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名山藏六十

名山藏卷之五十九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517–530 段

张玉字世美,仕元枢密知院。元亡,从遁沙漠,久之,自抜归高帝。以裨较从征捕鱼海子喇哈,有功,授济南卫副千户。久之,以从征边蛮,累功升都指挥同知。从燕王藩邸。建文元年,有告燕王反者,建文君密遣北平都指挥谢贵收逮王府官属较尉。贵与布政使张昺逼围燕王城,杀王城卒,且及王。王有意焉,隐未发也。燕府官属皆汹汹惧难。王所旦夕待左右者,玉反朱能,其名在收中。入见泣曰:「外势如此,臣等坐鱼肉矣。」燕王曰:「我奉藩无过,外虽汹汹,久当自定,公母怖也。」亡何有诏削燕王爵,玉复与朱能泣燕王前曰:「少主昏蒙,奸臣谋害宗社,立无几何,诸王并诬不轨,翦绝殆半,诛戮臣属下及家族。大王居国有何衅端,坐削名爵?今兵刃四集,犹坐待之,即臣等死不足惜。高皇帝创建天下,分封诸王,传之世世,陵土未干,皆蒙陷害,万世而下,谁昭雪者?大王即守区区之义,奈高帝宗庙社稷何?」燕王曰:「慎毋妄言,足白耴族耳。」玉与朱能复泣曰:「谁不爱死,臣等宁死殿下前,不愿死奴隶刀锯之下。」言讫悲不能止。燕王执玉手■〈忄尉〉遣之。居顷之,谢贵张昺伏兵约守城军,昏暮俱发入燕王城。都指挥张信密以告王,使朱能觇之,果然。皆请曰:「事急矣,捄死于颈,不可后也。」王曰:「诚知祸逼,当更筹之。」朱能曰:「变者圣之通也,果者作之断也。中朝齐泰、黄子澄辈方其心大王,大王尚不自决,谓于县官亲乎?周王岂疏属哉?一旦祸发,无可攀愬,大王明知也。语曰:虽有亲父,安知不虎?况其非父;虽有亲兄,安知不狼?况其非兄。」燕王曰:「危欲安也,祸欲福也。不能求安,反先危矣;不能致福,反先祸矣。」能曰:「古语云:人众胜天,天定胜人。殿下之天,臣知定也。」王曰:「诸公坚欲如此,毋相怨矣。曰玉命在须臾,尚复谁怨?」燕王曰:「计安出?」玉曰:「今护卫尚余八百人,望大王尽召入王城,可以死守。王曰:「如公言,第自捄耳,不足办大事,奈何?」曰:「擒贵昺,余无能为也。」王曰:「猝难擒,则奈何?」玉曰:「今中朝方收逮护卫官属,诚如所收逮,召贵昺付之,贵昺必来。来而缚之,则一夫之力耳。」燕王曰:「善。」匿士端礼门,召贵昺。贵昺不来,良久,至门者呵止其从人。匿士出门,曳斩之。移时,贵昺从人见贵昺不出,稍稍散去。王与朱能等率八百人者,尽捕贵昺等所伏。贵昺所使围守王城军,闻贵昺擒,皆散走。玉遂与朱能等夜攻九门,黎明克其八,惟西直门未下。燕王令指挥唐雪解甲骑马,导从如平时过,而呵止其鬪卒曰:「谢都指挥张,布政使王皆杀之矣,汝鬪何为?徒耴死耳。」亦皆散,遂尽克之。燕王遂上书于朝,如祖训之义,引兵诛奸臣也。玉说燕王曰:「蓟州我肘腋地,不先取蓟,不可安意南行。」遂与朱能从燕王抜之夜入遵化,遂略密云,至永平,致其精甲以益师。王在滦河之上,玉请南其军,以攻潘忠、杨松、莫州之众。王以玉为前锋,遂擒忠、松,尽降南军。王疾趋真定,以应耿炳文。玉单骑先觇炳文军,归决燕王引兵向之,遂与谭渊、马云等奋击,大破炳文真定城下。炳文入城自保。燕王还军北平,而江阴侯高来围燕永平。玉从燕王往援,高走。玉说燕王曰:「大宁去此不远,移军袭之,可免后顾。」遂从燕王抜大宁,擒杀其守将,得胡酋兀良哈之众,拥宁王入关,置之军中,而宁王所从三护卫士皆归燕王。是时建文君以炳文败,使李景隆代为将。景隆闻燕王出军大宁,顿兵北平城下。燕王至会州,以其所得兀良哈众及宁王三护卫分为五军,玉将中军,郑亨、何寿副之;朱能将左军,李叡副之;李彬将右军,徐理、孟善副之;徐忠将前军,陈文、吴达副之;房宽将后军,和允中、毛整副之。是时景隆军郑坝阵白遂之河西,玉从王连战三日,大破之。从攻广昌蔚大同悉下,白沟之战,燕王以精骑突入南军左掖,玉与朱能、丘福等马步齐进,勇气百倍,景隆大败,退保济南。于是中朝复以盛庸代景隆将。东昌之战,盛庸以火器乘北军围燕王数重,燕王从其阵西南冲击出,玉失燕王所在,突入阵求王,连杀百数十八,遂为南军所杀。燕王从间道还,诸将免冠请罪,王曰:“冠胜负常耳,且亦少挫,所恨失张玉也。”为之泣下,诸将皆泣,遂以玉兵属其子辅。辅以都指挥同知从靖难有功,燕王既即位,追封玉荣国公,谥忠显,封辅为信安伯。

译张玉,字世美,曾在元朝任枢密知院。元朝灭亡后,跟随逃入沙漠;过了很久,自己脱身归附高帝。因以偏将身份跟随征讨捕鱼海子喇哈有功,被授为济南卫副千户。不久因跟随征讨边地蛮族,屡次积功升任都指挥同知。后来跟随燕王居于藩邸。建文元年,有人告发燕王谋反,建文帝秘密派北平都指挥谢贵逮捕燕王府的官属和校尉。谢贵与布政使张昺逼近包围燕王城,杀死守城士卒,并将要危及燕王。燕王已经有所打算,只是隐忍未发。燕王府官属都骚动不安,害怕灾难。张玉和朱能是燕王早晚所信任的近臣,他们的名字也在逮捕名单中。张玉入见燕王,哭着说:“外面的形势已经如此,臣等只能坐等成为鱼肉了。”燕王说:“我奉守藩国没有过错,外面虽然骚动,时间久了自然会平定,你们不要害怕。”不久有诏令削夺燕王爵位,张玉又和朱能在燕王面前哭诉:“少主昏庸蒙昧,奸臣谋害宗社;即位没有多久,诸王都被诬陷谋反,削除灭绝将近一半,诛杀臣属甚至牵连家族。大王居住在封国有什么过错,竟无端削去名爵?如今兵刃从四面逼近,仍然坐等其变,即使臣等死了也不足惋惜。高皇帝创建天下,分封诸王,世世代代传承;陵墓上的土还没有干,诸王却都遭受陷害,万世以后,谁来为他们昭雪?” “大王如果只守着区区的道义,那么高帝的宗庙社稷又怎么办?”燕王说:“谨慎些,不要胡说,这足以使你们全族获罪。”张玉和朱能又哭着说:“谁不爱惜生命?臣等宁愿死在殿下面前,也不愿死在奴隶般的刀锯之下。”说完悲痛得不能停止。燕王握着张玉的手,安慰并遣送他离开。过了不久,谢贵、张昺埋伏兵力,约定守城军队,在黄昏时一同发动,进入燕王城。都指挥张信秘密把消息告诉燕王,燕王派朱能侦察,果然如此。众人都请求说:“事情紧急了,救命已经迫在眉睫,不能再拖延。”燕王说:“确实知道祸患逼近,但应当再筹划。”朱能说:“应变是圣人的通达,果断是成事的决断。朝廷中的齐泰、黄子澄一伙正把心思集中在大王身上,大王还不自行决断,难道认为县官会亲近你吗?周王难道是疏远的亲属吗?一旦祸患爆发,就没有地方可以申诉,大王明明知道。俗话说:即使有亲生父亲,怎么知道他不会像虎一样?何况不是父亲;即使有亲生兄长,怎么知道他不会像狼一样?何况不是兄长。”燕王说:“危险想要变成安宁,灾祸想要变成福分;不能求得安宁,反而会先陷入危险;不能招来福分,反而会先遭受灾祸。”朱能说:“古语说:人多可以胜天,天命已定则能胜过人。” “殿下就是臣所知的那种已经确定的天命。”燕王说:“诸位既然坚决要这样做,就不要互相怨恨了。”张玉说:“我的性命只在顷刻之间,还能再怨谁呢?”燕王问:“计策怎样才可行?”张玉说:“如今护卫还剩八百人,希望大王把他们全部召入王城,可以拼死守卫。”燕王说:“依你所说,只能自救罢了,不足以成就大事,怎么办?”张玉说:“擒住谢贵、张昺,其余的就无所作为了。”燕王说:“如果仓促之间擒不住他们,怎么办?”张玉说:“如今朝廷正逮捕护卫官属,如果说是按逮捕护卫官属的名义召见谢贵、张昺,把他们交给朝廷,谢贵、张昺一定会来。他们一来就把他们捆住,不过是一名壮夫的力量。”燕王说:“好。”于是把武士藏在士端礼门,召谢贵、张昺。谢贵、张昺不来。过了很久,到门口的人呵斥阻止他们的随从,藏着的武士便出门把随从拖出斩杀。过了一会儿,谢贵的随从见谢贵没有出来,便逐渐散去。燕王与朱能等率领八百人,把谢贵、张昺等的伏兵全部捕获。谢贵、张昺所派来包围守卫王城的军队听说他们被擒,都逃散了。张玉于是与朱能等连夜攻打九门,到黎明攻克其中八门,只有西直门还没有攻下。燕王命指挥唐雪解下铠甲、骑马,像平时一样带着随从经过,并呵斥守门士卒说:“谢都指挥、张布政使都已经被杀了,你们还争斗什么?” “只不过白白送死罢了。”守门士卒也都散去,于是九门全部攻克。燕王随即上书朝廷,援引祖训的道义,说自己要率兵诛杀奸臣。张玉劝燕王说:“蓟州是您的肘腋之地,不先夺取蓟州,就不能安心向南进军。”于是与朱能跟随燕王攻取蓟州,夜里进入遵化,接着夺取密云,到达永平,把精锐铠甲送来以增强军队。燕王驻军滦河之上,张玉请求把军队向南推进,攻击潘忠、杨松和莫州的军队。燕王任张玉为前锋,于是擒获潘忠、杨松,南军全部投降。燕王迅速赶到真定,去接应耿炳文。张玉单骑先侦察耿炳文的军队,回来后决定让燕王率军进攻,于是与谭渊、马云等奋力攻击,在真定城下大败耿炳文。耿炳文入城自保。燕王撤军返回北平,江阴侯高率军包围燕王在永平的军队。张玉跟随燕王前往救援,高逃走了。张玉劝燕王说:“大宁离这里不远,调军袭击那里,可以免除后顾之忧。”于是跟随燕王攻取大宁,擒杀守将,得到胡族首领兀良哈的部众;又把宁王带入关内,安置在军中,而宁王所率领的三护卫军士也都归附燕王。这时建文帝因耿炳文战败,派李景隆代替他任将。李景隆听说燕王出军攻取大宁,便把军队停驻在北平城下。燕王到达会州,把所得的兀良哈部众和宁王三护卫分为五军:张玉统领中军,郑亨、何寿为副将;朱能统领左军,李叡为副将;李彬统领右军,徐理、孟善为副将;徐忠统领前军,陈文、吴达为副将;房宽统领后军,和允中、毛整为副将。当时李景隆的军队在郑坝列阵,白遂之战于河西,张玉跟随燕王连续作战三天,大败李景隆。跟随攻打广昌、蔚州、大同,全部攻下;白沟之战,燕王率精锐骑兵突入南军左翼,张玉与朱能、丘福等骑兵步兵一同推进,勇气增加百倍,李景隆大败,退守济南。于是朝廷又用盛庸代替李景隆为将。东昌之战,盛庸用火器趁机把北军重重包围燕王。燕王从敌阵西南方冲出,张玉失去了燕王的所在,便冲入敌阵寻找燕王,连续杀死一百八十多人,最终被南军杀死。燕王从小路返回,诸将摘下帽子请罪,燕王说:“胜负是常有的事,而且也只是稍受挫折;我所遗憾的是失去了张玉。”说着为他流下眼泪,诸将也都哭泣,于是把张玉的军队交给他的儿子张辅统领。张辅以都指挥同知的身份跟随靖难,立有功劳。燕王即位后,追封张玉为荣国公,谥忠显,封张辅为信安伯。

辅□女备后宫,居二年,上谓淇、成二国公曰:“功臣次第封矣,亦有恨乎?”皆对曰:“无,独张玉功最高,玉在臣等皆出其下,今不在也。玉子辅功不薄,仅封伯,诸臣妄意陛下不昵皇亲耶?”上曰:“吾亦恨之。”遂擢其次子輗为指挥使,进封辅新城侯。玉庄重果毅,筴数越人,军中进止常以数言决定,成祖最倚信之。玉每对其戏下曰:“为将当溅血戢衣,流馨汗简。”仁宗在东宫时数数称玉,既即位,加封河间王,改谥忠正,侑享太宗庙,亲为文祭之。辅别有记,玉文有季子軏,锦衣卫指挥同知。

○朱能

朱能字士弘,父亮从高皇帝为燕山中护卫副千户,早卒。能长身魁伟,胆勇有谋,代父为官,小心恭慎,未尝去侧。从王比伐,取元太尉朵儿不花,覆其军。靖难之兴,与张玉、丘福密赞决其始。缚贵昺,夺九门,至七大战以有天下,能功居多。能在诸将中最少,而骁徤善战,常大呼先驱。小河之师,燕不胜者再矣。诸将皆惧,欲还渡河北。燕王怒,能及郑亨责诸将于王前曰:“汉高十战九败,而卒有汉。大王出师以来,克捷多矣,此小挫耳,而皆欲还渡河?还渡河,欲送首耶?”燕王抚掌而叹,决意南下,遂有灵璧之捷。燕王即位,能巳积迁至都督佥事,特进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封成国公。明年立太子,为太傅。又明年拜征夷将军,率二十五将军讨安南,至龙州卒。时上覩星象,先恠之曰:“西帅有忧乎?朱能足办也,第恐其北人不耐南气。”俄讣闻,上震悼,辍朝五日,洒泣曰:“意能远到,胡止此方?吾艰难时与我恊心力,朱能也。”盖年三十七。柩还,遣官赐祭赠赙,加厚勑葬昌平县,追封东平武烈士,使其子勇嗣。能宏博端重,折衷稠众,词简理当,无不心服。其爱士若子,怀绥降附,恩惠周至。死之日,将校皆为流涕。能居家孝友,被服宽博,暇与儒生讲说前史,求古贤将相,虽列上公不以骄。仁宗中进侑享太宗庙。勇以大将军从英宗北征,死土木之难,追封平阴王子。仪嗣,仪为人静谧凝重,英宗器之曰:“平阴王有子也。”命提督南京守备,掌中军都督府者凡三十四年,加太子太傅,卒赠特进右柱国太师。子辅嗣,尝娄尚都督府,加太子太傅,守备南京,召还,以平胡将军率师扞虏,卒赠太傅。子麟嗣,无子,介弟凤嗣,提督南京守备,掌中军都督府,卒。子希忠,姿容沉静,为世宗所器,使掌右军都督府,再掌后军提督十二团营及五军营兵马,一为都护将军,方圜二丘皆使摄祭有。大礼为册礼使,入直撰玄草,再加经筵及监修国史,其官自太子太傅以至太师,其录荫锦衣卫指挥子弟三人,赐肩舆,入内府乘马,禄予优厚,富贵荣宠三十余年。万历二年追封定襄王,其弟希孝以兄荫得官,积官亦至太保兼太子太傅,卒,万历四年赠太傅,其后以例夺追王。

○王真

王真少智勇,隶兵籍。洪武中,以功授燕山右护卫百户。事成祖蕃邸,勤慎小心。成祖举兵靖难,有恊义谋,率师下广昌,狥鴈门,先登,一当百。成祖举以励诸将曰:“王真武而奋,何功不成?”既取沧州,破之,追至滑口,俘获七千人。淝河之战,率壮士突阵,斩馘无筭。后队绝,南军围真数重,身被数十鎗,斩南军数十人。南军益围之,真顾左右曰:“吾义不死敌手,自刃死。”计闻,上伤悼之,叹曰:“令真不死,功当冠诸将。”及即位,追赠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金乡侯,谥忠壮。洪熙元年,追封宁国公,加号効忠,封其子通武义伯。通以督修天筹山,加封成山侯,进太子太保。宣德初,充总兵官,征进交址,扼于内官山,寿处置失宜,弃交还,论死。久之,遇赦削爵为民。正统巳巳,复起为都督佥事,寻升同知,守护山陵。景泰中,子琮袭为景陵卫指挥佥事。英宗复位,诏复功臣失爵者,琮袭真爵,降为伯。五年,充总兵镇守辽东,稍立战功。成化三年,署南京后军都督府事。五年卒。

○丘福

译张辅的女儿入选充备后宫,过了两年,皇帝对淇国公、成国公说:“功臣已经按次序封赏了,你们还有遗憾吗?”两人都回答:“没有,只有张玉功劳最高,我们都在他之下;如今他已经不在了。张玉的儿子张辅功劳也不小,却只封为伯爵,群臣私下猜想,难道陛下不亲近皇亲吗?”皇帝说:“我也为此遗憾。”于是提拔张玉的次子张輗为指挥使,并进封张辅为新城侯。张玉庄重果断勇毅,谋略胜过众人,军中的进退行动常常只用几句话便作出决定,成祖最为倚重信任他。张玉每次面对部下都说:“做将领应当让鲜血溅到衣服上,让流芳之名留在史册。”仁宗在东宫时多次称赞张玉。即位后,加封张玉为河间王,改谥忠正,配享太宗庙,亲自撰文祭祀他。张辅另有记载。张玉还有一个小儿子张軏,任锦衣卫指挥同知。○朱能 朱能,字士弘。他的父亲朱亮跟随高皇帝,任燕山中护卫副千户,早年去世。朱能身材高大魁梧,胆识勇猛而有谋略,代替父亲任官,谨慎恭敬,从未离开燕王身边。跟随燕王多次征伐,攻取元朝太尉朵儿不花,击溃他的军队。靖难起兵时,朱能与张玉、丘福秘密协助谋划决定起兵之事。捆缚谢贵、张昺,夺取九门,直到七次大战而取得天下,朱能功劳最多。朱能在诸将中年纪最小,却骁勇强健、善于作战,常常大声呼喊冲在前面。小河之战,燕军两次不能取胜,诸将都害怕,想要回师渡过黄河。燕王发怒,朱能和郑亨在燕王面前责备诸将说:“汉高帝十战九败,最终仍然取得汉朝。大王出兵以来,胜仗已经很多,这只是一次小挫折,诸将却都想回去渡河?回去渡河,是想把首级送给敌人吗?”燕王拍掌叹息,决意向南进军,于是取得灵璧之战的胜利。燕王即位时,朱能已经逐步升任都督佥事,特地晋升为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封成国公。第二年立太子,任朱能为太傅。又过一年,授征夷将军,率领二十五位将军征讨安南,到龙州时去世。当时皇帝观察星象,先奇怪地说:“西方统帅有忧患吗?有朱能在,足以办理;只是恐怕他这个北方人不能适应南方气候。” 不久讣告传来,皇帝震惊悲痛,停止朝会五天,流泪说:“本以为朱能可以远行到达,为什么竟止步于此?在艰难的时候与我同心协力的,就是朱能。”朱能去世时三十七岁。灵柩运回后,皇帝派官员赐祭,赠送助丧财物,另加厚葬于昌平县,追封为东平武烈士,并让他的儿子朱勇承袭爵位。朱能宏大博学、端庄稳重,能在众人中折中调和,言辞简约而道理恰当,没有人不心悦诚服。他爱护士人如同爱护子女,安抚归降的人,恩惠周到。去世那天,将领和校尉都为他流泪。朱能在家孝顺友爱,衣着宽博;有空时与儒生讲说前代史事,访求古代贤能的将相,即使位列上公也不因此骄傲。仁宗在位时,让他配享太宗庙。朱勇以大将军身份跟随英宗北征,死于土木之难,追封为平阴王。朱勇的儿子朱仪承袭爵位。朱仪为人安静沉稳,英宗器重他说:“平阴王有后代了。”命他提督南京守备,掌管中军都督府,共三十四年;加太子太傅,死后追赠特进右柱国太师。其子朱辅承袭爵位,曾多次任都督府官,加太子太傅,守备南京;被召回后,以平胡将军身份率军抵御敌虏,死后追赠太傅。其子朱麟承袭爵位,没有儿子,由同父弟朱凤承袭。朱凤提督南京守备,掌管中军都督府,后来去世。朱凤的儿子朱希忠,姿态容貌沉静,受到世宗器重,命他掌管右军都督府;又掌管后军,提督十二团营和五军营兵马;一度任都护将军,方丘、圜丘二丘的祭祀都曾命他代理。有大礼时任册礼使,入宫值班,撰写玄草;又加官经筵,兼任监修国史。他的官职从太子太傅一直升到太师,记录荫授锦衣卫指挥的子弟三人,赐给肩舆,入内府可以骑马,俸禄优厚,富贵荣宠三十多年。万历二年追封为定襄王。他的弟弟朱希孝因兄长荫庇得到官职,逐步升官也做到太保兼太子太傅,去世后,万历四年追赠太傅;后来按条例夺去追封的王爵。○王真 王真年轻时就有智谋勇力,隶属于军籍。洪武年间,因功授任燕山右护卫百户。他侍奉成祖于藩邸,勤勉谨慎。成祖起兵靖难时,他参与谋划义举,率军攻下广昌,巡行雁门,首先登城,以一当百。成祖举他来激励诸将说:“王真勇武奋发,还有什么功业不能成就?”攻取沧州后击破敌军,追到滑口,俘获七千人。淝河之战,他率壮士冲入敌阵,斩杀敌人无数。后来后队断绝,南军把王真重重包围;他身中数十枪,仍斩杀南军数十人。南军越发围困他,王真回头对左右说:“我按道义不能死在敌人手里,应当自刎而死。”计策传到皇帝那里,皇帝悲伤悼念,叹息说:“如果王真没有死,他的功劳应当冠绝诸将。”成祖即位后,追赠他为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金乡侯,谥忠壮。洪熙元年,追封宁国公,加号效忠,封他的儿子王通为武义伯。王通因督修天寿山,加封成山侯,晋升太子太保。宣德初年,充任总兵官,征讨交趾;在内官山受到阻击,因王寿处置失当,放弃交趾返回,论罪当死。过了很久,遇到赦免,削去爵位成为平民。正统己巳年,又起用为都督佥事,不久升任都督同知,负责守护山陵。景泰年间,王真之子王琮承袭为景陵卫指挥佥事。英宗复位后,下诏恢复功臣中失去的爵位,王琮承袭王真的爵位,但降为伯爵。景泰五年,充任总兵,镇守辽东,逐渐建立战功。成化三年,代理南京后军都督府事务。成化五年去世。○丘福

丘福事成祖燕邸,积年劳,为护卫千户。有膂力,戅朴勇鸷,不甚晓文义,而善抚士卒。燕师初起,与朱能并为王所凭仗。摹画志计,不能如张玉敢战深入,过之。每胜敌,诸将争前卤获,福独后。王每叹曰:“丘将军功,我自知之。”京师平,巳累擢都督佥事。及封赏第功第一,封淇国公。诸臣请立太子,上迟之。汉王高照数征伐,上谓类我。赵王高燧上宠之,未决。所置福尝从高煦军中,请立高煦。上竟立仁宗为太子,以福为太子太师。永乐七年,比虏本雅失里杀我给事中骥,上大怒,发精骑十万,拜福征虏大将军,率左右副将军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参将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远等讨之。将行,上命曰:“毋轻,毋为虏诒。即未捷,宁再之。”福先驱至胪朐河,遇虏前锋,以轻骑千余摧败之。乘胜渡河,获虏尚书一人。饮劳而问焉,言本雅失里惶惧欲北遁,去此可三十里。福大喜,疾驰前。诸将皆曰:“虏非真败也,恐诱我。今后兵未集,毋宁候其集而先遣精骑觇之。”福按劔怒,以虏尚书为导,薄其营,相持者一日。虏战辄引却,福辄锐乘之。安平侯泣諌曰:“虏故示弱,深入必不利。将军忘上命乎?毋轻,毋为虏诒。”武城侯亦言不可,福皆不听。以同安侯故,虏人使诈与虏和,自率骑继其后。同安侯犹豫未决,福厉声欲斩之,先驱而行。从骑皆泣下。诸将不得巳与俱。虏众奄至,围之。安平、武城二侯率五百骑突阵,斩贼首数百,皆死之。福与同安、靖安二侯被执,并死之所。失亡万数。上闻大怒,念福旧劳,削封爵,追夺诰券,徙家海南。而身征虏也,上言及福愎鸷丧师,辄切齿。洪熙改元,当从事例牵复,以善汉庶人故,不叙。子孙长为海南人。

○姚广孝

译丘福侍奉成祖于燕王府,多年劳苦,任护卫千户。他有臂力,性情憨直质朴、勇猛凶悍,不太通晓文章义理,却善于抚慰士卒。燕军刚起兵时,他与朱能一同成为燕王所倚仗的人。他谋划计策,不能像张玉那样敢于作战深入敌境,却超过张玉。每次战胜敌人,诸将争着上前抢夺俘获物,唯独丘福落在后面。燕王常常叹息说:“丘将军的功劳,我自己知道。”京师平定后,他已经多次升迁至都督佥事。到论功封赏时列为第一,封淇国公。群臣请求立太子,皇帝迟疑不决。汉王高照多次出征,皇帝认为他像自己;赵王高燧又受到皇帝宠爱,皇帝一直没有决定。丘福曾在高煦军中任职,请求立高煦为太子。皇帝最终立仁宗为太子,任丘福为太子太师。永乐七年,鞑虏本雅失里杀死我朝给事中郭骥,皇帝大怒,出动精锐骑兵十万人,任丘福为征虏大将军,率左、右副将军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以及参将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远等人讨伐。出发时,皇帝命令说:“不要轻敌,不要被敌人欺骗;即使不能取胜,也宁可再次进攻。”丘福先行到达胪朐河,遇到敌军前锋,用一千多轻骑将其击败。乘胜渡河,俘获敌军尚书一人。丘福设宴慰劳并询问俘虏。俘虏说本雅失里惊惶害怕,想向北逃走,离这里大约三十里。丘福大喜,立即奔驰前进。诸将都说:“敌人不一定是真败,恐怕是在诱骗我们。如今后续军队还没有集合,不如等军队会齐后,先派精锐骑兵侦察。”丘福按剑发怒,以敌军尚书为向导,逼近敌营,双方相持一天。敌人每次交战就退却,丘福每次都率精锐骑兵追击。安平侯哭着劝谏说:“敌人故意示弱,深入一定不利。将军忘了皇上的命令吗?不要轻敌,不要被敌人欺骗。”武城侯也说不可以,丘福都不听。因为同安侯的缘故,敌人派人假装来议和,丘福亲自率骑兵跟在其后。同安侯犹豫不决,丘福厉声说要杀他,便率先前进。随从骑兵都流下眼泪。诸将不得已跟随前往。敌军突然到来,把他们包围。安平侯、武城侯率五百骑兵冲击敌阵,斩杀敌军首级数百,最终都战死。丘福与同安侯、靖安侯被擒,也在当地被杀。军队损失数万人。皇帝听说后大怒,念及丘福过去的功劳,削去他的封爵,追夺诰券,把他的家属迁到海南。皇帝亲自征讨敌虏时,一提到丘福刚愎凶悍、导致军队覆没,就咬牙切齿。洪熙改元时,丘福本应按事例牵连恢复爵位,但因为曾善待汉庶人,所以没有叙功恢复。他的子孙长期成为海南人。○姚广孝

姚广孝,其先汴人,扈宋南渡,家长洲之相城,世业医。广孝目光炬射,形如困虎。幼名天禧,年十四,白父曰:“儿不愿医,愿仕,不则愿出家。”因削发为僧,名道衍,字斯道。相城道士席应真者,博学明法,兼综兵略,道衍师之,尽得其机秘。文尝遇异人,授以占决之术,然深自晦匿也。里人王行独知其有当世才【王行字止仲,少有异质。阊门徐姓者多藏书,行求佣其家,暇时请观书帙,主人引至楼上,纵读之。行三年不下,读尽,别主人去。入京求仕,主人曰:“今天下初定,国法方严,此岂仕时耶?”行曰:“虎穴中可以游戏。”遂至京,主蓝玉家,为其教授。他日玉论事上前,上恠其有闻,玉顿首实对,召见之语不合,赐死】道衍善诗词古文,与杨基、高启游。僧宗泐荐之,高帝。道衍间兄燕王私请曰:“臣观殿下骨相非常,英武冠世。今皇图草昧,东宫仁弱,愿自爱重。”会高后崩,上赐亲王名,僧国一人斋荐高皇后。道衍在燕中大喜,参侍燕王者二十余年,王礼道衍甚厚。时建文帝用贤尊士,慕行先王之政,天下皆悦。向之惟道衍数阴说燕王可图大事。燕王曰:“民心悦向,岂瞻乌时耶?”道衍曰:“臣知天道,何论民心?”因出太平钱五,为王卜,连掷下,睨王曰:“臣奉殿下一白帽,白帽者皇帝也。”王叱曰:“和尚何妄!”道衍荐卜者金忠,相者袁珙,皆谓王天子也。王时时与道衍谋起兵事,甚见亲。至时误尔汝,王前兵之起也,暴风雨,詹瓦坠,王不怿,道衍以为祥。王谩骂:“和尚妄,乌得祥!”道衍曰:“殿下不闻乎?飞龙在天,从以风雨,瓦坠天易黄屋耳。”王喜,出兵,留道衍与燕世子居守。世子用道衍计,截遏南军。燕王亦数缄书军中,飞骑问机应。燕师南向,道衍送燕王曰:“南朝幸破,方孝孺即不降,毋杀之。”燕王曰:“诺。”既即位,授道衍僧录司左善世。仁宗立为太子,上命淇国公丘福等兼宫僚命。道衍太子少师,复其姓,赐名广孝,被之冠服,予以二宫人。广孝冠服入谢,削发如故。二宫人佛近也,上益重之,呼少师不名。苏松饥,广孝奉命出赈,道阊门,见酒帘书甚工,问谁书也?则一少年,召见之,曰:“能父我乎?”少年曰:“幸甚。”还见上,上赐名继,以为尚宝卿。上命学士解缙纂录《文献大成》,犹谓未备,大征海内文学之士,重修之。自纂修以及缮写,几三千人,给与居止膳膏,而广孝及缙与刑部侍郎刘季箎主其役。历四寒暑,成书凡二万二千九百卷,赐名《永乐大典》。久之,皇太孙出阁讲学,复命广孝辅导,十六年自南京入觐,抵城下,疾不能朝,命从者曰:“速为幄,天子至。”顷之,车驾临视,抚劳周全,赐金唾盂一,问所欲言。广孝曰:“僧溥洽系狱久,愿赦之。”上即坐中出焉【溥洽山阴人,太祖时以高僧召至,授右讲经历,升左善世。永乐初召至□□□□□□孝王教事。天禧寺浮图落成,车驾临幸,命溥洽庆赞,祥光灿煜,万众聚观,天颜愉怿。有任觉忌溥洽宠,言建文君出卞实,溥洽为削发。靖难兵起时,为建文君设药师灯忏诅。上上囚溥洽十余年,至是以广孝言得释】数日,车驾复幸,问及卒。上召问继:“父临尽何语也?”继曰:“愿陛下厚恤臣家。”上大怒:“汝父平生与吾言何及家也?”逐之,召其弟侄二人而厚之,赐赠广孝推忠辅国恊谋宣力之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荣国公,谥恭靖。有司治丧葬,亲制碑文墓道。仁宗元年加赠少师,侑享太宗庙。宣德元年置坟户,世宗九年诏学士璁、学士蕚、姚广孝佐命嗣兴劳烈,具有顾桑门上首班诸功臣并食德太二祖侧,恐不足尊祖敬宗,非朕灵承宗庙意,卿等加思之。丁礼部议,尚书李时议上:“臣伏见故少师广孝弼辅太宗,虽有帷幄奇谋,穹爵厚秩,亦巳报之。平生祝发披缁,沾荣俎豆,其为渎礼,诚如圣见,请移”祀大隆兴寺,太常春秋祀,制曰:“可。”初,广孝有同产姊,姚女页。广孝贵,过家拜之,女页避弗内。广孝披袈裟往,犹弗见,家人强乃出,曰:“曾见出家不竟,名为真僧,遂不再见也。”而广孝故与郡中隐士王宾游,亦避匿之。广孝屏骑从,短褐往,大呼曰:“先生不忘旧,雅容老僧一会乎?”宾曰:“吾方割楚,请为期末明而往。”日出见之,相与再拜,连声曰:“和尚误矣,和尚误矣。”广孝怳然退。广孝尝着《道余录》,讥诋宋儒,有杨洪与广孝厚,毁其书。

○金忠

译姚广孝的祖先是汴地人,跟随宋朝南渡,家居长洲的相城,世代以行医为业。姚广孝目光炯炯如火,形貌像困顿的老虎。幼年名叫天禧,十四岁时对父亲说:“我不愿学医,愿意做官;如果不能做官,就愿意出家。”于是削发为僧,法名道衍,字斯道。相城有个道士叫席应真,博学而通晓法术,又兼通兵略,道衍拜他为师,完全得到他的机密。道衍曾遇到异人,传授给他占卜决断之术,但他深深地自行隐匿。乡里人王行唯独知道他有当世之才【王行字止仲,年少时就有特殊资质。阊门有许多徐姓人家收藏书籍,王行请求到他们家做佣工,空闲时请主人让他看书,主人把他带到楼上,任凭他阅读。王行三年没有下楼,把书全读完后,告别主人离去。他进京求取仕进,主人说:“如今天下刚刚安定,国法正严,这难道是做官的时候吗?”王行说:“虎穴中也可以游戏。”于是到了京城,主持蓝玉家中的事务,担任蓝玉的教授。有一天蓝玉在皇帝面前谈论政事,皇帝惊讶他竟然有所见闻,蓝玉叩头如实回答。皇帝召见王行,谈话不合意,赐令他死】道衍擅长诗词和古文,与杨基、高启交游。僧人宗泐向高帝推荐他。道衍私下对燕王请求说:“臣观察殿下的骨相非同寻常,英武冠绝当世。” 如今皇统初创,东宫仁弱,希望殿下自己珍重。”这时高皇后去世,皇上赐给亲王名号,并命僧人、国师各一人斋戒荐福高皇后。道衍在燕地大为高兴。他参与侍奉燕王二十多年,燕王对道衍礼遇十分优厚。当时建文帝任用贤能、尊重士人,仰慕施行先王的政治,天下人都很高兴。此前只有道衍屡次暗中劝说燕王可以图谋大事。燕王说:“民心正欢悦归向朝廷,难道是观望乌鸦飞落的时候吗?”道衍说:“臣知道天道,何必谈论民心?”于是取出太平钱五枚替燕王占卜,连续掷下,斜视燕王说:“臣奉送殿下一顶白帽,白帽就是皇帝。”燕王斥责说:“和尚怎么胡说!”道衍推荐卜者金忠、相者袁珙,他们都说燕王是天子。燕王常常和道衍谋划起兵的事情,对他十分亲近。到了起兵的时候,发生了“误尔汝”之事;燕王军队即将出发时,暴风雨大作,屋瓦坠落,燕王很不高兴,道衍却认为这是吉祥。燕王骂道:“和尚胡说,哪里会是吉祥!”道衍说:“殿下没听说吗?飞龙在天,风雨随之而来;瓦片坠落,不过是上天要更换黄屋罢了。”燕王大喜,出兵,留下道衍和燕世子守卫北平。世子采用道衍的计策,拦截阻遏南军。燕王也多次给军中密封写信,派快骑询问军机和应变情况。燕军向南进发,道衍送燕王时说:“南朝如果被攻破,即使方孝孺不投降,也不要杀他。”燕王说:“好。”燕王即位后,授予道衍僧录司左善世之职。仁宗被立为太子,皇上命淇国公丘福等人兼任东宫属官。道衍任太子少师,恢复姚姓,赐名广孝,给他穿冠服,并赐给他两名宫女。广孝穿着冠服入宫谢恩,仍然像原来一样剃发。两名宫女也靠近佛门。皇上更加看重他,称“少师”而不直呼其名。苏州、松江发生饥荒,广孝奉命出外赈济。到阊门时,看见酒店酒帘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便问是谁写的,原来是一个少年,于是召来相见,说:“你愿意认我作父亲吗?”少年说:“那是我的荣幸。”广孝回来见皇上,皇上赐少年名“继”,任命他为尚宝卿。皇上命学士解缙编纂《文献大成》,仍认为不完备,于是广泛征召天下文学之士,重新修订。从编纂、修订到抄写,几乎有三千人,供给他们住所、膳食和灯油;广孝、解缙以及刑部侍郎刘季箎主持这项工作。历时四年,成书共二万二千九百卷,赐名《永乐大典》。过了很久,皇太孙出阁讲学,皇上又命广孝辅导。永乐十六年,广孝从南京入朝觐见,抵达城下时病得不能朝见,便命随从说:“赶快搭设帐幕,天子要来了。” 不久,皇上的车驾亲自前来探视,抚慰慰劳十分周到,赐给他金制唾盂一件,并问他有什么话要说。广孝说:“僧人溥洽被关押已久,希望陛下赦免他。”皇上当即在座中把溥洽释放出来。【溥洽是山阴人,太祖时以高僧身份被召来,授右讲经历,升任左善世。永乐初年召来,□□□□□□孝王教事。天禧寺佛塔落成,皇上驾临,命溥洽作庆赞,祥光灿烂辉煌,万人聚集观看,皇上面容愉悦。有个叫任觉的人嫉妒溥洽受宠,说建文君其实逃出去了,溥洽替他剃发。靖难兵起时,溥洽为建文君设置药师灯忏,进行诅咒。皇上把溥洽囚禁了十多年,到这时因广孝的话才获释。】几天后,皇上的车驾又来探望,问起他的病情。皇上召见继,问道:“你父亲临终时说了什么?”继回答:“希望陛下厚加抚恤我的家人。”皇上大怒说:“你父亲一生和我谈话,什么时候谈到过家人?”于是把他赶走,召见他的两个弟弟和侄子,厚加优待;追赠广孝为推忠辅国恊谋宣力之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荣国公,谥号恭靖。有关部门办理丧事和安葬,皇上亲自撰写墓碑碑文。仁宗元年,加赠少师,配享太宗庙。宣德元年,设置守坟户。世宗九年,下诏说:“学士桂璁、学士桂蕚、姚广孝辅佐天命、继承兴运的功劳,都具有顾念佛门上首、位列诸功臣并在德祖、太祖两祖旁配享的各种功绩;恐怕这样还不足以尊祖敬宗,不符合朕承奉宗庙的本意,你们应当更加思考这件事。” 礼部拟定意见后,尚书李时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已故少师广孝辅佐太宗,虽然有帷幄中的奇谋,获得显赫爵位和优厚俸禄,也已经报答他了。他一生剃发出家,却沾受荣宠而享受祭祀,这确实是亵渎礼制,诚如圣上所见,请把他的祭祀迁到”大隆兴寺,由太常寺春秋两季祭祀。诏令说:“可以。”起初,广孝有一个同胞姐姐,名叫姚女页。广孝显贵后,经过家乡去拜见她,女页躲避着不让他进门。广孝披着袈裟前往,她仍不肯相见,家人强行请她出来,她才说:“我曾见他出家却没有始终如一,虽名为真僧,因此便不再见他。”广孝过去还和郡中的隐士王宾交游,王宾也躲藏不见他。广孝屏退骑从,穿短衣前往,大声呼喊:“先生没有忘记旧交,能雅量容许老僧见一面吗?”王宾说:“我正在割楚,请约定在天亮以前前往。”太阳出来后,广孝去见他,两人相互拜了两拜,王宾连声说:“和尚错了,和尚错了。”广孝恍惚地退了出来。广孝曾写《道余录》,讥讽诋毁宋代儒者。杨洪和广孝关系深厚,却毁坏了他的书。○金忠

金忠,鄞人,慷慨阔达,负气谊,有谋略,善卜。洪武初,其家坐罪,合户北戍,给符县中。忠妻乳所抱女,立哭县门前。袁珙见其乳,闻其哭声,曰:“贵夫人也。”因相忠,必大贵。忠叹曰:“家方补戍,苦无资用,敢有他觊。”既北行,附商舟,商人失金,忠为占课,言所在果验,厚资之,遂以卜名燕中。成祖之将靖难也,托言疾,召忠卜,得“铸印乘轩”之卦,曰:“殿下贵不可言,何疾之有?”王居常命卜,大见宠异。忠言于成祖:“臣里中有相工袁珙者,善望气。”成祖密召之。盖成祖起事,姚广孝以僧,袁珙以相,忠以卜,相与筹策邸中。忠初署纪善,后署长史。靖难后,升工部右侍郎,命赞守北京。无何,召升兵部尚书,列于缙绅六卿矣。忠虽用龟卜起家,乎外和内明,不见畔畛,发挥史传,源委曲折,如身历之上。与武臣丘福等议,立高煦为太子,忠不可。既召问解缙、黄淮、尹昌隆,皆如忠言。上赐忠金,除太子詹事。久之,命兼辅皇太孙。忠于上前,知无不言,退未尝泄。上时密令察事,多为解释。有得官来见者,必勉之为国家好,称人善,嫉恶酷吏,语及辄艴然变。处僚丑不两端,退恒推让之。有失必自引,少侮里中儿。里中儿后入京为小吏,反荐用之。赐赉之余,散于宗族贫士。上之再征虏还师也,皇太子使忠奉表迎,忠出关不远,上怒其缓,太子官属皆征下狱,独不问忠。居一年卒,给驿归丧,命有司治祠坟,复其家。忠卒时,子达方六月。皇太子嗣位,追赠忠荣禄大夫、少师,谥忠襄。官达翰林简讨,赐依亲读书。正统十一年,召改礼科给事中。景泰初,迁都给事中,刚直敢言,仕终长芦都转运盐使。忠有兄曰华,靖难时为成祖守通。忠既得幸,上欲推恩华,辞不就,徙居其县之东湖。忠卒,成祖召见之,赐白金文绮。华伏阙谢:“臣布衣野人,不用是上。”曰:“迂叟。”一日读《宋史》至王伦附秦桧事,放声发叹,脱颐而逝人称白云先生。

郎曰:「张玉、朱能比于徐、常、姚广孝若刘基矣。迹其终始,殆有异焉。金忠虽卜士,跻位文臣,功名巳极。丘固不可以无学,亦一时长者也。」

杨 荣  金幼孜  胡 广

○杨荣

译金忠,鄞县人,性情慷慨、胸襟豁达,任性重义,有谋略,擅长占卜。洪武初年,他家因罪获罪,全家发往北方戍边,县中发给凭证。金忠的妻子抱着正在吃奶的女儿,站在县衙门前哭泣。袁珙看见孩子吃奶,听到哭声,说:“这是贵夫人。”于是给金忠相面,说他一定大贵。金忠叹息道:“我家正被发配戍边,苦于没有资财,哪里敢有别的企求。”向北行进后,他搭乘商船。商人丢失金钱,金忠替他占卜,说出所在地点,果然应验。商人厚赠钱财给他,于是金忠凭占卜在燕地成名。成祖将要发动靖难时,假称有病,召金忠占卜,得到“铸印乘轩”的卦象,金忠说:“殿下尊贵得无法形容,哪里会有病呢?”燕王平时居处常命他占卜,对他非常宠异。金忠对成祖说:“臣乡里有个善于相面的袁珙,擅长观察气色。”成祖秘密召见袁珙。成祖起兵时,姚广孝以僧人身份、袁珙以相士身份、金忠以卜者身份,一起在王府中筹划谋略。金忠起初署理纪善,后来署理长史。靖难之后,升任工部右侍郎,命他协助守卫北京。不久,召回升任兵部尚书,列入缙绅六卿之中。金忠虽然靠龟卜起家,却外表和厚、内心明察,不显露边际;他阐发史传,叙述源流曲折,就像亲身经历过一样。他曾和武臣丘福等人商议立高煦为太子,金忠不同意。后来皇上召来解缙、黄淮、尹昌隆询问,他们的意见都和金忠相同。皇上赐给金忠黄金,任命他为太子詹事。过了很久,命他兼任辅导皇太孙。金忠在皇上面前,知道什么就说什么,退朝后从不泄露。皇上有时秘密命他察访事情,他多方替人解释。有因任官来拜见的人,他一定勉励对方为国家尽力;称赞别人的善行,痛恨残酷的官吏,一谈到这些就立刻变色发怒。他与同僚相处坦荡,不耍两面手段,退让时总是推让给别人;有过错必定主动承担,很少欺侮乡里的孩子。乡里的孩子后来进京做小吏,反而推荐任用他。皇上赏赐给他的财物,除自己使用之外,都分给宗族和贫寒士人。皇上再次出征俘虏、回师时,皇太子派金忠捧表出关迎接。金忠出关不远,皇上因他行动迟缓而发怒,太子的属官都被征召下狱,唯独没有追究金忠。过了一年,金忠去世,朝廷给驿站让其护送灵柩回乡,命有关部门修建祠堂和坟墓,恢复其家属身份。金忠去世时,儿子金达才六个月大。皇太子继位后,追赠金忠为荣禄大夫、少师,谥号忠襄。金达被授官翰林院检讨,赐准依靠父亲的身份读书。正统十一年,召回改任礼科给事中。景泰初年,升任都给事中,刚强正直、敢于进言,最终任长芦都转运盐使。金忠有个哥哥名华,靖难时替成祖守卫通州。金忠受到宠幸后,皇上想推恩给金华,金华辞谢不接受,迁居到县城东湖。金忠去世后,成祖召见金华,赐给他白金和彩色丝织品。金华伏在宫阙前谢恩说:“臣是平民乡野之人,不配接受这些赏赐。”皇上说:“迂腐的老头。”一天,他读《宋史》读到王伦依附秦桧的事情,放声叹息,张口而死,人们称他为白云先生。史臣说:“张玉、朱能可以比作徐达、常遇春,姚广孝也可以比作刘基了。考察他们一生的始末,大概还是有所不同。金忠虽然是卜者,却升至文臣之位,功名已经达到极点。丘福不可以说没有学问,也算是一时的长者。” 杨荣  金幼孜  胡广 ○杨荣

杨荣本名子荣,字勉仁,建安人,汉太尉后也。且达卿有阴德【达卿值岁俭,出积粟食人,使为种树于其县之龙津,召子弟戒之曰:「树长勿以售人,惟学舍、杠梁、浮屠、老子之宫及贫无室庐、死无棺椁者则予之。」否非贤子孙,繇是乡人获济者众。元福建行省左丞阮德柔作《万木图》以美之】子荣登省试第一,建文二年成进士,授翰林编修。成祖入金川门,与羣臣迎马首曰:「殿下先谒陵乎?先即位乎?」成祖哑然曰:「固当先谒陵。」巳与解缙、杨士奇、胡广、黄淮、胡俨、金幼孜被选入文渊阁,付之密务,而两制悉归焉。内阁典机务,自子荣始也。时靖难之初,朝政鞅掌,百官奏事自旦及午,阁臣造扆前呈文起草,承顾问,商机密,率漏下十数刻始退。子荣年最少而最警敏,通练。一日宁夏虏报至上,召七臣,独子荣在,示之奏而曰:「尔后进也,宁解此?何以御之?」子荣对曰:「闻宁夏城坚,士卒习战,度虏今退,敕守臣堤备可耳。」上颜色顿回。夜半报围解,旦召曰:「何善料也?」因独名荣。上时至阁中,阅七臣视所治,咸称,皆转官,荣升修撰。仁宗立为皇太子,以侍讲进奉训大夫,右春坊右谕德兼侍讲如故。其秋召对左顺门,嘉荣敬慎,赐象笏、幞头、公服、二品金织纻丝衣。疾命中官、御医通夕守视,时报病状愈,入谢,上喜,命更休息旬余。五年命视边甘肃,还奏称旨,上手副赐之。自是以荣习边,凡三奉使。荣有父母丧,并夺情。上三廵北京,三征虏,独荣与学士胡广、谕德金幼孜扈从。八年从征虏至凌霄峰,与广、幼孜及刑部侍郎金纯夜失道,幼孜坠马,广、纯不顾去,荣下马为理鞍辔,前复坠,让以所乘马。午见上,时上遣人四索三学士,及见大喜,问故,笑语幼孜曰:「此中多狼尔,非杨荣庸讵免乎?」荣谢曰:「僚友当然。」上曰:「胡广、金纯不僚友耶?」使掌护卫勇士三百,不隶于诸。将赐驾前先锋银牌,荣还京,请终制。赐金币驰驿,敕中官护行,趣归。既至,复荣家。自是兼命辅导皇太孙。是时中外祥瑞数见,侍臣数进诗歌赋颂。每端午、重九击球登高,赋诗应制,上亲第其高下,赐黄封宝楮。荣数在左右,赐赉尤多。十八年进文渊阔大学士,兼翰林院学士。北京营建规制多出荣,砖石砾之匕,荣悉志埋示后。亡何三殿灾,荣直入麾卫士,迁御书图籍。翌日,上喜,赐银酒锺、古铜器、钞币诸物。始上简七臣为亲臣,其后多坐辅监国得罪,虽士奇至慎不免下狱,独荣与广、幼孜上内向之。荣尤以警敏见亲,称学士不名。荣于政体人情靡不谙练,边獥险易,将帅勇懦尽周知之,忖度事会动中机括。众论异同,徐以词组折衷。其待人廓然无所疑碍,推挽荐进及于远方下士,有所馈谢亦不之却。人讥荣滥不知向人意尽不忍绝也。上晏驾榆木川,荣密议秘不发丧,液锡为椑,具含敛益严军。若上生计于皇太子,众疑所报,或谓假他事作敕宝书。荣曰:“皇帝大行,孰敢称敕?莫若具启。”人皆韪之。仁宗即位,进嘉议大夫太常寺卿,兼前职。有问进太子少傅兼谨身殿大学士。寻敕赐绳愆紏谬之章。始大行计至仁宗,哀乱不及详问当时事,痛定乃知。赐敕曰:“先帝崩殂,六军在外,卿尽忠谋镇定果断。曩际荒悼,报卿甚微。加赐白金五十人,彩币十表里,宝钞二万贯,白米二十石。特升工部尚书,前官如故,三俸俱支。卿当领服其冬,敕护葬山陵。”元年恳辞尚书俸。仁宗曰:“先帝宾天,朕违膝下,卿尽力纲维瞻奉,凡筵念之弗谖。特予三俸,夫岂越踰?”遂进资善大夫太子少傅兼谨身殿大学士,赠及其祖考。敕修太宗实录,命荣总裁。仁宗崩,宣宗即位,复命总裁仁宗实录。益推心委任,荣与杨士奇、杨溥恊恭辅政,天下称为三杨。士奇曰:“西杨。”溥南杨,荣曰:“东杨。”而果断之才,卒归荣也。宣宗亲征,汉庶人弃交址之议,皆自荣发之。二年,赐敕曰:“古君臣同心同德,两无嫌猜,所以明良相遇,千载百时。卿祗事我皇祖、皇考,忠诚一致。及今事朕,知无不言,言无不当。特赐卿镀金银刻图书五颗:曰‘方直刚正’,曰‘忠孝流芳’,着卿实也;曰‘关西后裔’,曰‘建安杨荣’,曰‘杨氏勉仁’,着卿族系名字。表而敬之也。卿体朕意,永永无斁。”上数赐荣图画珍玩酒肴,遇节序游幸赏翫,君臣赓唱,或宴凯瑞应频有撰述,中外叹一时同心同德之盛。

译杨荣原名子荣,字勉仁,建安人,是汉代太尉的后裔。他的父亲达卿有暗中积德的善行【达卿遇到荒年,拿出积存的粮食给人吃,让人替他在本县龙津种树。他召集子弟告诫说:“树长大后不要卖给别人,只有学舍、桥梁、佛寺、道观,以及贫穷无房、死后没有棺材的人,才可以给他们。否则就不是贤良的子孙。”因此乡里得到救济的人很多。元代福建行省左丞阮德柔作《万木图》来赞美他。】子荣在省试中考取第一,建文二年考中进士,授任翰林院编修。成祖进入金川门时,杨荣与群臣迎到马前,说:“殿下是先拜谒陵墓,还是先即位?”成祖默然说:“本来应当先拜谒陵墓。”不久,杨荣与解缙、杨士奇、胡广、黄淮、胡俨、金幼孜被选入文渊阁,交给他们机密事务,内外制诰也都归他们掌管。内阁主持机密政务,从杨子荣开始。当时靖难初期,朝政繁忙,百官从早到午上奏政事,阁臣到御座前呈递文书、起草诏令,接受皇上询问,商议机密,通常要到漏下十几刻才退下。杨子荣年纪最小,却最为机警敏捷,熟悉练达。一天宁夏传来敌情,皇上召见七位大臣,只有杨子荣在场,皇上把奏报给他看,说:“你是后进之臣,能理解这件事吗?该怎样抵御他们?”杨子荣回答:“听说宁夏城池坚固,士卒熟悉战事,我估计敌人如今已经退去,只需命令守臣加强防备就可以了。”皇上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半夜传报说包围已解除,第二天召见杨荣说:“你怎么预料得这样好?”于是只称呼他的名“荣”。皇上有时到内阁,检查七位大臣所办理的事务,全部称许,于是都升了官,杨荣升任修撰。仁宗被立为皇太子后,杨荣以侍讲晋升奉训大夫,仍任右春坊右谕德兼侍讲。那年秋天,皇上在左顺门召见他,赞赏杨荣恭敬谨慎,赐象笏、幞头、公服以及二品金织纻丝衣。杨荣患病,皇上命宦官、御医通宵守视,随时报告病情。听说病情好转后,他入宫谢恩,皇上很高兴,命他再休息十多天。永乐五年,命他巡视甘肃边境,回来奏报符合皇上旨意,皇上亲手批示副本赏赐给他。从此因杨荣熟悉边务,前后三次奉命出使。杨荣父母去世,都夺情起复。皇上三次巡幸北京、三次出征敌虏,只有杨荣和学士胡广、谕德金幼孜随从。永乐八年,随皇上出征敌虏到凌霄峰时,他和胡广、金幼孜及刑部侍郎金纯夜间迷路;金幼孜坠马,胡广、金纯不顾而去,杨荣下马替他整理鞍辔,继续前行后金幼孜又坠马,杨荣便把自己的坐骑让给他。中午见到皇上,当时皇上派人四处寻找三位学士,见到他们非常高兴,问明缘故后,笑着对金幼孜说:“这里有很多狼,如果不是杨荣,你怎么能免于危险呢?” 杨荣谢罪说:“这是同僚之间应当做的事。”皇上说:“胡广、金纯难道不是同僚吗?”于是命他掌管三百名护卫勇士,不隶属于其他部门。将要赐给他皇帝驾前先锋的银牌时,杨荣回到京城,请求守完父母丧制。皇上赐给他金币,命他乘驿站快马回乡,又敕令宦官护送,催促他尽快回来。杨荣回来后,恢复了他的家属待遇。从此又命他兼任辅导皇太孙。当时朝廷内外祥瑞多次出现,侍臣屡屡进献诗歌赋颂。每逢端午、重九击球、登高,便作诗应制,皇上亲自评定高下,赐给黄封宝钞。杨荣多在皇帝左右,所得赏赐尤其多。永乐十八年,升任文渊阁大学士,兼翰林院学士。北京营建的规划制度多出自杨荣;砖石瓦砾等物,他全都记下并埋藏起来,以便后人查看。不久三座宫殿发生火灾,杨荣径直进去指挥卫士搬迁御书和图籍。第二天,皇上很高兴,赐给他银酒钟、古铜器、钞币等物。起初,皇上选七位大臣作为亲信大臣;后来许多人因辅佐监国而获罪,即使杨士奇极其谨慎也免不了下狱,唯独杨荣、胡广、金幼孜得到皇上内心的信任。杨荣尤其因机警敏捷而受到亲近,皇上称他为学士而不直呼其名。杨荣对政体和人情无不熟悉练达,边疆的险易、将帅的勇怯全都周知,揣度事情的发展,往往恰好击中关键。众人意见有同有异时,他慢慢用言辞加以折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他对待别人宽厚坦荡,没有猜疑阻隔;无论荐举、扶持和引进远方的下层士人,凡有人馈赠致谢,他也不拒绝。人们讥讽杨荣滥交,不懂得拒绝别人;其实是他不忍心与人断绝情谊。皇上在榆木川驾崩时,杨荣秘密商议,暂不发布丧讯;用锡制棺材内套,准备含敛之物,并更加严密地整顿军队。若把皇上还活着的消息告诉皇太子,众人怀疑该如何答复,有人说可以假借其他事情拟作敕书。杨荣说:“皇帝已经去世,谁敢称作敕书?不如写成奏启。”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仁宗即位后,升杨荣为嘉议大夫、太常寺卿,仍兼原职。有人进言,升任太子少傅兼谨身殿大学士。不久,敕令赐给他“绳愆紏谬”的印章。起初,皇帝大行之事传到仁宗那里时,仁宗悲哀慌乱,来不及详细询问当时的事情;悲痛稍定后才知道真相。皇上赐敕说:“先帝驾崩时,六军还在外地,你竭尽忠诚,谋划周密,镇定果断。先前正值荒乱悲痛之际,对你的酬报很少。特赐白金五十锭、彩币十表里、宝钞二万贯、白米二十石。特升你为工部尚书,原职照旧,三份俸禄一并支给。你应当接受这些赏赐;今年冬天,敕令你护送先帝安葬山陵。”仁宗元年,杨荣恳切辞去尚书俸禄。仁宗说:“先帝宾天时,朕不能在膝下侍奉,都是你尽力维系政纲、瞻奉先帝,凡是宴席上的思念我都不会忘记。特给你三份俸禄,难道算越过制度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年〕 于是升任资善大夫、太子少傅兼谨身殿大学士,并追赠他的祖父和父亲。敕令修纂《太宗实录》,命杨荣总裁。仁宗驾崩,宣宗即位,又命杨荣总裁《仁宗实录》。宣宗更加推心置腹地委任他,杨荣与杨士奇、杨溥协力恭敬地辅佐政事,天下称为“三杨”。杨士奇称“西杨”,杨溥称“南杨”,杨荣称“东杨”;但果断办事的才能,最终归于杨荣。宣宗亲自出征,以及采纳汉王朱高煦放弃交阯的建议,都是杨荣首先提出的。宣德二年,皇上赐敕说:“古代君臣同心同德,彼此没有猜疑,所以贤明的君主和贤良的臣子相遇,千载难逢。你恭敬地侍奉我的皇祖、皇考,忠诚始终如一。如今侍奉朕,知道的无不直言,所说的无不恰当。特赐你镀金银刻图书五颗:一颗曰‘方直刚正’,一颗曰‘忠孝流芳’,这是表彰你的实际品行;一颗曰‘关西后裔’,一颗曰‘建安杨荣’,一颗曰‘杨氏勉仁’,这是标明你的族系和名字,用来表彰并尊敬你。你要体会朕的心意,永远不要厌倦。”皇上多次赐杨荣图画、珍玩、酒食;遇到节令、出游、游赏之时,君臣相互唱和,或举行庆祝凯旋、祥瑞的宴会,常常有所撰述,朝廷内外都感叹一时同心同德的盛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人、二十石、元年〕 皇上吃鲥鱼时,赐给杨荣敕书说:“南京进贡鲥鱼,朕拿来献给宗庙、供奉母后,尚食局正要进呈。朕想到股肱贤臣应当共同享用,特意赏赐给你,并配以醇酒。想起古代君臣宴饮欢乐,有《鱼丽》之类的诗歌,因此又作一首诗来表达心意。”皇上饮枸杞酒时,敕令赏赐杨荣说:“服用此酒可以延年益寿。”皇上吃石榴,又赏赐给他,并附诗说:“诗文浅近,卿不要吝惜批评。”正统五年,升任少傅,仍兼任原来的两职,品阶为荣禄大夫,三份俸禄一并支给。杨荣恳切辞去大学士俸禄。不久,诰命追赠三代。任职满三年,皇上赐敕奖励。宣宗驾崩,英宗即位,命杨荣护送安葬山陵,又总裁《宣宗实录》,升任少师。正统初年,天下休养生息,杨荣对此很有功劳。太监王振想暗示“三杨”退休,说:“朝廷事务多依赖三位先生,只是三位先生年纪大了,今后怎么办呢?”杨士奇说:“我应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杨荣说:“像我这样衰老残弱,想退休已经很久了,正想举荐别人来代替自己。”王振退下后,杨荣对杨士奇说:“刚才您的话使王太监误解了,他已经厌恶我们这些人了。我们即使自己努力,难道就能得到他的心意吗?将来某人进入内阁,另一个人进入内阁,只要一张纸从中间传下来,我们这些人就只能束手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上食鲥鱼,赐荣敕曰:“南京进鲥鱼,朕献宗庙荐母后,尚食方进。股肱贤臣念同飨之,特赍赐卿,侑以醇酒。思古者君臣宴乐有嘉鱼之咏,复制一诗见意。”食枸杞酒,敕赐曰:“服此可以延年益寿。”食石榴,复赐之。而副之诗曰:“文词浅近,卿无吝攻。”正五年,进少傅,仍兼二职,阶荣禄大夫,三俸俱支。荣恳辞大学士俸之。有顷,诰赠三代。满三载,赐敕奖谕。宣宗崩,英宗即位,命护葬山陵,复总裁实录,进少师。正统初,天下休息,荣有力焉。太监王振欲讽退三杨,曰:“朝事多赖三先生,顾三先生年高,无如后何。”士奇曰:“某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巳。”荣曰:“如某衰残念退久矣,政欲举人自代耳。”振退,荣谓士奇曰:“适公言误王太监,厌我辈矣。我辈即自力,宁能得其意?异时某入阁,某入阁,片纸从中下,则我辈束手而巳。荐而得用,固我辈人也。”遂疏举陈循、高榖、苗衷三人,君子以为敏。五年,请告展省,命驰传归,中官护行,趣还京北上,卒武林驿。上辍朝一日,诰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文敏,敕中官护丧。荣不令其子仕进,亦不为乞恩。既卒,特受子恭尚宝司丞。荣少从师友,慨然有志古名相,尝朝退,意甚不乐。子让请曰:“大人得不以不肖有所累乎?”荣曰:“非也,念吾职重,无以报国。三代以上之大臣,无不怠惰荒宁为。惧所以忧戚不在汝辈。曾孙旦,嘉靖中为吏部尚书【旦字晋叔,弘治中进士,为考功郎中,风采刚方,品藻精确,以忤刘瑾,自太常寺少卿出知温州。大书「上帝临汝,无贰尔心」干座右。宸濠反时,旦为廵抚两广都御史,移咨湖广廵抚都御史秦金,起兵恊助,词义慷慨。既复,率兵二万以行。闻宸濠擒,乃罢。嘉靖初为吏部尚书,上命桂蕚、张璁为翰林学士,旦以蕚、璁传奉得官,率九御力诤,忤旨致仕。旦历事三朝,扬历中外,清介绝俗,学术才望,压服天下之心】郎曰:杨荣历事四朝,善承人主意旨,静而正之。成祖爱赵王,与荣语,荣以王相貌对,爱顿弛而太子益安。翰林学士钱习礼者,与练子宁有亲,奸党禁严,乡人数持之,习礼殊不自安。荣乘闲言上,上欣然曰:“令子宁在,朕固用焉。”遂下令柰止。夏原吉、吴中下狱。吕震顺上意言二臣柔奸,荣独为解。宣宗中都御史刘观坐赃下狱,观子辐亦不法。宣宗欲重观死刑,荣为请,上发为边吏。荣曰:“发边吏等死耳,天下无谓陛下辱大臣耶?”上曰:“卿欲父子俱贷耶?”荣曰:“请发子边戍,令观随居。”上曰:“善。”

○金幼孜

译皇上吃鲥鱼,赐给杨荣诏书说:“南京进贡鲥鱼,朕将它献给宗庙并进献给母后,尚食局才把它送上来。朕想到股肱贤臣,应当共同享用,特意赐给你,并用醇酒佐食。想起古代君臣宴饮欢乐,有《嘉鱼》的诗歌,于是又作一首诗来表达心意。”皇上又吃了枸杞酒,下诏赐给他说:“服用此酒可以延年益寿。”皇上吃石榴,又赐给他一些,并附诗说:“诗文浅近,你不要吝惜批评。”正五年,晋升为少傅,仍兼任原来的两个职务,官阶为荣禄大夫,三份俸禄都领取。杨荣恳切请求辞去大学士的俸禄。不久,诰命追赠他的三代先人。任职满三年,赐敕书加以褒奖和慰谕。宣宗驾崩,英宗即位,命他护送皇帝安葬于山陵,又任《实录》总裁,晋升为少师。正统初年,天下得到休养生息,杨荣对此出过力。太监王振想要暗示“三杨”退职,说:“朝廷事务多半依赖三位先生,只是三位先生年纪大了,将来怎么办呢?”杨士奇说:“我应当恭敬勤勉,竭尽全力,直到死后才停止。”杨荣说:“像我这样衰老残弱的人,早就想着退职了,只是正想推荐别人来代替自己罢了。”王振退下后,杨荣对杨士奇说:“刚才您的话使王太监误会了,他已经厌恶我们这些人了。我们这些人即使自行努力,难道还能得到他的心意吗?将来某人入阁,某人入阁,只要一张纸从中间发下来,我们这些人就只能束手无策了。” 荐举而得到任用,本来就是我们这一辈人的事情。”于是上疏举荐陈循、高榖、苗衷三人,君子们认为他反应敏捷。正统五年,请假回乡省亲,皇上命他乘驿传回去,派宦官护送;又催促他回京北上,他最终死在武林驿。皇上停止上朝一天,诰命追赠他为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号文敏,并命宦官护送丧柩。杨荣不让他的儿子做官,也不替他们请求恩典。杨荣死后,皇上特意授予他的儿子杨恭尚宝司丞。杨荣年轻时跟随师友学习,慨然立志要成为古代的名相。曾经退朝后,神情很不高兴。儿子杨让请问:“父亲莫非是因为我的不肖而受到牵累吗?”杨荣说:“不是。只是想到我的职位重要,却没有办法报效国家。三代以前的大臣,没有一个不因懈怠懒惰而使国家荒废安逸。我担心的事情,不在你们这些后辈身上。曾孙杨旦,嘉靖年间任吏部尚书【杨旦字晋叔,弘治年间考中进士,任考功郎中,风采刚正,品评人物精确。因触犯刘瑾,从太常寺少卿外放为温州知府。他大书“上帝临汝,无贰尔心”置于座右。宸濠反叛时,杨旦任巡抚两广都御史,移文给湖广巡抚都御史秦金,起兵协助,言辞意气慷慨。叛乱平定后,率兵二万人出征。听到宸濠被擒,才停止行动。嘉靖初年任吏部尚书。皇上命桂蕚、张璁为翰林学士,杨旦认为桂蕚、张璁是凭传奉获得官职,率九卿极力争辩,触犯圣旨而致仕。杨旦历事三朝,历任内外职务,清廉耿介超出常人,学术、才干和声望足以使天下人折服。】听说宸濠被擒,才停止行动。嘉靖初年任吏部尚书,皇上命桂蕚、张璁为翰林学士,杨旦认为桂蕚、张璁是凭传奉获得官职,率九卿极力争辩,触犯圣旨而致仕。杨旦历事三朝,历任内外职务,清廉耿介超出常人,学术、才干和声望足以使天下人折服。史臣说:杨荣历事四朝,善于承接君主的意旨,遇到不当之处便从容加以匡正。成祖宠爱赵王,曾和杨荣谈话,杨荣便以赵王的相貌作答,成祖的宠爱顿时减弱,而太子更加安稳。翰林学士钱习礼与练子宁有亲属关系,奸党禁令严厉,乡里人多次牵连他,钱习礼很不安。杨荣趁闲暇进言,皇上欣然说:“假如练子宁还在,朕本来就会任用他。”于是下令停止追究。夏原吉、吴中被下狱,吕震顺着皇上的意思说两人柔弱奸诈,只有杨荣替他们辩解。宣宗时,中都御史刘观因贪赃下狱,刘观的儿子刘辐也违法。宣宗想判刘观死刑,杨荣替他求情,皇上要把刘观发往边地做吏。杨荣说:“发往边地做吏等同于死,天下人难道不会说陛下侮辱大臣吗?”皇上说:“你想让父子两人都被宽免吗?”杨荣说:“请把儿子发往边地戍守,让刘观随他居住。”皇上说:“好。” ○金幼孜

金幼孜,名吉,以字行,新淦人。父守正,学问该博。洪武初,辟为郡学训导。幼孜从聂铉受《春秋》,得其微旨。建文元年,以进士乙科授户科给事中。太宗即位,简求文学,改翰林简讨。亡何,复精简七臣处之内阁。幼孜与数月,升侍讲。仁宗为太子,翰林春坊司经局之臣日讲经史,太子前。其时,解缙讲书,杨士奇讲《易》,胡广讲诗,幼孜讲《春秋》。永乐五年,陛右春坊右谕德,仍兼侍讲。车驾廵京,征虏皆幼孜与胡广、杨荣扈从。累升文渊阁大学士,仍兼翰林学士。宫车毋晏于榆木,幼孜与荣典断丧礼。仁宗即位,进户部右侍郎,前官如故。踰月,升太子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专典内制。元年,命兼礼部尚书,三俸并支。赐诰授资善大夫,追封三代。宣德初,为册使封王妃于宁夏,所过询民兵休戚,还奏上嘉纳之。复扈从廵边至宣府,寻卒。幼孜为人简易,沉嘿,乐善,泛爱。文章丰畅,求请遍四方。眷遇虽隆,自处抑谦。临终有请为求恩泽者,幼孜曰:“此君子所耻言。”赠荣禄大夫少保,谥文靖,赐祭葬。幼孜扈从北征,有二录,今录其前篇。永乐八年二月丁未,上征虏驾出德胜门,幼孜与胡公光大出安定。是日也,风清气和,甲马腾耀,铙鼓震訇。弝次清河。戊申,晓发,雪融泥滑,晚次沙河。杨公子荣始至。巳酉,早塞,午次龙虎台。庚威度居庸关,閞仅容驾,如是者数处次永安甸。大风阴晦,须臾大雪,少顷霁。西南诸山岩壑积雪如玉阙银台,东北诸山云掩峯半,峯顶露出立立帐殿前,曰:“雪后看山,此景最奇,虽有善画莫髣髴也。”辛亥,风寒甚,行且猎。幼孜观逐兔不笕,上马过前。是时诸山雪霁,耸汉列霄,琼瑶夺目。上咲呼曰:“到此看山,又一奇也。”是日次怀来。壬子,次镇安驿,早发行数里,道边有土垣如故城,元时官酒务也。元幸上都于此取酒。午次鸡鸣山,唐太宗征高丽登此山而鸡鸣上指示曰:「元顺帝北遁,上屯忽崩,有声如雷。明日过之,当见朋处。」甲寅,登山甚峭,上有斥堠,下有故永宁封基,欧阳玄譔碑犹在,浑河流其下,有石柱数十比列河侧,半出地上,行里余,路窄仅容两马,人马辏集,危迫殊甚。更行二十余里,过坳儿山,险如鸡鸣山,石巉巉下压,临河陡绝,积雪附岸,坼裂可畏,车行马骤,毛发栗然。既过渐平,上勒马登高冈,指示诸山曰:「此天所以限南北也。」且行且语,上下马少坐,赐酒肴。午次泥河,乙卯次宣府,上阅武营内,夜雨,巳未发宣府,晚至宣平,谓幼孜等曰:「今灭此残虏,惟守开平、兴和、宁夏、甘肃、大宁、辽东,则边境永谧矣。」辛酉发宣平,行数里,度一河,及马腹,河水迅近岸未解,或寸薄人马度其上。吏行数里入山峡中,又数里上登山行,过山下平陆,次万全,大风寒,微雪。壬戌,大风塞,发万全,行数里至城下,上曰:「此城朕所筑。」过城北,上指诸山曰:「此亦西山晴雪也。」入德胜口,山石荦确如堆栗,上曰:「险哉,尽如此得度耶?」入关两峡,右壁削折垣而过,繇山峡中行,滑马蹄时踣,间度涧,雪未消,从木梁上行,大风寒甚,下马便旋,冻滑靴底,上马攀鞍,不能屈伸。行二十余里,上野狐岭,上指东南诸峰曰:「至此看山尽在下矣。」时风沙眯目,小石击面,面皆紫黑。下岭度关,车填从土堤下,地滑马多踬者。营兴和城北,上召光大曰:「足寒时莫即附火,频行自暖。」顾问幼孜:「何在?冻无伤其足。」癸亥,驻驿兴和,祭所过名山大川,上驻马营前曰:「汝等观地势,远似高阜,至乃平也,此即阴山春故塞。过此又暖,尔等昨日过关始知险矣。若因山为堑,因壑为池,谁能越者?」甲子,上阅武兴和营,天晴,天风,上曰:「尔等今日始知朔方风气。」忽天阴,上曰:「且雪,亟回至营门,雪下巳,大风复晴。」乙丑,风寒,阅武兴和。丙寅,猎者至,得黄羊,召观之,遂立语帐殿。前二鼓乃退。三月一日丁卯夕,召语帐殿,复至二鼓。既曰:“夜深且休。”自是每夜或漏下,或二鼓始出。戊辰,赐食黄羊。癸酉,发兴和行,数里过封王陀,今名凤凰山。山西南有故城,名沙城。西北有海子,驾鹅鸿鴈翔集,充牣。次鸣銮戍,上指示曰:“此大伯颜山,其西北有小伯颜山。”指其东北曰:“此去开平。”复曰:“汝等观此,方知塞外风景。读书但纸上见耳。”又曰:“适所过沙城,即元中都,最宜牧马。”语久始退。顷复谓曰:“观此四望空阔,又异他日。

译金幼孜,名吉,以字行世,新淦人。父亲金守正,学问广博。洪武初年,被征召为郡学训导。幼孜跟随聂铉学习《春秋》,领会其中深微的旨意。建文元年,以进士乙科授任户科给事中。太宗即位后,选求文学之士,改任翰林院检讨。不久,又精心选拔七位大臣置于内阁。幼孜入阁数月,升任侍讲。仁宗任太子时,翰林院和春坊、司经局的官员每天在太子面前讲解经史。当时,解缙讲《书》,杨士奇讲《易》,胡广讲《诗》,幼孜讲《春秋》。永乐五年,升任右春坊右谕德,仍兼侍讲。皇上巡幸北京、出征敌虏,幼孜都与胡广、杨荣随从。屡次升任文渊阁大学士,仍兼翰林学士。皇上驾崩于榆木川,幼孜与杨荣主持办理丧礼。仁宗即位后,升任户部右侍郎,原职照旧。过了一个月,升任太子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专门掌管内制。仁宗元年,命他兼任礼部尚书,三份俸禄一并支给。赐诰授资善大夫,追封三代。宣德初年,作为册封使到宁夏册封王妃,沿途询问百姓和军队的疾苦,回来奏报,皇上嘉奖并采纳。又随从皇上巡视边境到宣府,不久去世。幼孜为人简朴平易,沉默寡言,乐于行善,广泛爱护他人。文章丰美流畅,四方都有求文请托。虽然受到的恩宠礼遇很隆重,他自处却谦抑谨慎。临终时有人请他替自己求取恩泽,幼孜说:“这是君子所耻于说出口的事。”追赠荣禄大夫、少保,谥号文靖,赐祭葬。幼孜随从皇上北征,有两篇记录,现抄录前篇。永乐八年二月丁未,皇上出征敌虏,车驾从德胜门出发,幼孜与胡光大公出安定门。这一天风清气和,铠甲战马闪耀,铙鼓震响。军队驻扎在清河。戊申,天刚亮出发,雪融后道路泥泞湿滑,傍晚驻在沙河。杨公子荣才到达。己酉,清早出塞,中午驻在龙虎台。庚戌,经过居庸关,关口仅容皇帝车驾通过,这样的地方有好几处,驻在永安甸。大风阴暗,不一会儿下起大雪,过了一会儿天晴。西南各山的岩壑积雪,像玉阙银台;东北各山被云遮住了半山,峰顶露出,挺立在帐殿前。皇上说:“雪后看山,这景色最奇妙,即使有善于绘画的人也无法完全描绘。”辛亥,风寒极盛,一边行军一边打猎。幼孜看见皇上追逐兔子,没看清楚,皇上骑马经过他面前。当时群山雪后放晴,高耸入云,排列在天空中,洁白如琼瑶,耀眼夺目。皇上笑着呼喊:“到这里看山,又是一大奇景。”这天驻在怀来。壬子,驻在镇安驿,清早出发走了几里,路边有土墙,像一座旧城,是元代的官办酒务。元朝皇帝巡幸上都时,曾在这里取酒。中午驻在鸡鸣山。唐太宗征讨高丽时曾登此山,皇上登山后指示说:“元顺帝向北逃走,皇上驻军之处忽然崩塌,声音像雷。明天经过那里,应当可以看见遗迹。”甲寅,登山十分陡峭,山上有瞭望台,山下有旧永宁封基,欧阳玄所撰的碑还在;浑河流经山下,有几十根石柱排列在河边,大半露出地面。又走了一里多,路窄得只能容两匹马,人马拥挤,危险异常。再走二十多里,经过坳儿山,险峻如鸡鸣山;尖峭的石头向下压迫,临河处陡峭断绝,积雪附着在岸边,裂开得令人害怕。车子经过时马匹疾行,令人毛发悚然。过山后道路渐平,皇上勒马登上高冈,指着群山说:“这就是上天用来隔开南北的地方。”一边走一边交谈,皇上和随从下马稍坐,赐给酒食。中午驻在泥河。乙卯驻在宣府,皇上在营内检阅军队。夜里下雨。己未,从宣府出发,晚上到达宣平,对幼孜等说:“如今消灭这些残余敌虏,只要守住开平、兴和、宁夏、甘肃、大宁、辽东,边境就永远安宁了。” 辛酉,从宣平出发,走了几里,渡过一条河,河水深到马腹,水流湍急,靠近岸边的冰还没有融化,有的地方冰层只有一寸厚,人马从上面渡过。官吏走了几里进入山峡,又走了几里上山行进,经过山下平地,驻在万全。大风寒冷,微微下雪。壬戌,大风塞路,从万全出发,走了几里到城下,皇上说:“这座城是朕修筑的。”经过城北,皇上指着群山说:“这也是西山晴雪的景色。”进入德胜口,山石错落粗砺,像堆积的栗子,皇上说:“真险啊,竟然全都要这样才能通过吗?”进入关内两峡,右边山壁如刀削,车子贴着残墙经过;沿山峡前行,马蹄打滑,时常跌倒;间或渡过山涧,积雪还没有消融,要从木桥上通行。大风极寒,下马小便,冻得靴底又滑又硬;上马攀住鞍子,手脚都不能屈伸。走二十多里后登上野狐岭,皇上指着东南群峰说:“到了这里,看山都在脚下了。”当时风沙迷眼,小石子打在脸上,脸都变成紫黑色。下岭过关,车辆拥挤着从土堤下通过,地面湿滑,许多马跌倒。军营设在兴和城北,皇上召见光大说:“脚冷时不要马上靠近火,频繁走动自然会暖和。”又回头问幼孜:“他在哪里?冻坏脚没有?”癸亥,驻在兴和驿,祭祀沿途经过的名山大川。皇上驻马在营前说:“你们看看这里的地势,远看像高地,到了近处却是平地,这就是阴山春故塞。” 过了这里天气又暖和些了,你们昨天经过关口,才知道那里的险峻。如果凭借山势作为壕沟,凭借山谷作为池沼,谁能越过呢?”甲子,皇上在兴和军营检阅军队。天气晴朗,却刮起天风。皇上说:“你们今天才知道朔方的风气。”忽然天阴了,皇上说:“要下雪了,赶快回营。”到了营门,雪已经下起来,随后大风又转晴。乙丑,风寒,皇上在兴和检阅军队。丙寅,猎人来到,捕获一只黄羊,皇上召人观看,于是站在帐殿中交谈,直到前二鼓才退下。三月一日丁卯晚上,皇上召人到帐殿交谈,又到二鼓才出来。此后每晚有时到漏下,有时到二鼓才出来。戊辰,赐食黄羊。癸酉,从兴和出发,走了几里经过封王陀,如今名为凤凰山。山的西南有旧城,名叫沙城;西北有海子,天鹅、鸿雁飞来聚集,数量充满。驻在鸣銮戍,皇上指示说:“这是大伯颜山,它的西北有小伯颜山。”又指东北说:“从这里去就是开平。”又说:“你们看看这里,才知道塞外风光。读书只能在纸上看到罢了。”又说:“刚才经过的沙城,就是元朝中都,最适合牧马。”谈了很久才退下。不久皇上又说:“看这里四面空旷辽阔,又和往日不同。

汝等若倦少睡,起望以畅胸怀。”甲戌,上夜坐帐殿,前望北斗,召幼孜等观北辰,正直头上。语至二鼓出。乙亥,上大阅于鸣銮,陈六军,东西数十里。上曰:“尔等末经大阵,见此似觉甚多。惯者以为固然。”先是东风鼓作,徐转南,上悦,大饮。夜召语幼孜三人,二鼓乃出。丙子,发鸣銮。上登山麓,渐行径谷,谷平旷,鹿角蜕地,槎牙如树枝。谷渐尽,东北有山殊高,上曰:“此大伯颜山。”西北有山甚长,隐隐雾间,层迭如波,上曰:“此小伯颜山。”望之若高至反矣。沙地多穴,马行时陷,上曰:“鼢鼠穴也。”渐近一山,下见诸军掘井,沙色有纯黄者如金,其白如玉雪,又有青黑者。上令中使取观,复示幼孜三人。适中官射一野马,上召幼孜与光大、勉仁及尚书方宾前观,上曰:“此野骡非野马。野马如马,汝辈比来足广闻见。”又行数里,远望如水,近如积雪,乃是鹻地。又行十余里,过凌霄峰,即小伯颜山也。上登焉,山顶多石,其下荒草无际,数十里外望见平山甚长,上曰:“人未经此者,每言此北事,但想象耳。”观望良久乃下,见草间两途如道,上曰:“此黄羊野马所行迹也。”驻营凌霄峰,少水军士多不炊者,夜雪晨乃可炊。丁丑,驻跸凌霄峰北,上曰:“虽雪不寒,而人马足炊矣。”食后天晴,巳卯复雪,漏下。上召语至二鼓,雪霁月明,寒风洒浙。壬午五鼓,驾东发,幼孜三人西向。行失道,迷入槖驼谷中。明见上,上喜问:“何迟?”具言故。上大笑曰:“惫矣,且休。”出,遇方尚书曰:“昈上屡召公不见,传索者三十辈。今早又遣十余人,适又问来未也。”甲申驻跸锦水碛,命中官曰:“金幼孜无马鞍,索与之。”乙酉发锦水,迹行十余里,有古城。上曰:“答鲁城也。朕尝猎此。”又行十余里,射黄羊。午次环琼圃,自此皆沙陀,渐见有榆林、乌鸢。丙戌次压虏川,水咸,炊饭黄作气息。日暮,上召幼孜三人,指示山川曰:“此古交河,今为哈刺火州。水啮沙出碑曰:‘唐交河邵’,故知是也。”戍子次金刚阜,日暮,上坐帐殿前,令幼孜远望,极目千里,地生沙葱,皮赤,气辛臭。有沙芦菔根白色,大者径寸,长二尺许,其下支生小者如筯,气味辛辣微苦,食之亦作芦菔气。庚寅夜甚寒,召草敕砚。辛卯次小甘泉,有海子,水殊清咸不可饮,中多水鸟胡骑。云此名鸳鸯海子,地志有鸳鸯泺,岂是哉?夜召语三鼓乃出。壬辰发小甘泉,上曰:“女直有山,其巅有水,色白,草木皆白,亦产白虎豹,所谓长白山也。天下山川多有奇异,人迹不至不能知耳。此地去辽东可千余里。”行十余里,上召草敕幼孜三人,按辔起草,飞鞚呈上。上览毕,令真书,下马坐地而书。膝次大甘泉。癸巳令掘沙穴中跳兔,与幼孜三人观之。跳兔大如鼠,头目毛色皆兔,足则鼠,其尾殊长,尾端有毛,或黑或白,前足短,后足长,行则跳,狡如兔,疑即诗所谓“跃跃毚兔”者也。有盐海子,生盐如水晶,疑即所谓水晶盐也。甲午移营大甘泉北十里。乙未次清水源,有盐池,盐色或青或白,军士采食之。丙申驻跸清水,去营六七里,地忽出泉溢数亩,足人马四人。二月戊戍进神应泉铭。辛丑车驾发沙陀渐少,时大风寒,吹帽斜侧。幼孜以手按帽,上顾笑曰:“今日秀才酸矣。”晚至屯云谷,水少,繇清水源载水至此,晨炊。壬寅晓发,霜气甚寒,皆衣皮。裘戴狐帽上曰:「豳风云,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今巳秀葽,而尚栗烈,未经此者,与之言自不信。」光大对曰:「臣不涉此,所谓井蛙、夏虫,难语海上。」笑曰:「南上也。」午次玉雪冈,光大狐裘暖帽上笑曰:「今为冷学士矣。」癸卯发玉雪冈,行十余里,过一大坡陀,远见一山甚长,其一峯独高秀,上曰:「此赛罕山,华言好山也。」又曰:「阿卜者,华言高山也。」其中人迹少至,至则风雷交作,故虏骑少登,若寻常可登,虏凭高见我军矣。午次玄石坡,上登顶制铭刻石,命光大书,并大书「玄石坡立马峰」六字,书无巨笔,钩以小羊毫。晚有泉出地,如神应,名泉曰「天锡」。甲辰次鸣毂镇,乙巳发鸣毂,甚平旷,午至山谷中,有旧井二井可饮,新掘者皆若鹻。午后忽微雨,风作,天清,人马不渴。过数里,两旁皆山西山皆黑石礧砢层迭,东南诸山皆土。晚至归化甸,上与诸骑将前行眺望,有泉出地,名曰「灵秀」。

译你们如果疲倦了,就稍微睡一会儿;起来远望,可以舒展胸怀。”甲戌,皇上夜坐帐殿,向北望北斗,召幼孜等人观看北辰,北辰正直在头顶上方。谈到二鼓才出来。乙亥,皇上在鸣銮大规模检阅军队,陈列六军,东西绵延几十里。皇上说:“你们还没有经历过大阵,看见这些或许觉得很多;习惯了的人却认为本来就该如此。”此前东风吹起鼓声,慢慢转为南风,皇上很高兴,大饮。夜里召幼孜三人交谈,直到二鼓才出来。丙子,从鸣銮出发。皇上登上山麓,逐渐沿着山谷前进。山谷平坦开阔,地上有鹿角脱落,交错如树枝。山谷渐渐走到尽头,东北有一座很高的山,皇上说:“这是大伯颜山。”西北有一座很长的山,隐约在雾中,层层叠叠像波浪,皇上说:“这是小伯颜山。”远望它仿佛高得反而超过大伯颜山。沙地上有很多洞穴,马行走时常陷进去,皇上说:“这是鼢鼠洞。”逐渐靠近一座山,看见下面各军正在掘井。沙土有纯黄色的,像黄金;有白色的,像玉雪;又有青黑色的。皇上命中使取来观看,又给幼孜三人看。正好宦官射中一匹野马,皇上召幼孜、光大、勉仁以及尚书方宾前来观看,皇上说:“这不是野马,是野骡。野马和马一样,你们近来见闻已经很广了。” 又走了几里,远望像水,近看像积雪,原来是碱地。又走十多里,经过凌霄峰,就是小伯颜山。皇上登上山顶,山顶多石,山下荒草无边;几十里外望见一座很长的平山,皇上说:“没有到过这里的人,每每谈论北方的事情,都只是凭想象罢了。”观看许久才下来,看见草间有两条路一样的痕迹,皇上说:“这是黄羊和野马行走留下的踪迹。”驻营在凌霄峰,水少,许多军士不能做饭,夜里下雪,早晨才可以做饭。丁丑,皇上驻跸在凌霄峰北面,说:“虽然下雪却不寒冷,人马已经有足够的水可以做饭了。”饭后天气放晴,己卯又下雪,直到漏下。皇上召人交谈到二鼓,雪停月明,寒风飒飒。壬午五鼓,皇上车驾向东出发,幼孜三人向西走。途中迷失道路,误入槖驼谷。天亮见到皇上,皇上高兴地问:“为什么来晚了?”他们详细说明原因。皇上大笑说:“疲惫了,暂且休息吧。”出来后遇到方尚书,方尚书说:“皇上多次召见您却没有找到,派来传召寻找的人有三十多批。今天早晨又派了十多人,刚才还问来了没有。”甲申,驻跸锦水碛,命宦官说:“金幼孜没有马鞍,找一个给他。”乙酉,从锦水出发,沿着旧迹走了十多里,见到一座古城。皇上说:“这是答鲁城,朕曾经在这里打猎。”又走十多里,射中一只黄羊。中午驻在环琼圃,从这里开始全是沙丘,渐渐看见榆树林和乌鸢。丙戌,驻在压虏川,水是咸的,做出的饭发黄并有气味。日暮时,皇上召幼孜三人,指示山川说:“这里是古代的交河,如今叫哈刺火州。水冲刷沙土,露出一块碑,上面写着‘唐交河邵’,所以知道这里就是古交河。”戊子,驻在金刚阜。日暮时,皇上坐在帐殿前,命幼孜远望,极目可见千里;地上生长沙葱,外皮红色,气味辛辣而臭。有一种沙萝卜,根是白色的,大的直径一寸,长约二尺,根下分生出小根,像筷子,气味辛辣而微苦,吃起来也有萝卜的气味。庚寅,夜里非常寒冷,召人起草诏书,磨砚。辛卯,驻在小甘泉。那里有海子,水很清却特别咸,不能饮用,其中有许多水鸟和胡人骑兵。有人说这里名叫鸳鸯海子,地志中有鸳鸯泺,难道就是这里吗?夜里召人交谈,到三鼓才出来。壬辰,从小甘泉出发。皇上说:“女直有座山,山顶有水,水色白,草木也都是白色的,还产白虎、白豹,这就是所说的长白山。天下的山川有很多奇异之处,若没有人到过,就无法知道。这里距离辽东大约一千多里。” 走了十多里,皇上召幼孜三人起草诏书。他们勒住马缰开始起草,立即策马把草稿呈给皇上。皇上看完后,命他们用楷书誊写;他们下马坐在地上书写。驻在大甘泉。癸巳,命人从沙穴中挖出跳兔,和幼孜三人一起观看。跳兔大如老鼠,头、眼睛和毛色都像兔子,脚却像老鼠,尾巴特别长,尾端有毛,有的黑、有的白;前脚短,后脚长,行走时跳跃,狡猾如兔,怀疑就是《诗经》所说的“跃跃毚兔”。有盐海子,生出的盐像水晶,怀疑就是所谓水晶盐。甲午,军营迁到大甘泉北面十里。乙未,驻在清水源,那里有盐池,盐色有青有白,军士采来食用。丙申,驻跸清水,离营地六七里,地上忽然涌出泉水,漫溢数亩,足够四个人和马饮用。二月戊戌,进呈《神应泉铭》。辛丑,皇上车驾从沙陀出发,沙漠渐少。当时大风寒冷,把帽子吹得歪斜。幼孜用手按住帽子,皇上回头笑说:“今天秀才酸气十足了。”晚上到达屯云谷,水少,便从清水源运水到这里,供早晨做饭。壬寅,天刚亮出发,霜气极寒,众人都穿皮衣。皇上戴着狐皮帽说:“《豳风》说:‘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如今已经是夏历四月,仍然寒冷,不曾经历过这里的人,和他说他也不会相信。” 光大回答说:“臣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形,正所谓井蛙、夏虫,难以和它们谈论大海。”皇上笑说:“这是南方人啊。”中午驻在玉雪冈,光大穿狐裘、戴暖帽,皇上笑说:“如今成了怕冷的学士了。”癸卯,从玉雪冈出发,走了十多里,经过一处大坡地,远远看见一座很长的山,其中一座山峰格外高而秀丽。皇上说:“这是赛罕山,汉语就是好山。”又说:“阿卜者,汉语就是高山。”那里人迹很少到达,一旦有人到达,风雷就交作,因此敌虏骑兵很少登临;如果平常可以登上,敌虏凭高就能看见我军了。中午驻在玄石坡,皇上登上山顶,制作铭文刻在石上,命光大书写,并大书“玄石坡立马峰”六个字。因为没有大笔,便用小羊毫勾写。晚上泉水从地中涌出,如同神灵应验,命名泉水为“天锡”。甲辰,驻在鸣毂镇。乙巳,从鸣毂出发,地势非常平坦开阔;中午到达山谷,那里有两口旧井可以饮用,新挖的井水都像碱水。午后忽然下起小雨,风也刮起来,天气清爽,人马不再口渴。又经过几里,两旁都是山;西山全是黑色的嶙峋石块,层层叠叠;东南各山都是土山。晚上到达归化甸,皇上和各位骑将向前行进眺望,有泉水从地中涌出,命名为“灵秀”。

戊申发行山谷,山多鼠穴,常陷马。过二十余里,地上美石可拾,如琥珀、玳瑁、玛瑙、碧玉也。午至杨林戍,晚有反出营西南,遂命曰「神贶」。壬子次擒故山,营东北山顶有巨白石,上命光大往大书「擒胡山灵济泉」刻铭焉。癸丑次香泉戍,甲寅发香泉,行沙陀中,多山桃花满地,榆林藂生,有鸟巢举手可探,皆鹰隼巢也。午后至广武镇,川中有土城基,人言国初征和林时所筑,以屯粮者。过川入山,泉流之泥臭,马亦避之。西南山峯甚秀,上制铭刻石,忽风雨作,上面营前高峰而坐,上曰:「此山常有灵异,今适登此。」云阴四合,善风冷然,遂命之曰「灵显翠秀峰」,泉曰「清流泉」。乙卯上登峰,幼孜三人从,晚次高平无水,载水广武镇。丙辰次怀远塞,丁巳次捷胜冈,有涌泉名曰「神献」,上令光大书「捷胜冈」于石上,多云母石,并书刻曰「云石山」。戊午发捷胜,四望无极,上曰:「真大漠也。」午次清冷泊,有涌泉名泉曰「瑞应」。巳未至双秀峰,载水而行,适阴雨,人马不渴。庚申发双秀,踰时,王威虏镇,名泉曰永清。辛酉至紫霞峰,壬戍至玄云谷,使臣自瓦刺回,上召幼孜三人,傍驾行听言瓦刺事,夜命书敕,伏地上毡书之。癸亥次古梵场,甲子早发行数十里,东北有山,峰峦耸秀,类江南,山下孤峰高起,上多白石,元人诸王葬其下,晚至长清塞,泉甚清,赐名玉泉,泉夜漏初下,上立帐殿前,指北斗曰:“至此望北斗南矣”,父语乃退。丙寅至顺安镇,上指营外诸山曰:“可以绘逐”,令绘,晚雨。五月一日,丁卯微雨,晓发行十余里,山多白云,上指示曰:“此名白云山”,又数里,白云中有清气接地,望之如青云山,上曰:“高哉山也”,既笑曰:“此云气若真山,天下山有过之者邪?”度一冈,遥见胪朐河,又过一岗,上揽辔登顶四望如下,再行数里,临胪朐,立马久之,赐名饮马河,河东北迅,两岸山甚秀,岸傍多榆柳,水中有洲多芦苇,多血青草长尺余,云马食多疾者,驻营河上,名曰平漠镇。戊辰驻跸,赐食。巳巳晓发,沿胪朐而东,午至祥云巘,上召语退。庚午次苍山峡,哨骑获虏谍五四马一箭。辛未次云台戍,地多野韮葱,有金雀花,其花似决明,其甚似枸杞,有黄花菜,花大如茼蒿,叶大如指,长数尺,皆采食之。壬申次锦屏山,癸酉次玉华峰,甲戍发华胡玉骑,都指挥款台获虏一人,至知虏在兀古儿扎河,晚遂度饮马河,营焉。乙亥以轻骑逐虏人,赍二十日粮,令清远侯帅领余军筑杀胡城于河上,上令尚书方宾及光大勉仁数人随行,幼孜留营中。丙子雨,驾将发,幼孜请从,上曰:“止,尔不能战,前途多艰,一时顾盻不及。”是日清远侯送都指挥娄鬼所获虏人口孳畜于上,望日辛巳得上逐虏动静。乙酉闻捷音,丁亥驾从城外过去,城二十里而营,幼孜见上语良久,命书平胡诏,戍子班师,上以骑兵东逐余虏。遂起营,遂甚幼孜等人骑,而手牵一骑载晚,至威远戍。雨无账房,采柳枝作锅铺,以毡衫为覆,毡条为藉。巳丑雨午后,上发威远,晚至广安镇。庚寅,循饮马河南,东北行,午次蟠龙山,大雨暮止,采苇敷地,荐以马屉毡席,夜惊。辛卯,次临清镇。壬辰,离饮马河,取便道入山中,晚次定边镇,载水早炊。癸巳,晓发,午至,河水深,脱衣乘散马以渡,水没马及腰,暮至双清源,夜禁火。甲午,晓发,午至,河水益深,缚柳符以渡,莫渡者。东行十余里,得女直人裴牙失帖木儿,为东宁卫指挥,乃渡过渡得木焉,锲虏书。幼孜叹曰:“一时武将力足以渡,莫渡者,渡我辈乃出女直人牙失帖木儿者,善骑射,上选其骑三百以从。”晚次平山甸,上立帐殿前,问渡光大备言。故上曰:“朕命筏矣,何不渡?”进木锲,上使译之曰:“札达华语诅风雨也。”乙未,次盘流戍。六月丙申朔,次凝翠冈。丁丑,经阔滦海子,上令往观,白浪隐隐如山,无津涯,其远有山限之,如长堤然。天下莫平于水,独此近若极下,远乃山高。上曰:“干难胪朐凡七河注此中,周围可千余里。”遂赐名曰玄冥池。晚次玉带河。戊戍,次雄武镇,上召幼孜,勉仁光大,留看马。是日次清胡原。庚子,次澄清河。辛丑,发澄清数里,渡河穿柳林中,柳蒙密,下淖如是五六十里,乃下营,雨甚,复起营,夜次青杨戍。壬寅,晓发,四渡河,河水急,午次克忒克刺,华言半个山也,山甚峻,远望乃如坡,故曰半个。入此河稍狭,山攒簇多松林,上曰:“最似江南。”至前山水益清秀,晚次苍松峡,隔岸坡陀闲树林蓊菀,水边榆柳繁茂,草深数尺。

译戊申,从山谷出发,山中有很多鼠洞,常常使马陷进去。走了二十多里,地上有美石可以拾取,像琥珀、玳瑁、玛瑙、碧玉。中午到达杨林戍,晚上有泉水从营地西南涌出,于是命名为“神贶”。壬子,驻在擒故山。营地东北的山顶有一块巨大的白石,皇上命光大前往,在上面大书“擒胡山灵济泉”,并刻下铭文。癸丑,驻在香泉戍。甲寅,从香泉出发,在沙丘中行进,山桃花遍地,榆树林丛生;有些鸟巢抬手就能探到,都是鹰隼的巢。午后到达广武镇,川中有土城遗址,人们说是建国初年征讨和林时修筑、用来屯粮的。经过河川进入山中,泉水流过的泥土发臭,马也躲避不走。西南山峰十分秀丽,皇上制作铭文刻在石上。忽然风雨大作,皇上登上营前高峰坐下,说:“这座山常有灵异,今天正好登临此处。”云气阴暗四面合拢,强风寒冷,于是命名为“灵显翠秀峰”,泉水命名为“清流泉”。乙卯,皇上登峰,幼孜三人跟随,晚上驻在高平,那里没有水,便从广武镇运水。丙辰,驻在怀远塞。丁巳,驻在捷胜冈,有涌泉,命名为“神献”。皇上命光大在石上书写“捷胜冈”,并刻下许多云母石,又书写刻名“云石山”。戊午日,从捷胜出发,四面望去没有尽头。皇上说:“真是大漠啊!”中午驻扎在清冷泊,那里有涌泉,命名为“瑞应泉”。巳未日,到达双秀峰,带着水前行,恰逢阴雨天气,人和马都没有口渴。庚申日,从双秀峰出发,经过一段时间,到了王威虏镇,给泉水命名为“永清泉”。辛酉日,到达紫霞峰。壬戌日,到达玄云谷,使臣从瓦刺回来,皇上召见幼孜等三人,让他们在车驾旁随行,听取瓦刺的事情;夜里命令他们书写敕书,他们伏在地上的毡子上书写。癸亥日,驻扎在古梵场。甲子日清晨出发,走了几十里,东北面有座山,峰峦高耸秀丽,很像江南的山。山下有一座孤峰高高耸起,山上多白石,元人的诸王葬在山下。傍晚到达长清塞,泉水非常清澈,赐名“玉泉”。夜漏初下时,皇上站在帐殿前,指着北斗星说:“到了这里,仰望北斗,北斗已经在南面了。”说完便退下。丙寅日到达顺安镇,皇上指着营外的群山说:“可以逐一绘制。”于是命人绘图,傍晚下雨。五月一日丁卯日,微雨,天亮出发走了十多里,山中多白云。皇上指示说:“这座山叫白云山。”又走了几里,白云中有清气连接着地面,远望像青云山。皇上说:“这山真高啊!”随后笑着说:“这些云气如果真的是山,天下还有超过它的山吗?” 越过一道山冈,远远看见胪朐河;又经过一处山岗,皇上牵着马缰登上山顶,向四面眺望,然后继续走了几里,来到胪朐河边,停马很久,赐名为“饮马河”。河水向东北流得很快,两岸山势十分秀丽,岸边有许多榆树和柳树,水中有沙洲,长满芦苇;水中的青草多带血色,长一尺多。听说马吃得多了会生病,于是在河上驻营,命名为平漠镇。戊辰日驻跸,赐给众人食物。巳巳日清晨出发,沿胪朐河向东走,中午到达祥云巘,皇上召见我们谈话后退下。庚午日驻扎在苍山峡,侦察骑兵俘获虏方间谍五人、马四匹、箭一支。辛未日驻扎在云台戍,那里遍地是野韭和葱,还有金雀花,花像决明花,果实很像枸杞;又有黄花菜,花朵大如茼蒿,叶子大如手指,长数尺,大家都采来食用。壬申日驻扎在锦屏山,癸酉日驻扎在玉华峰。甲戌日从华胡玉骑出发,都指挥款台俘获虏方一人,得知虏方在兀古儿扎河,傍晚便渡过饮马河,在那里扎营。乙亥日派轻骑追赶虏方人员,携带二十天的粮食,命清远侯率领其余军队在河上修筑杀胡城;皇上命尚书方宾以及光大、勉仁等几人随行,幼孜留在营中。丙子日下雨,车驾将要出发,幼孜请求随行,皇上说:“留下吧,你不能作战,前面的道路艰难重重,一时照顾不到你。” 这天,清远侯把都指挥娄鬼所俘获的虏方人口和牲畜送到皇上那里。望日辛巳日,得知皇上追逐虏方的动静。乙酉日听到胜利的消息。丁亥日,车驾从城外经过,在离城二十里的地方扎营。幼孜见到皇上,谈了很久,皇上命他书写《平胡诏》。戊子日班师,皇上带着骑兵向东追赶残余虏军。于是拔营,皇上让幼孜等人骑马,并亲手牵着一匹驮载东西的马,到达威远戍。下雨而没有帐房,便采柳枝搭作锅铺,用毡衣作覆盖物,用毡条作坐卧的铺垫。己丑日下雨,午后皇上从威远出发,傍晚到达广安镇。庚寅日,沿饮马河南岸向东北行进,中午驻扎在蟠龙山。大雨到傍晚才停,便采芦苇铺地,再铺上马屉和毡席,夜里发生惊扰。辛卯日,驻扎在临清镇。壬辰日,离开饮马河,取便道进入山中,傍晚驻扎在定边镇,带水烧早饭。癸巳日,天亮出发,中午到达一条河边,河水很深,大家脱去衣服,骑着散马渡河,水淹到马腰,傍晚到达双清源,夜里禁火。甲午日,清晨出发,中午到达时河水更加深,便把柳木捆扎起来作为渡河工具,但没有人能够渡过。向东走了十多里,遇到女直人裴牙失帖木儿,他是东宁卫指挥,于是借助他的木筏渡过了河,并刻下虏方书信。幼孜感叹说:“一时之间,武将中有力气的足以渡河,不能渡过的那些人,竟因女直人牙失帖木儿渡河才得以出来。”皇上选取他的骑兵三百人随行。傍晚驻扎在平山甸。皇上站在帐殿前,询问渡河的情况,光大详细作了回答。于是皇上说:“朕已经命人制作筏子了,为什么不渡河?”有人进献木筏,皇上让译者翻译说:“札达华语是诅咒风雨的意思。”乙未日,驻扎在盘流戍。六月丙申朔日,驻扎在凝翠冈。丁丑日,经过阔滦海子,皇上命人前去观看。白浪隐约起伏如山,看不到渡口和边际;远处有山把它围限起来,像一条长堤。天下没有比水面更平的东西,只有这里近处仿佛低到极处,远处却显得山很高。皇上说:“干难胪朐等七条河都注入这里,周围大约有一千多里。”于是赐名为玄冥池。傍晚驻扎在玉带河。戊戌日,驻扎在雄武镇,皇上召见幼孜、勉仁、光大,留下来看守马匹。这天又驻扎在清胡原。庚子日,驻扎在澄清河。辛丑日,从澄清河出发走了几里,渡河穿过柳林。柳树茂密,下面泥泞不堪,这样走了五六十里才下营。雨下得很大,只好再次拔营,夜里驻扎在青杨戍。壬寅日,清晨出发,四次渡河,河水湍急,中午到达克忒克刺,华言是“半个山”的意思。山势十分险峻,远望却像斜坡,所以称为“半个山”。进入这里后河道稍微狭窄,群山簇拥,多有松林。皇上说:“这里最像江南。”到了前山,山水更加清秀,傍晚驻扎在苍松峡。对岸山坡起伏,疏落的树林繁茂,水边榆树、柳树茂盛,草深数尺。

癸巳,数渡河,河狭水浅,两岸泥深,人马多陷,晚渡黑松林,苍翠悦人,下马稍憩,复行十数里,下营饲马。日没入谷中,月倍道,顷之月落,宝纛须莫知处,前骑皆下马立,逾时复上,下至平川益陷淖,乡道惑,遂止次飞云壑。甲辰,发飞云行。二十里渡数山,至一水泉处。前哨见虏列阵,待上严阵,先率数十骑登山望势。少顷,勴遣人来伪降,上亦预书招降敕,待之。召幼孜取付虏使,行数十里,驻兵。天热饥疲,忽一隶持瓶水宿饭至,三人淘而食之,甚甘。忽阵动,亟上马。俄闻炮声,左哨巳敌虏,虏选锋当我中军。上麾宿卫,摧败之,追奔十数里。予三人同方尚书随宝纛前进。上巳驻兵静虏镇,传令收军,遂亟回,盖往返百余里。夜至营,从人无在者。下马倦甚,复饥渴,移时一隶复持瓶水盂饭至。方尚书曰:“此直二百贯。”夜三鼓方卧,风露凄其,插箭地上,毡衫覆之,傍风袭人,睫不可下。乙巳发静虏,诸将皆东行。人渴甚,曳衣草头渍露扭饮之。次驻跸峰。丙午,上先将精骑穷追溃虏,令扈从诸臣皆随都督金玉冀中所领马步后进。午入山谷中,渐见虏所弃辎重。晚次长秀川,辎重弥望。丁未,随川东南行,虏弃牛羊狗马弥山谷。暮次田曲津。戊申,次广漠城,归大营。上逐虏山谷闲,复大败之。还,幼孜三人见帐殿上语破贼状。巳酉发广漠城,行数里渡河,泥深陷马腹。余虏尚出没,上按兵河曲,佯后数人载辎重诱之。虏竞奔前,铳响伏发,皆苍黄度河,我骑之生禽数十人,余尽死,虏绝。晚次蔚蓝山。庚戍次宁武镇。辛亥次紫云谷。壬子次玉润山。癸丑次紫微冈。甲寅次青阳岭。乙卯次清华原。丙辰次淳化镇。丁巳渡河,水及马鞍,既入泽中,草深泥交,可六七里,复渡两河,泥及马腹,他马多陷没。晚次秀水溪。戊午发秀水,行十余里入淙流峡,甚陕,侧路萦曲,昌七八渡登顿甚。幼孜三人度一高冈,下马蹔息,盻望出峡,杳不可到。晚次峡中。巳未次锦云峰。庚甲次永宁戍。辛酉次长乐镇。壬戌发长乐,草间多蚊,嘬口替拂面,大者如蜻蜓。晚次通川甸,即应昌东二海子闲。上登山遥望,指海边石山曰:“此即三石山也。”尔等识之。望久下山。癸亥次金沙苑。甲子发金沙。是程多水途。多榆柳沙陀。高低树青沙白。上曰:「小李金碧山水也。」行数十里。有大海子。水稍深。军士伐木为桥。晚次玻瓈谷。乙丑次威信戍。七月一日丙寅次武平镇。北京官进表至。丁卯次开平营。干耳朵,华言宫殿也。盖元时旧址。荒台断础云落烟草间。戍辰驻跸开平。巳巳次环州。召赐瓜果。庚午次李陵驿。连渡数河。河水深漫。马上靴登岸脱靴而倾水。晚次宁安驿。壬申经元西凉故亭。晚次盘谷镇。癸酉入峡中。两山相夹。上曰:「险若是,即虏骑千群,岂能至?纵至,断其归路矣。」晚次独石。甲戌次龙门。两山对峙。石崕千仞。水流其中道出焉。上曰:「断此孰渡者?」光大曰:「崕砥可以碑。」上曰:「朕意如此。」乙亥次燕然关。丙子次长安岭。方出险。丁丑次镇安驿。戊寅次怀来。巳卯次永安甸。召赐瓜果。庚辰度居庸关。上令幼孜三人识关内桥数。自八达岭出关凡二十二桥。晚次龙虎台。辛巳次清河。壬午驾入京。郎曰:「臣读《北征录》,见成祖君臣之契文,知封燕之日,奉太祖命,深入逐虏,尽悉其山川险要矣。天生神武,焚城犂庭,岂偶然哉?是以备载之。」

○胡广

胡广字光大,庐陵人,宋胡铨之后。父子祺,高帝时以文学举,为御史,请都关中,仕终延平知府。所至以宽大长者闻。广幼孤,受其从祖子贞之教。长从黄伯器进于学问。建文初,以进士廷对策,问尧舜之世,亲则象傲,臣则共鲧之凶,意在燕府,而广对有亲藩陆梁语。建文君善之,擢及第第一。建文君曰:“胡可广邪?”赐名靖,授官修撰。成祖即位,以旧名见,升侍讲。亡何,与解缙等七人,选入文渊阁,累官大学士,仍兼左春坊大学士。上北征虏,与杨荣、金幼孜从。师中文字多,广纪述。广敦厚周慎,在上前未尝及人过失。入所应对,由不语人。公退闭户读书,赋诗而巳不妄交与自不干人。人亦无敢干者。以故竟身恩宠,无有辱惊。时人为之语曰:“汉朝胡广号中庸,今日中庸又胡公。”年四十九卒,赠资善大夫、礼部尚书,谥文穆。国朝文臣有谥,自姚广孝及广始。仁宗嗣位,遣官赐祭,其文曰:“卿德行文学,士林推重。事我皇考,论思宥密,十有七载,而兼辅朕东宫,盖踰一纪。清慎恭勤,小心直谅。虽哀荣之典巳备,朕之怀贤未尝巳也。特加赠卿为荣禄大夫、少师,灵如存,庶其歆服,而厚赐其家。”

译癸巳日,多次渡河。河道狭窄,水浅,两岸泥土很深,人马大多陷进去。傍晚渡过黑松林,苍翠的景色令人喜悦,便下马稍作休息,又走了十多里,下营喂马。太阳落山后进入山谷,月亮出来时继续赶路;不久月亮落下,宝纛在哪里也看不见了,前面的骑兵都下马站立。过了一段时间又上马,下到平川后泥泞更加严重,道路迷失,于是停止前进,驻扎在飞云壑。甲辰日,从飞云壑出发。走二十里,翻越几座山,来到一处水泉。前哨发现虏方列阵,等到皇上严整军阵后,先率领几十名骑兵登山观察形势。不久,虏方派人来假装投降,皇上也预先写好了招降敕书,等待接纳。皇上召幼孜取来敕书,交给虏方使者,行军几十里后驻兵。天气炎热,军士饥饿疲惫,忽然有一名隶卒拿着一瓶水和一宿饭送来,三人淘洗后食用,觉得非常甘美。忽然敌阵有动静,赶紧上马。不久听到炮声,左哨已经与虏方交战,虏方的精锐冲向我军中军。皇上指挥宿卫军,将其击溃,追赶逃兵十多里。我们三人和方尚书一同跟随宝纛前进。皇上已经在静虏镇驻兵,传令收军,于是赶紧返回,大约往返一百多里。夜里到达营地,随从没有一个在这里。下马后疲倦至极,又饥又渴;过了一会儿,一名隶卒又拿着一瓶水和一钵饭送来。方尚书说:“这直接值二百贯钱。” 夜里直到三更才睡下,风露凄冷。把箭插在地上,用毡衣覆盖在上面,风从旁边袭来,冷得眼睫都无法合拢。乙巳日,从静虏出发,诸将都向东行进。人渴得厉害,便把衣服拖过沾有露水的草头,拧出露水饮用。驻扎在驻跸峰。丙午日,皇上先率精锐骑兵追尽溃逃的虏军,命扈从的各位臣子跟随都督金玉冀所率领的马步军后面前进。中午进入山谷,渐渐看见虏方丢弃的辎重。傍晚驻扎在长秀川,辎重放眼望去都是。丁未日,沿川向东南行进,虏方丢弃的牛、羊、狗、马遍布山谷。傍晚驻扎在田曲津。戊申日,驻扎在广漠城,回到大营。皇上在山谷之间追逐虏军,又一次将其大败。回来后,幼孜三人在帐殿上见到皇上,向他讲述击破贼军的情形。己酉日,从广漠城出发,走了几里渡河,泥深得陷到马腹。残余虏军还在出没,皇上在河曲按兵不动,故意让几个人押着辎重落在后面诱敌。虏军争相奔来,火铳响起,伏兵发动,虏军都仓皇渡河;我军骑兵追击,生擒几十人,其余全部战死,虏军于是断绝。傍晚驻扎在蔚蓝山。庚戌日驻扎在宁武镇。辛亥日驻扎在紫云谷。壬子日驻扎在玉润山。癸丑日驻扎在紫微冈。甲寅日驻扎在青阳岭。乙卯日驻扎在清华原。丙辰日驻扎在淳化镇。丁巳日渡河,水淹到马鞍;进入沼泽后,草深泥多,约六七里;又渡过两条河,泥淹到马腹,其他马匹大多陷没。傍晚驻扎在秀水溪。戊午日从秀水出发,走了十多里进入淙流峡,峡谷非常狭窄,道路侧着山势曲折盘绕,经过七八次渡涉和登山下坡,十分艰难。幼孜三人翻过一座高冈,下马暂时休息,回望峡口,却遥远得看不到。傍晚驻扎在峡中。巳未日驻扎在锦云峰。庚甲日驻扎在永宁戍。辛酉日驻扎在长乐镇。壬戌日从长乐出发,草间蚊子很多,叮咬人的嘴,替人拂面;大的像蜻蜓一样。傍晚驻扎在通川甸,也就是应昌东面的两个海子之间。皇上登山远望,指着海边的石山说:“这就是三石山,你们要记住它。”望了很久才下山。癸亥日驻扎在金沙苑。甲子日从金沙出发。这一程水路很多,榆树、柳树和沙丘也很多,树木高低错落,青翠的树木与白色的沙地相间。皇上说:“这像小李将军所画的金碧山水。”走了几十里,有一个大海子,水稍深,军士砍伐木材搭桥。傍晚驻扎在玻璃谷。乙丑日驻扎在威信戍。七月一日丙寅日驻扎在武平镇。北京的官员送来奏表。丁卯日驻扎在开平营。干耳朵,华言是宫殿的意思,大概是元代的旧址,荒台断础散落在云气和烟草之间。戊辰日驻跸开平。己巳日驻扎在环州,皇上召见并赐瓜果。庚午日驻扎在李陵驿,接连渡过几条河,河水深而漫延。在马上穿着靴子登岸后,脱下靴子把里面的水倒掉。傍晚驻扎在宁安驿。壬申日经过元代西凉的旧亭,傍晚驻扎在盘谷镇。癸酉日进入峡中,两山夹峙。皇上说:“险要到这种程度,即使虏方有千群骑兵,难道还能到这里吗?即使到了,也可以截断他们的归路。”傍晚驻扎在独石。甲戌日驻扎在龙门,两山对峙,石崖高达千仞,水从中间流过。皇上说:“如果截断这里,谁还能渡过去?”光大说:“石崖底部可以立碑。”皇上说:“朕的意思正是这样。”乙亥日驻扎在燕然关。丙子日驻扎在长安岭,刚刚走出险地。丁丑日驻扎在镇安驿。戊寅日到达怀来。己卯日到达永安甸,皇上召见并赐瓜果。庚辰日越过居庸关,皇上命幼孜等三人记下关内桥梁的数目。从八达岭出关,共有二十二座桥。傍晚驻扎在龙虎台。辛巳日驻扎在清河。壬午日,车驾进入京城。郎说:“我读《北征录》,看到成祖与群臣之间相互契合的情形,知道他被封为燕王那天,就奉太祖的命令深入追逐虏军,把当地山川险要全都熟悉了。上天赋予他神明勇武的资质,焚烧城池、扫平庭院,难道是偶然的吗?因此把这些事情详细记载下来。” ○胡广 胡广,字光大,庐陵人,是宋代胡铨的后代。父亲胡子祺,高帝时因文学才能被举荐为官,曾请求把都城迁到关中,最终官至延平知府。他所到之处都以宽厚仁慈著称。胡广幼年丧父,接受从祖父胡子贞的教导。长大后跟随黄伯器学习。建文初年,他以进士身份参加廷试策问,题目问尧舜时代,亲属中有象的傲慢,臣子中有共、鲧的凶恶,实际意在燕王府;胡广的对策中有“亲藩陆梁”的话。建文帝认为回答很好,提拔为廷试第一名。建文帝说:“胡怎么可以广呢?”于是赐名为靖,授官修撰。成祖即位后,胡广以原名入见,升任侍讲。不久,他与解缙等七人被选入文渊阁,屡次升官至大学士,仍兼任左春坊大学士。皇上北征虏方时,他与杨荣、金幼孜随行。军中的文书很多,胡广负责记述。胡广敦厚周密谨慎,在皇上面前从未谈及别人的过失。凡是入内应答的事情,他从不告诉别人。退朝后闭门读书,只作诗,不随便交游,也不干预别人。别人也没有谁敢来干扰他。因此终身受到恩宠,没有遭受羞辱和惊惧。时人编成话说:“汉朝胡广号称中庸,今日的中庸又是胡公。”四十九岁去世,追赠资善大夫、礼部尚书,谥号文穆。本朝文臣有谥号,从姚广孝和胡广开始。仁宗继位后,派官员赐祭,祭文说:“卿的德行和文学,受到士林推重。侍奉我的皇考,在机密政务中参与谋议,共十七年;又兼任辅佐朕在东宫的官员,大概超过十二年。你清廉谨慎、恭敬勤勉,小心谨慎而正直宽厚。虽然哀荣的典礼已经完备,朕怀念贤臣之情却从未停止。特加赠卿为荣禄大夫、少师,愿你的神灵如同在世,能够享用这些恩典,并厚赐你的家人。”

郎曰:「杨荣、金幼孜、胡广在成祖左右,故具有终始,无畏无忧。荣以敏,幼孜以悫,而广以从。世言成祖师临江学士董伦,遣人收城外所畜羊鹅诸物,而广方如厕,行视其家人牧豭不能死。君则亦巳矣,宁牧豭时耶?抑何与对策初意戾也?论思被遇之臣,不敢不载云尔。」

○解缙

解缙,字大绅,一字缙绅,吉水人。其先鴈门人,唐同州刺史琬之后。宋有名元者,封太原王,他多显仕。元有名观者,着《宋书》千卷。元人召之修史,请崇宋黜金。祖子元为安福州判官,元乱起义兵死之。父开与其弟阖有名于时,吉人称为二解【解开字开,先治五经,皆有师授,其学以主敬为本。为人慷慨英伟,佑交遍天下。每对众谈吐,贤愚皆为忡息。高帝召见,待以前朝遗老,与极论元事,甚善。其对开每与缙家书,上必使缙送览。缙宴见时,问开安否,起居之详】缙幼有神童之称,年十九举乡试第一。明年与兄纶、若妹壻黄金华同时登第。太祖以为盛门,每对群臣荣而诵之,使诸王贵人往视。授缙中书舍人、金华庶吉士,而纶为监察御史。是为洪武二十一年。缙得读中秘藏书,所学益富。上时考问,甚见爱重,或使草书为之,持砚。缙姿颕淳秀,望之玉立,少年知遇,名动天下。一日上谕缙:“朕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苶不言。”上在大庖西,缙入奏曰:“伏奉圣旨,令臣知无不言。古云:‘尔有嘉猷嘉谋,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后。’呜呼!臣人咸若时,惟良显哉。臣谓成王于是失言矣。历观载籍以来,固以进諌之臣为善,亦未尝以纳諌之主为非。唐虞君臣劝戒推让,光昭亡穷。昔人有谮魏征于唐太宗者,为其录前后諌章示起居郎,遂良虽未必然,借今有之,臣王同休亦足垂世。臣愿陛下同符尧舜,师表百王,臣亦与皋夔比肩。感恩服义,陛下毋自狭小,诚万世一时也。”陛下挺生南服,一统华夷,取天下于羣盗,捄生民于涂炭,此放勋也。良平信布无所赖藉,出师命将,皆受成画,徐定燕都市,不易肆,绝女宠外戚寺人藩镇之患,亡声色游畋之娱,此汤武也。惟愿陛下笃若临若对之严慎,不覩不闻之独,虽处深宫如奉郊祀,喜。怒哀乐一听天理,上下四旁均视同仁,令出惟行,不宜于数改刑,期无刑,宁失之不经。夫令数改,则民疑,疑则不信;刑太繁,则民玩,玩则不清。国初至今将二十载,苶几时无不变之法,无一日无无过之人。陛下尝教臣云:「世不绝贤」,又尝教臣云:「民不畏死,奈何死惧之?」陛下好善而善不显,恶恶而恶日滋,善者未必蒙福,恶者未必蒙祸,良繇诚信有闲,而用刑太繁也。尝闻陛下震怒,锄根翦蔓,诛奸逆矣,未闻诏书褒一大善,赏延于世,复及其昆,尊荣恩赉,始终如一者也。或朝赏而暮戮,或忽罪而忽赦。陛下每多自悔之时,辄有无及之叹,是非私意使然,存养未加焉。陛下天性素严,或差卞急,克伐怨欲,臣知圣性所无也。陛下好观《道德心经》及《说苑》《韵府》杂书,臣窃谓甚非所宜。《刘向说苑》学不纯师,阴氏《韵府》蝇集《兔园》寒士之词而巳臣愿陛下聚一二儒英,上泝唐虞夏商周孔之华奥,下及关闽濂洛之葩根,勒成一书,令臣执笔而随其后。又今六经残阙,《礼记》出于汉儒,蠢驳尤甚,宜及时删改,访求审乐之儒,大备百王之典,作为乐书,以惠万祀。若天配天,宜复扫地之规;尊祖宜备七庙之制;奉天不宜为筵宴之所;文渊犹未备馆阁之隆;太常非俗乐可肄,官伎非人道所为。任诸侯王于众职,定久任法而加封除;山泽之禁税蠲务镇之征;商木辂朴,居勿兴上木;布垦荒田,毋贪荒裔;驱僧道之壮者复于人伦;火经呪之妄者绝其欺诳;断瑜珈之教,禁符式之科;痛惩法外之威刑,永革京城之工役;流十年而听复,杖八十以无加;妇女帷簿不修,方令逮系;大臣过恶当诛,且勿加辱;治历明时,授民作事,但伸播植之宜,何拘建除之谬?方向煞神事甚无谓,孤虚避忌亦且不经;东行西行之论,天德月德之云,臣料唐虞之历必无此等之文。陛下天资至高,合于道微,百家神怪诞妄,恍惚洞瞩之矣。然犹不免欲借以愚黔首。臣谓天下巳定矣,人心巳服矣,一切奸雄巳慑矣。天无变灾,民无患害,圣躬康宁,圣子神孙继继绳绳,所谓得真符者矣。何必兴师以取宝为名,愚众以神僊为应哉?且陛下拳拳于畏天畏鬼神,而畏民未也;孳孳于治民治强暴,而治心未也。夫粢盛之洁,衣服之齐,修举之时,仪文之备,此畏天畏鬼神之末也。簿书之期,狱讼之断,诏诰之勤,钩距之巧,此治民治强暴之末也。古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无乎。」近年以来,台纲不肃,以刑名轻重为能,以问囚多寡为劳,甚非所以厉清要、长风采也。

译郎说:“杨荣、金幼孜、胡广在成祖身边,所以能够有始有终,既无畏惧,也无忧患。杨荣凭敏捷,幼孜凭诚笃,而胡广凭顺从。世人说,成祖出师临江时,学士董伦奉命收取城外所养的羊、鹅等物,胡广当时正在厕所,出来巡视,发现家人放牧公猪,却不能将它杀掉。君王已经如此了,难道还会是在放牧公猪的时候吗?或者,他在廷试对策中的最初意图为什么反而相反?” 对于那些参与谋议、受到恩遇的臣子,不敢不把这些事记载下来。” ○解缙 解缙,字大绅,又字缙绅,吉水人。他的先祖是雁门人,为唐代同州刺史解琬的后代。宋代有个名叫元的人,被封为太原王,他的后代多有显贵仕宦。元代有个名叫观的人,撰成《宋书》一千卷。元人征召他修史,他请求尊崇宋朝、贬抑金朝。祖父解子元任安福州判官,元末战乱时起兵抗义而死。父亲解开和他的弟弟解阖在当时很有名望,吉水人称他们为“二解”【解开字开,先研究五经,都得到名师传授;他的学问以主敬为根本。为人慷慨英伟,交游遍及天下。每次在众人面前谈论,贤者和愚者都为之屏息。高帝召见他,待他如前朝遗老,与他详细谈论元代旧事,非常喜爱。他每次与解缙家书往来,皇上一定让解缙送来阅览。解缙入宴见时,皇上询问解开的安否和起居详情】。解缙幼年有神童之称,十九岁乡试考取第一名。第二年,他与哥哥解纶、妹妹的丈夫黄金华同时登第。太祖认为这是显赫之家,每次面对群臣都夸耀并称道此事,派诸王和贵人前往观看。授解缙为中书舍人、金华庶吉士,解纶为监察御史。这是洪武二十一年。解缙得以阅读宫中秘藏的书籍,学问更加丰富。皇上有时考问他,非常爱重;有时让他起草文书,亲自为他捧砚。解缙姿态聪颖淳厚秀美,望去如玉树挺立。年轻时即受到知遇,声名震动天下。有一天,皇上对解缙说:“朕与你按义理说是君臣,按恩情却如父子,你应当知道,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隐瞒。”皇上在大庖西面,解缙入内奏道:“臣恭敬地接受圣旨,命臣做到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古人说:‘你有美好的谋略,就入朝告诉你的君王;在内心顺从它,在外面又说:这些谋略都是君王的。’唉!臣下如果都这样,贤良之才就能显著了。我认为成王在这里说错了。考察历代典籍以来,固然都以进谏的臣子为善,也从未认为能够纳谏的君主是不对的。唐虞时代君臣互相劝诫、谦让,光辉照耀无穷。过去有人向唐太宗进谗,说魏征把前后进谏的章疏拿给起居郎看;即使褚遂良未必真有此事,假如今天有这样的事,臣与王同休也足以名垂后世。臣愿陛下与尧舜相合,成为百王的师表,臣也愿与皋陶、夔相提并论。臣感念恩德、服从大义,陛下不要自我局限,这确实是万世难逢的时机。”陛下生于南方,却统一区域内外,凭一己之力从群盗手中取得天下,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这是放勋的功业。陛下没有依靠良平、信布等人,出兵命将都由陛下亲自筹划决定;渐渐平定燕地都城,不改变旧有的市场;杜绝女宠、外戚、宦官、藩镇之患,也没有沉溺声色、游猎之乐,这是汤、武的功业。只愿陛下始终像面对上天、面对神明那样严肃谨慎,即使独处于无人看见、无人听见之处,也应如此;虽然身处深宫,也要像举行郊祀一样。喜怒哀乐都听从天理,对上下四方一视同仁;诏令一经发布就只应执行,不应屡次改动刑法,以达到最终不用刑的目的,宁可有所失误,也不要违反常理。法令屡次改动,百姓就会疑惑;疑惑就不会信任。刑罚过于繁多,百姓就会习以为常;习以为常就不会敬畏法令。国初至今将近二十年,却几乎没有一刻不改变的法令,也没有一天没有获罪的人。陛下曾教导臣说:“世上不会永远没有贤人。”又曾教导臣说:“百姓不怕死,为什么还要用死来恐吓他们?”陛下喜爱善行,善人却不显达;憎恶恶行,恶人却日益增多。行善者未必得到福报,作恶者未必遭受灾祸,实在是因为诚信有所间隔,而且用刑过于繁多。臣曾听说陛下震怒,铲除根本、剪除枝蔓,诛杀奸逆,却没有听说陛下下诏褒奖一件大善,使赏赐延及后世,并且惠及他的兄弟,始终如一地给予尊荣恩赉。有时早晨赏赐,晚上就杀戮;有时忽然定罪,又忽然赦免。陛下常常有后悔的时候,随即发出追悔莫及的叹息,这是因为被私意所驱使,平日修养还不够。陛下天性一向严厉,有时又稍显急躁,但好胜、怨恨、贪欲等情感,臣知道圣性本来没有这些。陛下喜爱阅读《道德心经》以及《说苑》《韵府》等杂书,臣私下认为这实在不合适。” 《刘向说苑》的学问并不纯正;阴氏《韵府》只是杂乱收集《兔园》一类寒士的词句而已。臣愿陛下召集一两位儒学英才,上溯唐、虞、夏、商、周和孔子的精华奥义,下及关中、闽中、濂洛诸学派的精华根本,编成一部书,命臣执笔随从其后。如今六经残缺,《礼记》出自汉代儒生,尤其繁杂驳杂,应及时删削修订;访求精通审定音乐的儒者,充分备具历代帝王的典章,编成乐书,以惠及万代祭祀。祭天应配祀上天,应该恢复扫地而祭的规制;尊奉祖先,应完备七庙制度;奉祀上天不应作为筵宴之所;文渊阁仍未具备馆阁应有的隆盛;太常寺不应学习俗乐,官伎也不是合乎人道的事情。应让诸侯王参与各项职务,制定久任法并加以封除;山林川泽的禁令和赋税应当蠲免,务镇的征税也应减免;商用木车应质朴,平时不要兴建上等木材的工程;分配荒田进行开垦,不要贪图荒远边裔之地;驱使壮年僧道恢复人伦身份;焚烧经咒等妄诞之物,断绝其欺骗;禁止瑜伽之教,禁绝符式之科;严厉惩治法外的威刑,永远革除京城的工役;流放十年后听凭恢复原籍,杖刑八十不再加重;妇女帷簿不整,只应下令逮捕拘系;大臣有过错罪恶应当诛杀,但暂且不要再加以羞辱。” 治理历法、明确时令,是为了授予百姓按时做事的依据,只需说明播种栽植的适宜时节,何必拘泥于建除等谬说?方位、煞神之类的事情非常无谓,孤虚避忌也不合经常之理;所谓向东走、向西走的说法,以及天德、月德之类的说法,臣料想唐虞时代的历法中一定没有这些文字。陛下天资极高,已经合于精微的道理,对于百家神怪荒诞、恍惚难明的说法,已经洞察无遗。然而还不免想借这些东西来愚弄百姓。臣认为天下已经安定,人心已经归服,一切奸雄已经震慑。上天没有异常灾变,百姓没有忧患祸害,圣躬康宁,圣子神孙世世相承,这就是所谓真正得到天符了。何必以取得宝物为名兴师动众,以神仙作为祥瑞来愚弄众人呢?况且陛下殷切地畏惧上天和鬼神,却还没有畏惧百姓;孜孜不倦地治理百姓、治理强暴,却还没有治理自己的内心。祭祀用的谷物洁净,衣服整齐,按时修举祭典,仪式文饰完备,这些只是畏天畏鬼神的末节。文书有期限,审断狱讼,勤于颁发诏诰,巧于钩稽查核,这些只是治理百姓、治理强暴的末节。古人说:“上天所看到的,就是从百姓那里看到的;上天所听到的,就是从百姓那里听到的。”孔子说:“审理诉讼,我也和别人一样;一定要做到的,是使诉讼根本没有。”近年以来,台纲不严肃,御史以刑名轻重作为能耐,以审问囚犯多少作为功劳,这实在不是用来砥砺清要之职、培植风采声望的办法。

御史纠弹,皆承密旨,未闻举善,但曰除奸;但闻上有赦宥,则必故为执持,意谓如此则上恩愈重。不知被赦之人疑上好谀,此辈皆市井小人,趋媚劬劳之细术。陛下何不肝胆镜照之哉?何尝真有一夫持法固争,谓某不当罪,某当刑,如舜曰「杀之三」,皋陶曰「宥之三」哉?臣笃知陛下轻天下之士者,皆此辈无以称塞渊表也。然谁不愿其父母妻子安荣哉?所以諌诤实难,总缘祸愆不测,入人之罪,或谓无私;出人之罪,必疑受贿。逢迎甚易,而或蒙褒营救甚难,而多得祸。祸不止于一身,刑必延乎亲友。谁肯舍父母,捐妻子,批龙鳞,犯天怒者哉?陛下进入不择贤否,授职不量轻重,建不为君用之法,所谓取尽锱铢,置奸朋倚法之条;所谓用如泥沙,监生进士经明行修而多困州县,孝廉人材冥蹈瞽趋而或布朝省。椎埋嚚悍之夫,剔履负贩之佣,朝捐刀镊,暮拥冠绅;左弃箧筐,右绾组符。虽曰立贤无方,亦盍忱询有德?是故贤士羞为等列,阘茸习其风流,以贪婪苟免为得计,以廉洁受刑为餙辞。故有「无钱工役,无盘缠」之俚谚,「胡膀官人,没商量」之童谣。出于吏部者,无贤否。之分入于刑部者,无枉直之判,天下皆谓陛下任喜怒为生杀,而不知皆臣下乏忠良也。古者乡邻善恶必记,今虽有申明旌善之举,而无党庠乡学之规。亘知之法虽严,训告之方未备。序礼讲学既无其地,仁义法制又无其渐。纪纲不立,节目无依,势使然也。臣欲取古人治家之礼、睦邻之法,若古蓝田吕氏乡约,今义门郑氏家范,布之天下,世臣大族率先以劝,旌之复之,为民表率,行且作新于变,渐次时雍。陛下不可谓迂而不切也。至于下农贫户,多有死徙,或卖产以供税,产去而税存,或裨补以当役,役重而叱困。又里胥度田高下不均,瘠卤膏腴起科无别。臣以为莫若行授田、均田之制,兼举常平、义仓之法。古时多有书院遗基、学田旧业,贡士有庄,义田有族,皆宜兴复而广益之,以延天下之俊。又今内外百司捶楚曹属,甚于奴隶,一为下官,肌肤不保。宜使同寅恊恭相守相序,以重廉耻之节。若夫罪人不孥,罚弗及嗣,连坐起于秦法,孥戮本于伪书。今为善者妻子未必蒙荣,有过者里胥必陷其罪。况律以人伦为重,而有给配妇女之条,听其相为不义,则又何取夫义妇节哉?此化原所繇也。臣心欲言,固不止此。承奉忖量,急于陈献。惟陛下少垂鍳纳。书奏留中,巳复陈太平十策,上手持入,顾其言颇迂,上数称缙奇才。诸大臣皆忌。兵部尚书沈溍奏缙索皂隶部堂,言语嬉嫚,上不问。改缙御史,监察江西。本贯李善长自杀,缙为郎中,王国用草奏追讼之,为都御史詹徽所嫉。都御史袁泰怙势横恣,诸道御史无敢为章,缙立就奏之。上虑缙年少为众所倾,时诏近臣有父在者得入觐,会开来年八十余矣,令之携归涵养十年方来入见。缙为文得法于黄溍、欧阳玄,学书得法于危素、周伯琦。及其登朝,以文求正苏伯衡,而詹希原尝及元山、夔子山之。门同为中书相,与尽讲古法。缙为文半酣落笔,未尝属草,不自收拾。其字书傲让相缀,神气自倍。有农家陆颕者,善缚笔。缙欲作佳书,必得颕笔。为人阔畈洞朗,任意气笃。念名贤世家之后,引抜贤士,垣尽其力,虽野夫稚子亦乐亲之。常曰:「宁作瑕玉,勿为瑜石。」归家八年,上崩奔丧京师。有劾缙母丧未葬,父年九十,弃之入临,上违诏旨,谪河州卫吏。时董伦为建文君所重,缙遗伦书曰:「远违诲言,荐将十稔。天涯阔异,感念奚云。」缙率易狂愚,动遭谤毁,无所避忌,数上封事万言。有分封势重,辅导体轻,万一不幸有厉长吴濞之虞。冉哈来归之时,钦承顾问,谓宜待之有礼,稍忤机权,其徒必贰。此类非一,后皆亿中。封事留中。又尝为王国用草谏书,言韩国公事,为詹徽所嫉,欲中以危法,又以屈膝之故意,致排诬累迹深文,皆与律令不合。伏蒙圣恩数对便,严申之慰谕,重以镪赐,许以十年著述,冠带来廷。元史舛误,承命改修,及踵成宋书,删定经礼凡例,皆巳留中。奉亲之暇,杜门纂述,渐有序次,洊将八载。宾天之计,忽闻痛切之诚,欲绝,是以母丧在殡,未遑安厝。家有九十之亲,倚门望思,皆不暇恋,冀一晤山陵,陨泪九土,何图罣悞,蒙恩远行。扬粤之人,不耐寒苦,复多疾病,俟仰奔趋,伍于吏卒,低回服事,诚不堪忍。

译御史纠察弹劾,都承受密旨行事,从未听说他们举荐善人,只说“铲除奸邪”;一听说皇上有赦免宽宥,就一定故意坚持不放,心里以为这样皇上的恩典会显得更加厚重。他们不知道,被赦免的人会怀疑皇上喜欢听谄媚之言。这些人都是市井小人,趋奉献媚、假装勤劳,只是一些细小伎俩。陛下为什么不把他们彻底照察清楚呢?什么时候真正有一个人坚持法度力争,说某人不应获罪、某人应受刑罚,像舜说“杀他三次”,皋陶说“宽宥他三次”那样呢?臣深知,陛下轻视天下士人,都是因为这些人没有足以称职、充实朝廷的深厚才德。然而谁不愿自己的父母妻子安稳荣耀呢?所以进谏实在困难,总是因为祸患罪责不可预知:判人有罪,有人说是无私;免人罪责,又必定被怀疑收受贿赂。逢迎十分容易,有时还会得到褒奖;营救他人却十分困难,而且常常招来祸患。祸患不止于自身,刑罚还一定牵连亲友。谁肯舍弃父母、抛下妻子,冒犯皇上的威严、触犯天怒呢?陛下选用人才不分贤愚,授予官职不量轻重,制定不为君主所用的法令,所谓搜取钱财务求颗粒不遗,又设置奸朋党羽倚仗法令的条文;所谓用人如用泥沙,监生、进士中经学通明、品行修洁的人多困顿于州县,孝廉、人材却昏昧盲从,有的反而布列朝廷。那些从事椎埋、凶悍粗暴的人,以及挑担、负贩的佣工,早晨还放下刀具和镊子,晚上已经身穿冠带。” 左边丢下箧笥筐篓,右边就系上组绶符印。虽然说选立贤人没有固定方式,但为什么不诚心询问有德之人呢?因此贤士以与这些人为伍为羞,卑劣之人却习惯了这种风气,把贪婪苟免看作得计,把廉洁受刑当作自我安慰的话。所以有“没有钱就没有工役,没有盘缠就不能办事”的俗谚,也有“胡乱膀胱官人,没得商量”的童谣。吏部任用的人,不分贤愚;刑部处理案件,不判明冤枉与正直。天下都说陛下任凭喜怒决定生杀,却不知道这都是臣下缺少忠良造成的。古代乡邻之间善恶必定记载,如今虽然有申明、旌善的举措,却没有党庠乡学的制度。察知民情的法律虽严,训诫告示的办法却不完备。既没有讲礼、讲学的场所,仁义法制也没有循序渐进的教化。纪纲没有建立,细则没有依凭,实在是形势造成的。臣想采用古人治家的礼法、和睦乡邻的办法,例如古代蓝田吕氏乡约、如今义门郑氏家范,颁布天下;让世代为臣的大族率先实行,以此劝导百姓,给他们旌表、免除负担,使其成为百姓的表率,施行之后就能革新变化,逐渐达到时世和谐。陛下不能认为这迂阔而不切实际。至于下层农民和贫困百姓,很多人因此死亡或迁徙;有的卖掉产业来交税,产业卖了税还在;有的以补助钱物来充当徭役,徭役沉重而又被呵斥困辱。此外,里胥估量田地高低不公平,瘠地、盐碱地、肥沃地征收赋税没有区别。臣认为不如实行授田、均田制度,同时推行常平、义仓制度。古时有许多书院遗址、学田旧业,贡士有庄田,义田有宗族,都应当恢复并扩大,使天下俊才得到培养。如今内外各官署鞭打下属,比对待奴隶还严酷,一旦成为下级官员,肌肤就不能保全。应当使同僚之间彼此恭敬协和,相互守护、相互礼让,以重视廉耻的节操。至于罪犯不牵连妻子,刑罚不祸及后代;连坐起源于秦法,把妻子儿女一同杀戮出自伪书。如今行善的人,妻子儿女未必得到荣耀;有过错的人,里胥却一定把他们陷入罪中。何况法律把人伦看得重要,却又有把妇女发给他人配偶的条文,听任人做不合义理的事情,那么又凭什么要求丈夫守义、妇女守节呢?这就是教化根本败坏的原因。臣心中想说的,本来不止这些。承奉圣意思量,急于陈述献上。只愿陛下稍加垂察采纳。奏疏上呈后留在宫中,后来又陈述太平十策,皇上亲手拿着带入内宫,只是认为其中言论颇为迂阔;皇上多次称赞解缙是奇才。诸位大臣都忌恨他。兵部尚书沈溍上奏说解缙索取皂隶和部堂,言语戏谑轻慢,皇上没有追问。改任解缙为御史,监察江西。本贯李善长自杀后,解缙任郎中,王国用起草奏疏追诉此事,被都御史詹徽嫉恨。都御史袁泰倚仗权势横行放肆,各道御史没有人敢上章弹劾,解缙立即写成奏疏弹劾他。皇上担心解缙年轻,会被众人倾陷;当时下诏说近臣中父亲在世的可以入朝觐见,恰逢解开已经八十多岁,于是命解缙带父亲回去奉养,十年后再来入见。解缙写文章得法于黄溍、欧阳玄,学习书法得法于危素、周伯琦。入朝为官后,他以文章向苏伯衡求取端正之法;詹希原曾涉及元山、夔子山之学门,同任中书省官员,与解缙一起讲论古法。解缙写文章写到半醉时便落笔,从不先打草稿,也不自行整理。他的字书纵横相接,神气格外充足。有个农民陆颕,善于制作毛笔。解缙想写好字,必定要得到陆颕制作的笔。解缙为人宽阔豁达、明朗坦荡,任性而重义气。想到自己是名贤世家之后,便提拔贤士,竭尽自己的力量;即使乡野之人和小孩子,也乐意亲近他。他常说:“宁可做有瑕疵的玉,不要做有光彩的石头。”回家八年后,皇上去世,他奔赴京师服丧。有人弹劾解缙母亲的丧事尚未下葬,父亲年已九十,他却抛下父亲入京临丧,违背皇上的诏旨,于是贬为河州卫吏。当时董伦受到建文帝的器重,解缙写信给董伦说:“远远违背您的教诲,转眼将近十年。相隔天涯,彼此不同,对您的感念又怎么说得尽呢?” 解缙率直轻易而近于狂愚,动不动就遭受诽谤毁谤,却无所回避顾忌,多次上密封奏事,动辄万言。他曾说,分封诸王后权势太重,而辅导太子之职体制太轻,万一发生不幸,就有厉长、吴濞那样的忧患。冉哈来归时,他承受皇上顾问,认为应当以礼相待;稍微触犯其权势机宜,他的同党一定会叛离。这一类事情不止一件,后来都被他预料中。奏疏留在宫中。他又曾替王国用起草谏书,谈到韩国公的事情,被詹徽嫉恨,想用危险的法律陷害他;又借他曾屈膝的事情,罗织排挤、诬陷累积,深文周纳,都不合乎律令。解缙蒙受圣恩,多次得以便殿对答,皇上严肃申明并加以慰谕,又重重赐给钱财,准许他用十年著述,戴冠束带入朝。元史有错误,皇上命他改修;以及接着编成《宋书》、删定经礼凡例,这些奏请都已留在宫中。他奉养父母之余,闭门编纂著述,渐渐有了次序,接连将近八年。皇上驾崩的消息突然传来,他悲痛至极,几乎想自尽;正因为母亲的丧事还停在灵柩中,来不及安葬。家中还有九十岁的父亲,倚门盼望思念他;这些都来不及顾恋,只希望能够一见皇陵,在九土之下流泪。哪里料到会遭受牵累,被恩准远行。扬州、两广一带的人不能忍受寒苦,又多疾病;等待仰面奔走,和吏卒同列,低头回旋服事,实在难以忍受。

昼夜涕泣,恒惧有不测之忧,负平生之心,抱万古之痛,为羞于先生长者,是以数鸣知感,冀还京师,得望天颜,少陈情悃,或遂南归,父子相见,即更生之日也。临书不胜感切。董伦因荐缙,召为翰林待诏。太宗入首索之,既得,赐名,荐擢侍读。顷之,命与黄淮等六人并直文渊阁,缙居首应畣。撰作敏捷无滞,上甚亲之,升为侍读学士,命仍其缙名。成祖欲立太子,未有所决,密召丘福等议,皆请立汉庶人,问缙,缙称世子仁孝,天下归心,以孽夺宗,自古致乱又曰:子个圣孙上意遂定。他日奉诏题猛虎顾子图,缙为诗讽諌焉【诗曰:虎为有兽尊,谁敢触其怒?惟有父子恩,一步一回顾】仁宗立为太子,进缙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他日召缙与侍读黄淮等于右顺门,谕之曰:「朕即位以来,尔七人朝夕不懈,今宜慎终如始。」皆叩头谢,赐五品服。又曰:「皇后欲见七命妇,即日赴见柔仪殿,训劳备至。」亦赐五品冠服及钞币表里。亡何,赐六部尚书、侍郎金织文绮各一袭。亦赐缙等曰:「代言之司,机密所系,卿等勤劳帮助,不在诸尚书下。」居顷之,命纂录《文华宝鉴》及《文献大成》《永乐大典》。既成,褒赉甚厚。成祖尝手书蹇义等十人,命各疏其短长。十人皆上信臣,缙疏列各中其人。品居久之,用兵交址,力言交址古覊縻国,不足郡县置。上不悦。顷之,以廷试读卷不公,出为广西参议。既行,丘福等泄缙禁中语于汉庶人。庶人大恨,礼部尚书李至刚奏缙怨望,改交址命督饟化州。时翰林简讨王偁谪交址,总兵官张辅幕下,缙与偁故以文章相结,言偁于辅,携之化州,因共往广东观其山川,言可凿贑江通南北道。八年具草入奏。会车驾北征,见东宫而返。汉庶人密疏缙瞰上远出,觐太子径归,无人臣礼,意亦欲陷太子。上怒,缙避事劳民,并偁皆逮下狱。既至,狱吏拷治不胜楚,令逼引。大理寺丞汤宗,宗人府经历高得旸,右春坊中兼翰林修撰李贯,赞善兼翰林编修王汝玉,编修朱弦,简讨蒋骥、潘畿、萧引高等,亦引。及至刚皆下狱。后三年,汉庶人使人从狱中苦缙以雪,瘗缙竟死雪中。籍缙家,妻子徙辽东。偁与得旸、贯、汝玉、弦、引、高皆相继死。缙所逼引多太子宫僚也。太子即位为仁宗,出缙所疏十人示杨士奇曰:「人言缙狂,而实不狂。」赦妻子还。正统元年,尽还所没产。缙一子名祯亮。初,解缙与胡广侍宴成祖成祖曰:“尔二人生同里,学同嶪,仕同官。缙有子广,女可妻之。”广对曰:“臣妻有娠,未卜男女。”上曰:“定生女矣。”既果女也,遂订祯亮之盟。及缙家徙辽东,广欲改适,女女提乃截耳曰:“薄命之婚,皇上主之,父面承之,背主违父,何用生为?”及赦还,卒归祯亮。纶后擢祠部主事,太祖美其笃实。一日召缙至内殿,语曰:“礼曹有狱,恐累而兄,今出之,为应天教授,勿谓官小,京学也。”居三年,以刚直忤权贵,竟从开归。冬养不起。纶子祯期以善书,选天下第一,仁宗召为中书舍人。缙从弟绘亦举进士。郎曰:「解缙年少通达,不减贾谊,至其直言如魏征矣。缙与蹇、夏、三杨并有翼储功,有口不密,几之不作,以及于祸。蹇、夏、三杨终用谨重蒙宠,缙身后之典亦稍靳焉。」

名山藏卷之六十

●名山藏卷之□□□

晋江何乔远 譔

臣林记(永乐臣二)

◆臣林记(永乐臣二)

杨士奇

  杨溥

  蹇义

  黄淮

  夏原吉

  胡濙

  宋晟

  顾成

  何福

  张辅

  陈懋

  韩观

  吴允诚

  金忠

  陈诚

  王彰

  蔺芳

  王伯贞

  史诚祖

  胡俨

  陈琏

  王侢

  吴勤

  周新

  陈谔

杨士奇  杨 溥  蹇 义  黄 淮  夏原吉

○杨士奇

译他昼夜哭泣,常常害怕发生意外灾祸,辜负平生志愿,怀抱万古之痛,也因而在先生长者面前感到羞惭。所以多次表达感激知遇之情,希望返回京师,得以瞻望皇帝面容,略微陈述内心真情,或者得以南归,与父亲相见,那就是获得新生的日子。写到这里,实在难以承受内心的悲痛。董伦于是举荐解缙,召他为翰林待诏。太宗入朝时首先索取解缙,找到后赐给他名字,荐举升任侍读。不久,命他与黄淮等六人一同在文渊阁值班,解缙居首,负责应答。撰写文章敏捷流畅,没有滞碍,皇上非常亲近他,升任侍读学士,并命令仍用“解缙”这个名字。成祖想立太子,尚未决定,秘密召丘福等人商议,他们都请求立汉庶人;成祖询问解缙,解缙称世子仁慈孝顺,天下人心归附,若以庶子夺取嫡长子的宗统,自古以来都会导致祸乱;又说:“再过一代就是圣孙。”皇上的心意于是决定了。另一天,皇上命他为《猛虎顾子图》题诗,解缙作诗加以讽谏【诗说:老虎是百兽中最尊贵的,谁敢触犯它的怒气?只有父子之间的恩情,使它走一步便回头看一次】。仁宗被立为太子后,升解缙为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另一天,召解缙和侍读黄淮等人到右顺门,告诉他们:“朕即位以来,你们七人早晚都不懈怠,如今应当慎终如始。” 众人都叩头致谢,皇上赐给他们五品官服。皇上又说:“皇后想见七位命妇,你们今天就去柔仪殿觐见,她会十分周到地训诫慰劳。”也赐给她们五品冠服以及钞币、衣料各一套。不久,又赐给六部尚书、侍郎每人金织文绮一袭。也赐给解缙等人,并说:“代皇帝起草诏令的官署,关系到机密,你们辛勤劳作、辅佐帮助,不在各位尚书之下。”过了一段时间,命令编纂《文华宝鉴》以及《文献大成》《永乐大典》。书成后,褒奖赏赐非常丰厚。成祖曾亲手写下蹇义等十人的姓名,命他们分别说明这些人的长处和短处。十人都是皇上信任的臣子,解缙逐一列举,恰好说中了各人的情况。过了很久,朝廷出兵交址,解缙极力陈说交址自古是羁縻之国,不值得设置郡县。皇上不高兴。不久,因为廷试读卷不公,解缙被外放为广西参议。解缙已经出发后,丘福等人把他在宫禁中说的话泄露给汉庶人。汉庶人非常怨恨,礼部尚书李至刚上奏说解缙心怀怨望,于是改派他到交址督运粮饷,驻在化州。当时翰林简讨王偁被贬到交址,在总兵官张辅的幕下任职。解缙与王偁过去因文章结交,于是向张辅称赞王偁,带着他到化州;又一同前往广东考察山川,认为可以开凿赣江,贯通南北水道。永乐八年拟好奏稿上奏。恰逢皇上北征,解缙见到东宫太子后便返回。汉庶人秘密上疏说,解缙趁皇上远出,觐见太子后径自回去,没有臣下应有的礼节,意图也在于陷害太子。皇上大怒,认为解缙逃避事务、劳累百姓,于是把他和王偁一同逮捕下狱。到狱中后,狱吏拷打审治,解缙受不了痛苦,只得逼迫他招供牵连他人。大理寺丞汤宗、宗人府经历高得旸、右春坊中兼翰林修撰李贯、赞善兼翰林编修王汝玉、编修朱弦、简讨蒋骥、潘畿、萧引高等人,也被牵连招供。后来李至刚等人也都下狱。三年后,汉庶人派人从狱中用雪折磨解缙,解缙最终被埋在雪中而死。查抄解缙家产,妻子儿女迁徙辽东。王偁与高得旸、李贯、王汝玉、朱弦、萧引高等人也相继死去。解缙被迫牵连招供的,大多是太子宫中的僚属。太子即位,成为仁宗后,拿出解缙所列举的十人名单给杨士奇看,说:“人们都说解缙狂妄,其实他并不狂。”赦免解缙的妻子儿女,令其返回。正统元年,把没收的家产全部归还。解缙有一个儿子,名叫祯亮。当初,解缙与胡广陪侍成祖宴饮,成祖说:“你们二人生于同乡,学业相同,做官也在同一处。解缙有儿子,胡广有女儿,可以把她嫁给解缙的儿子。”胡广回答说:“臣的妻子怀孕了,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皇上说:“一定会生女儿。” 后来果然生了女儿,于是订下她与祯亮的婚约。等到解缙家迁徙辽东,胡广想让女儿改嫁;胡广的女儿便割断耳朵说:“这是一桩命定的婚姻,由皇上作主,父亲亲口承诺;背弃皇上、违背父亲,我活着还有什么用?”等到解缙获赦返回,最终还是嫁给祯亮。解纶后来升任祠部主事,太祖赞美他忠厚诚实。有一天,太祖召解缙到内殿,对他说:“礼部有一桩案件,恐怕会牵累你的哥哥;现在把他调出京城,任应天教授。不要认为官职小,这是京城的学校。”任职三年后,因为刚直触犯权贵,最终跟随解开回家。冬天奉养父亲,无法振作。解纶的儿子祯期因为擅长书法,被选为天下第一,仁宗召他为中书舍人。解缙的堂弟解绘也考中进士。郎说:“解缙年轻而通达,不亚于贾谊;至于直言进谏,则像魏征一样。解缙与蹇义、夏原吉、三杨都具有辅佐太子储位的功劳,只是言语不够谨密,几乎没有造成祸患的机会,却终于因此遭祸。蹇义、夏原吉、三杨最终都因谨慎持重而受到宠信,解缙死后的典礼也稍微吝薄了一些。” 《名山藏》卷之六十 ●《名山藏》卷之□□□ 晋江何乔远 撰 《臣林记》(永乐臣二) ◆《臣林记》(永乐臣二) 杨士奇 杨溥 蹇义 黄淮 夏原吉 胡濙 宋晟 顾成 何福 张辅 陈懋 韩观 吴允诚 金忠 陈诚 王彰 蔺芳 王伯贞 史诚祖 胡俨 陈琏 王侢 吴勤 周新 陈谔 杨士奇  杨 溥  蹇 义  黄 淮  夏原吉 ○杨士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