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名山藏七十七

名山藏卷之七十六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759–771 段

杨最字殿之,射洪人。正德中进士,历工部郎中。尝衔命督逋山西,归无所赂。尚书尚书李燧衔之,言最不待奏报还,当使复往。嘉靖初为宁波知府,携一苍头,一败箧,抵官舍。旦暮二炊,蔬菽而巳褐服布衣,浣濯屡矣。宁波人美之,谓「震畏四知,秉去三惑,不足多也」。最朴实淳厚而方果,不能媚人。当道深嫉之。其为政抑豪石,悯惸嫠,听断讯决,狱牍无滞。时或矫枉过正,人知其不虐,无告仁心,自然也。竟调黄州去之日,父老遮拥,大恸,留其履袜。生祠皆穿敝,仅掇而累官太仆寺卿。武定候郭勋以方士朝用,见曰「能化物为金银」。世宗信之,时世宗方病,悦朝用,欲权委东宫监国,自解调摄。最上疏曰:「伏读圣谕,权委东宫监国,大小臣工同闻共骇。揆厥所繇,陛下得一方士,欲假之调摄修养也。夫古圣帝明王未有出尧舜禹汤文武者也。尧舜禹汤文武之德之功昭然可知,未有委子监国,自托修养者也。尧舜性之,禹汤文武身之,非不知修养炼道可以成僊,虽知之不可易而学之,不可易而学亦不可易而得也。不易得所以不轻学。夫岂谓尧舜之世无僊人,尧舜之智不能僊哉?有学僊之术,有成僊之人,大要所居不同,所事自异。皇宫内院,岂有白日升天者哉?孔子问礼老聃,出曰「犹龙」,龙即僊也。孔子非不知老子之为僊,不可学也。不可学岂可得哉?臣待罪仆寺,传闻谕旨,始则惊骇,继以感悲。犬马之诚,有如周昌,期期不敢奉诏。伏望皇上端拱穆清,恭默思道,用纯契天,以孝格玄,保复元阳,声无迩虽劳万几,不费一念,将不求僊而僊,不希寿而万有千岁矣。」世宗得疏大怒,下旨曰:「一杖痛,一杖母脱之。」时百官皆班朝杖半,最死。锦衣杖毕,数百官跪伏震惧。隆庆初赠都御史,谥曰忠节。最死之明年,杨爵复上书。

○杨爵

译杨最,字殿之,射洪人。正德年间考中进士,历任工部郎中。他曾奉命督察山西追缴拖欠,回来时没有带任何贿赂。尚书李燧因此记恨他,说杨最没有等候奏报就回来,应当让他再去。嘉靖初年任宁波知府,带着一个苍头、一个破箱子,来到官舍。早晚只做两顿饭,吃蔬菜豆类罢了;穿粗布衣服,已经洗了很多次。宁波人赞美他,说:“震畏四知,秉去三惑,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杨最朴实淳厚而方正果断,不能讨好别人,当权者十分嫉恨他。他治理政务时抑制豪强,怜悯孤苦寡妇,审听、讯问、判决案件,狱案文书没有积压。有时矫正弊端而做得过头,但人们知道他并不残虐;对于无处申诉者,他自然怀有仁心。他最终被调任黄州。离任那天,父老拦路拥挤,极为悲恸,甚至留下了他的鞋袜。他的生祠都已破旧不堪,只能稍加收拾;后来他累官升至太仆寺卿。武定侯郭勋凭借方士李朝用入朝,见到杨最便说:“他能把东西变成金银。”世宗相信了他。当时世宗正患病,喜欢李朝用,想把政权暂时交给东宫监国,自己解脱出来调养。杨最上疏说:“臣恭敬地读到圣谕,说要把政权暂时交给东宫监国,大小臣工听闻后共同惊骇。推究这件事的缘由,是陛下得到一名方士,想借助他调摄修养。” 古代圣明的帝王,没有一个能超出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德行和功业昭然可知,却从未有过把儿子留在国内监国,自己托言修养的。尧、舜是本性如此,禹、汤、文王、武王则身体力行;他们并非不知道修养、炼道可以成仙,只是即使知道这件事不容易,也没有改变志向去学习;既然学习不易,也就不易得到。正因为不容易得到,所以不轻易学习。难道是说尧、舜时代没有仙人,尧、舜的智慧不能成仙吗?有学仙的方法,也有成仙的人,关键在于所处环境不同,所从事的事情自然不同。皇宫内院,哪里会有白日升天的人呢?孔子向老聃问礼,出来后说:“他像龙一样。”龙就是仙。孔子并不是不知道老子能够成仙,只是这件事无法学习。既然无法学习,哪里能够得到呢?臣在仆寺任职,听到传达的圣旨,开始时惊骇,继而感伤悲痛。臣对皇上的忠诚,就像周昌一样,期期艾艾,不敢奉诏。伏望皇上端坐而治,和穆清静,恭敬沉默地思考治道,以纯正之德符合上天,以孝心感通玄妙之道,保养恢复元阳;即使声名不远播而又操劳万机,也不必耗费一念,将会不求仙而自得仙,不希求长寿而享有万有千岁了。”世宗得到奏疏后大怒,下旨说:“一杖要痛打一杖,母亲也脱不了干系。” 当时百官都按班次入朝受杖,杨最被打死。锦衣卫行刑完毕,数百名官员跪伏在地,震恐害怕。隆庆初年,追赠他为都御史,谥号为“忠节”。杨最死后的第二年,杨爵又上书。○杨爵

杨爵,字伯修,富平人。兵部尚书韩邦奇者,关西名士也。爵年十七,欲从邦奇学,挽米二石,以其一石遗邦奇为束修,而一石自养。邦奇时有所馈,爵高求之。至薧而别,自炊。同辈问之曰:“韩公有以食君,何不可饱,乃劳自炊?”为爵曰:“藜薧之口,而饱贵人食,非分也。”居数月,邦奇以老无子,故谋妾重行妇,意习乳易为息。爵闻,入谒曰:“生始以先生守礼如垣,严义如城,乃媒重行妇,即先生念自绝嗣,几有血胤若是,固不如无。”因辞去。去二里余,复反求见曰:“先生勉矣,细行不矜,大德终累。”爵举进士,御史仕。兄亡,母无侍,弃养母。母丧,庐墓三年,自耕而食,手推粪车,妻馌之。清节闻天下。嘉靖十九年,召起旧官。是时,杨最以谏死,中外结舌。其明年正月戍子,微雪,羣臣颂瑞。爵上疏曰:“臣惟人主一身,万化本原,是非得失,在几微闲,而关人心向背,天命去留,甚可畏也。是以圣帝明主,制未乱,保未危,谨微戒暂,然后天人交与,国祚延长。今天下大势,如人极衰,腹心百骸,莫不受病。大抵兵戎废弛,公私困竭,奢竞成俗,贿赂通行,谗谄面谀,公肆欺罔,士风民俗,于此大坏。极重则难反,几失则难济。臣早夜耿耿,疾首痛心,请略举所见,大要足失人心,致危乱者,为陛下言之。臣窃惟天下之乱,莫大以危为安,以菑为利,实则可忧,而以为乐。法家拂士,日益远而快意肆意之事,无敢龃龉其闲,积弊至蛊,不可救矣。往夏及秋,恒旸不雨,畿辅千里无禾。冬既无雪,暖气如春。元旦微雪即止,民心汹汹,忧旦之切,远近所同。此陛下彻乐减膳,率臣下祈惠宁时也。而在廷之臣,如大学士夏言数人者,乃以为灵瑞而称颂之,其欺天罔人,不亦甚乎?大臣者,辅君当道,志仁先天下忧者也。无忠亮体国之心,而居极位,所谓小人乘君子之器也。又如翊国公郭勋者,中外皆知其为大恶。大蠧也,遏蠧于渐,止恶于微,勋孽戚裔尚得善终,乃使潜预政柄,益肆以稔,则羣狡趋赴,善类退处,天下国家之锢日深矣,此足失人心致危乱者一也。天生斯民,立之司牧,君人者奉天安民,使得所也,不得所则怨,民怨天意可知。今民勤食不得至于离散,离散无归至于死亡,臣近视南城,两月中冻馁死者八十人,南城一郭耳,城凡五,未知有几,天下郡县如五城者千,又未知有几,孰未陛下赤子也,而颠连无告,委命沟壑,盖望一豆羹蔬食,延须之生而不可得,此正陛下爱民惜财,与天下休息时也,而土木之工十年于此矣,工部司属添设至数十员,以一方士之故,至遣远修雷坛,劳民靡费,自蹷本根,此足失人心致危乱者二也。唐虞三代,君臣相儆,如尧兢舜业,禹惜阴汤昧爽,文王不遑食,武王敬胜怠,数圣人所以寿跻耄期,治隆泰熙者,无过敬与勤而巳陛下即位之初,敬一颁箴,励精图治,今朝仪停废,经筵疏缺,大小臣工朝参辞谢敷奏复逆,不得一覩圣容,聆天语若是久矣。天位者,非自俄之器也,此足失人心致危乱者三也。左道惑众,圣王所必诛也,保傅之职,坐而论道,非极选天下不足任之,苟非其人,犹谓官不必备,今也金紫赤绂赏及方外,少保少传以芥畀迂怪之徒,流品之滥极矣。陛下天纵圣资,帝之元子,若远师三五,近法祖宗,与公卿贤士讲治论道,则心正身修,和气致祥,罔有灾沴,山川鬼神莫不攸宁,安用充列妖诞诡妄之术于法禁之地,藉为圣躬之福耶?甚非崇正远邪,平平荡荡,奉三无私以化天下者也,此足失人心致危乱者四也。古人有言,君圣臣直,陛下即位之初,延访忠谋,矜宥狂果,一时臣工恃在优容,敢干天听,其后言过激切,获罪亦多,自□以来,怀危虑祸,未闻有犯颜直谏为匡救逆心之论者,往年太仆寺卿杨景言出身亡,近日左赞善罗洪先等言,闻身斥,伏愿圣明少致思焉。成汤大圣也,仲虺称其不吝不咈;高宗令主也,傅说告以从绳从谏。历观古今,未有不任谏兴、拒谏亡者也。此足失人心,致危乱者五也。伏惟皇上念雨雪不可为祥,权奸不可为忠,朝讲不可以不修,土木不可以不止,异端邪说妨政害民不可以不罢斥。则庄敬日强,灵虚远照,宗庙社稷无疆维福,亦惟圣子神孙无疆维规。疏入,上怒甚,命械系下锦衣卫狱,杖之,留其疏。居数日,一再读,掷之地,使视无恙,复使杖之。爵备极拷掠,桎梏■〈木匣〉锁,昼夜困苦,莫敢疏宽。

译杨爵,字伯修,富平人。兵部尚书韩邦奇,是关西的名士。杨爵十七岁时,想跟随韩邦奇学习,带着二石米,把其中一石送给韩邦奇作为束修,另一石自己食用。韩邦奇有时送给他一些东西,杨爵却不肯轻易接受。到了禾穗成熟时便告别,自行做饭。同伴问他:“韩公有东西供你吃,为什么还不能吃饱,竟然劳烦自己做饭?”杨爵回答:“我吃藜藿粗食,却饱食贵人的饭,不合身份。”住了几个月,韩邦奇因为年老无子,想纳妾,再娶一位妇人,希望借此生育后代。杨爵听说后,入内拜见他说:“我起初认为先生守礼如墙垣,严守义理如城池;如今却要媒聘再嫁之妇。假如先生只是因为担心绝后而想留下血胤,这样做还不如没有后代。”于是辞别离去。走了二里多,又回来请求见韩邦奇,说:“先生请自我勉励。小节若不自重,最终会连累大德。”杨爵考中进士,任御史。哥哥去世后,母亲无人侍奉,他辞官奉养母亲。母亲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自己耕种养活自己,亲手推粪车,妻子给他送饭。他的清廉节操闻名天下。嘉靖十九年,朝廷征召起用他原来的官职。当时杨最因进谏被打死,朝廷内外都闭口不言。第二年正月戊子,天空下着小雪,群臣却歌颂这是祥瑞。杨爵上疏说:“臣认为,君主的一身,是天下万物变化的根本;是非得失,都在细微之处,却关系到人心的向背和天命的去留,实在可怕。因此圣明的帝王,在天下尚未乱时就加以控制,在尚未危急时就加以保全,谨慎对待细微之处,警戒短暂的松懈,然后才能使天人相互配合,国运长久。如今天下大势,像人的身体极度衰弱一样,腹心和四肢百骸没有不受病的。大体说来,军备废弛,公私困竭,奢侈竞逐成为风俗,贿赂通行,进谗谄媚、当面奉承,公开肆意欺骗蒙蔽;士人的风气和百姓的习俗,也因此严重败坏。积弊太重就难以恢复,错失时机就难以挽救。臣早晚忧心不安,头痛心痛,请把所见略举出来;大致足以失去人心、导致危乱的事情,替陛下说明。臣私下认为,天下的祸乱,没有比把危险当作安宁、把灾害当作利益,实际上值得忧虑却反以为乐更大的了。法家和敢于直谏的士人日益疏远,而使人快意、任意妄为的事情越来越多,没有人敢在其中表示异议,积弊已经到了蛊惑败坏的地步,无法挽救。去年夏天直到秋天,长期晴旱不下雨,京畿辅郡千里之内没有禾苗。冬天又没有下雪,暖气像春天一样。元旦下了一点雪便停止了,民心骚动不安,对旱灾的忧虑非常迫切,远近都一样。这正是陛下停止娱乐、减少膳食,率领群臣祈求恩惠、使时令安宁的时候。然而朝廷中的大臣,如大学士夏言等数人,竟认为这是灵验的祥瑞而加以称颂,他们欺骗上天、蒙蔽百姓,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 大臣,是辅佐君主治理国政、以仁为志、把天下人的忧患置于自身之前的人。如果没有忠诚明亮、体恤国家的心,却处在最高职位上,这就是所谓小人驾驭君子的器具。又如翊国公郭勋,朝廷内外都知道他是大恶人,是国家的大蛀虫。应当在祸患逐渐形成时遏止,在罪恶尚微小时制止;郭勋及其罪恶亲戚、后裔尚且可以得到善终,却反而让他暗中参与政权,越来越肆无忌惮地积累罪恶,于是群小纷纷趋附,善良之士退居一旁,天下国家受到的禁锢日益加深。这是足以失去人心、导致危乱的第一件事。上天生育这些百姓,为他们设置地方长官;统治人民的人奉行天意、安定百姓,使他们各得其所。百姓不得其所就会怨恨,民怨如何也就可以知道天意了。如今百姓辛勤劳作却得不到食物,以至于离散;离散而无所归依,以至于死亡。臣近日察看南城,两个月中冻饿而死的有八十人;南城只是一座城,京城共有五城,不知总共有多少死者;天下郡县中像五城这样的有千处,又不知有多少。谁不是陛下的赤子,却困苦流离、无处申诉,把性命丢在沟壑中,只希望得到一豆羹、一点蔬食,延续片刻生命而不可得。这正是陛下爱护百姓、珍惜财物、与天下休养生息的时候,可是土木工程至今已经十年了,工部司属增设到数十人;又因为一个方士的缘故,甚至派人到远方修建雷坛,劳民伤财,自毁根本。这是足以失去人心、导致危乱的第二件事。” 唐、虞和三代时,君臣彼此警戒:尧兢兢业业,舜继承事业,禹珍惜光阴,汤天不亮就起身,文王顾不上吃饭,武王以敬慎战胜怠惰。几位圣人之所以长寿而达到耄耋之年,政事之所以兴盛安泰,没有超过敬慎和勤勉的。陛下即位初年,颁布《敬一箴》,励精图治;如今朝廷礼仪停止废弛,经筵讲学稀少,大小臣工入朝参见、辞谢、陈奏、回复和驳议,已经很久不能一睹圣容、聆听天子的言语了。天子的位子,不是可以轻易看轻的器物。这是足以失去人心、导致危乱的第三件事。旁门左道蛊惑众人,是圣王必定诛灭的。保傅的职位,应该坐而论道,不是从天下极其慎重地选拔人才就不能担任;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尚且可以说官职不必齐备。如今却把金印紫绶、赤色绶带赏给方外之人,把少保、少傅的职位像芥草一样授给迂怪之徒,官员品流混乱到了极点。陛下天赋圣明,是帝王的长子;如果远师法三皇五帝,近取法祖宗,与公卿贤士讲论治道,那么心正身修,和气就会招来祥瑞,不会有灾害,山川鬼神也无不安宁。哪里需要在法禁之地充斥妖异荒诞的法术,借此作为圣躬的福佑呢?这实在不是崇尚正道、远离邪说,以平正坦荡之道奉行三无私来教化天下的做法。这是足以失去人心、导致危乱的第四件事。”},{ 古人说过:“君主圣明,臣下正直。”陛下即位之初,广泛寻访忠臣的谋略,宽容赦免狂直果敢的言论,一时之间,群臣倚仗这种宽容,敢于冒犯圣听。后来言辞过于激切,获罪的人也很多。自□以来,人人心怀危惧、忧虑祸患,再没有听说有人冒犯君颜直谏,提出匡正挽救、扭转乱局的意见。往年太仆寺卿杨爵因直言获罪,近日左赞善罗洪先等人进言,也听说已经被斥责。伏愿圣明稍加思考。成汤是大圣人,仲虺称赞他不吝惜接受劝谏,也不违拒正言;高宗是贤明的君主,傅说告诫他要遵从法度、听从劝谏。纵观古今,从没有不任用谏臣而兴盛、拒绝劝谏而灭亡的。这是足以失去人心、导致危乱的第五件事。伏望皇上考虑:雨雪不能当作祥瑞,权奸不能当作忠臣,朝廷讲学不能不整治,土木工程不能不停办,妨碍政务、危害百姓的异端邪说不能不罢斥。这样,您的庄重恭敬日益增强,精神和智慧远及四方,宗庙社稷将永享无边福祉,也只有圣子神孙才能永守无疆的法度。奏疏送入后,皇帝非常愤怒,下令给他戴上刑具,押送到锦衣卫监狱,杖打他,却把奏疏留下。过了几天,皇帝再次阅读奏疏,把它扔在地上,让人察看杨爵是否还活着,又命令继续杖打。杨爵受尽拷掠,戴着枷锁和■〈木匣〉锁,日夜困苦,没有人敢稍稍放松禁锢。

坐卧处,血可抔也。然其体貌肤伟,竟以亡害。京师暴风扬尘四塞者二百人,呼杨爵风云。天子既怒,爵无敢言者。其夏四月,九庙灾,诏百官实论时政。户部主事周天佐上疏曰:「切见迩者庙灾,陛下痛自修省,使诸臣实论时政,此治道更新之会,转灾为祥之机也。乃今阙政尚在,忠言未闻,则是何故?臣愚谓示人言无如示人政。陛下今示人言耳,杨爵在狱未见政也。古者君立诽谤之木,以求臣;臣进太息之言,以匡君。承平之久,天子之尊,威福之重,不少唯诺之满庭,惟多忧危之一士。在朝之臣不此义,独一杨爵而圣怒之下,不召小人则目囚犯。夫纳忠而名小人,奉职而目囚犯,欲为君子端士,易所处矣。言行君子,所以动天地也。人主一喜一怒,上帝临之。杨爵身非木石,命且不测,雷霆则既摧折矣,万钧则既覆压矣。惟陛下思焉。」上怒,亦留其疏,命锦衣卫切实杖六十,杖有半乎?曰:「皇天祖宗,天佐何罪!」旁观皆泣下。天佐体干细弱,其手梏微宽,可自脱。守者以铁链贯梏,目绝其饮食。既下狱三日死,尸出。雷震民张弼者设祭哭之,人曰:「子于周公故乎?」曰:「否,吾伤其直也。」居久之,给事中高时劾郭勋不法,上逮问有状。加时俸一级。廵按陕西御史浦鋐上疏曰:「伏见给事中时言翊国公勋奸状。陛下逮勋而奖时,仰见明威日月雷霆,不庇爱臣,以屈令宪,人心悚动,奸恶震匿。臣近过耀州,入富平,察爵雅行,忠直俭素,弃官养母,庐墓终丧,不入城市,悫诚信于乡里,孝友式其风俗。高时所言,杨爵先之矣。时之进俸,非臣为爵所敢希觊,亦冀察直宥狂,稍从宽放。」书奏上,复怒,征鋐。关中人扶携奔送至鋐车下,不得行止,舍处常万余人,皆号祝曰:「愿天活我使君。」鋐至,杖百入狱七日死。天佐鋐既坐论捄爵死狱中,倾之。工部员外郎刘魁,给事中周怡,先后忤旨系,系益严。东厂使卫士更迭觇爵动静,五日一上奏。骑士苏宣及护爵有加,爵语宣曰:「狱严,公亦宜自虑有谮交通亡所矣。」宣曰:「令公多财,吾亦畏之。公一身如枯鱼,狱卒昼夜捆给若缚虎。宣有利耶?」久之,果以通爵见笞。而有孤松之僧,常自其寺中流涕诵经为爵祈免。爵居狱五年,从■〈木匣〉床著书授经,不见困居。顷之,天子扶箕宫中,箕言爵忠臣。天子方志神僊之事,出爵等三人,不数日,以吏部尚书熊浃諌营箕僊台,复密谕东厂逮如故。厂中贵人徐府谓再逮出密诏不宜宣读,露闻天子复怒,府严治之。于是人莫攻为爵周旋,至绝食夺屦。淛人章勺以他事系,时从爵授易,为爵私具饮食曰:「以此得罪死不恨。」爵亦稍稍食勺食。狱卒至食,爵囚食,爵与周怡辄不食曰:「嘑蹴我也。」刘魁食曰:「君不死臣,臣胡死馁?」会冬旱,上祈雪未应,狱吏恐天子急移怒,并绝勺所私馈食。东厂更迭觇动静如故。觇者杨栋,割股愈母孝子也,叹曰:「岂可使怀忠之臣困迫若此?」白吏曰:「主上仁圣无死,三臣心即死,三臣固宜肆之市朝,岂馁踣暗室中幽公等手乎?」吏悦,稍弛禁,复得食。居二年,三殿灾,天子复有所见,传诏急赦三臣等。者,爵得归,前后系狱七年矣。归,有大鸟集其舍,爵曰:“吾将死”,乃自为墓志,未几卒。隆庆初,赠光禄卿。万历中,以礼部郎中于孔兼言,赐谥忠介。天佐,晋江人,少读书,贫苦,其父重烟导气以辟饥寒。既仕不改,守平居温恂,无戟级,所口讲神注,皆当世志士贤人疏之上也。众尽危之,天佐对客食,笑如常。鋐,文登人,磊落光明,为政豁阔不苛细,所至民怀。初知洪洞县,有声。为御史,亦养母家居,以荐起。其下狱也,守狱之卒无礼者,爵不能堪。鋐曰:“吾侪遭此大难,文明柔顺,当学古人。”爵心服之。二子之卒也,爵为天佐作传,鋐作墓志。杨魁,泰和人,其坐系也,以諌止徙雷坛太液池西。魁举人也,仕州郡二十年,许所至植风节,斥邪异,上疏时年五十余矣。怡别有传。去爵士余年,又有杨继盛。

○杨继盛

译他坐卧之处,鲜血多得可以用手捧起。然而他的体貌身材魁伟,最终没有因此丧命。京师刮起暴风,尘土四处弥漫,受牵连的有二百人,人们称赞杨爵如同风云。皇帝已经震怒,杨爵便没有人敢替他说话。这年夏四月,九庙发生火灾,皇帝下诏让百官切实陈述时政。户部主事周天佐上疏说:“臣近来看到九庙发生火灾,陛下痛切地自我修省,又让群臣切实陈述时政,这是治理之道更新的机会,也是转灾为祥的契机。然而如今政务上的缺失仍然存在,忠言仍未听到,这是什么缘故呢?臣愚昧地认为,向人显示言论不如向人显示政事。陛下如今只是向人显示愿意听言论,杨爵还在狱中,却没有看到政事有所改变。古代君主树立诽谤木来求取臣下的意见,臣下进献叹息忧患之言来匡正君主。太平日久,天子的尊贵和威福权势极重,满朝不缺少唯唯诺诺的人,却只有一个忧虑危亡的士人。在朝群臣不顾这个道理,只有杨爵一人这样做,陛下却因此震怒;不召见小人,便把他看作囚犯。接受忠言却把人称为小人,奉行职分却把人看作囚犯,那么想做君子正士,就容易改变自己的处境了。言行符合君子之道,正可以感动天地。君主一喜一怒,上帝都在注视。杨爵不是木石,性命将要不可预测;雷霆般的威怒已经摧折他,万钧重压也已经覆压他。惟愿陛下思考这些。”皇帝发怒,也把他的奏疏留下,命锦衣卫严厉杖打六十下。杖刑打到一半时,他说:“上天和祖宗啊,周天佐有什么罪!”旁观的人都流下眼泪。周天佐身体瘦弱,手上的刑具略微宽松,能够自行脱出。看守便用铁链穿过刑具,还断绝他的饮食。他下狱三天便死去,尸体被抬出。雷震县百姓张弼为他设祭哭悼。有人问:“你是因为周公的缘故吗?”张弼说:“不是,我是悲伤他的正直。”过了很久,给事中高时弹劾郭勋违法,皇帝将郭勋逮捕审问,事情查有实据,便给高时加俸一级。巡按陕西御史浦鋐上疏说:“臣伏见给事中高时揭发翊国公郭勋的奸邪罪状。陛下逮捕郭勋而奖赏高时,仰见陛下的明威如日月雷霆,不偏庇所宠爱的臣子,因而伸张法令,天下人心惊动,奸恶之徒震恐而隐藏。臣近来经过耀州,进入富平,考察杨爵平素的品行,见他忠诚正直、节俭朴素,弃官奉养母亲,守墓服丧,始终不进入城市,在乡里诚实守信,以孝友作为风俗的表率。高时所说的这些,杨爵早已做到了。高时加俸,并不是臣敢奢望陛下因此体察杨爵的正直、宽宥他的狂直,只是希望陛下稍稍从宽处理。”奏疏上呈后,皇帝再次发怒,征召浦鋐入京。关中百姓扶老携幼,奔走到浦鋐车下送行,使车辆无法前进停留;他所住的地方常有一万多人聚集,都呼喊祈祝说:“愿上天让我们的使君活着回来。” 浦鋐到京后,被杖打一百下,入狱七天便死了。周天佐、浦鋐都是因为论救杨爵而获罪,死在狱中,随后事情也就平息了。工部员外郎刘魁、给事中周怡先后违逆圣旨被拘禁,禁锢更加严密。东厂派卫士轮流窥察杨爵的动静,每五天上报一次。骑士苏宣因为护卫杨爵而格外受到责罚,杨爵对苏宣说:“狱禁如此严密,你也应当为自己考虑,恐怕会被人诬陷与我私通而无从辩白。”苏宣说:“您家财多,我也害怕牵连。您一身就像枯鱼一样,狱卒日夜捆绑供给,好像捆缚猛虎。苏宣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好处吗?”过了很久,苏宣果然因为与杨爵通消息而被杖打。有个孤松寺的僧人,常常从寺中流泪诵经,为杨爵祈求免罪。杨爵在狱中住了五年,靠着■〈木匣〉床著书、讲授经书,并不显出困顿居囚的样子。不久,天子在宫中扶箕降神,箕仙说杨爵是忠臣。皇帝当时正热衷于神仙之事,便放出杨爵等三人。但没过几天,因为吏部尚书熊浃劝谏修建箕仙台,又秘密传谕东厂,照旧逮捕他们。东厂中贵人徐府认为,再次逮捕的命令出自密诏,不应宣读;事情泄露后,皇帝再次发怒,严厉惩治徐府。于是没有人敢替杨爵奔走周旋,甚至到了断绝饮食、夺去鞋子的地步。浙江人章勺因别的事情被拘禁,常跟随杨爵学习《易经》,私下为杨爵准备饮食,说:“即使因此获罪而死,我也不后悔。” 杨爵也渐渐吃了章勺送来的食物。狱卒送来食物时,杨爵和周怡都不吃,说:“这是在呼喝践踏我。”刘魁吃了,说:“君主不杀死臣下,臣下为什么要因饥饿而死呢?”适逢冬天干旱,皇帝祈求降雪却没有应验,狱吏害怕皇帝急怒迁怒于他们,便连章勺私下送来的食物也一并断绝。东厂仍然轮流窥察狱中动静。负责窥察的人叫杨栋,是曾割股救母的孝子,他叹息说:“难道能让怀有忠心的臣子困苦逼迫到这种地步吗?”便告诉狱吏:“皇上仁慈圣明,不会让人死去;但这三位臣子的心即使死了,三位臣子本来就应当在市朝公开处死,难道竟要让他们饿倒在暗室中,死在你们这些狱吏手里吗?”狱吏听了高兴,稍稍放松禁令,三人又得以进食。过了两年,三殿发生火灾,皇帝又有所见闻,传诏急忙赦免这三位臣子等人。杨爵因此得以回家,前后被拘禁入狱共七年。回家后,有一只大鸟停集在他的住宅,他说:“我将要死了。”于是亲自撰写墓志铭,不久便去世。隆庆初年,追赠光禄卿。万历年间,礼部郎中于孔兼进言,赐谥号“忠介”。周天佐是晋江人,年轻时读书,家境贫苦,他的父亲靠重烟导气来驱散饥寒。周天佐做官以后仍未改变,平日持守温和谦恭,没有一点盛气;他口头讲说、神情专注的,都是当时志士贤人奏疏中的内容。众人都替他感到危险,他面对客人进食时,仍像平常一样含笑。浦鋐是文登人,为人磊落光明,治理政务宽豁大度,不苛求琐细,所到之处百姓都感念他。他起初任洪洞县知县,便有声誉。担任御史后,也曾辞官在家奉养母亲,后来因荐举重新起用。他被关入狱中时,看守监狱的士卒有无礼的行为,杨爵不能忍受。浦鋐说:“我们遭逢这样的灾难,应当文明柔顺,学习古人。”杨爵心中佩服他。周天佐和浦鋐二人去世时,杨爵为周天佐作传,为浦鋐作墓志铭。杨魁是泰和人,他因获罪被拘禁时,曾以劝谏阻止迁徙雷坛到太液池西面。杨魁是举人,任职州郡二十年,所到之处都树立风节,斥责邪异之事;他上疏时已经五十多岁。周怡另有传记。杨爵去世十多年后,又有杨继盛。○杨继盛

杨继盛,字仲芳,其先小兴州人,国初徙小兴州,民避虏,乃为容城人。继盛七岁,母死,其庶母与其同产兄夷之,于牧竖。继盛从牧所授书,学且牧,久之补邑诸生。读书僧舍,借月为光,寒冬行汲,手冻属绠,下无襦,遶屋行自温。居亡何,寺僧大病疫,同舍生皆亡去,继盛独为爨食医药,僧以愈。久之举进士,授南京吏部主事。兵部尚书韩邦奇者,善乐律、皇极、河洛、天文、地理、兵阵之学,继盛从邦奇授乐三月,自制乐器琴、瑟、箫、管、埙、箎,合奏之谐若一。邦奇惊曰:“予学乐五十年,得其数耳,子乃制其器,和其音,当代之乐其在子矣。”又谓曰:“吾欲制十二律之管,管备五音、七声而成一调,何如?”继盛退凝思,废食寝三日,梦大舜投以金锺曰:“黄锺也。”醒而悟,中夜起制管,明日管皆成,邦奇大服,更尽授以其它学,皆徧习焉。嘉靖二十九年,虏俺答大举躏京师,南中议发兵入援,无敢行者,继盛请前,会虏亦退。其明年,改兵部员外郎。时咸宁侯仇鸾以云中骑勤王,骤得兵政,天子信使之鸾骄而内实怯,虏虏请于二边互市,市马,鸾主之,议遣继盛。继盛上疏条论十不可、五谬,其辞曰:“窃惟胡虏悖道,天道大肆猖獗,犯我城阙,杀我人民,掳我子女,焚我庐舍,惊我陵寝,辱中国极矣。臣在南都,冠发上指,恨不能翅举剿贼,用报国雠。陛下赫然震沁,选将练兵,刻日兴师,列祖在天之灵亦用相庆。臣至都下,见俺答求开马市书嫚亡状,窃意上触圣怒,师以益急,会议廷臣乃竟许之。臣不觉仰天大呼,喟然长叹。窃谓互市市马者,和亲别名也,虏素宾服,尚不可言,况今虐嫚汉和,乃先忘天下之大雠,其不可一矣。信者,人君大宝,匹夫匹妇尚犹重之,往岁北伐诏下天下,内晓圣意,日夜征缮以助发愤,忽更曰和,失天下之大信,其不可二矣。天朝堂堂,下与犬羊互市,不念冠履乎损国家威重,其不可三矣。四方豪杰,日夜磨砺长技,待试而甘心于虏。今闻开市,谓国家忘之。异时有急,欲复号召,谁肻兴起?隳豪杰効用之思,其不可四矣。去年之变,以武久弛,今虽竖孺童子,亦讲练兵事。此机既动,兵将日强。若又弛之,人知无益而还自惰懈,天下饬武之志,其不可五矣。宣大人民,携贰巳久,往槐通虏,边吏犹得法裁之。今则不禁,是导之也。开边方勾结之门,其不可六矣。数年以来,水旱征役,人人思乱,厌于国威,尚不敢肆。若谓县官慑而奉虏,肢体之不能治,何捄腹心?开百姓睥睨之端,其不可七矣。虏深入我,不敢逆一矢,犹谓卒无备,备矣。互市终之,尚谓我有人乎?长犬羊弱华之心,其不可八矣。虏毒没不常,我或遣重臣载金帛至边,约不至,至矣。因而伏兵猖獗,撞关突入。或今日交易,明日入寇;或入寇矣,驾委他部落;或以下马索上价;或责我以他赏;或望我以苛礼。此皆事之不可知者,生胡虏启疆之狡,其不可九矣。胡马有竭,我帛有终。岁出帛数十万,得马数万匹。十年之后,彼马竭而我帛终,胡以继之?短国家深长之计,其不可十矣。凡为谬说以欺陛下者五,不过曰:吾外縻以市马,而内修吾武。夫虏性亡餍,开市之后,或别有请,许之再有请,又许之。请之不巳,许之不能,有名在彼,失信在我,是召衅也。吾内自修,何縻于外?縻而不修,乃自縻也。此一谬也。曰:虏得肆掠为多,马也。藉吾市以损虏马,多马在我。夫市马非用之耕稼,用征虏也。虏和不战,将焉用马?若求壮马寄牧之费,不益滋乎?如其损弱,不日毙耳。此二谬也。曰:初市许马,渐而驯之,可以许贡。夫今日之贡,与古所谓咸宾来王异贿耳。市则借马而称偿,贡则徒手而望赐。是市马小获而无名,开贡有名而大损。市且不可,况其贡哉?此三谬也。曰:虏虽犬羊,亦知有信。既许其贡,必不侵边,又非也。虏种日繁,开口仰中国为衣食,利市马之利,足饱虏乎?彼非义士,孰肻甘守小信,没齿馁死?即有覊縻,保一二年耳,三年之后,何以处以此四谬也。曰:佳兵不祥,与其动众,不若休甿。夫敌加于巳,出而应之,舜之征苗,文之遏莒,汤伐葛伯,高征鬼方,若谓佳则皆佳也,然而甚祥。譬之人身,四肢痈疽,毒日内攻,惮用药石,侵寻以毙,乃不祥也。此五谬也。夫此十不可,五谬者,举朝臣工皆知之,然而莫敢致非者,何也?盖有为陛下主其事者,其人内迫于国家之深恩,而外慑虏之重势。内迫国家之深恩,则图幸我安以见效;

译杨继盛,字仲芳,他的祖先原是小兴州人,国初迁居小兴州,百姓躲避虏寇,于是成为容城人。杨继盛七岁时,母亲去世,他的庶母把他和同胞哥哥视同夷人,交给牧童抚养。杨继盛在牧童那里接受书籍教育,一边学习一边放牧,过了很久补为县学生员。他在僧舍读书,借月光照明;寒冬取水时,手被冻得握不住井绳,身上没有短袄,只能绕着屋子行走来取暖。不久,寺中僧人感染严重疫病,同舍的学生都逃走了,只有杨继盛亲自为他烧火做饭、寻医送药,僧人因此痊愈。过了很久,他考中进士,被授予南京吏部主事。兵部尚书韩邦奇精通乐律、皇极、河洛、天文、地理、兵阵等学问,杨继盛跟随韩邦奇学习乐律三个月,自己制作琴、瑟、箫、管、埙、箎等乐器,合奏时和谐得像一件乐器。韩邦奇惊叹说:“我学习乐律五十年,只懂得其中的数理罢了;你竟能制作乐器,调和声音,当代的乐律大概就在你身上了。”韩邦奇又对他说:“我想制作十二律的律管,使律管具备五音、七声而成为一个调,你看怎么样?”杨继盛退下后凝神思考,三天不吃饭、不睡觉,梦见大舜把一口金钟投给他,说:“这是黄钟。”醒来后他悟出了其中道理,半夜起身制作律管,第二天律管全都制成,韩邦奇十分佩服,便把其他学问也全部传授给他,他都遍加学习。嘉靖二十九年,虏寇俺答大举侵扰京师,南京方面商议发兵入京救援,却没有人敢出发,杨继盛请求率先前往,恰逢虏寇也退兵了。第二年,改任兵部员外郎。当时咸宁侯仇鸾凭借云中骑兵勤王,突然获得兵权,皇帝信任并任用他;仇鸾表面骄横,内心其实怯弱。虏寇向明朝边境请求互市,要求买马,仇鸾主持此事,朝廷议定派杨继盛前往。杨继盛上疏逐条论述十件不可行、五种谬说,文中说:“臣私下认为,胡虏违背正道,天道使其极端猖獗,侵犯我国城阙,杀害我国人民,掳掠我国子女,焚毁我国房舍,惊扰我国陵寝,侮辱中原到了极点。臣在南都时,头发和冠帽都因愤怒而竖起,恨不能插翅飞去剿灭贼寇,以报国家的大仇。陛下赫然震怒,选拔将领、训练军队,限定日期出师,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也会因此相互庆贺。臣到了京城,看到俺答请求开设马市的书信,态度傲慢无礼,私下以为必定会触怒圣上,使出兵更加急迫;没想到廷臣会商后竟然答应了。臣不觉仰天大呼,长长叹息。臣私下认为,互市买马,不过是和亲的别称罢了。虏寇平素即使宾服,也尚且不能答应,何况如今他们虐待侮慢汉人,却要先忘记天下的大仇,这是第一件不可行。诚信是君主最宝贵的东西,普通百姓尚且十分看重;往年北伐诏令下达天下,臣民都明白圣意,日夜征集修缮,以帮助皇上发愤图强,如今忽然改说和议,就会失去天下最大的信任,这是第二件不可行。” 堂堂天朝,竟然同犬羊之辈互市,难道不顾冠履尊卑、损害国家威严吗?这是第三件不可行。四方豪杰日夜磨砺本领,等待报效国家,甘愿同虏寇决一死战。如今听说开设市场,便会认为国家已经忘记了国耻。将来一旦有急难,再想号召他们,谁肯奋起响应?这会毁掉豪杰报效国家的意愿,是第四件不可行。去年的变故,是因为长期废弛武备;如今即使是儿童,也在讲习训练兵事。这股势头既已发动,军队和将领会日益强盛;如果又使武备松弛,人们知道练兵没有用处,反而会自行懒惰松懈,天下整饬武备的志气就会丧失,这是第五件不可行。宣府、大同的人民怀有二心已经很久了,过去他们暗中同虏寇往来,边吏还可以依法裁处;如今却不加禁止,这就是在引导他们。如此便打开了边民勾结虏寇的门户,是第六件不可行。多年以来,水旱灾害和徭役征发不断,人人都想作乱,已经厌恶国家的威势,只是还不敢放肆。如果他们认为县官畏惧虏寇而奉承虏寇,连肢体都不能治理,又怎么能救治腹心呢?这会开启百姓窥伺国家虚弱、伺机而动的端绪,是第七件不可行。虏寇深入我国境内,我们不敢射出一箭,却还说士卒没有准备;等他们准备好了,互市结束后,难道还会认为我们有可畏惧的人吗?这会助长犬羊之辈轻视华夏的心理,是第八件不可行。虏寇的毒害和侵扰没有定期,而我们有时派重臣携带金帛到边境,约定他们不得入侵,他们却仍然到来。于是他们便因有伏兵而猖獗,撞开关门突入。有时今天交易,明天就来入侵;有时已经入侵,又把责任推给其他部落;有时拿马匹来索要更高的价钱;有时责怪我们没有给他们其他赏赐;有时又要求我们遵行苛刻的礼节。这些都是事先无法预料的事情,会使胡虏产生开疆扩张的狡计,是第九件不可行。胡虏的马总有耗尽的时候,我们的丝帛也总有用完的时候。每年输出丝帛数十万,换得马数万匹。十年以后,他们的马耗尽而我们的丝帛也用完了,胡虏靠什么来继续?这会损害国家深远长久的计划,是第十件不可行。大凡用来欺骗陛下的五种谬说,不过是说:我们对外用买马来羁縻虏寇,对内整修武备。虏寇的本性贪得无厌,开市以后,他们或许另有请求;答应了,又会有新的请求;不断请求而我们不能继续答应,名义上的失信在他们那里,却会归咎于我们,这就是招致冲突。我们自己修整武备,何必对外羁縻?对外羁縻而不修武备,正是自己被羁縻。这是第一种谬说。有人说:虏寇虽然获得了大量掠夺物,也不过是马匹;借助我们的市场削弱虏寇的马匹,马多了就在我们这里。买马并不是用来耕种,而是用来征战虏寇。虏寇如果与我们和好、不作战,要马又有什么用?如果想要养壮马,寄养放牧的费用难道不会更加增加吗?马匹一旦损弱,不久就会死亡。这是第二种谬说。有人说:起初互市时答应给马,渐渐使他们驯服下来,就可以答应他们纳贡。如今所谓的纳贡,不过同古代所谓“四夷宾服、来朝称王”是以不同名义送来财物罢了。互市,是借马匹之名而说要偿付;纳贡,则是空手而来,指望得到赏赐。这样,买马所得少而且没有名义,开设纳贡则名义上好听而实际损失更大。买马尚且不可,何况纳贡呢?这是第三种谬说。有人说:虏寇虽然像犬羊,也知道守信用。既然答应他们纳贡,他们一定不会侵犯边境;这也不对。虏寇的族类日益繁多,开口便仰赖中国供给衣食;互市买马的利益,足以养饱虏寇吗?他们不是守义之士,谁肯甘心固守一点小信用,直到老死而挨饿?即使能够暂时羁縻,也只能保证一两年,三年以后该怎样处理呢?这是第四种谬说。有人说:喜好武力是不祥之事,与其兴师动众,不如让百姓休养。敌人已经侵犯我们,就应当出兵抵抗;舜征讨三苗,周文王遏制莒国,成汤讨伐葛伯,高宗征伐鬼方,如果说用兵是喜好武力,那么这些都可以说是喜好武力了;然而这实际上是大吉之事。譬如人的身体,四肢长了痈疽,毒气天天向内攻入,却害怕使用药物和砭石,病势逐渐深入,最终死亡,这才是不祥。这是第五种谬说。这十件不可行、五种谬说,满朝群臣都知道,然而没有人敢提出反对,为什么呢?大概是有人替陛下主持这件事:此人在内被国家深厚的恩德所逼,想求得国家安定来显示成效;

外慑虏之重势,则务中彼欲以求宽。公卿大臣止之,则身任其责而身危;听之,则人任其责而身安。陛下诚振独断,发明旨,悉按言开市者,选将练兵,声罪致讨,不出十年,臣请为陛下勒燕然之巅,竿俺答之首,示功威天下万世。疏奏上,初览而壮之。候鸾闻大恨,密疏自解。上下八大臣议,八大臣唯唯。上意乃中变,下继盛锦衣狱,置讯至折指出胫,贬狄道县典史。狄道者,临洮山中县也,其民杂夷,多习番经,不通儒学。继盛简茂异子弟百余人,聘教授教之。鬻所乘马及室中妇服装,市民闲重赋地二千,仿古井田,割授其父兄,使久粟给笔札,婚丧之费。居二年,吏人爱之,呼为杨父。而勴数败约入寇,鸾奸露,罪至族。天子思继盛言,一岁四迁官,为兵部员外郎。继盛中夜起叹曰:「上知我矣,曷用报?」是时天子居西宫,相严嵩窃外柄,中外慑莫敢言。继盛斋三日,具疏极论,大意谓:「臣先因谏阻马市不死,蒙恩君兵曹,曹以讨贼为职。贼不专胡虏,凡心离君行害社稷者,皆名贼。方今外贼无过虏,内贼无过嵩。嵩贼清,虏贼遁矣。去春雷久不声,占云大臣专政;又冬日下有赤,占云下有叛臣;兼诸道地震,日月交食之变,应皆」在嵩因力陈其十大罪五奸,谓陛下待嵩出于至诚,嵩事陛下入于至神,以至神之奸欺至诚之心,无怪堕其术中,不觉也。破嵩五奸十罪,立见陛下忍割一贼坏害宗社。臣前谪边方,道路艰苦,妻子流离,宗族贼恶,幸今复职一月,非不知与世浮沉可俟他报,而履危险攻难去之。臣顾狂直之性生,天忠义之心痒,内每恨坏国家事者惟鸾与嵩,鸾巳殛死,独嵩尚在,舍此不言更无可报。陛下不信,则请召裕、景二王面问之。寘之专权重罪,以正国法。胡虏前闻鸾殛,继听嵩诛,且畏陛下圣断,知中国有人豪杰,必出功赏必明,三军之威不战自奋。是时上春秋高,恶厌言储贰,裕、景二王久不相见,而继盛疏引之则大怒,下锦衣狱置讯,狱使搒治甚急,拶折木。问谁使者,继盛曰:「鬼神在上,尚用刑哉!」当此之时,嵩党弥朝,尽忠在己,岂待人耶?若能吏人,将自为也。狱使复夹继盛出胫,问所以引用二王故,继盛曰:「奸臣误国,能欺主上,必不能欺二王。二王年幼,嵩虽神奸,必不堤防。譬如家养蒙蔽主人,未必尽不知其主人子。二王不时亲主上耳,若主上亲之,时时召问,二王言矣。」狱使曰:「此可闻上耶?」具狱上,诏杖继盛百,送刑部拟罪。郎中史朝宾比奏事不实者律,尚书何鳌谓朝宾更有一比,盍思之?朝宾曰:「则有减于此者。」鳌自比诈传亲王令旨律,示巿宾,朝宾不可持之数日。鳌曰:「事急矣,雷霆不测,如君所执固当立俱靡耳,盍以待后解?」侍郎王学益曰:「子狥名,予老矣。」乃比诈传亲王旨绞,以草授朝宾,而宾于草末稍稍论捄。上犹责鳌党护,降其俸一级,而朝宾坐谪官降三级也。鳌者嵩门生,学益嵩亲也【朝宾晋江人,以孝友著名,仕至鸿胪卿】继盛居狱三年,冬月晦当行刑,妻张氏上书曰:「臣妾夫继盛先以谏阻马市,预折仇鸾奸逆,圣恩薄谪,旋因鸾败,一岁四迁。臣夫湔洗之后,衔恩感泣,私图报効。或中夜起立,或对食忘餐。不意误闻道路,昧发狂言。陛下不即加诛,曲从吏议。杖后入狱,筋肉断腐,脓血腥臊,死而复苏者数年。荒家贫,不能给口,皆妾纺绩织屦,以续狱食。妾仰惟陛下,方颐养天和,保合元气,昆虫草木,皆欲得所,岂惜一回日月下照覆盆?若谓罪重不赦,愿斩妾首以赎夫生。不报,而是时倭寇大犯江南,都御史张经、御史李天宠以养寇坐论死,行贿于嵩,求与继盛同奏,冀天子尚无意诛继盛。疏入,遂一时死西市,其妻亦遂同日自缢。初继盛之将杖也,或遗之蚺蛇胆,继盛笑却曰:“胆吾自有,何必蛇也?”既入狱,吏屏去药食,无所愈疮,乃自碎磁碗,剜刮肾腐,腐深不可剜。复夜自贯线针,臀刺七截筋。狱卒手灯几坠,曰:“关将军饮酒刮骨,尚使人公,乃自为之。”继盛疮愈,其左足短三寸,所止舍卑湿,视狱者应生,改燥焉。而王学益恚,应生之人也,詈元宰若詈敌,即不遽令苦地下,亦令苦地上,而更相席哉?乃应生旦夕候继盛自如。冬月囊三木,朝审长安市上,观者数千人,争一识其面。中贵人馈劳不绝,叹杨公天下义士,竞骂相嵩也。将刑,刑部郎王世贞求捄。嵩门生司业王材,材见嵩,请嵩曰:“吾行当捄,且卜之。”

译在外又慑服于虏寇强大的势力,竭力迎合对方的欲望以求得宽限。公卿大臣如果制止这件事,就要亲自承担责任,自己也会危险;如果听任此事,就让别人承担责任,自己便安全。陛下如果果断地行使独断之权,发布明确的诏旨,把主张开设马市的人全部查办,选将练兵,宣布其罪状而进行讨伐,不出十年,臣愿为陛下在燕然山顶勒石纪功,把俺答的首级挂在旗杆上,向天下万世显示功绩和威严。”奏疏呈上后,皇帝起初读到时认为写得壮烈。仇鸾听说后十分怨恨,秘密上疏为自己辩解。皇帝把奏疏交给八位大臣商议,八位大臣只是唯唯诺诺。皇帝的态度于是中途改变,下令把杨继盛交给锦衣卫监狱,设置审讯,刑讯到折断手指、打断小腿,贬为狄道县典史。狄道是临洮山中的县,居民夷汉杂处,多学习番经,不通儒学。杨继盛挑选一百多个才俊奇异的子弟,聘请教师教育他们。他卖掉自己乘坐的马和家中妇女的服装首饰,买下民间闲置的重赋土地二千亩,仿照古代井田制,分割授给当地父兄,使他们长久获得粮食,并供给笔墨纸张和婚丧费用。在那里住了两年,吏员百姓都爱戴他,称他为“杨父”。而仇鸾多次违背约定入侵,奸邪行径败露,罪至诛灭全族。皇帝想起杨继盛的话,一年之内连续四次升迁他,任为兵部员外郎。杨继盛半夜起身叹息说:“皇上已经了解我了,我用什么来报答呢?”当时皇帝居住在西宫,严嵩暗中掌握朝廷外政大权,朝廷内外都畏惧他,没有人敢进言。杨继盛斋戒三日,准备奏疏极力弹劾严嵩,大意说:“臣先前因劝谏阻止马市没有死,蒙受皇恩任职兵部;兵部以讨伐贼寇为职责。贼寇不只是胡虏,凡是内心背离君主、行为危害社稷的人,都叫作贼。如今外贼没有超过虏寇的,内贼没有超过严嵩的。严嵩这个内贼一旦清除,虏寇这个外贼也会逃遁。去年春天雷声久不响,占辞说这是大臣专权;又有冬日下面出现红色,占辞说这是下面有叛臣;加上各道发生地震、日月交食等灾变,应该都应验在严嵩身上。”于是极力陈述严嵩十大罪、五种奸邪行径,说陛下以至诚对待严嵩,严嵩却以至奸至诈侍奉陛下,用极端奸诈欺骗极端诚心,难怪陛下会不知不觉落入他的圈套。只要揭破严嵩的五奸十罪,陛下立刻就能忍痛割除这个危害宗社的贼臣。臣先前被贬到边远地方,道路艰苦,妻子儿女流离,宗族也遭受贼臣的憎恶;幸而如今复职才一个月,臣并非不知道随波逐流、等待日后再报效可以保全自己,却偏偏踏入危险,攻击这个难以除去的奸臣。臣只是狂直的性情发作,忠于天子的义心难以抑制。臣内心常常痛恨破坏国家大事的只有仇鸾和严嵩,仇鸾已经被处死,唯独严嵩还在;舍弃这件事不说,便没有什么可以报效陛下的了。陛下若不相信,请召裕王、景王当面询问严嵩的情形,把严嵩定为专权的重罪,以正国法。” 胡虏先前听说仇鸾被处死,接着又听说严嵩被诛杀,而且畏惧陛下的圣明决断,知道中国有人、有豪杰,必定会有功必赏、有罪必明,于是三军的威势即使不交战也会自然振奋。当时皇帝年事已高,厌恶听到有关储君和藩王的言论;裕王、景王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皇帝,而杨继盛的奏疏提到他们,皇帝便大怒,把杨继盛交给锦衣卫狱审讯。狱吏拷打得非常急迫,用夹棍夹断了木板。狱吏问是谁指使他,杨继盛说:“鬼神都在上面看着,难道还要用刑逼问吗?”在这个时候,严嵩的党羽遍布朝廷;尽忠于自己的职分,难道还要等待别人的指使吗?如果能做的官吏,就应当自己去做。狱吏又用夹棍夹杨继盛,使他的腿骨外露,询问他为什么要援引裕王、景王。杨继盛说:“奸臣误国,能够欺骗皇上,却一定不能欺骗二王。二王年幼,严嵩虽然极其奸诈,却一定不会防备他们。譬如家中豢养的禽兽受主人蒙蔽,也未必完全不知道主人的儿子。只是二王没有及时亲近皇上罢了;如果皇上亲近他们,时时召见询问,他们就会把情况说出来。”狱吏说:“这些话可以让皇上听到吗?”狱吏把案情全部上报,皇帝下诏杖打杨继盛一百下,送刑部拟定罪名。郎中史朝宾按照奏报事项不实的法律上奏,尚书何鳌说史朝宾还有另一条法律可以援引,何不想一想?史朝宾说:“那就有比这减轻的法律。”何鳌亲自援引伪传亲王令旨的法律,拿给史朝宾看,史朝宾不肯接受,拖延了好几天。何鳌说:“事情紧急,雷霆之怒不可预测;按照你所坚持的法律,恐怕我们都应当立即遭到覆灭,为什么不暂且采用这个法律,等待日后设法解脱呢?”侍郎王学益说:“你是在追求名声,我已经老了。”于是便援引伪传亲王旨意应处绞刑的法律,把草稿交给史朝宾;史朝宾在草稿末尾稍稍加以论救。皇帝仍然责怪何鳌等结党包庇杨继盛,将何鳌降俸一级;史朝宾则因这件事被判谪官并降职三级。何鳌是严嵩的门生,王学益是严嵩的亲信。【史朝宾是晋江人,以孝友著名,官至鸿胪卿。】杨继盛在狱中住了三年,冬月月底将要行刑时,他的妻子张氏上书说:“臣妾的丈夫杨继盛,先前因为劝谏阻止马市,预先揭发仇鸾的奸逆,蒙受圣恩,只被薄薄贬谪;不久仇鸾败亡,丈夫一年之内四次升迁。臣妾的丈夫洗清罪名以后,感念圣恩而哭泣,私下谋划报效。有时半夜起身站立,有时面对饭食忘记进餐。不料误听道路传闻,昏昧地发出狂妄言论。陛下没有立即加以诛杀,而是曲从刑吏的议论。受杖后入狱,筋肉断裂腐烂,脓血腥臭,多次死去又苏醒,已经好几年了。家中荒废贫困,连口粮也供给不起,都是臣妾纺纱织布、编织鞋子,来接济他在狱中的饮食。臣妾仰望陛下,正当保养天和、调护元气,使昆虫草木都各得其所,难道会吝惜让一次日月之光照到覆盆之下吗?如果认为他的罪过深重而不能赦免,愿意斩下臣妾的头颅,来换取丈夫活命。” 皇帝没有答复。正在这时,倭寇大举侵犯江南,都御史张经、御史李天宠因养寇获罪论死,便向严嵩行贿,请求同杨继盛一起上奏,希望皇帝当时还没有打算杀杨继盛。奏疏送入后,三人于是同一天在西市处死,张经、李天宠的妻子也在当天自缢。起初杨继盛将要受杖时,有人送给他蚺蛇胆,他笑着推辞说:“胆我自己有,何必用蛇胆呢?”入狱后,狱吏将药物和食物都收走,他的创伤无法痊愈,于是自己打碎瓷碗,用碎片剜刮腐烂的肌肉,但腐烂太深,无法剜尽。他又在夜间自己穿针引线,刺穿臀部七处筋脉。狱卒提灯在旁,灯几乎坠落,说:“关将军饮酒刮骨,还让别人替他做;你竟然自己做。”杨继盛的创伤痊愈后,左脚短了三寸。他所住的房舍低洼潮湿,负责看守他的狱卒应生便把住处改得干燥些。然而王学益恼恨应生;应生是个有骨气的人,骂严嵩如同骂敌人。王学益即使不能立即让应生在地下受苦,也要让他在地上受苦,难道还会同他相互亲善吗?但应生仍早晚照常去看望杨继盛。冬月,他给杨继盛套上三重刑具,押到长安市上进行秋审,观看的人有几千,争相想看清他的面容。宫中宦官不断送来慰劳品,感叹杨公是天下的义士,争相辱骂严嵩。将要行刑时,刑部郎中王世贞请求救援。严嵩的门生、国子监司业王材去见严嵩,请求说:“我本来要设法救他,而且已经占问过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材曰:“公卜之鬼乎?抑人也?人则奚卜?卿胡植鄢懋卿?”嵩子世蕃曰:“不可养虎自遗患。”继盛死,人莫敢视其丧,世贞与吴国伦、徐中行、宗臣、朱天球经纪其后事,而世贞尤慷慨。继盛死,地震累年。其后给事中吴时来、刑部主事张翀、董传策相继论劾嵩。嵩又将杀之,奏上地忽震,肃帝悟而止。又七年,肃帝用御史邹应龙言逐嵩,戍世蕃岭南。又二年,御史林润白发世蕃大逆状,论弃市,籍其家。嵩出食于人,以死。庄帝登极,追赠继盛太常少卿,赐谥忠愍,与祠精忠。夫嵩之不获没也,非养虎之患,而自有患也。去继盛十余年,谏者有海瑞。

○海瑞

海瑞字汝贤,琼山人。自其为举人时,则上书言其本士兵事,谓琼州一府颛独海中,其地绵亘二千余里,黎岐中盘,州县旋外。譬之于人,黎岐心腹,州县四肢。黎岐为寇,心腹之疾也。古先王治夷狄寇乱,征讨去不穷追,盖施之要荒之地。若琼之黎岐与州县百姓,鸡犬相闻,鱼盐米货相通。其闲虽多峻岭丛林,彼之出入往来自有坦路。自国初以至今日,戍守整饬之费,姑且未论。若弘治十四年则征昌化县黎矣,嘉靖二十年则征陵水县黎矣,二十九年则征感恩县黎矣。兴师十万,馈饷以数十万,动以三四年之力,然竟不能使黎寇詟服,劫村杀人,无岁月无有。臣生长于琼,饫闻黎患,痛琼民岁月罹害,虚费兵粮,迄无一臣为地方长久计,以纾陛下南顾之忧者。夫琼地,琼山县处其北,崖州处其南,万州处其东,昌化县处其西。自琼山县转西历诸县至崖州,计程千一百里。自崖州转东历诸县复至琼山县,计程九百四十里。是琼州府自南徂北,自东徂西,以围三径一计之,大约七百里程也。而黎岐盘据其地,不过方四百里而已。区区方四百里地,自国初至今日,害我赤子如此之毒,费我兵粮如此之多,文武二臣无一人竭力尽忠,为琼远计,为陛下当事者。是以黎寇移去,大兵一退,旋耕其田,旋处其地,生长积聚,旋又寇害。若使兵后再计开通道路,设置县所城池,峙其中闲,则犄角形立,蚕食势成,日摩月化,无复黎矣。夫黎人所居,皆宽广峒场,膏腴田土,非得其地不可耕而食也。诸黎有输赋役者,有习书能正语者,非得其人不可畜而使也。向弘治中开道立县,可无嘉靖大征。嘉靖先后开道立县,可无岁岁鵰剿,年年守戍,诿之曰地险土恶,劳师无功,借口圣王不治夷狄之说,皆苟禄偷安,不为陛下当事者也。今距大征仅三岁许,黎人尚怀。我威遗黎尚未生聚,开道立县,正惟其时,惟陛下敕下兵部,使两广抚按熟计之,卒不施行,一再落第,便就授南平教谕,曰:“岂必甲科乃行所学哉?”既至,御史行县,诣学宫,令长以下皆伏谒,瑞平立不跪,曰:“若至台院,当以属礼见,此堂乃师长教士地,不当屈体。”两训导夹瑞而跪,瑞立其中,时语之:“笔架博士,瑞教诸生以古圣贤道,束修馈遗尽郄。”去上官始怪之,后知之,反加礼踰等,迁淳安知县。所以为县,革去常例之无名者,俸薪外不敢丝粟,僮仆出县舍,艾楚中,林吏胥公事毕,各还家为农冶生,从其本业。其治县精详,凌杂烦屑无不明清,至于丈量之则,兵阵之法,济饥之物,草木之实,悉出示民。总督都御史胡宗宪子还自父任,索驿夫不给,倒悬驿吏传亭下,瑞曰:“胡大人清廉无二,出教当其行县时,属官不得侈帐具续食,今其装重甚盛,必非胡大人子。”发装金数千纳之藏,驰告宗宪,宗宪无以罪也都御史鄢懋卿以总理盐法行部,携妾自随,妾装五彩,舆十二,女舁,令长跪上食厕饰文锦,溺器用白金,至瑞县供帐甚疏,言邑贫不能容轩盖,请遂行。懋卿怒甚,故闻其发胡总督装敛威去。瑞之言曰:“知县者,知一县之事,一民不安,一事不理,皆知县责也。上而朝廷,吾父母;中而抚按藩臬僚属过客乡士夫,吾昆弟;下而吏书里老百姓人等,吾子姓。遇之各有正道。若谓止可洁巳不可洁人,洁人生谤;若谓不可认真,认真取祸,不顾朝廷之背否,以乡原自待,以乡原待人,弃吾子姓,欺吾昆弟,莫甚焉。”加派增赋,取民之财以奉过客,悦乡士大夫与士子者,能此谓通,不能谓拙。其言曰:“不过一开口而巳不知此口一开,惠私一人,害千万人,不可开也。”“曰不过费一纸而巳不知此纸一发,惠私一人,害千万人,不可发也。”夫绢出于桑,粮出田畆,朝廷取民不为。厉也,加派增赋,动以朝廷为口实,为欺与谤,抑何甚哉!窃见今天下人才,嘉靖不如正德矣,正德不如弘治矣,弘治又不如成化矣。先朝待士以薄,今以厚也。待士以薄,非薄士也,重道义不重势利,虽有馈遗,取成礼而巳故其时士子势利之心轻;待士以厚,非厚士也,势利矣。士子未出门而势利之心,先生及得一官,何所不至?然则先朝待士之薄,乃厚士也;今日待士之厚,乃薄士也。夫所谓待士之厚者,非从天降,非从地出,取之民而已。昔之士子势利之心不生,故人皆得殷殷屯屯;今之士子生其势利之心,较之昔人居官所得十百千万。然则小民之多困惫,士大夫多富足,致之也。士生先朝,何幸遇待士之薄,使已无媿于士民;生今日,何不幸遇待士之厚,夺其衣食,日就困惫哉!

译王材说:“你占问的是鬼,还是人?如果是人,又有什么可占问的?你为什么要依附鄢懋卿?”严嵩的儿子严世蕃说:“不能养虎留下后患。”杨继盛死后,没有人敢去看他的丧事;王世贞与吴国伦、徐中行、宗臣、朱天球料理他的后事,其中王世贞尤其慷慨。杨继盛死后,接连多年发生地震。后来给事中吴时来、刑部主事张翀、董传策相继上疏弹劾严嵩。严嵩又准备杀掉他们,奏疏上呈后,地面忽然震动,皇帝醒悟而停止了这件事。又过了七年,皇帝采纳御史邹应龙的意见,驱逐严嵩,把严世蕃发配戍守岭南。又过了两年,御史林润揭发严世蕃谋反大逆的罪状,论罪应当弃市,籍没他的家产。严嵩被赶出后,靠向别人乞食度日,最终死去。庄帝即位,追赠杨继盛为太常少卿,赐谥“忠愍”,并为他建立精忠祠。严嵩没有善终,并不是因为养虎留下后患,而是他自己另有祸患。杨继盛去世十多年后,进谏的人还有海瑞。○海瑞 海瑞,字汝贤,是琼山人。他还在做举人时,就上书谈论琼州的军务,说琼州府独自处在海中,地域绵延二千多里;黎岐居中盘踞,州县环绕在外。譬如人的身体,黎岐是心腹,州县是四肢。黎岐成为寇患,是心腹的疾病。古代先王治理夷狄和寇乱,出兵征讨使其退去,并不穷追不舍,大概是因为这些地方属于要荒之地。像琼州的黎岐与州县百姓,鸡犬之声彼此相闻,鱼、盐、米、货物互相流通。其间虽然多有峻岭丛林,但他们出入往来自有平坦道路。从国初直到今天,戍守整治的费用,暂且还不必说。弘治十四年曾征讨昌化县的黎人,嘉靖二十年曾征讨陵水县的黎人,嘉靖二十九年又征讨感恩县的黎人。每次兴兵十万,军粮饷银动辄数十万,往往耗费三四年力量,然而始终不能使黎寇畏服;他们劫掠村庄、杀害百姓,没有一年没有发生。臣在琼州出生长大,听惯了黎患,痛心琼州百姓年年遭受祸害,白白耗费兵粮,却始终没有一个臣子替地方作长久打算,以解除陛下南方的忧虑。琼州之地,琼山县在北面,崖州在南面,万州在东面,昌化县在西面。从琼山县向西,经过各县到崖州,计算路程是一千一百里;从崖州向东,经过各县又到琼山县,计算路程是九百四十里。这样,琼州府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按周围三分、直径一分来计算,大约是七百里的路程。而黎岐盘踞的地方,不过方圆四百里罢了。区区方圆四百里的土地,从国初到今天,给我国百姓造成如此严重的祸害,耗费我国如此多的兵粮,文臣武将却没有一个人竭力尽忠,替琼州作长远打算,替陛下承担此事。因此,黎寇一被驱逐、大军一撤退,他们就立即耕种自己的田地,重新居住在那里,生育繁衍、积聚力量,很快又再次侵扰。假如在用兵之后再次谋划开通道路、设置县治和城池,在其中分布据点,那么犄角之势便会形成,逐步蚕食的形势也会形成,日久月长,黎患就会消失。黎人居住的地方,都是宽广的洞场和肥沃的田土;不取得他们的土地,就无法耕种取食。各支黎人中有缴纳赋役的,有学习文字、能够说标准汉语的;不取得这些人,就无法收养并役使他们。假如弘治年间就开通道路、设置县治,本来可以不必有嘉靖年间的大规模征讨;嘉靖年间先后开通道路、设置县治,本来可以不必年年剿杀、年年守戍。那些把责任推给地势险要、土地恶劣、劳师动众却没有功效,借口圣王不治理夷狄的人,都是贪图俸禄、苟且偷安、不肯替陛下承担责任的人。如今距离大规模征讨不过三年左右,黎人还心怀畏惧,我方遗留的黎人尚未重新聚集,这正是开通道路、设置县治的时机。惟愿陛下敕令兵部,让两广抚按官员仔细筹划此事,但最终没有施行。杨瑞一次又一次落第,便被授为南平教谕,说:“难道一定要考中甲科,才能施行自己所学吗?”到任后,御史巡视县境,来到学宫,县令以下官员都俯伏行礼,海瑞平身站立而不下跪,说:“如果到了御史台院,我应当以属官之礼拜见;这里是师长教导生员的地方,不应当屈身下跪。”两名训导夹着海瑞让他跪下,海瑞仍站在中间。当时有人称他为“笔架博士”。海瑞教导诸生古代圣贤之道,生员送来的束修和馈赠一概推辞。上级官员起初只觉得奇怪,后来知道原因,反而以超过常例的礼节待他,升任淳安知县。担任知县后,他革除惯例中没有名目的各种收费,俸禄之外不敢取一丝一粟;把僮仆赶出县衙,让他们去砍柴;县中吏胥办完公事,各自回家务农或从事冶炼谋生,恢复本业。他治理县政精细周详,纷繁杂乱、琐碎烦扰之事没有不查明厘清的;至于丈量的法则、兵阵的方法、救济饥荒的物资、草木的果实,也都全部公布给百姓。总督都御史胡宗宪的儿子从父亲任所回来,索取驿站夫役,驿吏不给,便把驿吏倒吊在驿站传舍下面。海瑞说:“胡大人清廉无比,出行教导属官时,属官不许铺张帐幕器具、继续供给饮食。如今这个人的行装非常厚重盛大,一定不是胡大人的儿子。” 海瑞打开行装,发现黄金数千,便把它们收存起来,派人飞驰告知胡宗宪;胡宗宪也没有办法治他的罪。都御史鄢懋卿以总理盐法的身份巡行各部,带着妾一同随行。妾的衣装五彩斑斓,乘舆十二乘,由女子抬舆;所到之处,县令以下官员都跪着献上食物,厕所也装饰得文锦华丽,便器使用白银。到了海瑞任职的县里,供帐十分简陋,海瑞说县邑贫穷,不能容纳这样的车舆仪仗,请他继续前行。鄢懋卿大怒,因此听说海瑞曾揭发胡总督的装束,便收敛威势离去。海瑞说:“知县,就是掌知一县事务的人;一个百姓不安,一件事情没有治理,都是知县的责任。对上,朝廷是我的父母;中间,抚按、藩臬、僚属、过客、乡绅士大夫是我的兄弟;对下,吏、书、里老和百姓等人是我的子弟。对待他们各有正当的原则。如果说只能洁身自好、不能使别人也廉洁,那么洁身自好反而会招致诽谤;如果说不能认真办事,认真办事就会招祸,却不顾朝廷的荣辱,以乡愿自处,也以乡愿待人,抛弃我的子弟、欺骗我的兄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加派赋税,取百姓的钱财来供奉过客,讨好乡绅士大夫和士子,能这样做的被称为圆通,不能这样做的被称为拙笨。有人说:‘不过是开一次口罢了。’却不知道这张口一开,偏惠一个人,危害千万人,不可以开。又有人说:‘不过是发一纸文书罢了。’却不知道这张纸一发,偏惠一个人,危害千万人,不可以发。” 绢是从桑树上生产的,粮食是从田亩中收获的,朝廷不向百姓取用,难道是苛厉吗?如今加派、增赋,动辄拿朝廷作借口,既欺骗百姓又招致诽谤,难道太过分了吗!我私下看到,如今天下的人才,嘉靖时不如正德,正德时不如弘治,弘治又不如成化。先朝对待士人看似俭薄,现在却看似优厚。对士人俭薄,并不是轻视士人,而是重道义、不重势利;即使有人馈赠,也只按成礼收取而已,所以那时士子的势利心较轻。对士人优厚,也并不是厚待士人,而是助长势利。士子还未出门,势利之心已经产生;一旦做了官,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这样看来,先朝对士人的俭薄,实际上是厚待士人;今日对士人的优厚,实际上是薄待士人。所谓厚待士人,并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也不是从地里生出来的,只不过是取自百姓罢了。过去士子的势利心没有产生,所以人人都能过着富足安定的生活;如今士子产生了势利心,与古人相比,他们做官所得多出十倍、百倍、千万倍。因此小民大多困苦疲惫,而士大夫大多富足,正是这种做法造成的。士人生在先朝,是多么幸运,遇到对士人的俭薄,使自己没有愧对士民;生在今日,是多么不幸,遇到对士人的优厚,反而夺去百姓的衣食,使他们日益困苦啊!

瑞居淳安三年,迁嘉兴通判矣。与同时为慈溪知县者霍与瑕,亦粤人,其清鲠不屈类瑞。鄢懋卿嗾廵盐御史劾之,瑞与瑕俱落。瑞以故秩调兴国,治如淳安,擢户部主事。是当世宗末年,既至上疏曰:「臣请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以明臣职,以求万世治安。臣闻人君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位任至重,故养君之道宜无不备,而责之臣工使尽言也。过为计者乃曰:君子危明主,忧治世。夫世治矣,不治忧之;主明矣,不明危之,将无使人眩瞀莫决趋舍。臣请执有犯无隐之义,美曰美,过曰过,披肝沥胆以忠忧危。昔者汉臣贾谊陈策,文帝曰:「进言者皆曰天下巳安巳治矣,臣独谓未也。」夫是非愚则谀。夫汉文帝慈恕恭俭,有近民之心,多未遑之理,不究所不勉以安且治,当之所名愚也;究所不能以安且治,颂之所名谀名也。阶下英断睿识,可为尧舜,可为禹汤文武,何有汉文即位初年敬一箴心,冠履辨分,除孔庙之像,立启圣之祠,瘗斥元世祖于国门之外,宦官外戚悉夺其」权天下忻忻仰大有为,谓太平之治可指日致然。文帝能充其仁性,节用爱人,一时民康物阜,粟陈贯朽,三代而后称为贤君。陛下锐精未久,妄念牵惑,反刚明之川,驰空荡之思。想望长生,一意修玄,土木兴作,至二十余岁,久不视朝,法弛名滥。二王不相见,人谓陛下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谓陛下薄于君臣;淹留西苑,不复宫居,人谓陛下薄于夫妇。隔并屡臻【隔并出《汉书】盗贼滋炽,吏贪民困,赋役烦增,万方则効,破产礼佛,至于室如悬磬,十余年来极矣。天下因即陛下改二之号而臆之曰嘉靖,者言家家皆净,无财用也。迩者严嵩罢相,世蕃极刑,差快人意,然而世俗世论尚未清明,则陛下不及汉文远甚。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陛下过举,羣臣谬顺,修斋建醮,相率进香,天桃天药,相率表贺,建室造宫,工部则极力经营,取香觅宝;户部则旁求四出,愧心馁气。前有谄辞以颂陛下,退有后言以从陛下。若是者,臣以为大欺夫诸臣。顾身念重,得一官多以欺败,以不事事败,有不足当陛下心者。其不然者,君心臣心偶不相值也,遂谓陛下贱薄臣工。诸臣所言,或不免已私,或不详审,挠乱政事,有不足当陛下意者。其不然者,君意臣意偶不相值也,遂谓陛下是已拒谏。执陛下一二事之不当,亿陛下千百事之尽然,陷误陛下终于不释。诸臣欺君之罪大矣。《记》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今日之谓也。陛下之误,大端在修醮。夫修醮所以求长生也。臣闻自古圣贤修身立命,顺受其正,尧、舜、禹、汤、文、武未有久世不终,下之亦未见方外之士自汉、唐、宋至今存全。陛下尊陶仲文号之为师,仲文则既死矣,其身之不能谋陛下,独何为求之至?谓天赐僊桃药丸,怪妄尤甚。臣闻伏羲御宇,龙马图河;大禹随山,神龟书洛。天不爱道实有此瑞,九畴八卦显之。圣人开示天下,犹日月星辰昭布森列焉,可诬也?宋真宗获天书干佑山,孙谏曰:“天何言哉?岂有书也?”桃必采乃得,药必捣乃成,兹无因而至有,踁行耶?云天赐之,有手授耶?陛下玄修多年,靡有一获,左右奸人揣逆圣意,投桃托药以谩长生。理之所无,断可见矣。太甲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心,必求诸非道。”近观严嵩逊陛下者也,而平居贪窃户部尚书;梁材逆陛下者也,而历任有声。然而在位诸臣尚鹘突依违,宁希嵩之顺,不敢效材之执者,陛下所为有以牵制其心也。陛下诚翻然悟悔,日旦视朝,与辅宰九卿侍从言官讲求天下利害,洗数十年君道之误,置身尧舜禹汤文武之域,使诸臣亦洗数十年阿君之耻,置身皋夔伊傅周召之列。明良喜起,呼咈都俞。重四民举,富教端士习,清仕路,裕边储,苏敝困,久任将吏,选练军士。内之宦官宫妾,外之荫恩叙劳,多有无事而官者;上之内厨内库,下之宝物货贿,多有无用而积者。诸臣必有为陛下言者矣。诸臣言之,陛下行之,在一节省。闲尔官之侵渔,将之怯懦,吏之为奸,诸臣必有为陛下言者矣。诸臣言之,陛下行之,在一振作。闲尔陛下为此非劳也。九卿总纲,百职分任,诸抚按科道紏举清肃于其闲。陛下持体而稽要焉,如天运于上,四时六气各得其成,无为之恭也。天地万物合为一体,固有之性也。民熙物浃,熏为太和,陛下性中真乐也。道与天通,命繇我立,陛下性中真寿也。此理之所有,可旋至立效。乃悬思服食不终之饵,凿想遥兴轻举之方,切切然散爵禄,竦精神,求之终身而不得。

译海瑞在淳安任职三年,调任嘉兴通判。当时同时任慈溪知县的霍与瑕,也是粤人,他的清廉刚直、不肯屈服,与海瑞相似。鄢懋卿唆使巡盐御史弹劾他们,海瑞和霍与瑕都被罢职。海瑞因原来的官秩调任兴国,治理方式如同在淳安,升任户部主事。这时已是世宗末年,海瑞到任后上疏说:“臣请求直说天下第一大事,以端正君道,明确臣职,求得万世的太平安定。臣听说,君主是天下臣民和万物的主人,地位和责任极其重大,因此奉养君主的道理应当无不完备,同时也应责令臣工尽量直言。过分计较的人却说:君子要使明主处于危险,忧虑太平盛世。世道已经太平了,却还为它担忧;君主已经英明了,却还说他不英明而加以危惧,这将使人眼花心乱,不知该取舍趋避。臣请求遵守有犯必言、毫不隐瞒的原则,美的就说美,过错就说过错,披肝沥胆,以忠心忧虑国家的危殆。过去汉臣贾谊陈述治国策略,汉文帝说:‘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已经治理好了,只有我认为还没有。’这两种说法,不是愚昧,就是谄媚。汉文帝慈爱宽恕、恭谨节俭,有亲近百姓的心,却有许多尚未顾及处理的政事;不追究他没有努力做到使天下安定太平的地方,称赞他,叫作谄媚;追究他没有做到使天下安定太平的地方,称他,叫作愚昧。” 陛下英明果断、睿智有见识,可以成为尧舜,也可以成为禹、汤、文王、武王,哪里只是汉文帝即位初年那样,心存《敬一箴》,辨明冠履尊卑,拆除孔庙中的塑像,建立启圣祠,把被贬斥的元世祖埋葬在国门之外,宦官、外戚的权力全都被削夺,于是天下欣喜,仰望陛下大有作为,认为太平之治指日可待呢!汉文帝能够充分发挥仁慈的本性,节约费用、爱护百姓,一时之间百姓安康、物产丰足,粮仓里的粟米陈积,钱串朽坏,三代以后被称为贤君。陛下锐意进取没有多久,妄念便牵引迷惑了您,使刚明之心反转,放纵空虚荡然的想法。您一心想求长生,专意修炼玄道,大兴土木,竟达二十多年;长久不上朝,法纪松弛,名器滥授。两位王爷不能相见,人们说陛下薄待父子之情;因猜疑、诽谤而杀辱臣下,人们说陛下薄待君臣之情;久留西苑,不再居住宫中,人们说陛下薄待夫妇之情。[隔并屡臻],盗贼日益猖獗,官吏贪婪、百姓困苦,赋役繁重增加,各地竞相仿效,百姓破产去礼佛,以至于家中空无所有,十多年来已经到了极点。天下于是根据陛下改换年号二字,私下解释“嘉靖”为“家家皆净”,说的是家家都没有财物可以使用。近来严嵩罢相,严世蕃被处极刑,稍稍使人痛快;然而世俗的舆论还没有清明起来,那么陛下远远比不上汉文帝。天下人不认为陛下正确,已经很久了。陛下有过错的举动,群臣却错误地顺从;修斋建醮,彼此相率进香;天桃、天药,彼此相率上表祝贺;修建房屋宫殿,工部便竭力经营,搜取香料、寻求珍宝;户部便到处搜求,内心惭愧而又气馁。群臣在陛下面前有谄媚的言辞来颂扬您,退下后又有背后的议论来迎合您。像这样的人,臣认为是大大欺骗君主。只是他们顾念自身处境,得到一个官职后,大多因欺骗而失败,因不办实事而失败,便说有些事不合陛下心意;若不是这样,便说君心与臣心偶然不相合,于是又说陛下轻贱薄待臣工。群臣所说的话,有的未免出于私心,有的没有详加审察,扰乱政事,不能合乎陛下心意;若不是这样,便说君意与臣意偶然不相合,于是又说陛下拒绝劝谏。他们抓住陛下一两件不当之事,推断陛下千百件事全都如此,使陛下陷于错误,最终也不予解释。群臣欺骗君主的罪过太大了。《记》说:‘上位者疑惑,百姓就会迷惑;下情难以了解,君长就会劳苦。’说的正是今天的情况。陛下的错误,大体在于修醮。修醮是用来求长生的。臣听说,自古圣贤修身立命,顺受正命;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没有能够长生不死的,往下也没有见到汉、唐、宋以来有方外之士能够完整地长存于世。陛下尊奉陶仲文,称他为师;仲文已经死了,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谋求长生,陛下为什么还要如此极力求助于他?说天赐仙桃、药丸,更是荒诞妄诞。臣听说,伏羲治理天下时,龙马从黄河出现图;大禹巡行山川时,神龟从洛水出现书。上天若不吝惜道理,确实有这些祥瑞,《九畴》《八卦》便显明了它们。圣人向天下开示这些道理,就像日月星辰昭然排列,难道可以欺骗吗?宋真宗在乾佑山得到天书,孙谏说:‘上天哪里会说话?难道真有书吗?’桃子一定要采摘才能得到,药一定要捣制才能制成;如今没有缘由却凭空出现,难道会自己踉跄走来吗?说是上天赐予的,难道有手亲自递来吗?陛下修炼玄道多年,什么也没有得到,身边的奸人揣摩迎合圣意,拿桃子、假托药物来欺骗长生。按道理本来不可能有的事,已经清楚可见了。太甲说:‘有违逆你心意的话,一定要到道理中去寻求;有顺从你心意的话,一定要到不合道理的地方去寻求。’近来观察,严嵩是顺从陛下的人,却平日贪污盗窃,仍任户部尚书;梁材是违逆陛下的人,却历任官职而有声誉。然而在位群臣仍然糊涂、观望、两面逢迎,宁愿希望像严嵩那样顺从,也不敢效法梁材的坚持,这是因为陛下的作为牵制了他们的心。陛下如果真正翻然醒悟、悔改,每天早晨临朝,与辅宰、九卿、侍从、言官共同讲求天下利害,洗刷几十年来君道上的错误,使自己置身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境域,也使群臣洗刷几十年来阿谀君主的羞耻,置身于皋陶、夔、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的行列。” 君臣相得而欢欣,彼此直言无讳。重新重视四民,丰富教化,端正士习,清理仕途,充裕边疆储备,救济困敝,使将吏长期任职,选练军士。宫内的宦官、宫妾,宫外的荫恩、叙功,有许多是无事可做却得到官职的人;上至内厨、内库,下至珍宝、货贿,也有许多是无用却积存的东西。群臣一定会有人向陛下进言。群臣进言,陛下实行,关键在于节省。像官员侵吞、将领怯懦、吏员作奸这类事,群臣一定会有人向陛下进言。群臣进言,陛下实行,关键在于振作。何况陛下做这些事并不劳苦。九卿总领纲纪,各部门分担职责,各地抚按和科道官在其中纠举、清理肃整。陛下掌握大体,考核要领,就像天在上运行,四时六气各自发挥作用,这是无为而治的恭敬。天地万物合为一体,本来就是它们的本性。百姓和万物和乐融洽,薰染而成为太和,这是陛性之中的真正快乐。道与天相通,命运由我自己建立,这是陛性之中的真正长寿。这些道理本来就存在,可以很快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可是陛下却悬想服食不会终止的药饵,空想远方飞升轻举的方法,急切地散发爵禄,振作精神,终身追求而不能得到。

大臣持禄外为谀,小臣畏罪面为顺,君道不正,臣职不明,此天下第一事也。于此不言,更复何言?伏惟陛下反情易向,留神省察。帝故自比尧舜,以尧名斋而瑞谓其不。及汉文疏上,大怒,抵之地。巳又再取读,太息自悔,留中者数。明始,帝怒时,拍几叱咤。一日挞诸宫婢,宫婢呓曰:「皇帝受詈,海瑞而泄忿,我辈。」帝密访外,谁与瑞同商者?同官见瑞皆避去。宦者黄锦以恭谨幸,上问海瑞何如人?对曰:「瑞自知谤触,当万死,诀妻子,待朝次,鬻棺一具,俟入木而巳。顾其人刚直有声,居官丝粟无所取。」上亦为动,曰:「忠哉是臣,可比比干,第朕非纣耳。」是时天子春秋高,恶言立太子事。其春移疾西苑,数月烦闷不乐,因召大学士除阶议内禅,曰:「畜物谏朕是也。顾朕老矣,安能视朝如曩时?」阶力谏止。亡何,手笔瑞奏詈主毁君,送锦衣长系之上。有旨皆名瑞畜物,然心知瑞切直无穷治意。锦衣谳上刑部,比子骂父律当死,竟留中。郎中何以尚者,上疏讼瑞。帝怒,杖之百,下狱锢□。亡何,上崩,庄帝即位,以遗诏出瑞,复故官,累迁至佥都御史,抚治苏松。命下,赇吏望风解印。苏故有监织太监,出舁八人,闻瑞至,去其四。吴中有显者,赭第居,一夜黝之。瑞为政,一以通民隐,抑强横为主。访知民闲产业多被乡官白夺,裁抑过当,吴中刁民讦告纷然,乡官亦自退出还民。于是诸大家绝不便瑞。给事中戴凤翔论瑞沽名乱政,大乖宪体。瑞言:「苏松四府乡官贤者固多,厉民致富殊不为少,小民怨詈非一日矣。臣廵历所至,告讦纷纭,寻求其故,皆曰今而后得反之也。」凤翔不考厥初,论臣今日谓民为虎,乡官为肉,不知乡官二十年为虎,小民二十年为肉,今日乡官之肉乃小民原有之肉,先夺今还,先夺其百,今偿其一。臣恐凤翔居乡亦是此等乡官也。若臣之罪,殊有可言。臣任官九月矣,赋役不见均平,军兵未闻强壮,禁诬讼而讼未息,禁靡俗而俗如初。谓扶弱而贫者自贫,谓抑强而富者自富。凤翔诬臣小,而忘臣大,营营止樊,臣诚惧焉。吏部竟。因吴中诸公不便,瑞调瑞,仍以都御史总督南京粮储。瑞上章求退,复言:「言官论臣,皇上不加罪责,复得迁秩。臣蒙圣恩广以大矣。臣窃谓今日皇上有锐然望治之心,而羣臣绝无毅然当事之意,苟且因循,排奖牵制动自诿曰时势则然。哲人通变,人无奋志,治功不兴。臣两经论劾,众口呶呶,臣尚执是实,见得是也。孔子曰:『施于有政,是亦为政。』总督廵抚,大小不同,施之有政则一。臣尚欲以身为障,回既倒之狂灁以身为标,开复古之门路。苏轼有言:『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为。』臣日夕念之,但任事在君臣孚契,尤在年力精强,而臣则衰矣。惟圣上赐臣归休,永终田里。臣再有言:臣叨任廵抚,凡所施为,竭尽心力,一皆采访民言,考求成法,民利与兴,民害与除,不可易也。伏愿皇上仍敕继臣之臣,勿以臣受谤,轻易臣事;勿谓乡官过客,口大难犯,不可不原;小民口小,不得上闻,不行体恤。仍敕阁部大小臣工,不得如前虚应故事,挨口待迁,必求仰副皇上求治之心,母负平生学古之志,不求合俗,事必认真。阁部臣之志趣定,而后言官之是非公。阁部臣若以狥人为是,不然臣言是庸臣也,是不以尧舜之道事皇上也。宰相奉行台諌风旨,多议论少成功,皇上何赖焉?宋胡铨告其君曰:「诗云勿听妇人之言,今举朝之士皆妇人也,皇上勿听之可也。」已何解任?瑞自始仕至此,凡二十八年,日食飦蔬,冬不具裘鞜,穿至一再葺,家居累被荐。万历中,大学士张居正有意深求海内正直之臣,私授意廵按广东御史摭詧之。御史直至山中视瑞,瑞杀鸡食,御史无他馔,御史叹服去。居正死,上特起为南京副都御史,未至,寻以为南吏部右侍郎,时七十二岁矣,即日就道。客或劝曰:「盍姑辞?」瑞曰:「凡辞而进者为名耳,老臣耄矣,受天子特达之知,当有特达。」之报,岂嫌以犬马余龄避帷盖恩哉?既至官岁余,治如其平生。居顷之,疏治安之要,大要谓:欲安百姓,当先守令;欲督守令,当严贪墨。今贪吏满载,论劾不止,盖起于改枉法赃八十贯绞律,而从杂犯不威,刑无以惧淫。太祖高皇帝时,有剥肤实刍之诛,以严大墨。而先臣霍韬尝议复枉法律绞之条,请今仿为令,因历举时政,责备司道抚按以及内阁六部诸臣,而总归俭德于天子,虽天子亦难之。

译大臣为了保住俸禄,表面上谄媚;小臣害怕获罪,当面顺从。君道不正,臣职不明,这是天下第一大事。对于这件事不说,还能再说什么?伏望陛下改变心意、改变方向,留心反省察看。皇帝原本把自己比作尧舜,因为以尧命名斋宫,海瑞却说他不如尧舜。海瑞的奏疏送上后,皇帝大怒,把奏疏扔在地上;不久又拿来重读,长叹而自悔,曾多次留中不发。刚开始皇帝发怒时,拍击几案,大声呵斥。有一天鞭打宫婢,宫婢在梦呓中说:‘皇帝受了辱骂,却拿海瑞泄愤,连累我们。’皇帝暗中向外查访:有谁同海瑞一起谋划吗?同僚见到海瑞都躲开。宦官黄锦因恭谨而受宠,皇帝问他海瑞是什么样的人,他回答说:‘海瑞自知诽谤触犯君主,应当万死,已经与妻子诀别,等待朝审,买了一口棺材,只等入殓而已。不过此人刚直有声望,做官时一丝一粟都没有取。’皇帝也被感动,说:‘这是忠臣啊,可以比作比干,只是朕不是纣王罢了。’这时天子的年纪已高,厌恶听到立太子的事情。那年春天,他因病移居西苑,几个月烦闷不乐,于是召大学士徐阶商议内禅,说:‘畜物骂朕是对的。只是朕已经老了,哪里还能像从前那样临朝呢?’ 徐阶极力劝谏,使这件事停止。不久,皇帝亲笔写下海瑞辱骂君主、毁谤皇帝的奏疏,交给锦衣卫长期拘禁海瑞。皇帝下诏说海瑞是“畜物”,但心里知道海瑞切直无穷,并没有打算穷治。锦衣卫审理后送交刑部,按照儿子辱骂父亲的法律,判处死刑,最终留中不发。郎中何以尚上疏为海瑞辩护。皇帝发怒,杖责他一百下,投入狱中禁锢[缺字]。不久,皇帝驾崩,庄帝即位,依据遗诏释放海瑞,恢复原官,屡次升迁至佥都御史,巡抚治理苏州、松江。命令下达后,受贿的官吏听到风声便解下官印。苏州一向有监织太监,出行时由八人抬轿,听说海瑞到了,便去掉其中四人。吴中有显贵之家,涂成红色的宅第居住;海瑞到后,一夜之间把它涂黑。海瑞处理政务,一概以通达民间隐情、压制豪强横暴为主。他查访得知,百姓的产业大多被乡官公然夺取,便加以裁抑,措施过于严厉,吴中的刁民纷纷互相告讦,乡官也自行退出,归还百姓产业。于是各家豪族全都认为海瑞非常不便。给事中戴凤翔弹劾海瑞沽名钓誉、扰乱政事,严重违背宪体。海瑞说:‘苏松四府的乡官,贤能的固然很多,但虐害百姓以致富的也非常不少;小民怨恨咒骂,并不是一天了。臣巡行所到之处,告讦纷纷;寻求其中原因,都说:“从今以后,我们可以把原有的东西夺回来。”’戴凤翔不考察事情的起因,只说臣如今把百姓比作虎、乡官比作肉,却不知道乡官做了二十年的虎,小民做了二十年的肉;今日乡官被取走的肉,原本就是小民所有的肉,只是先前夺走一百,今日只偿还一份。臣恐怕戴凤翔在乡里居住时,也是这类乡官。至于臣的罪过,确实有话可说。臣任官九个月了,赋役还没有做到均平,军兵还没有听说强壮,禁止诬告诉讼而诉讼没有停止,禁止奢靡风俗而风俗仍旧。说是扶助弱者,贫穷的人却仍然贫穷;说是压制强者,富有的人却仍然富有。戴凤翔诬陷臣的小过错,却忘了臣的大功劳,只忙于阻挠,臣实在害怕。吏部最终[缺字]。因为吴中诸公觉得海瑞不便,便调任海瑞,仍以都御史总督南京粮储。海瑞上章请求退职,又说:‘言官弹劾臣,皇上不加罪责,反而使臣升迁。臣蒙受圣恩,实在太大了。臣私下认为,今日皇上有锐意求治的心,而群臣完全没有坚决任事的意愿,只是苟且因循,排挤奖掖、彼此牵制,动辄推诿说“时势如此”。贤哲能够通权达变,人却没有奋发的志向,治功便不能兴起。臣两次经过弹劾,众口喧嚣,而臣仍坚持这些主张,亲眼见到确实如此。孔子说:‘施行于政事,这也就是从事政治。’总督、巡抚,大小虽不同,施行于政事则是一回事。臣还想以自身作为屏障,挽回已经倒下的狂澜;以自身作为标志,打开恢复古道的道路。苏轼说过:‘打破庸人的议论,打开功名的门路,然后天下[缺字]为。’ 臣日夜思考这些事,但任事在于君臣彼此信任契合,更在于年力精强,而臣已经衰老了。只愿圣上赐臣回乡休息,永远终老田里。臣还有话要说:臣承蒙任命为巡抚,凡是所施行的事情,都竭尽心力,一律访求民间意见,考察求取成法;凡对百姓有利的就兴办,有害的就革除,这一点不可改变。伏愿皇上仍然敕令继任臣职的人,不要因为臣遭受诽谤,就轻易改变臣所做的事情;不要认为乡官只是过客,口舌强大、难以触犯,便不加追究;不要认为小民人微言轻,不能上达天听,便不予体恤。仍请敕令阁部大小臣工,不得像从前那样虚应故事,排队等待升迁,必须努力符合皇上求治的心愿,不要辜负一生学习古道的志向,不求迎合世俗,办事一定认真。阁部大臣的志趣确定之后,言官的是非才会公正。阁部大臣若把徇私迎合他人当作正确,否则臣所说的就是庸臣;这就是没有用尧舜之道侍奉皇上。宰相奉行台谏的风旨,多议论而少成功,皇上还依靠他们做什么?宋代胡铨告诫他的君主说:‘《诗经》说不要听妇人的话,如今满朝士人都是妇人,皇上不听他们也可以。’至于臣为何还要解除职务呢?海瑞从开始做官到现在,共二十八年,每天吃稀粥蔬菜,冬天没有完整的皮衣和鞋子,穿破了就缝补一两次,居家时屡次被荐举。万历年间,大学士张居正有意深入寻访天下正直之臣,私下授意广东巡按御史去考察海瑞。御史一直到山中去看海瑞,海瑞杀鸡款待,御史没有别的菜肴,感叹佩服而离去。张居正死后,皇帝特意起用海瑞为南京副都御史;还未到任,不久又任命他为南京吏部右侍郎,当时海瑞已经七十二岁,当天便上路。门客有人劝说:‘何不暂且推辞?’海瑞说:‘凡是推辞后才出仕的人,不过是为了求名罢了。老臣已经年老昏聩,受到天子特别而直接的知遇,应当有特别而直接的报答,难道能嫌弃只剩下犬马般的余年,躲避帷盖之恩吗?’到任一年多,治理仍如平生。不久,他上疏陈述治理安定的要领,大意说:想要使百姓安定,应当先治理守令;想要督责守令,应当严惩贪污。如今贪官满载,弹劾不止,大概是因为改用枉法赃八十贯处绞刑的法律,改按杂犯处理,刑罚失去威慑,便无法使奸邪畏惧。太祖高皇帝时,有剥皮实草的诛罚,用来严惩大贪官。先臣霍韬曾议论恢复枉法处绞的条文,请如今仿照施行;于是逐条列举时政,责备司道、抚按以及内阁、六部诸臣,最后总归于要求天子实行俭德,即使天子也感到为难。

瑞所言复枉法律,盖极言贪吏之当威。论者遂谓瑞欲以新国重典行清平之世,有二御史劾奏瑞不近人情,极诋为奸。进士彭遵古、诸寿贤、顾允成皆驳二御史言不是。保举瑞坐禠职为民。瑞竟以南右都御史卒官,年七十四。亡子,赐祭葬。居久之,左都御史吴时来卒,而得谥。礼部郎中于孔兼言:时来早以论劾严嵩杖戍,顾其晚节不终,不宜予谥。谥宜瑞,遂赐谥忠介。瑞平生极服孟子乡原之论,尝谓:□贤之教,欲人得其真心,率真心卓立俗表圣贤也;昧真心自馁,浩然乡原也。今天下人心患入乡原最深,其所谓僻行奇节,盖古中行之士而称贤;士大夫善游世侪众者,乃乡原也。作《严师戒白箴》曰:师召神立,腔子下而诲之。瑞而不知之乎?天与而完,节而当完,而心母疚;中馁气母矜,能讳针母外为强舌,而内馈影食母汹汹;易操而末流靡淫母质冕参裳,媚耻于中襟;母妻妾宫室动念而自底陆沈。有一于此,不如鹿死之音。叶春及者,岭南名士也。庄帝初尝上万言书,平居为瑞主祀之,凡事祷而后行。

郎曰:嘉靖之朝,諌者三杨为盛,其季则海瑞。瑞上疏时,予方为童子,里巷皆言瑞名。夫四君子者,其平生所学,有不苟然者矣,岂一时慷慨烈丈夫巳哉?瑞廵抚江南,大不满吴中巨室之口。王世贞为作《直中丞诗》,而于孔兼为瑞请谥,固吴人也。盖瑞意则善,而江南刁狡,要未易与为直尔【王世贞《直中丞诗》:死事易成,事难。君不见,直中丞披龙鳞,食马肝,万死不死脱狴犴。胸中无黑白,止有径寸丹。中丞未下马,安得中丞与白日俱出来照我?中丞既按部,安得中丞与白日俱中暮?中丞囓贵豪,不能令贵豪助弱民,但纵谗口狺狺。中丞宽租税,不益田家饘粥,但饱吏胥腹。小家褁干糇,日日写讼词。大家不得寝,金钱米帛出参差,一分贿吏胥,一分与小民,一分充锾赎,从此转无涯。讼师人人富,但恨无十腕,两腕指节痛。吏胥人人富,但恐作富人复来小家讼。小家人人富,作富不得均,展转目为閧。江南百万户,户户泣且诉。生不爱与雪,但爱得雨露。中丞自廉亦自直,百损不得希一益。咄唶哉!齐文宣未可忽,龙逢比干非俊物】

曾 铣  杨允绳  沈 錬

○曾铣

曾铣,字子重,江都人。嘉靖八年进士,授长乐知县,召为御史,按山东、辽阳三城。军士作乱,窘辱抚臣,纵火散囚,闭城拒命。世宗闻变震惊,下廷臣议,谓曩岁大同杀抚镇官,兹又效尤,不伐罪讨叛,无以惩恶。铣疏乞原宥,以安边镇。上得奏,喜曰:“真御史也。”一任处分,朕不专制。铣单骑往谕,朝廷恩威,三军欢声动地,曰:“御史生我!”伏反侧渐宁。铣简任韩永庆等,指授方略,不阅月,三城倡祸者率就缚,余安堵如故。具上其事,朝堂上铣功,升大理寺丞,稍进左握右佥都御史,廵抚山东。二十一年秋,虏吉囊突入十八盘,欲袭临清,遣奸细小哈儿窥觇道路。铣奏筑新城以阻之。二十四年山西廵抚缺,廷议上铣名。上曰:“朕知其人,是尝平辽乱者。”诏报可。铣至,大修边墙,漆制火器。虏攻浮图峪,率兵平刑以堵西突。虏人鹁鸽峪,直趋广灵,以身遭重辟,至今无问知与不知,皆深痛悼。诏复铣兵部侍郎、副都御史,赠尚书,谥襄愍,赐祭葬。

○黄巩

译海瑞所说恢复枉法处绞的法律,实际上是极力主张应当以严刑威慑贪官。评论者于是说,海瑞想在清平之世施行新国的重典;有两名御史弹劾海瑞,说他不近人情,极力诋毁他为奸邪。进士彭遵古、诸寿贤、顾允成都驳斥两名御史,认为他们说得不对。保举海瑞的人因此被夺职为民。海瑞最终以南京右都御史任上去世,享年七十四岁。没有儿子,朝廷赐祭并安葬。过了很久,左都御史吴时来去世,朝廷于是议定谥号。礼部郎中于孔兼说:吴时来早年曾因弹劾严嵩而受杖刑、戍边,但考察他晚年的操守并未坚持到底,不应赐谥。于是认为谥号应给海瑞,便赐谥“忠介”。海瑞一生极其推重孟子关于“乡原”的论述,曾说:‘圣贤的教诲,是希望人能够取得自己的真心;依循真心,卓然挺立于世俗之外,这就是圣贤。蒙昧真心而使自己气馁,便是浩然之气所说的乡原。如今天下人的心,最深的祸患是陷入乡原;他们所谓的偏僻行为、奇特节操,不过是古代中行之士却被称为贤人;士大夫善于在世间周旋、与众人混同,才是乡原。’他作《严师戒白箴》说:‘老师召唤神灵站立,在胸腔之下教诲他。海瑞难道不知道这些吗?上天赋予人而使之完整,节操应当完整,内心不要惭愧;内心中气不足,不要自夸;能够隐讳针砭,不要在外表逞强争辩,而内心却衰败、像吃影子一样不安;’ 改变操守而使末流趋于淫靡,不要把质朴的冠冕衣裳当作参拜之服,在内心以谄媚为可耻;不要因妻妾、宫室而动念,自取沉沦。有其中任何一点,都不如鹿死时的哀鸣。叶春及,是岭南的名士。庄帝初年,他曾上万言书,平日里替海瑞主持祭祀,凡有事情都祈祷之后才实行。郎说:“嘉靖年间,进谏的人以三杨最为著名,后来的就是海瑞。海瑞上疏时,我当时还是个孩子,乡里街巷都在谈论海瑞的名声。这四位君子一生所学,难道不是都有不肯苟且的地方吗?难道只是一个时期里慷慨激烈的丈夫而已吗?海瑞巡抚江南,使吴中豪门大户极为不满。王世贞为他作《直中丞诗》,于孔兼又为海瑞请求谥号,原本都是吴人。大概海瑞的本意是好的,只是江南人刁钻狡猾,终究不容易和他们一起做到正直罢了。【王世贞《直中丞诗》说:为国死事容易,成就事业困难。你没看见那正直的中丞触犯龙颜,进食马肝,经历万死仍不死,终于脱离牢狱。胸中没有黑白之分,只有方寸之间的一片丹心。中丞还没有下马,怎能让中丞和太阳一同出来照耀我们?中丞已经巡按地方,怎能让中丞和太阳一同直到日暮?中丞斥责权贵豪强,不能让权贵豪强帮助贫弱百姓,反而任凭谗言四处喧叫。中丞放宽租税,并没有增加农家粥饭,却使胥吏的肚子吃饱。小户人家裹着干粮,天天书写诉讼文书;大户人家不得安睡,金钱米帛杂乱地拿出来,一份贿赂胥吏,一份给小民,一份充作赎罪金,从此转而没有尽头。讼师人人发财,只恨没有十只手臂,连两只手臂的指节都疼痛。” 胥吏人人发财,只怕自己成了富人后,又来替小户人家打官司。小户人家人人发财,却不能使财富分配均等,辗转之间便互相争吵。江南百万户,家家都哭泣申诉。百姓活着并不爱下雪,只希望得到雨露。中丞自身廉洁而且正直,却损害了许多人的利益,连一件有益之事也难以得到。唉!齐文宣帝的事也不能忽视,关龙逢、比干也未必算是俊杰。” 曾铣  杨允绳  沈炼 ○曾铣 曾铣,字子重,江都人。嘉靖八年考中进士,授任长乐知县,征召为御史,巡按山东、辽阳三城。军士发生叛乱,困辱巡抚大臣,放火释放囚犯,关闭城门抗拒命令。世宗听说变乱后震惊,命廷臣商议,说从前大同杀死巡抚、镇守官员,这次又仿效前例;如果不讨伐罪人、征讨叛乱,就无法惩罚恶行。曾铣上疏请求宽宥他们,以安定边镇。皇帝看到奏疏后高兴地说:“这才是真御史。”并说一任由他们处置,朕不专擅决定。曾铣单骑前往晓谕朝廷的恩威,三军欢声震天,都说:“御史使我们获得了新生!”观望反侧的军心渐渐安定。曾铣选任韩永庆等人,指示传授方略,不到一个月,三城中首先作乱的人全都被捆缚,其余人也像往常一样安居。他把事情全部上报,朝廷在殿上称许曾铣的功劳,升任大理寺丞,不久又升为左佥都御史,巡抚山东。嘉靖二十一年秋,蒙古吉囊突然攻入十八盘,想要袭击临清,派奸细小哈儿侦察道路。曾铣上奏请求修筑新城来阻挡他们。二十四年,山西巡抚出缺,廷臣议论后上报曾铣的名字。皇帝说:“朕知道这个人,他曾经平定辽地的叛乱。”下诏批准。曾铣到任后,大力修缮边墙,整治火器。蒙古军攻打浮图峪,他率兵在平刑处抵御,堵住西面的进攻。蒙古军进入鹁鸽峪,直奔广灵,曾铣因这件事遭受重刑,直到今天也没有追究知情或不知情的人,所有人都深为痛惜哀悼。诏令恢复曾铣兵部侍郎、右副都御史的官职,追赠尚书,谥号襄愍,赐予祭祀和安葬。○黄巩

黄巩,字伯固,莆田人。以进士起家,累官兵部武选郎中。与陆震同时为车驾员外郎。皇太后崩,武宗至自宣府。既发丧,复欲廵狩。震抗言不可。上怒。其明年,复有南廵之命,诸大臣莫言者。巩、震约人具一疏以上。巩疏先成,震读嘉叹,因与同署。巩疏曰:「陛下临御以来,祖宗纪纲法度,一坏于逆瑾,再坏于佞幸,又再坏于边将之手,至是荡然。天下知有权臣,不知有陛下。陛下弗知也。恐后知之晚巳。先儒周惇颐曰:『圣人定以中正仁义主静立人极焉。』又曰:『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吉一而巳动可不慎乎?』故圣人主静,君子慎动。陛下盘游无度,流连忘反,过动矣。古之明王,用人之言而显其身后,世不用其言,又加罪焉。今也又不然,臣僚有言时政者,左右权臣往往匿不闻。言权臣则留中不出,而以他事中之,使其不以言获罪,而以他事获罪。臣故恐陛下知之晚也。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礼乐不兴,民无所措手足。』陛下无故自称威武大将军镇国公,自轻如此,则谁为陛下者?天下不以陛下事陛下,而以将军公事陛下,天下皆将军公之臣矣。古天子有号为独夫,有欲为匹夫而不得者,臣切为陛下惧也。陛下始时游戏未得要领,与臣窃计之,我失其险,贼得所据,巢穴既固,驱除遂艰,顾忌因循日甚。一日故制驭上策,莫如复套,不是之图,而徒周章防御之末,譬犹扬汤止沸,不知抽薪。外患未巳也。谨按河套,古朔方地,是南仲所襄猃狁,卫青所取河南,张仁愿所城受降之界也。高皇帝驱逐胡元,远遯漠北,文皇帝六龙三驾,悉犂虏庭,薄海内外,皆入版图,岂但界限河套巳哉?后以东胜孤悬,撤之内守,复改榆林为镇。方初徙时,套内无虏,土地沃膏,草木繁茂,禽兽生息。当事之臣不以此时据河为守,乃区区榆林之筑。此时虏势未大。犹有委也,失此不为。弘治八年,虏编筏渡河,剽掠士马。十二年,拥众入寇。自后住牧套内,侵扰中原。孝庙志欲复之,而未逮。武庙方欲征之,而未能。因使虏酋吉囊据为巢穴。出套则寇宣大三关,以震京甸。入套则寇延宁甘固,以毒生民。一统故疆,三边沃壤,顷年不守,遂使深山大川,势顾在彼,而宁夏外险,反南备河,浸淫虚耗,日为中国之害。天心拨乱,将待陛下。陛下选将练兵,宵旰日切,岁发帑银,以济边圉。凡所以攘郄外患,保安兆民者,至矣。封疆之臣,曾无有为国家深长之思,以收复祖宗旧业,为生民立命者。盖军兴重务也。图近利则坏远谋,小有挫失,媒孽踵至,□□刀锯,面背森然。臣非不知兵凶战危,未易举动,但志在灭胡,常怀愤激。今亲履其地,目覩此虏跳梁,三边危殆,切齿痛心。昔葛伯仇饷,成汤往征淮蔡一隅之寇耳,裴度尚不与戴天。陛下德过成汤,而在位之臣,文武状猷,何复让度?可使裔夷猖肆,苍生阽危,一至此哉?伏乞敕下廷臣,将臣此奏与修筑榆林边墙之奏详议可否。然筑边之议,数十年之谋耳。若复套之举,则振武扬威,尽歼丑虏,驱其余党,置诸漠中,临河作障,天险为池,皇灵既昭,贼胆应裂,可保数百年不敢肆肆侵轶。是犹大禹治水,以海为壑,水归其所,不至横流,此社稷之至计,圣子神孙之永图也。因条为八事。上曰:虏据河套,久为内患,连岁深入全陕,荼毒深轸朕怀。逐虏复套,前此边臣无有念此,铣奏具见壮猷。兵部许久题覆,迄无定见。其令铣督同各边抚□协心图议,务求长策。嗣上方畧,铣复条上十八事。兵部覆题。上曰:朕轸怀套虏有年矣,念无任事之臣耳。曾铣前后所上方畧,卿等既己看详,便会同多官协忠定计。来说铣知上倚注方深,昼夜讲求灭虏策,演成行师机宜,列为八图,次第其说上之。于是领。兵入套,攻捣虏近塞驻牧,往来侵掠,居民不能樵采。铣出击之,斩首二十七级,生擒脱脱虎一人,余毙矢石者甚众,获马牛驼及夷器以千计。虏十万骑自宁塞人犯延安、庆阳、保安诸处,掠男妇八千余人。铣遣参将珍夜出塞劫其营帐,斩虏首百余级。自是虏开铣来,皆囓指多,移营渡河矣。此时仇鸾为总兵,骄恣悖逆,阴泄事机。铣劾其违法,抚按亦上章交紏。诏械系鸾,会严嵩父子方谋倾夏言,鸾因重赂世蕃,并捏危言构铣,并下理官。罗织成狱,临刑西市,天下冤之。隆庆初,给事中辛自修、御史王好问疏列铣志在立功。

○杨允绳

译黄巩,字伯固,莆田人。凭进士身份入仕,历任官职至兵部武选郎中。他与陆震同时任车驾司员外郎。皇太后去世,武宗从宣府返回。丧事已经发出,武宗又想巡游。陆震直言反对。皇帝大怒。第二年,又有南巡的命令,诸位大臣没有人敢进言。黄巩和陆震约定召集众人共同上奏一疏。黄巩的奏疏先写成,陆震读后赞叹,于是和他一同署名。黄巩的奏疏说:“陛下即位以来,祖宗的纪纲、法度,第一次被逆瑾破坏,第二次被佞幸破坏,又一次落入边将手中,到这时已经荡然无存。天下只知道有权臣,不知道有陛下,陛下还不知道这一点,只怕将来知道得太晚了。先儒周敦颐说:‘圣人一定以中正仁义为主,安静地树立人的最高准则。’又说:‘吉凶悔吝产生于行动;吉祥只有一种,行动难道可以不谨慎吗?’所以圣人以安静为主,君子谨慎行动。陛下游乐没有节制,流连忘返,行动过度了。古代的贤明君王,采用臣下的言论,并使进言者身后显达;后世如果不用他的言论,还要加罪于他。如今却又不是这样,臣僚中有人谈论时政,身边的权臣往往把奏言藏起来不让皇帝听到。有人谈论权臣,就把奏疏留在宫中不发出,反而用其他事情中伤他,使他不是因进言获罪,而是因其他事情获罪。” “所以臣担心陛下知道得太晚。孔子说:‘名分不正,言语就不能顺当;言语不能顺当,事情就不能办成,礼乐不能兴起,百姓便无所措手足。’陛下无缘无故自称威武大将军、镇国公,竟这样自轻,那么还有谁能替陛下办事呢?天下不以陛下的身份侍奉陛下,而以将军、公爵的身份侍奉陛下,天下都将成为将军、公爵的臣属了。古代的天子有被称为独夫的,也有想做平民却做不到的,臣实在为陛下忧惧。陛下起初只是游乐,还没有明白其中要领,臣曾私下和您谋划;现在我们失去了险要,敌人得到了据点,巢穴既已坚固,驱除就更加艰难,只因顾虑和因循而一天比一天严重。如今要制定驾驭敌人的根本策略,没有比收复河套更好的了;却不谋划这件事,只是在防御的末节上忙乱,就好像扬汤止沸,不知道抽薪一样。外患还没有结束。臣谨按察河套,它是古代的朔方之地,是南仲协助讨伐猃狁的地方,是卫青夺取河南的地方,也是张仁愿筑城接受投降、划定边界的地方。高皇帝驱逐胡元,使其远逃漠北;文皇帝六次出兵、三次亲征,把敌人的朝廷全部犁平,海内海外都纳入版图,难道只是划定河套边界而已吗?后来因为东胜孤悬在外,撤去那里而在内地防守,又改榆林为镇。最初迁徙时,河套以内没有敌人,土地肥沃,草木繁茂,禽兽繁殖生息。” “当时主持边务的大臣没有趁此时据守黄河,却只修筑小小的榆林城。当时敌势还不强,仍然有可以作为的余地,却错过了而不去做。弘治八年,蒙古军编筏渡河,抢掠人马;十二年,聚集军队入侵。从此驻牧在河套以内,侵扰中原。孝宗有意收复河套,却没能实现;武宗正想征讨他们,也未能做到。于是使敌酋吉囊把河套据为巢穴。出河套就侵犯宣府、大同三关,震动京城附近;进入河套就侵犯延安、宁夏、甘肃、固原,使百姓受害。统一的旧日疆域、三边的肥沃土地,近年没有守住,竟使深山大川的地势反而掌握在敌人一方;宁夏以外的险要,本来应当向南防守黄河,却逐渐空虚耗损,天天成为中原的祸害。上天有意拨乱反正,正等待陛下。陛下选拔将领、训练军队,日夜忧劳,年年拨发库银来救济边疆。凡是用来排除外患、保全民众的措施,已经做到极致了。可是守卫疆土的大臣,竟没有一个人替国家作长远深切的谋划,收复祖宗的旧业,为百姓建立生存的根本。这本来是军事行动中的重大事务。图谋眼前小利,就会破坏长远计划;稍有挫折,媒孽之事便接踵而来,□□刀锯,前后都森然可怖。臣并非不知道战争凶险,行动不容易,但臣志在消灭胡虏,常怀愤激之情。” “如今臣亲自踏上那片土地,亲眼看见敌人猖獗,三边危急,咬牙切齿,痛心疾首。从前葛伯仇视送粮的人,成汤出征,也不过是征讨淮、蔡一隅的敌寇;裴度尚且不与敌人共戴一天。陛下的德行超过成汤,而在位的文武大臣,其才略谋略难道反而比裴度差吗?怎么能让夷狄猖狂,百姓危急,竟到了这种地步?伏望陛下命廷臣把臣这份奏疏与修筑榆林边墙的奏疏一并详细议论可否。然而修筑边墙的主张,是数十年的谋划;如果实行收复河套,就能振奋军威,彻底歼灭丑虏,驱逐其余党,把他们安置到漠北,以黄河为屏障,以天然险阻为护城河。皇威既然彰显,敌人的胆气就应当破裂,可以保证数百年不敢肆意侵犯。这就如同大禹治水,把大海作为沟壑,使水各归其处,不至于横流;这是社稷最重要的谋略,也是圣子神孙的长远规划。”于是分条列出八件事。皇帝说:“虏军占据河套,长久以来成为内部祸患,接连多年深入全陕,给百姓造成的荼毒深深牵动朕心。驱逐虏军、收复河套,从前边臣没有人想到此事,曾铣的奏疏充分显示了壮大的谋略。兵部迟迟上题覆奏,至今没有确定意见。命曾铣督同各边巡抚□协同尽心谋划议论,务必寻求长远策略。”随后又上呈方略,曾铣再次分条上奏十八件事。兵部上奏覆议。皇帝说:“朕为河套的敌患忧虑多年,只是没有能够担当事务的大臣罢了。曾铣前后上奏的方略,你们既然已经看过并详细研究了,就立即会同众多官员,协同尽忠,确定计策。”此后曾铣知道皇帝对他的倚重和期望很深,昼夜研究消灭敌人的策略,推演出行军作战的机宜,列成八幅图,依次说明后上奏。皇帝于是领纳。军队进入河套,攻打敌军靠近边塞的驻牧地;敌军来往侵掠,居民不能上山砍柴。曾铣出兵攻击,斩首二十七级,生擒脱脱虎一人,其余被箭石杀伤的很多,缴获马、牛、骆驼以及夷人兵器达数千件。敌军十万骑兵从宁塞入侵延安、庆阳、保安等地,掳掠男女八千多人。曾铣派参将珍夜间出塞袭击敌营,斩敌一百多级。从此敌人听说曾铣到来,都咬指忧惧,纷纷移营渡河。这时仇鸾任总兵,骄横放纵、违逆不法,暗中泄露军事机密。曾铣弹劾他违法,巡抚、巡按也接连上章纠劾。诏令把仇鸾械系起来;恰逢严嵩父子正在谋划扳倒夏言,仇鸾于是重金贿赂严世蕃,又捏造危言陷害曾铣,一同交给司法官审理。严嵩等罗织罪名制造案件,曾铣临刑于西市,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屈。隆庆初年,给事中辛自修、御史王好问上疏列举曾铣志在立功。”},{ ○杨允绳

杨允绳,字翼少,华亭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授行人,改兵科给事中。屡言事。庚戌秋,虏犯京师,朝命招募民兵,允绳往河南,上四疏,皆切时政。嘉靖季,倭薄松江,城乡民投入城者万计,官弗与入。允绳方在告,诣府推官吴时来责之。时来因请廵抚计出乡兵,引贼于远入,乡民三日夜乃尽。允绳因促驾上京师,疏论事曰:「切见海寇为患,皇上遣将出师三载矣,督抚将臣数数易置,兹复侵犯南都,直薄城下。臣观事势未有底定之期。今江南诸将纵横溃乱,率兵浪鬬,陡遇贼险,自相蹂践,全军覆没。当事不察,咎端动请增兵增饷。臣闻为将之道,曰制,曰法,曰谋。将不得人,则法制谋三者不备。三者不备,增兵增饷,夫复何益?臣又根极本源,弊有不专在外者,诚以近日督抚之命不能行有司。夫督抚之命何以不能行有司也?缘督抚在外,其于京师要路具有例金,凡到任谢恩,挟带馈送礼,名曰谢,有所题请,白送副封,将以仪物礼,名曰候。历任颇深,营图更推,或地方有事,别希脱任,或有罪求弥缝,或失事求掩覆。如此馈送数复不赀,皆于有司乎取之。既取,有司入其牢笼,则何以责行命也?臣痛心疾首,不能已言。清源正本,惟在廷大臣是望。」伐疙敕下阁部当事洗心涤虑正已奉公割绝明昵之私汛扫苞苴之习以弘济时艰共纾民难肃皇帝韪之。允绳疏盖指相嵩,光禄寺有丞胡膏者,于大学士吕本为亲家,贪污不饬,允绳嫉之。允绳与御史张巽言廵视光禄,言膏鹅混同子老,伪增物价至数百金,劾膏过当,请从嘉靖初年马谦盗内府赃物例,罪在可杀下,法司严问。膏言玄兴隆重臣不敢不敬备物子鹅嫩小故全老鹅其它诸物允绳憎臣拣取太精斥言斋筵之用取具可耳何必尔尔允绳自欺谤玄修诬臣增价上大怒诏锦衣并逮膏允绳等。送镇抚掠治狱,上上调巽言膏外任,特诏论允绳死,系狱居五年。星陨如雨,占者言咎在臣下不忠,遂出被刑,是为嘉靖三十九年。允绳而而天下冤之。穆宗元年,追赠光禄少卿,予祭荫。膏外调,贪益甚,居乡复暴横,用他事发治有司。都给事中李用敬论劾膏抵命。允绳有子应祈,因父系狱,誓不应试,亦以忧死。

○沈炼

译杨允绳,字翼少,是华亭人。嘉靖二十九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改任兵科给事中。他多次上疏议论政事。庚戌年秋天,虏寇侵犯京师,朝廷下令招募民兵,杨允绳前往河南,上了四道奏疏,都切中时政。嘉靖末年,倭寇逼近松江,城乡百姓进入城中的有上万人,官府却不让他们入城。杨允绳当时正在告假,便到府中责问推官吴时来。吴时来于是请求巡抚制定计策,调出乡兵,把贼寇引到远处再进入,乡民经过三天三夜才全部入城。杨允绳因此催促车驾前往京师,上疏论事说:“我私下看到海寇造成祸患,皇上派遣将领出兵已经三年了,督抚和将臣却屡次更换设置;如今倭寇又侵犯南都,直逼城下。臣看当前形势,恐怕还没有平定的期限。现在江南各将领纵横混乱、溃败失序,率兵轻率交战,突然遭遇贼寇的险势,彼此践踏,导致全军覆没。主管此事的人没有察觉问题,动不动就请求增加兵力、增加军饷。臣听说为将之道,在于制度、法令和谋略。将领如果不得其人,那么制度、法令、谋略三者就都不能完备。三者不能完备,即使增加兵力、增加军饷,又有什么用呢?臣又追究根本源头,弊病也不完全在外部,实在是因为近来督抚的命令不能在有司中实行。督抚的命令为什么不能在有司中实行呢?” 这是因为督抚身在外地,对于京师中的重要关节都按惯例送上金钱;凡是到任后进京谢恩,夹带馈送的礼物,名叫“谢”;有所题请,就白送副封,再用仪物行礼,名叫“候”。他们任职越久,经营图谋就越深;有时地方发生事情,另求脱离任所;有时犯了罪,求取周全遮掩;有时办事失误,求取掩盖覆藏。像这样反复馈送的钱财数目极大,都是从有司那里索取的。既然取用了这些财物,有司被纳入他们的笼络之中,又怎么能责令有司执行命令呢?臣对此痛心疾首,不能不说。要澄清源流、端正根本,只有希望朝廷大臣做到这一点。”[“伐疙敕下”疑为文字讹误]敕令下达后,阁部主管此事者应当洗心涤虑,端正自己、奉公办事,割断与亲昵之人的私情,彻底清除馈送贿赂的习气,以弘扬救济时艰之道,共同缓解百姓的困难;肃皇帝认为他说得对。杨允绳的奏疏大概是指责严嵩。光禄寺有个丞叫胡膏,是大学士吕本的亲家,贪污而不整饬,杨允绳憎恨他。杨允绳与御史张巽请求巡查光禄寺,说胡膏把鹅与[“混同子老”疑有讹误]混杂在一起,把物价虚报到几百金,弹劾胡膏过重,请求按照嘉靖初年马谦盗取内府赃物的成例,判处应当处死的罪名,交法司严加审问。胡膏说:“[“玄兴隆重臣不敢不敬备物子鹅嫩小故全老鹅其它诸物”文字多有疑误]玄修是兴隆重臣,我不敢不恭敬地备办物品;鹅有嫩小的,所以全用老鹅以及其他各种物品。杨允绳憎恨我挑选得过于精细,斥责说:斋筵所用,准备器物即可,何必这样做?”杨允绳又自行诋毁、诬陷玄修,说我抬高物价。皇上大怒,下诏让锦衣卫把胡膏、杨允绳等一并逮捕。送到镇抚司拷掠治罪。皇上又调张巽外任,特地下诏议论杨允绳的死罪,把他关在狱中五年。天上星辰像雨一样陨落,占卜者说灾祸在于臣下不忠,于是杨允绳被释放,但仍遭受刑罚,这就是嘉靖三十九年。[“允绳而而”疑为文字重复或讹误]天下人都为杨允绳感到冤屈。穆宗元年,追赠他为光禄少卿,赐予祭祀,并荫及子孙。胡膏被调往外地后,贪污更加严重;居住乡里时又横暴无理,后来因其他事情败露,被有司查办。都给事中李用敬上疏弹劾胡膏,认为他应当抵命。杨允绳有个儿子叫应祈,因为父亲被关在狱中,发誓不参加科举,后来也因忧愁而死。○沈炼

沈炼字纯父,淛人,以进士为溧阳令。伉御史,调荏平,以忧归,起复为清丰。其治专搏击豪贵,卫护寠弱。民锦衣帅陆炳闻其贤,求得为其卫经历,甚重之。炼尝从客至严嵩子世蕃所,世蕃方与其客给事中贵人猥饮,虐客备至。世蕃每饮客强不胜者,饮不饮者泛酒大濡之,或取其头上冠为鸱夷。诸给事贵人不敢拒。每集宴或膺絮袖灰而备濡也是夕也,炼无所见,忿反取世蕃所手酒灌入世蕃口,阳为好戏。嘉靖廿九年,虏阑入塞,都门燹火,明大内,天子坐西宫,甚忧虏获我中贵人不杀,献书请岁以三千人贡,甚嫚。天子御便殿,出虏书示相嵩,本命礼部尚书阶会羣臣,予笔札,所见孰计贡不贡孰便。羣臣相视莫政。先国子司业赵贞吉前曰:“是不可。”笔恐其中多腐儒选生多笔贡,公等视鞮译之馆,几何岁得充三千人耶?虏为亡道,震惊宫阙,不并作追逐,而畏其虚声,何异城下盟?若吾君按剑而怒,出内藏享士醳言臣旌功,将虏且如鸟徙。简讨毛起曰:“不然,事急矣,姑假贡宽之,而后徐备战,一以为守,不亦可乎?”贞吉前对起争论,錬从人后出,赞贞吉,辩为侵语。吏部尚书夏邦谟旁目之曰:“是何小吏刺促不休?”錬前曰:“锦衣卫经历錬也,即小吏,顾大吏不言,小吏言耳。”议罢,羣臣皆予不贡者,而会天子怒,本兵不战,尚书丁汝夔侍郎杨守谦论死西曹。虏亦旋东去。錬复上疏,请得当一面,以万骑护陆昌平,万骑防饷通州,号召勤王之师十万,鼓而击其惰归,必大捷。疏入不报。先是虏至,丁汝夔盖请战于严嵩,嵩曰:“是在辇毂下战之,不捷不可掩也。”以故汝夔闭城守。及天子召诛汝夔急,嵩曰:“无辩,当乘间为上,请汝夔守谦信之,行金于嵩。嵩虽无所得为灶,而边塞大帅尚虑有不测,无所冀解,多行金媚嵩。錬以边傍目扼捥之矣。一日过张丞所酒。半及嵩,慷慨泣数行下。乃具嵩贪状十端入奏,请以为戮,并劾邦谟通贿。嵩亡异同,皆当斩。诏錬昔廷议諠哗无礼,又诬指大臣为名,廷杖数十,谪田塞外。当宣府之保安,保安父老俱来为炼假助薪水,遣其子弟受学。岁余饥,炼为麋食饿,募人百里内殍瘗之。保安人益服炼。数数从炼骂詈相嵩,炼亦追愤随声以为常。炼束刍为偶人三象嵩与唐相林甫、宋相桧,射之。或时驰马居庸关下,南望戟呼骂,继以恸哭。人皆目炼狂。廵抚宣府大同都御史素匚干怯虏来不敢战,俟其去,纵吏士夜取死人首,或徼死被虏人上劲掩败。炼愤,数露书责诮都御史。后来者都御史杨顺,御史路楷,嵩客也。楷至,投嵩为干子。是时赵文华方得罪,嵩父子虑上疑,弥缝万方。人从保安来言炼者日新。顺使其指挥铠赍金为严世蕃寿。世蕃私铠曰:“沈炼狂子无忌,欲以吾父为戮。若藉手杨公有所得志,以报吾父。杨公之位,吾不知其尊矣。”会虏入大同左右卫,攻破破胡堡,杀张游击将军。顺见为失事当坐,纵吏士掩杀,视前都御史有加。炼复为书让顺,视前书有加,且赋诗及乐府二讥顺,而为文祭张将军曰:“呜呼哀哉!维天有柱,维地有维。柱天维地,忠义其谁?奸臣执柄,纪纲大亏。虏寇陵若,欺小儿。三军望风,不战自疲。外通贼赂,内结权私。社稷之计,荡于霜枝。割人为虏,夺虏自资。报功欺主,曾无媿辞。将军初来,意气恢恢。言念国恩,流涕满腮。口谕三军,执梃持椎。此行竭力,有去无回。攘臂渡河,奋呼登岸。手刃良多,杀伤过半。力穷势屈,精灵不散。天发雷震,来斥虏患。亦有官军,屯聚若云。按兵不动,谁为救焚?我亦有生,汝亦有死。何其忍心,睨而无泚。张公虽死,神气长生。诸将虽在,奄奄无声。汝不忠义,知有权贵。权贵行诛,汝骨亦碎。先死为荣,后死为辱。死辱生荣,其辩如烛。”汝不自力,欺君误国,荼毒生灵,为鬼为蜮。不辑其徒,不恭其职,所过骚然,大为淫慝。张公有灵,诛此逆贼。逆贼不诛,伊何为德?顺益与楷谋,构炼亡所出,复驰指挥铠与世蕃内计。世蕃曰:「今虏数入边,天子怒,居民奸究勾虏者,即杂坐炼亡白矣。」居顷之,关中民阎浩、张僧为妖书,李金牛讲说白莲教,党与至百余人,亦时时阴构虏泄内情。铠捕得之,顺喜曰:「是有以报相君子。」密令铠逼其党杨胤夔者为饮草罗捕炼。炼妻与子皆拷炼,三子长子襄以还淛中视家不得,捕其二子袠、褒,先后拷掠而褒死矣。

译沈炼,字纯父,是淛人,凭进士身份任溧阳令。他抗拒御史,调任荏平;因服丧回乡,服丧期满后起复为清丰令。他治理地方,专门打击豪强权贵,保护贫困弱小。百姓锦衣卫指挥陆炳听说他贤能,设法让他担任自己的卫经历,对他十分器重。沈炼曾经随客人到严嵩的儿子世蕃那里,世蕃正和他的客人、给事中及贵人一起杂乱饮酒,对客人极尽虐待。世蕃每次宴饮,都强迫不能胜酒的人饮酒;不肯饮的人,就把酒泼得满身都是,有时还拿下客人头上的帽子当作鸱夷。各位给事中和贵人都不敢拒绝。每逢聚宴,有时还把棉絮塞进袖中,用灰和酒水准备好,浸湿客人。这天晚上,沈炼没有受到这些待遇,便愤怒地拿起世蕃手中的酒灌进世蕃嘴里,假装是在作乐。嘉靖二十九年,虏寇越境进入塞内,京城城门失火,烧明大内,天子坐在西宫,十分忧虑。虏寇俘获了我朝的中贵人却不杀死,还献上书信,请求每年以三千人作为贡献,态度十分傲慢。天子驾临便殿,拿出虏书给严嵩看,本来命礼部尚书徐阶召集群臣,发给纸笔,让他们商议接受贡献还是不接受贡献,哪一种更便利。群臣面面相觑,没有人先发言。[“笔恐其中多腐儒选生多笔贡”文字有疑误]恐怕其中多是腐儒,选取生员作为贡使;你们看看负责鞮译的馆舍,哪一年能凑足三千人呢?虏寇以亡道行事,震惊宫阙;我们不但不出兵追逐,反而害怕他们虚张的声势,这与在城下订立盟约有什么不同?如果我们的君主按剑发怒,拿出内藏财物犒赏将士,发布诏言表彰臣下的功劳,虏寇将会像鸟迁徙一样离去。”简讨毛起说:“不是这样。事情已经很紧急了,姑且用贡献之事暂时宽缓他们,随后慢慢准备作战,一方面用来防守,不也可以吗?”赵贞吉上前与毛起争论,沈炼从人群后面出来,赞同赵贞吉,并辩论得言辞激烈。吏部尚书夏邦谟从旁斜视他说:“这是什么小吏,仓促急迫地说个不停?”沈炼上前说:“我是锦衣卫经历沈炼。即使是小吏,只是大吏不说话,小吏才发言罢了。”议论结束后,群臣都赞成不进贡的人;但正赶上天子发怒,本兵丁汝夔因不作战,尚书丁汝夔、侍郎杨守谦被判死罪,送到西曹。虏寇也很快向东离去。沈炼又上疏,请求让他独当一面:用一万骑兵护卫陆昌平,用一万骑兵防守通州的粮饷运输,号召十万勤王之师,擂鼓进攻他们归去时的懈怠,必定能够大胜。奏疏呈上后,没有得到答复。此前虏寇到来时,丁汝夔曾向严嵩请求出战,严嵩说:“这是在京城附近作战,不能取胜就无法掩盖。”因此丁汝夔闭城防守。等到天子召令急速诛杀丁汝夔时,严嵩说:“不必争辩,应当乘机为皇上请求宽免;丁汝夔、杨守谦确实曾向严嵩行贿。” 严嵩虽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为灶”疑有讹误]但边塞大帅仍然担心发生意外,没有别的希望解除祸患,于是多次送金钱讨好严嵩。沈炼看到这种情形,靠近边塞的人都为之扼腕叹息了。有一天,沈炼经过张丞家饮酒。酒喝到一半,谈及严嵩时,他慷慨激昂,眼泪流了好几行。于是他把严嵩贪污的十条罪状写成奏疏上奏,请求将严嵩作为戮刑的对象,并且弹劾夏邦谟与严嵩互相行贿。严嵩没有提出异议,[“嵩亡异同”语意疑有讹误]结果都判处斩刑。诏令说沈炼过去在廷议时喧哗无礼,又诬指大臣以此邀名,廷杖数十,贬谪到塞外。沈炼在宣府的保安时,保安的父老都来替沈炼送柴薪和饮水,并让自己的子弟接受他教导。一年多后发生饥荒,沈炼做糜粥给饥民吃,又召募人手,把方圆百里内饿死者掩埋。保安人更加佩服沈炼。人们屡次跟随沈炼辱骂严嵩,沈炼也常常追想旧恨,随声附和,渐渐成了惯例。沈炼把柴草捆成三个偶人,分别象征严嵩、唐朝宰相林甫和宋朝宰相秦桧,然后射它们。有时他骑马奔驰到居庸关下,面向南方举戟呼喊辱骂,接着痛哭。人们都把沈炼看作狂人。宣府、大同巡抚都御史向来胆怯,[“素匚干”疑有讹误]虏寇来时不敢交战,等虏寇离去后,就纵容吏士夜间割取死人的首级;有的侥幸从虏寇手下逃生的人,也被他们割下首级,以掩盖败绩。沈炼愤怒,多次公开写信责备、斥骂都御史。后来任职的都御史杨顺、御史路楷,都是严嵩的门客。路楷到任后,投靠严嵩,成为他的干儿子。这时赵文华刚获罪,严嵩父子担心皇上疑心自己,千方百计加以弥缝。有人从保安来,说沈炼每天都在更新文稿。顺派指挥铠带着金子去给严世蕃祝寿。严世蕃私下对铠说:“沈炼这个狂妄小子肆无忌惮,想让我的父亲蒙受杀身之辱。如果能借杨顺之手达到目的,就可以替我父亲报仇。至于杨顺的地位,我还不知道它有多尊贵吗?”恰逢蒙古军进入大同左右卫,攻破破胡堡,杀死张游击将军。杨顺因为被视为失职,应当获罪,便放纵官吏士卒加以掩杀,其罪责比从前都御史所受的还重。沈炼又写信责让杨顺,措辞比前信更加激烈,并作诗和乐府二篇讥刺杨顺;又写祭文祭奠张将军说:“呜呼,悲哉!天有栋柱,地有维系;支撑天地的忠义之人,如今还有谁?奸臣掌握权柄,法纪纲常大为败坏。敌寇凌辱国土,欺凌我们如同欺负小孩。三军望风而逃,不战便已疲惫。对外勾通贼寇收受贿赂,对内结交权贵谋求私利。国家大计,毁在这帮小人手中。杀割百姓交给敌寇,夺取敌寇财物来资助自己。以虚假战功欺骗君主,竟没有一点惭愧之辞。将军刚来时,意气豪迈。想到国家的恩德,眼泪流满两腮。口头告诫三军,手执棍棒铁锤。这次出征竭尽全力,只许前进,不许回头。挽袖渡河,奋力呼喊登岸。亲手杀敌很多,敌军死伤超过一半。力量耗尽、形势不利,但将军的精魂并未消散。上天发出雷霆震响,来斥责敌寇造成的祸患。也有许多官军,聚集起来如云,却按兵不动,谁来救援危急?我也有生命,你也有生命;你怎么忍心冷眼旁观而不感到羞愧?张公虽然死了,精神气概却长存;各位将领虽然还活着,却奄奄一息、默默无声。你们没有忠义,只知道权贵;权贵若施行诛杀,你们的尸骨也会粉碎。先死是荣耀,后死是耻辱;死而受辱、活着而荣耀,其中的区别明白得像蜡烛一样。”你不肯自我振作,欺骗君主、误害国家,残害百姓,死后也不过成为鬼蜮。你不整顿部众,不恭敬履行职务,所到之处骚扰不安,大肆作恶。张公若有灵,应当诛杀这些逆贼;逆贼不诛,又怎能算有德?杨顺更加同严世蕃谋划,设法使沈炼无处逃脱,又急忙派指挥铠去同严世蕃秘密商议。严世蕃说:“如今敌寇屡次入边,天子震怒,凡是居民中与敌寇勾结、泄露内情的人,都可以同沈炼一并定罪了。”过了不久,关中百姓阎浩、张僧制作妖书,李金牛讲说白莲教,党徒达到一百多人,也时时暗中勾结敌寇、泄露内部情报。铠将他们捕获,杨顺高兴地说:“这正可以用来报复严相公的仇敌。”他秘密命铠逼迫其党徒杨胤夔设法诱捕沈炼。沈炼的妻子和儿子也都遭到拷打。三个儿子中,长子沈襄回浙江探视家人,未能脱身;于是捕捉他的两个儿子沈袠、沈褒,先后加以拷掠,沈褒最终死去。

顺、楷治炼爰书,坐失官怨望谤乩朝政,推测国运,聚四方门徒杨胤夔辈百余人,与李金牛尊炼为真天约应虏内叛。浩、僧妖书皆自炼房内摉得出。炼教、炼与浩、僧、胤夔论死无异,而移檄监司:「妖书者不宜存,恐他奸究得复习,宜以畀丙丁监司官取其妖书及炼所为诗、乐府先后贻都御史书,杂烧之以绝其曲杀状。」书既奏,兵部尚书许论谀嵩,取中旨竟杀炼,籍其家而任顺一子国子生楷候迁五品卿寺。顺怏怏曰:「相君薄我,赏犹不足乎?」从淛中逮襄,拶折襄指,与袠长系狱中。顺、楷则时时问狱卒二子眠食状,狱卒知其意,痛苦之一日刻期夜分上病状,会虏大入应州,顺复不战掩死如前日。给事吴时来劾奏顺、楷欺罔坏边,上怒捕逮之。日稍暮,两道官下视狱,呼襄、袠语卒日宽之。」卒告襄、袠:「害公父者锒铛槛车矣。」遂得脱。顺、楷之逮也,法司当顺、楷不设备为贼所陷,论斩。顺、楷奏事不实,输作徒,而嵩父子解之,顺免谪戍,楷降杂职边万。其后世蕃论死西市,有塞下人为国子生者,炼门生也,标长旛曰:「明忠臣沈公炼之灵。」持入市以观世蕃刑。世蕃死,国子生恸哭曰:「吾师慰地下矣。」一市皆泣。庄皇帝即位,赠炼光禄寺少卿,寻用给事中魏时亮、陈瓒。言论:杨顺路楷死,前都御史者许论也。襄美而有文,以贡资官知府。

郎曰:「嘉靖之世,北虏南倭,并为国患。曾铣、杨允绳、沈炼三公,或当任,或在旁观,其心胆并壮,忠愤并切,而皆不得全其躯。患在嫉恶过当,而几事之不密也。」大雅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故夫柔刚微彰,以望万夫,盖君子哉!

名山藏卷之七十七

●名山藏卷之□□□

晋江何乔远 譔

臣林记(嘉靖臣七)

◆臣林记(嘉靖臣七)

张岳

  翁万达

  刘天和

  李遂

张 岳  翁万达

○张岳

译杨顺、严世蕃审理沈炼,制作爰书,判他犯有失官后怨恨不平、诽谤朝政、推测国运、聚集四方门徒杨胤夔等一百多人,并与李金牛尊奉沈炼为真天子,约定响应敌寇、在内部叛乱等罪。阎浩、张僧的妖书,都是从沈炼房中搜出来的。沈炼所教导的内容,以及沈炼同阎浩、张僧、杨胤夔等人的言论,判死刑没有区别。又移文给各监司说:“妖书不应留存,恐怕其他奸细得到后再次学习,应当交付丙丁焚毁。监司官取出这些妖书,以及沈炼所作的诗、乐府和前后送给都御史的书信,一并焚烧,以断绝其曲解、杀人的罪状。”奏疏上报后,兵部尚书许论谄媚严嵩,请得皇帝内旨,最终杀死沈炼,抄没他的家产,并让杨顺的一名儿子取得国子监生资格,严世蕃的儿子严楷等候升任五品卿寺官。杨顺闷闷不乐地说:“相公对我太薄了,难道这样的赏赐还不够吗?”他们从浙江押来沈襄,夹折他的手指,又把沈襄和沈袠长期关在狱中。杨顺、严楷却时时询问狱卒两个犯人的睡眠饮食情况。狱卒知道他们的用意,便虐待二人;有一天,他们刻意限定时间,直到半夜才上报二人患病。恰逢敌寇大举入侵应州,杨顺又像前一天那样不出战,只掩杀败退者。给事中吴时来弹劾杨顺、严楷欺骗君主、败坏边防,皇帝震怒,下令逮捕他们。天色渐晚,两名道官下来察看监狱,叫沈襄、沈袠,告诉狱卒放宽对他们的处置。狱卒告诉二人:“害你们父亲的人,已经戴着刑具坐上囚车了。” 于是二人得以脱身。杨顺、严楷被捕后,司法部门判定他们没有防备而使边贼攻陷城池,应当斩首。又因他们奏报军情不实,判处徒役;但严嵩父子为他们解脱,杨顺免于谪戍,严楷降为杂职,发往边地充军。后来严世蕃在西市被判死刑,有一名边地人考取国子监生,是沈炼的门生,竖起长幡写道:“大明忠臣沈公炼之灵。”带进市中观看严世蕃受刑。严世蕃死后,国子监生痛哭说:“我的老师在地下可以得到安慰了。”整个市集的人都哭了。庄皇帝即位,追赠沈炼为光禄寺少卿,不久又采用给事中魏时亮、陈瓒的建议。史论说:杨顺、严楷所杀的“前都御史”,就是许论。沈襄容貌俊美而且有文才,凭贡生资格授官,做到知府。郎氏说:“嘉靖年间,北方敌寇和南方倭寇同时成为国家祸患。曾铣、杨允绳、沈炼三位公卿,有的身在任职之处,有的在旁观察,他们都胆识雄壮,忠愤深切,却都不能保全自己的身体。祸患在于嫉恶太过,以及谋划事情不够机密。”《大雅》说:“既聪明又明智,才能保全自身。”所以能够刚柔相济、声名或显或微,足以成为万人的希望,大概就是君子吧!《名山藏》卷之七十七 ●《名山藏》卷之□□□ 晋江何乔远撰写 《臣林记》(嘉靖臣七) ◆《臣林记》(嘉靖臣七) 张岳 翁万达 刘天和 李遂 张岳  翁万达 ○张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