互感激,事情也就消散了。还有一位邻居家的妇人,因为嫉妒丈夫的外家而大吵大闹,辱骂丈夫并与他反目,随后病势加重,咬紧牙关、瞪大眼睛,身体僵直昏厥,不能苏醒。看起来好像性命只在呼吸之间。她的丈夫惊慌失措,她的娘家人也接连遭受难堪。我救治她时,发现脉象与这种病情并不相符,于是用前面的方法治疗;病愈后,她的丈夫很感谢我,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她欺骗了。像这两个人的情形,也是人事中常见的状态;如果没有明察秋毫的判断,那么其中的变化就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有人用假病拖延日久,最后变成真病。也有人因一点小小的愤怒,最终酿成大祸。这些事情我把它们拂去,就像抖落尘埃一样。只是因为这既可以给人造福,又可以防止被人欺骗,所以也把它记载下来,以供仓促之际急用。卷之三十四 天集·杂证谟 疠风 经义 《风论》说:风邪之气与太阳经一同进入人体,循行于各经脉的腧穴,散布在分肉之间,并与卫气相互影响;气血运行的通道不畅,所以使肌肉壅滞而生疮。卫气有所凝滞而不能运行,所以肌肉也有不能正常运行的情况。所谓疠病,是营气发热而且气不清纯,所以使鼻柱损坏、面色败坏,皮肤生疮溃烂;风寒停留在经脉中不能离去,便称为疠风。有时也称为寒热。《长刺节论》说:患大风病,骨节沉重,胡须眉毛脱落,叫作大风。针刺肌肉,是为了治疗这一病,连续出汗一百天。针刺骨髓,连续出汗一百天;总共二百天后,胡须眉毛重新生长,才停止针刺。患疠风的人,先在肿胀处反复针刺;刺过之后,再用锋利的针刺入该处,按压排出其中的恶气,直到肿胀完全消退才停止。平常吃规定的食物,不要吃其他食物。《脉要精微论》说:风邪侵入经脉,就会形成疠病。卷之三十四 天集·杂证谟 疠风 论证 疠风,就是大风病。又称为癞风。民间又称作大麻风。这种病虽然名称中有“风”字,实际上并不是外感的风邪。实际上是天地之间阴险、凶厉、污浊、邪恶的邪气所致;有的因受到风木之气的影响,使风热化生为虫;有的先因湿毒侵袭皮毛,后来波及营卫;有的触犯不洁之物;有的由于传染,最终都能生虫。因为虫由厥阴所主,厥阴属风木,主管五虫的生成。虫开始生长时,人往往并不在意,但渐渐日久、数量渐多,最终达到难以挽救的地步,确实是最恶劣、最危险、最丑陋的病证。《千金》又说:这是自己造作不仁不义、极其恶劣的罪业所致,所以最难治疗。看孙真人所说:他曾经治疗过几百个人,最后没有一个人能够免于死亡。大概是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够遵守禁忌。有一位妇人,病愈后又服用加减四物汤一百多剂,过了半年多,月经才来,才算十分痊愈。丹溪又治疗过五个人,也只有一名妇人得以幸免,因为她非常贫穷而且守寡,没有东西可以吃。其余三四个人,过了两三年都复发而死。由此看来,可以知道这种病如果没有奇特而秘密的方剂,很少能够取得疗效。所以我遇到这种病证,不敢勉强自认为明白病情而妄自施治,也不敢勉强宣称有什么治疗方法,以免迷惑后人。至于古人所论述的治疗方法,也十分详尽周全;如果运用得当,虽然未必能够拔除病根,却可以延长寿命、保全余年,自然也能避免夭折枉死。因此我广泛寻求各家论说,发现只有薛立斋的《疠疡机要》论述最为完整;现在选取其中的要点,再结合各家论说中合理的内容,在下面详细叙述,作为辨证论治的纲领。卷之三十四 天集·杂证谟 疠风 古代论述(共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