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山藏卷之七十四

译杨廉，字方震，丰城人。父亲崇，任永州知府。他向刘九韶求学，刘九韶是吴与弼的高足弟子。杨廉逐渐受到这种学问的浸润，成为卓然的儒者。成化年间考乡试第一。成化二十三年礼部会试第三，选为庶吉士。因病回家居住。弘治三年，授南京户科给事中，更加留心世间事务。凡是民间隐情、吏治、兵政、赋役，以及星历等学问，没有不加以研究讨论的。适逢管理后湖黄册，滦州知州某人请求抄录册籍，以便清查军籍，户部已经批准。杨廉驳斥说：“祖宗旧制把册籍严密收藏，是为长远打算。历日长期悬挂，军民户籍不敢紊乱，后湖的册籍正可作为证明。如果发到外面抄录传写，人们便会探知其中情况，逃军脱籍成为民户，而且会纷纷扰乱。”众人都佩服他懂得大体。因父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补任刑科给事中。因地震弹劾大臣，首先推荐张元祯、吴宽、李东阳、王鏊、刘戬等人担任日讲官。又请求优礼吏部尚书王恕，叙复杨茂元、盛应期等因事获罪被贬的人。推荐周瑛、周孟中、王源儒、张吉、王云凤、刘元、刘大夏、谢铎、林俊、曹璘等知名士人，认为都可以备用任用。他多次上奏时政和边务，很多意见都被采纳施行【所附谢戬、周瑛等传记材料疑为注文串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三月〕 周瑛，字梁石，长期参加春官考试而未中，便更加广泛地涉猎群书，探究深奥幽微之理；与新会陈公甫、辽左贺克恭相互讨论学问，又彼此约定以退隐为高尚。成化五年考中进士，任广德州知州，降任南京礼部郎中，出任抚州知府。调任镇远知府，任满后回乡省亲。弘治初年，王恕任吏部尚书，便从家中起用他为四川参政，不久转任左布政使。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请求退休。给事中杨廉、吴世忠交相推荐他的孝行，吏部复奏请求起用，他坚决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任广德知州时，著《祠山杂辨》，劝诫百姓不要崇尚鬼神；又著《教民杂录》，命令百姓依照礼制办理葬祭。经常有人溺死、杀死子女；任郎中时，他著《经世管钥》《律吕管钥》，推阐蔡氏、邵氏之学；著《字书管钥》，讲解六书。任抚州知府时，兴修水利；著《政本》《第输纳着政均》【书名疑有讹误】。他自述做官、行事，始终敬畏天命；凡是有些事情别人尚未知道，自己却暗中与天意相合。李承箕跟随陈公甫，领会其静虚之学，而周瑛则以居敬穷理来告诫他。杨廉把他载入《瑛理学名臣录》，为他作赞说：“辨析谄媚鬼神之事，有训诫百姓的记录；乡里有保伍，学校有教育；士人中善于施政者很多，不能一一列举。”公心推崇古道，人情却趋向末流。有人认为他迂阔，因为他在越地下雪、蜀地日照时仍然如此；邵氏、蔡氏的书籍积满简牍，他志在旁通博览，求学颇为笃实。周孟中，庐陵人。成化丑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吏部主事。不久被推荐为福建提学佥事，又改任贵州，升广西按察副使，仍主管提学事务；后升广东按察使，推升浙江右布政使，又转为左布政使。弘治壬戌年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诏令晋升官阶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后退休。他早年就有非凡资质，刚到成童之年便崇尚古道，慨然确定了自己的志向。当时陈献章、罗伦因志趣相同而往来讲学，周孟中任官以后，所到之处必先推行教化；凡是前贤遗留下来的遗迹，总要加以尊崇表彰，以表示自己的向慕，福建、广东的士人风气因此发生了变化。孟中虽然专心喜好古道，但能够贯彻到政事中，而且在政务方面也有远超常人的充沛才能。贵州都匀的苗人心怀反复，有关官员商议要把他们全部剿灭，只有孟中推诚相待，加以安抚晓谕，苗人全都感化，前来输纳赋物。连续几年，他所征收的租赋，在岭南治理时崇尚宽简，使百姓得到休养；减轻征发徭役，抑制浮华奢靡，节省缩减采珠官署、续办事务以及公府的烦琐费用，每年减少十分之五六。在浙江任职时，温州无名户籍二十户不再编入徭役，织造岁币减去一半。壬戌年入朝觐见，言官上疏表彰天下各地政绩特别优异的六人，孟中是其中之一。朝廷正想重用他，孟中却以疾病为由请求退职，言辞十分恳切，于是获准乘驿传回乡，这大概是罕见的典例。王鸿儒，字懋学，南阳人。年少时聪慧非凡，擅长楷书。他的亲属担任府吏，他便跟随办理文书，郡守金城坚见到后很欣赏他，引来相见，惊叹他的才异，把他留在府中，继续供给粮食衣服，亲自督促他的学业。他进入郡学成为生员，提学陈选考查他的文章，惊异地说：“这是治理世务的文章，不是应试举子的功业。”成化癸卯年乡试考取第一名，丁未年考中进士。由南京户部员外郎升任山西提学副使，抑制浮华，崇尚雅正，先重实行而后重文艺，根据人的资质加以启发，整日不知疲倦，许多士人都归心于他。孝皇有一天和刘大夏谈论人才，说：“像山西副使王鸿儒这样的人，将来可以大用。”刘大夏回答：“这种才德兼备的人很难得到，确实如圣上所说。”历任吏部左侍郎，以选拔人才为职责，崇尚奖励实绩，不专门采纳虚名；博览通晓经史，尤其熟悉国家旧事，官至南京户部尚书，谥号文庄。不久因请求就近奉养母亲，改任南京兵科给事中。十三年升任南京光禄寺少卿，在屏风上写下“张天谟监司竹监举家不食笋”十二个字。入朝祝贺千秋节时，上疏说：“辅导皇太子，必须留意《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慎重选择宫僚，使太子每天与他们相处，这样或许可以得到辅导德行、保全自身的帮助。”

译正德初年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滁州一带的生员拿着经书到他门下，他为他们剖析异同，启发并指示要旨，谨慎地崇尚廉耻，厚重地推崇教化，没有人不感动佩服。他又因父母丧忧回乡，服丧期满后补任南京通政。七年升任顺天府尹，亲笔在公文簿册上写道：“你们不要安于常态和旧病，州县向百姓征取财物没有节制，不体恤百姓的隐情。我常常羡慕周恂如、韩永熙制定法规的善处，今天就看看当局如何处置在任期间的弊病吧。停止为私人行幸，屏息肃静，这些都是前任府尹没有做过的事。”十年升任南京礼部侍郎，上疏说：“太祖、太宗的祖功宗德，百世不迁，太庙祭祀应当实行古代春季特祭的礼仪。”这件事记载在《典礼记》中。听说皇帝将要南巡，上疏说：“巡狩的典礼，只有唐尧、虞舜时代可以实行。自夏代以后，太康有拒绝渡河的灾祸，昭王有乘胶船覆没的变故，秦始皇遭到博浪沙的袭击，隋炀帝招致突厥的谋乱。《皇明祖训》说帝王居处应当常怀警备，内官和带刀人员不可离得太远；元英宗遇害，就是因为左右侍从离得太远。圣祖防患如此周密，更何况炫耀三军、排列七萃，在千万里道路上奔驰呢？”皇帝驾临王邸时，有旨命百官穿戎服朝见，周廉上奏请求按平常朝会礼仪进行，又请求拜谒太庙。嘉靖初年升任南京礼部尚书，摘取《大学衍义》中切合时务的要点，进呈经筵。大礼之议未能实行，他八次上疏请求退休，获准；朝廷供给驿站粮食和车夫送他回乡，并且赐敕谕说：“卿才德老成，声誉和声望一向显著，朝廷正要重任于你，你却极力请求退休。回去后应当调养精神、保养和气，努力达到长寿高龄，著书讲道，以润饰太平。”周廉感激得流下眼泪。居住两年后去世，追赠太子少保，赐谥文恪。周廉留心经学中伊洛一派的学说，持守敬意，穷究事理，年老仍不懈怠。他才智出众而有干练才干，通晓世务。他的文章和言论，推究事理、阐明法则，足以解决疑难、判定是非。他为人清廉俭约而庄重严肃，接近他时却言语温和、气色平和；爱护他人、喜爱士人，都出于诚意。著述十分丰富，其中辑录的《国朝文臣及理学诸臣言行录》尤其流传于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升〕 ○鲁铎 鲁铎，字振之，景陵人。弘治十年考中进士第一名，改任庶吉士，授官编修。他谢绝交游，沉潜于学问，以清白节操闻名。正德初年，任国子监司业。李东阳生日时，他的属官赵永约鲁铎一同前往祝寿。鲁铎问：“你准备带什么？”赵永说：“两方手帕。”鲁铎说：“应当像君子一样，索取手帕没有什么可迟疑的。”过了很久，赵永说：“我记得有一条枯鱼，那就拿鱼去吧。”家人说：“鱼已经吃掉一半了。”鲁铎便带着半条鱼和赵永一同前往。李东阳高兴地买酒煮鱼，和他们一起饮酒，三人大为欢畅。宴罢，鲁铎以父亲年老为由请求回乡奉养，不久又遭父丧。乡里有一只巨大的有角之物，众人一同来问鲁铎。鲁铎说：“这是兵乱的征兆。”不久，剧贼大举兴起，聚众劫掠，但互相告诫不得侵犯鲁公的家乡，乡里人因此依靠鲁铎而得以保全，许多人得以活命。五年起用，恢复原职；不久又获准请假，后来奉命起用，历任南京、北京国子监祭酒。鲁铎任官时虚心、简约、端正，严格要求自己，清廉谨慎地教育士人，重视努力实践，抑制争相求进，同时忧虑时局、救济世务，尤其恳切。后来又请求告假。嘉靖初年，起用恢复旧官职，又因疾病辞职，获准。刑部尚书林俊说：“鲁铎清廉俭约而深沉含蓄，志趣崇尚真实纯正，道德足以镇正文雅、贬抑浮华，学问足以订正顽愚、振起懦弱，请依照孝宗任用谢铎的旧例，到他家中敦促起用。” 一时之间，抚按和台省官员先后论奏推荐他，五次推举他任卿佐之职，他都没有接受诏命。他建造园子，题名“有居之”，又修筑高台、开凿洞室，俯仰之间都会碰到头巾，客人若不是熟识深交，不能进入。他却和童子一起读书，吟诗、弹琴瑟。六十七岁去世，诏令派官员祭祀，赐谥文恪。按旧例，四品文臣没有谥号，鲁铎因清白节操而获得谥号。鲁铎辞去华贵，安于寂静；修养正道，显明恬淡。他的功业虽比不上康济天下的人，但美好的风俗和高尚的节操足以激励贪婪鄙陋之人；地位虽比不上卿相，但荣耀的名声和重大的声望，足以使世人仰慕。○王廷相 王廷相，字子衡，仪封人。他容貌风姿奇特俊秀，每天读书能记诵千言。十二岁成为县学的生员，文章很有英气。后来进一步研习古文、诗、赋，典雅流畅。弘治十五年考中进士，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与李梦阳、何大复、崔铣并称四杰。授任兵科给事中，分条论述时政，不回避危险和忌讳。父亲生病，上疏请求归家；父亲去世后，哀痛超过礼制。正德年间，服丧期满后起用，降任亳州判官。他在政务闲暇时教诲学生，薛蕙成为名士。升任高淳知县，选任御史，巡视山东盐政，裁革权势豪强私自贩盐等弊端。巡视陕西时，宪法纲纪更加振作。镇守太监廖銮煽动暴虐，祸害关中，王廷相随事禁止革除，廖銮非常怨恨。主持京畿提学时，宦官王某、刘某收受贿赂托请办事，王廷相烧掉了他们的书信。恰逢廖銮诬奏王廷相，王、刘二人又合力构陷他，王廷相被下诏狱，贬为赣榆县丞。升任宁国知县、松江府同知、四川佥事、副使，均主管提督学政，敦励士人节操，振兴衰败的习气，生员们都欣然受到感化。嘉靖初年，升任湖广按察使，李见招收容叛乱者，拒绝杀害军人，王廷相捕获并彻底消除了这一祸患。升任山东右布政使，遭母丧，服丧期满后，升任副都御史，巡抚四川。沙保向在汛地倡乱已经很久，王廷相援引何卿的旧事来激励诸将，于是将其剿平。宽宥投降和离散的众人，夷地因此安定。升任兵部右侍郎，不久转为左侍郎；升任南京兵部尚书，改任左都御史，兼任兵部尚书，统领十二团营，按照台省政务分条分类上奏，皇帝准许施行。六年考满，加太子少保。正逢吏部考察内外官员，简要核定应当去留的人选。王廷相随驾到承天，皇帝当时召见询问，他据实直答，沿途裁减省去了许多事务。满三考，加太子太保，赐玉带和厩马。二十年，郭勋因获罪下狱，皇帝诘问王廷相领营和奉敕办事的情况，因而责备王廷相结党依附、不按规定上奏申辩，革职为民。给事中刘绘上疏营救，皇帝不准。王廷相历事三朝，把忠诚不欺作为首要原则。治理属下刚直却不虐待；遇到应当做的事、应当革除的弊病，毅然一定实行。他自称以大舜鸡鸣即起、周公坐以待旦自勉，认为自己并没有超过他们。博览古籍，通晓经义，探究各种实际应用；礼乐、律历、象纬、医卜，没有不精通的。著有《礼乐杂论》四十篇、《夏小正解》十三篇、《答天问》一篇、《雅述慎言》十五篇。他自称自从知道大道以来，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二十多年，所说的话积累了数万言。对于仲尼之道，他守卫得十分严格，不敢把异端杂说混入其中，大概只是私下自附于孔门弟子罢了。○陆深

译陆深，字子渊，上海人。弘治十四年考取南畿乡试第一名，下一科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正德二年授任翰林院编修，过了一年遭母丧。刘瑾以扩充政务为名，改任他为南京主事。刘瑾被诛后恢复原职，过了很久升任国子监司业。遭父丧，哀痛合乎礼制；服丧期满后请求告假。嘉靖七年起用为国子监祭酒，充任经筵讲官。按照旧例，经筵直讲先把讲章送上，内阁详细审定，然后由讲读官和陆深直讲；他的讲章被内阁桂萼改动。讲完后，他当面上奏说讲义不合，并非自己原先所撰，请求以后先由讲官送内阁改定。陆深上奏时，鸿胪官员正赞礼行礼，皇帝没有完全听见，命陆深退下。陆深退下后上疏请罪，皇帝才知道此事，说：“这是旧例。你有意见就另行上奏说明。”桂萼因此迎合皇帝，陆深所撰的讲章，皇帝说：“讲章由内阁进呈，才能明白流畅；不这样，恐怕不能保证文辞雅正驯顺。”此后恢复旧例。陆深上言：“臣有幸遇到圣明之主，充任讲读官。昨天因讲议不合，在经筵当面上奏，臣才敢这样做。皇上依托尧舜之道，当时在圣威严肃之下，臣没有把内心的愚见全部说尽，却先行触犯礼仪；退下后上疏待罪，正准备详细说明缘由，没想到又蒙受温和的诏旨。这是陛下不责罚臣的罪过，而是诱导臣再次进言。” 臣恭谨考察经筵这件事，辅养君主德性，是它的首要职责，臣等相互砥砺勉励，也不是很少。面对天威近在咫尺，臣子严肃地拜起，陈述义理和言辞；如果反省自己的身心，竟一无所得，难道不惭愧汗颜吗？所以一定要勉力增加省察、修养和实践的功夫，然后才能取得彼此信任、感动契合的实际效果。臣的愚见认为，讲章一定应出自讲官之手，送内阁修改，不过是略去粗疏鄙野的言辞，增添温润的气息，使它具备向君主进言的体制，也使儒臣的心意得到文饰润色。如果完全出自内阁的意思，而讲官不过是口头宣读，那么距离感动契合就很远了；拿这样的文章进呈君父面前，就是不诚实。臣想请求圣明容许我们各自陈述见解：除了训诂演释之外，对于天下一切重大的政事和利弊，都可以依据经义、比附义理，分条陈列上奏。这样，九卿百司中有想实行却不能尽行的，给事中、御史中有知道却不敢说的，司、府、州、县中有承担而不能上达的，都可以依次上报，使圣上的听闻日益开通，圣学日益深邃，我们也能借此进修，而内阁又可以据此考察我们的学业造诣。臣实在愚昧刚直，想借事情进献忠言，来辅助更新政教的治理；倘蒙圣明垂察，臣报效君上的事业才从今天开始。” 皇帝说：“陆深夸大欺诈，竟敢欺骗朕；看他这篇疏首便是在献媚，哪里像臣子？而且看他最初进呈的讲章中的几句话，也很荒谬。交给吏部参究后上报。”吏部参奏陆深不敬，应当治罪。诏令降一级调往外任，贬为延平府同知。过了三个月，升任山西提学副使。陆深汇集先儒的重要言论，作为典常，又撰成论述二编，名为《同异录》，进呈皇帝。他又上表说：“臣陆深才拙器疏，小力却谋大事，以汉唐的治理为狭小，想使自身达到唐虞的境界。恭逢圣明之世，更加想奋发自励。只是惭愧不懂得进献纳言的适宜方式，言语一出口祸患便随之而来，动辄与罪责相逢。陛下曲加保全，还让我身列衣冠之士。昨天从讲筵出来，辅佐延平郡政务，杨、罗、李、朱诸位先儒的遗风仍然在这里流传。臣在郡中，水土相宜，职务容易胜任，很能读书。每当看见先儒议论中对重大典礼、重大政事有功的内容，便亲手摘录。还不到三个月，蒙受皇恩，越级资授臣掌管学政，这不是臣粉身碎骨所能报答的。臣近来整理旧编，略加诠释编次，分为上下两编，缮写后上陈。伏想圣人之学贵在掌握要旨，帝王的事务在于知道先后本末。倘若只是广泛浏览、泛泛观览，恐怕不是神明化育无声无臭的妙道。” 我很遗憾时日有限，能够随身携带的文籍又少；然而以多补少的志向始终存在，万折必东的本性也难以改变。我又私下想到，臣偏居海上，家中有藏书，可以供考察检索；衣食所余，也足以置办纸笔。倘蒙准许赐还臣骸骨，稍借几年时间，我当分理首尾，兼总条贯，勤勉完成一家之言，用来帮助处理万机。”奏书上呈。阳曲有一名生员，其父任县令，被笞打致死；御史镗不为他申理，反而判处笞责。陆深说：“父亲无罪而死，和他不共戴天，怎么反而治他的罪？”他和镗竭力争辩，意见不合，立即上疏弹劾镗，镗也弹劾陆深。朝廷派给事中审勘讯问，镗获罪被贬到外地，陆深改调浙江提学副使。十五年，由四川布政使升任光禄卿，内阁上疏称赞陆深的学问品行，接连升任太常卿兼侍读学士。陆深身材修长挺拔，神采明朗豁达，皇帝不喜欢他的刚直，却欣赏他的举止。皇帝驾临承天，改任他为翰林学士，兼掌行在印信。皇帝回京后，升任詹事。三十年，九庙发生火灾，陆深亲自弹劾自己请求退休。过了四年去世，赐祭葬，追赠礼部右侍郎，谥文裕。陆深磊落瑰奇，嬉笑之间也能成文；品评古今，商讨辨析事理，鉴别书画和古器，谈锋一开便能倾倒满座。他的书法学习赵吴兴，光彩焕发。天下听闻陆深名声的人，纷纷前来拜师仰慕。他全都引见接纳，即使是出身单寒的后学，也让他们听完自己的见解。因此他的论著很多，凡是可以作为当世法式规范的，当世人没有不加以编录的。○张邦奇

译张邦奇，字常甫，鄞人。生来瘦弱，刻苦学习，沉浸于经籍。十七岁考中乡试，弘治十八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授翰林院简讨。他不是合适的人不交往，不是应取之物不拿；待到适当时机才说话，选择合宜的地方才落脚，当时人称他为大雅君子。武宗在位时，作《张骞乘槎赋》以表明志向，大概是以西域比喻刘瑾，以张骞比喻当时依附刘瑾的人。他请求告假回乡探望父母，家境贫困却孝敬父母。抬脚行走、开口说话，大都观察自己的仪容来决定进退。读书之余，常常跟随田畯、佃户一起耕作。地方长官劝他赴任，他勉强到京师，竭力请求就近奉养父母。出任湖广提学副使，发布教示对生员说：“学习不能达到孔子、颜回的境界，行为不能达到曾参、闵子骞的境界，文章即使像扬雄、司马相如一样，也没有益处。”他和生员谈论学问，追究根本、穷极义理要旨，一定要人人领悟通畅才停止。邦奇奉养父母而出外任官，后来双亲不愿长期居住在楚地，他又请求回乡。世宗即位，因推荐起用为四川提学，又以离双亲太远请求退休。抚按上奏请求调往近地，于是改任福建，历升南京吏部侍郎。遭父丧，起用为吏部侍郎。过了很久，以原职兼任学士，掌管翰林院事务。事后因母亲年老，多次上疏请求终养。皇帝说：“奉养高寿母亲的大臣，只有古代太平之治的朝代才有，不准。” 不久以原职掌管詹事府。任职九年，升任礼部尚书，仍照旧掌管詹事府。最终因母亲年老，多次请求回乡，皇帝特意改任他为南京吏部尚书，后来又改任南京兵部尚书，以便于奉养母亲。皇帝时时想任用邦奇，但邦奇最终去世。追赠太子太保，谥文定。邦奇的学问认为人性没有不善的，圣贤都一定可以作为老师。他澄清精神、专一心志，用以阐发洙泗、濂洛一派的旨意。曾说：“如果知道读书是为了成就我自己，那么书就是学问；如果把读书本身当作学问，那么学问就不只是书本。”又说：“这好比秤。秤的分量胜过物体，物体就显得轻；物体的分量胜过秤，秤就显得轻。所以，如果自身所守的道义足够重要，那么华丽、崇高之物没有不显得轻的；如果自身所守的道义轻微，那么细小的事物和末技没有不显得重要的。”他为人仁厚孝顺，情意深切；处理政务把握大体，不苛细议论，依循忠孝。每次谈论政事，从来没有不称引天下长者的。在功名地位面前，总是自我退让抑制，不和时俗争竞。只是常常发愤说：“依靠上天的神灵，我从童年起便有所闻达，如今头发斑白，仍没有达到目标。人们也说‘道路远行多次停歇’，但最终未能达到，究竟是谁的过错呢？是谁的过错呢？”人们称赞他靖慎恭敬、正直，宽厚包容、博达通明，清廉俭朴、庄重严肃，这些品德邦奇兼而有之。【邦奇以圣贤为师，整日端正而坐，目光不斜视，耳朵不偏听。早晨起床焚香，对天发誓；白天做了什么，晚上便记在册子上。出仕、退处、辞职、接受任命等事情，谨慎自持尤其严格。吏部曾代理宰相职务，按旧例升迁、授官、降职、罢黜都要先向内阁报告，只有邦奇把这一做法废止了；他推举善类，没有遗漏有才能的人，却始终不泄露。以吏部侍郎兼任其他官职达九年，所铨选任用的人往往职位在他之上，邦奇却淡然处之。霍韬说：“古人称美玉温润而又坚栗，张公不就是这样吗？”鄞地人称说前代正直之人的品行，把邦奇推为第一。邦奇去世时，他的母亲还在世。后来到了某年，邦奇有个叔父张时彻，官至南京兵部尚书，也有当时的声名。○朱裳 朱裳，字公垂，沙河人。正德甲戌年考中进士，以御史身份巡视山西盐法，巡视山东时任巡按。巡视盐政时，拒绝钱宁的请求。巡按山东时，御史王相被宦官张永构陷而下诏狱，朱裳抗疏说：“朝廷设置御史，就像百姓养猫捕鼠；猫和鼠相持，主人难道可以帮助鼠吗？”上疏列举张永八条罪状，王御史因此得到从轻判处。回朝后，进谏阻止南巡，被出任巩昌知府。嘉靖初年，考核全国吏治，天下政绩卓异的官员五人，朱裳居第一。升任浙江按察副使，由福建按察使转任浙江左布政使，后以副都御史身份治理河济。父亲去世，他在家居住了很久。沙河人替朱裳建造“无媿亭”，立碑颂扬他的德行。世宗南巡，在磁州召见他，敕令起用旧职。章圣太后的梓宫向南祔葬，他负责整治水道，工程劳瘁超过限度。宦官看到朱裳，殴打他的胸部；朱裳郁愤不平，突然死在七级闸。他年轻时自号“安贫子”；考中乡举后说：“希望尧舜那样的君主和百姓，希望孔子、颜回那样的师友，这是我的愿望。”从任御史到都御史，他治理官署和门厅廨舍，像治理寺院一样清肃。居家时住土屋、石门，连续十多天只吃蔬菜。他任御史巡按山东时，山东人误传他长久斋戒。任浙江布政使时，属吏私下在他的案头写道：“清白如水，难以追究到底。”朱裳随后写道：“如果像水一样清，便会饿死粗鄙之人。”朱裳的妻子到馆舍来，他穿着破旧衣帽，亲自掌厨，刚来的老妇人还以为他是佣人。他一生见到该做的事就一定实行，说到的事就一定做到。他说：“尊崇德行、产生正道，这是求学圣贤的要旨。”见到世间有不合心意的事，便掩面说：“难看，难看。”他刚开始做官时，曾寄一匹缣给父亲朱凤，朱凤愤怒斥责说：“为什么用这种东西来经营玷污我的血脉！”当即把它烧掉。人们说：“朱公固然能够清廉，也根源于父亲的教训。”崔铣撰写朱裳墓志，把他比作轩輗。隆庆三年，谥恭简，赐祭葬□。郎说：“邵宝、杨廉、鲁铎、王廷相、陆深、张邦奇、朱裳这七位君子，都是读书有成、品行卓著的儒者，并不只是因为官职而闻名罢了。” 梁材　　唐冑　　熊浃　　张治　　吴山 ○梁材

译梁材，字大用，大城人。弘治十二年考中进士。起初授任德清县令，德清自设县令以来，百姓系念的，只有梁材一人。离任二十年后，继任的是曲靖人陶廉，这两人而已。正德初年，升任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被称为著名的法家。出任嘉兴知府，精明强干，清廉正直。评论者把他比作杨继宗的继承人。调任杭州府，连续升任浙江按察使、布政使，事情无论繁杂急迫，一到手便能决断。刚到任时，积存的案牍装满箱子，梁材片刻之间全部批答完毕，而且都合乎情理。巡按御史是梁材的同乡，梁材自居前辈，不对他行过分礼节，御史因此不能平心。梁材因父丧回乡，御史诬告上奏。嘉靖初年，改调云南按察使。云南土官相互仇杀，六年不得安宁，御史委派梁材审勘。梁材召来两名土官，罚他们以牛羊赎罪，恢复原职如旧。御史轻视这种做法，梁材说：“用夷人治理夷人，就是所谓顺势因循。”御史不听，把两名土官拘禁审治。梁材说：“恐怕会发生变故。”御史听从梁材的话，于是派人护送他们回去。护送的人回来，说夷人听说两名土官被拘禁审治，已经聚集军队互相侦察了；看到宽免他们，才停止。升任贵州左布政使，不久调往广东。梁材任官时，穿的都是粗布衣服，吃的也很简单。【“都”就是白色。】司中同僚们设置圆牌，在上面写明他的仆人应当等候的吏员；每天买东西，就把数目写在牌上，汇总之后才拿进去。梁材召来商贩，当面把钱给他们。当时天下的布政使，只有姚镆和梁材并称。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接连升任户部尚书。每次告诫属官，神色都严肃冷峻。【有一次观政进士刘绘因下雨没有到部，梁材召来当面斥责，并具文参劾他。刘绘本是名士，梁材最终也没有把他怎么样，但这件事可见梁材的严厉。】不久因服丧离职。十三年再次起用，掌管户部事务；他刚强执拗，不能讨好自己，皇帝单独召见各位大臣时也称赞他的正直。十五年上疏请求改任南京户科。给事中周琉说：“如今大工程正集中兴办，边境储备告竭，梁材主管国家财政，舍弃繁重而求简便，是想便利自身、谋求安逸，不是大臣事奉君主的道义。”皇帝交给吏部复议并劝他留任，责备梁材自我疑惧、请求远调；吏部没有执行，又参奏并上报他的对答情况。吏部上章引罪，梁材也自我弹劾。皇帝认为梁材的话属实，宽免了他，命令他尽心供职，却削夺吏部官员的俸禄；但皇帝最终还是不喜欢梁材。十七年因六年考满，诏令退休。起初徽王就藩时，宪宗赐给他鹿邑庄田；后来管理庄田的人与佃户相互争讼，梁材请求革除庄人、改由有司征租，有关官员王言认为不便，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这一年，徽王请求颁给敕书并刻碑，使其永远流传；事情下交户部办理。当时梁材已经退休，但仍主持户部事务，左侍郎唐冑坚持像从前一样上奏。皇帝发怒，追究梁材的罪责，命令他以右侍郎身份闲住，并削夺唐冑的俸禄。郎中王宗浚等被交给镇抚司审讯。十八年，户部尚书李廷相退休。皇帝追念梁材，召回恢复官职。梁材到任后，正赶上考察京官，皇帝亲自下敕令让他到吏部参与其事。刑部有四件重大案件没有裁决，皇帝命他兼理，几天之内便全部奏报。皇帝高兴地说：“如果十二位尚书都像梁材这样，哪里找不到呢？”六年考满，皇帝因梁材清廉操守著名，特意加授太子少保。不久适逢皇帝想取龙涎香供奉斋醮，梁材说《会典》中没有记载，便不索取上供。皇帝已经因此记恨他。当时各宫殿兴工作，武定侯郭勋仗恃宠幸，擅自滥用外班军四万多人服役，还说不够，又登记那些没有到的人，命他们交钱雇役各三个月，每人给粮四斗。又要征用九千人，梁材坚持不答应。郭勋弹劾梁材，皇帝命兵部会同郭勋商议。兵部说：“梁材恪守职守，不得不慎重。”皇帝也命令此事停止。但在这以前，郭勋另行登记兵部逃亡的旗军，以布花折粮等银钱招募工匠为宫殿工程服役，到这时支给费用更加繁多。梁材说：“先前所差役的人已经可以达到五万人，为什么还要滥费钱财另行招募？”诏令采纳梁材的意见。兵部尚书张瓒于是按照名册发放钱粮给所招募的工人。郭勋上奏说梁材、张瓒相互勾结，侵夺职权；皇帝姑且宽免张瓒的罪，却责备梁材沽名钓誉、假装忠诚，命令他戴着官帽官带闲住。隆庆年间，谥清惠。梁材庄重，少言少笑，没人敢以私事干扰他。退朝后焚香读书，常常随身带着《四书》和律例。前后主管国家财政十年，谨慎守持财赋出纳，出入都有制度。对于一切滥行请求、妄加耗费的事，他都竭力主持、坚持反对。天下没有增加赋税却能够充足。当嘉靖中期，士大夫很崇尚圆通，大臣有的阿谀皇帝以求宠幸，梁材却屹然自立，无愧于古人。他曾说：“读书人以儒业为本，做官后保持廉洁是我的本分，不可以拿来谈论别人，何况还以此自夸，这是我不做的。为子孙打算，恐怕就是上对不起君主，下对不起百姓。”他为人平易正直，推荐人才不求别人知道，对人也没有报复心。他说：“别人冒犯我而不计较，我才敢说自己有能力。” ○唐冑

译唐冑，字平侯，琼山人。幼年聪慧敏捷，博学通达。弘治十五年考中进士，授户部主事。因丧服回乡，正值刘瑾掌权，便以疾病为由不出仕。刘瑾被诛后，起用恢复原职，多次上疏请求罢除苏州、杭州织造中的内臣。出内象，为宋代死节之臣赵与珞等请求赐谥并建立祠堂。不久转任员外郎，出任广西提学佥事。各猺族都命令他们送子弟入学读书。升任云南副使，擒获并核查土官莽信，查办保山令赵九皋横暴虐民之事，晓谕平息木邦、孟养的叛乱，政绩声名大为显著。历任广西左布政使。靖江宗室贫困，请求给予禄米；受封后便请求补发俸禄，自玉牒登记之日起实行。唐冑说：“俸禄应当跟随爵位，没有爵位怎么会有俸禄？”上疏报告朝廷，于是通行各藩，著为法令。古田凤凰寨韦氏贼人作乱，军队征讨没有功效。唐冑嘱咐古田县令刘朝辅设法招抚。贼人说：“这就是从前让各猺族送子弟入学读书的提学吗？”立即跟随刘朝辅前来，见到唐冑便解除武装、接受人质。历升右副都御史，提督南赣、江、漳等地。升任户部左侍郎。世宗十五年议论征讨安南，唐冑陈述不可征伐的八条大要，说：“华夷之间，是天地划定的界限。高皇帝的神武，是世所罕见的。安南不征伐，已经明载于祖训，这是第一条不可征伐。太宗讨伐逆臣黎季牙，要求拥立陈氏后人，后来没有找到，便设置为郡县，所得抵偿不了费用。仁宗常常对此感到悔恨，到了宣宗继承他的志向，放弃此事不再过问，这是第二条不可征伐。安南在前代强盛时，曾多次成为钦州、廉州、邕州等地的祸患。自唐代高骈出征以后，历经五代到宋，曲、刘、绍、吴、丁、黎、季、陈八姓相继称主，而岭南边郡的外部警报便逐渐稀少，这是夷狄分裂混乱而对中国有利，第三条不可征伐。若说安南是中国旧地，应当乘乱取回，臣考察马援南征，深入浪泊，士卒死亡将近一半；他所树立的铜柱，如今只在思明府。张辅平定交阯简定之乱，后来叛乱者没有向他归附，只有交州一城，过了六年多才擒获简定；没有过多久，陈季扩又作乱。放弃交阯十多年后，黎利再次起兵，中朝武臣陷没而死的很多，士卒死亡达数十万人，耗尽中国十多年的力量，最终只得到几个郡县的空名。相比前代，还有征伐不能成功的例子，如宋太宗、宋神宗、元宪宗、元世祖都损失军队、削弱威望，这是第四条不可征伐。夷狄入贡，对夷狄有利：可以借中国的名义压制邻国，可以借中国的财物来充实自身。所以如今安南国内虽然混乱，仍然备办表章、携带方物，连续不断地来到关口；只是那里负责抚按的官员因为他们的姓名与最初受封时不相符合，拒绝接受，名义上说是要坚守对他们的说法不顺，这是第五条不可征伐。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太宗时用兵八十万，白云广分别从山海关进军，粮饷供应不断。如今计划由附近四省筹办，但四川正有采木工程，贵州正有凯口之战，两广粮储因征讨田州岑猛长期匮乏，况且自从大工程接连兴起，各省府库都输送给将作监，加上水旱灾害而减免赋税，和当时相比，财力相差甚远，这是第六条不可征伐。这些还只是可以从事迹上考察的理由；以臣忧虑国事的私心看来，事情更有严重之处。唐朝衰败，是从玄宗征讨南诏开始的；宋朝衰败，是从仁宗征伐辽国开始的。如今太仓积余仅四百万，屯田败坏，田地日益荒芜；盐法受阻，商人日益减少；虏骑日益强盛，边兵屡次叛乱，北方的忧患正重，南征又要开启，一旦发生意外，谁来承担责任？这是第七条不可征伐。如今军队虽然还没有出动，已经派锦衣卫询问情况，诏令内外严整兵备，等待出发。锦衣卫的武人不懂得大局，万一因徇私枉法而引发事端，祸患或许就会随之而来。现在观兵的命令刚刚下达，而侵扰百姓、骚扰地方的祸害已经四处发生，忧患不在四夷，而首先在国家内部，这是第八条不可征伐。兵部复奏称赞唐冑的忠诚谋略，皇帝也说以后再议。武定侯郭勋仗恃宠幸，请求让他的祖父郭英配享太庙，唐冑上书竭力争辩，皇帝不听，只准许郭英从祀。过了不久，唐冑因争论明堂大礼，被交给锦衣卫审讯，剥夺官籍，降为编民。他的那两篇奏疏以及其他事迹表明，唐冑耿直有才识，一生以范仲淹自期；所上奏疏详细考核古今，通晓大体。病重将死时，正逢章圣太后的梓宫向南祔葬，他竭力叩首。隆庆初年，南京给事中岑用宾说唐冑与林俊、吴廷举都是先朝名臣，平生大节一向显著，而抚恤典礼尚未完备，诏令追赠右都御史，赐祭葬。其子唐穆在嘉靖年间考中进士，任礼部员外郎□。○熊浃

译熊浃，字悦之，南昌人。博学，精通《易经》。正德九年考中进士，授礼科给事中。宁王朱宸濠将要反叛时，把御史熊兰拘禁起来；熊浃到任后，亲自作为人质。熊浃和熊兰把朱宸濠谋反的情状秘密交给御史萧淮上奏报告。世宗即位，奉命出使四川。松藩副总兵张杰过去依仗江彬在朝中的内援，大肆残暴杀戮，被他打死的千户以下官兵有五百多人，还诱杀熟悉的夷人。他邀功时常率领家丁遮击兵备胡澧。熊浃上疏弹劾张杰，张杰因此被剥夺官职，边地人都感到痛快。大礼议兴起后，熊浃的主张与张璁相合，吏部厌恶熊浃，出任河南参议。但世宗认识到他的才能，召回编修《明伦大典》。过了一年，升任右佥都御史，历任左佥都御史，掌管都察院事务。熊浃虽然因议礼得到皇帝知遇，却从未附和皇帝的意旨。嘉靖八年，京师百姓张福杀害母亲，又诬告同里人张柱。东厂把这件事上报，交给刑部审理，判张柱不服罪。张福的姐姐和张福的邻居都作证说，是张福亲自杀害了母亲。刑部请求复审，皇帝命郎中魏应召办理，改判张福有罪。东厂坚持上奏，皇帝发怒，命三法司和锦衣卫镇抚司逮捕审问。魏应召复查张福、张柱一案，熊浃按照魏应召改判的结果重新定罪，再次上奏皇帝。皇帝认为熊浃徇私包庇，剥夺熊浃的官职。又把魏应召等交付考察，侍郎许赞以下的人都惶恐谢罪。给事中陆粲、刘希简为此进言，皇帝再次发怒；陆粲等不等候审问答复，便先行妄加冒犯，一并交给锦衣卫审讯。后来许赞等最终被判死罪，张柱仍按原拟判决，魏应召和作邻证的人都发往边地充军，杖责张福之姐一百下。因为熊浃曾赞成大礼之议，姑且改为革职闲住十八年。皇帝车驾拜谒山陵时，与近侍直臣追论旧臣，告诉吏部起用熊浃。不久升任南京礼部尚书，第二年改任南京兵部尚书。二十三年，召入任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仍掌管都察院事务。过了一年任吏部尚书，因母亲九十岁，请求离职。皇帝坚决挽留，赐给粮食、丝帛慰问。皇帝营建箕仙台，熊浃极力说这是虚妄之事。在此以前，杨爵、周怡因进谏反对求仙、祈祷和建祠而获罪，长期被关在狱中。箕仙向皇帝提到杨爵、周怡，皇帝释放了他们。到这时看见熊浃的进言，皇帝大怒，立即把杨爵、周怡重新逮回狱中，像原来一样关押，并把熊浃的奏疏批示给大学士严嵩。严嵩委婉地为他们解脱，事情才停止。此时杨爵、周怡出狱还不到三天。然而皇帝仍然记挂熊浃，加授他为太子太保。过了两个月，他因推举之事获罪，两次削夺熊浃的俸禄。浃在内心不得安宁，适逢朝廷加封陶文仲为伯爵并给予定额恩荫，他又上疏争辩，奏疏被留在宫中不发，于是称病请求退职。皇上发怒说：“厮浃当初迎合孚敬的主张，借此取得进身之阶，并非出于本心。既然依附而被任用，就应当感恩报答，却动不动讥讪君主。”他专横跋扈，如今又揣测探问，借保举请求来试探，应该严加惩治；姑且夺去官职，作为平民，□衣官较其押回原籍当差。浃笃信程朱之学，厌恶术数之学，做官时总以不能保全晚节为忧。他退居田间十年，足迹从不进入城府；听说朝政失当、四方发生灾变，便忧色显于形，忧思存于心。穆宗即位后，恢复他的旧官职，赐祭并修葺坟墓，□谥为“恭肃”。张治

译张治字文邦，茶陵州人，是宋代张履翁的后代。州中有龙化湖，所以有“龙湖裂开，榜元出世”的谶语。正德己卯年，湖水忽然干涸，湖底龟裂；第二年，张治便考中进士第一名。又过一年，赐进士出身，改任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嘉靖初年，升任左赞善，不久因母亲去世离职。当时张桂掌权，张治不喜欢这个官职，又有超越常格进用的志向，居家十三年。后来诸位公卿以经世济民的大义劝他，他才出来任职，担任翰林学士。皇上想讨伐安南，派他前往宣谕；他还没有到达，就有人说小夷不动用军队便不会服从，于是停止出兵。他以副总裁身份修撰《玉牒》，稍微依照宗支法重新厘定，上奏皇上。皇上说：“卑不能越过尊，亡不能先于存。”学士认为这话正确，于是按照学士所定的办理。迁任南京吏部右侍郎，召回京城后改任吏部左、右侍郎。他遇事谨慎细密，相信自己的判断，敢于决断；锐意辨明邪正，明确升降，不与人苟同。士人中有坚持正道、自立不屈而被世人排斥的，即使关系疏远，也一定延请任用。嘉靖二十七年，升任南京吏部尚书；第二年改任礼部尚书，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当时朝廷推举六人，皇上把名单留置十日，暗中考察他们。到第二天，才把张治和吕本一同任命，看来是皇上特意简拔的。张治虽然和几位辅臣共同承担撰拟文书的事务，但只是默默不语，内心并不自在，也不敢公开谏诤。任职两年后去世，皇上很不高兴，下诏给他加一个中等谥号，于是谥为“文隐”。隆庆改元后，更改谥号为“文毅”。诰文说：“惟有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张治，事奉我先皇帝三十多年，蒙受深厚恩宠和优厚抚恤，君臣之义始终如一。先前受到嫉妒之臣的排挤，改定谥号并不恰当。近来有人进言，朕命礼官考察评论你的一生，认为你的文章崇尚理要，撰述浑厚雄健，心中存有世务，议论慷慨激切。考察文章可以了解人物，正如陆贽识别韩愈，是因公正而发愤；又如汲黯排斥张汤，把他们引荐到一起升用，后来都成为今日的宰辅。和他们志趣不同的，实际上就是当时的大奸臣。因此朝廷佩服你的气节，天下人追想你的风采。从前我先祖正臣良相常常怀念你，若没有美好的谥号，怎能符合舆论？所以给你谥号‘文毅’。你的精神不要昏昧，尚且可以享有这个谥号。”张治性情急躁，但志向豁达；明熟典章，深究时务。谈到国家治乱的缘故时，他坚定地以经世济民自许，人们也确实这样看待他。他见天下太平日久，战士离散凋落，车马磨损衰弱，又连年调兵筑垒，公家的钱囊还没有干涸就已经空虚了。他面对当权者愤怒地说：“如今士兵老弱，百姓困苦，祸患早晚就要临头。那些亲近皇上的诸公，不经过周密计算和反复思考，不竭尽长期谋划，却酿成了祸根。这怎么能长久呢？”等到看见士风溃败，国用枯竭，他忧愁地叹道：“十种习气一旦败坏，元气就会涣散；民财耗尽，就像精血也枯竭了。事情到了今天，究竟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他曾想裁定《会典》，权衡各项制度，恢复成宪的旧制，明确因革损益的法则，使城社中的狐鼠不能暗中干预政事，直到事情合乎法度才停止。嘉靖二十六年丁未、二十九年庚戌，两次奉命主持会试，策问所出的题目和命意大多切中时弊。他大概是想在进谏无门的情况下使人警醒，只是其职位独自达到如此地步。那一年，虏兵侵犯京师，朝廷一时无计可施，这才知道张治先前的忧虑并非过分。虏兵逼近时，张治伏在枕上悲叹哭泣，□病中草拟奏疏，想截断白河水来阻挡骑兵渡河；恰逢疲惫不支，便去世了。吴山，号高安人，嘉靖十四年考中进士第二名。晚年任礼部尚书。严嵩掌权时，吴山与他是同乡，却不依附迎合。吴山曾生了女儿，严嵩的儿子世蕃想与她结婚，托大学士李本作媒。酒还没有摆上，方奕本用手遮着棋局说：“严长公的酒，您知道是为什么吗？”吴山说：“不知道。”李本把实情告诉他，吴山说：“我是个老人，哪里会生女儿呢？”世蕃听说后，皱眉不悦。过了一段时间，皇上有意任用吴山进入内阁，严嵩的儿子便下谕对他说：“皇上有这个意思，您也必须到严家行一个揖礼，以表明我们家知道感恩。”吴山斥责他说：“哪有阁老可以靠行礼去求取的道理？”严嵩最终暗中阻止皇上任用吴山。嘉靖三十九年，皇上下令礼部准备送景王到封国的仪式，催促礼部置办仪仗。严嵩知道皇上原本无意让景王出京，只是借郭希颜的奏疏来窥探人心，于是派人暗示吴山留住景王出行，以取悦皇上。吴山说：“二王都住在王邸，形迹相同，臣民心中疑惧不安，盼望此事已经很久了。皇上没有向礼部说明，我不敢请求留住景王。难道还要等到有幸得到诏旨，才应当留住吗？如果留住后事情就此停止，将来国本未定，谁来承担这个罪责？”于是便拟定并上呈景王出国的仪注。第二年二月辛卯朔日发生日食。这一天浮云遮掩，太阳忽隐忽现。钦天监上奏说日食没有看见，就等同于没有日食。皇上高兴，把功劳归于上天的眷顾。严嵩从西直门派人急忙告诉礼部，皇上又命侍郎袁炜前来祝贺，也提出了请求。吴山指着太阳说：“太阳发生日食，人人都看见了，我欺骗谁，难道欺骗上天吗？”于是照常举行救护日食的仪式，结束后据实上报，违背了皇上的旨意，便主动引罪。皇上说：“吴山是守礼之臣，不必引罪；只是科道官为什么不参劾？”皇上把这件事交给礼科都给事中东华等人处理，他们惶恐地说：“圣德正当盛明，感格上天；太阳本应发生日食却没有发生，是祥云护佑，按礼应当感谢上天。”吴山等人没有请求，臣等也没有纠举他们的罪过，只求皇上宽恕。皇上说：“太阳只是略有阴暗，观测时并没有发生日食，天意已经明显地显示圣德了。”臣子事奉君主如同人事奉上天；君恩不感，国法不能容忍。此前吴山曾执掌进献白鹿这一特殊祥瑞之事，皇上还追溯父辈所受的上天眷顾，赐予玄嗣并告祭殿庙。如今上天显明的意思，不是可以用猜测之言相比的。于是仍照常举行救护仪式，说：“宁可完全表达自己的诚意，也不能失去正道，太过卖弄直言以求取名声。”东华没有指责吴山，也没有举荐祝贺者，只说：“不感谢上天、不敬奉上天，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于是对首犯处以罚俸，其余各罚俸半年。严嵩说日食之事大家都知道没有发生，仍应照常行礼。这是礼部臣子的罪过，请求宽免言官。皇上认为他说得对，改为罚东华俸禄两个月，其余全部宽免。

译皇上既然不高兴，吴山便把皇上的意旨暗示给科道诸臣。吏科都给事中梁梦龙等想要共同弹劾吴山，说他在公议面前屈服。当时吏部尚书吴鹏受贿的声名狼藉，百官对于官员进退都唯唯诺诺；严氏势力遍布内外，人心无不鄙视愤怒，于是便把吴山和吴鹏一同弹劾。吴鹏正依附严嵩，皇上本来无意治罪吴鹏，奏疏送入后却一并罢免了吴山。吴山正直明亮而严肃，遇事坚持自己的见解，行动必以正道为准。嘉靖年间会试取士，自二十九年以后，许多人凭借夹带取得高等名次；到三十八年，言官建议请求严格搜检，像乡试考场那样办理。仪制郎想要覆奏请求，吴山说：“乡试、会试两种考试的制度本来不同。参加会试、唱着《鹿鸣》而来的士人，祖宗对他们十分优厚，所以防禁也较轻。如今怎么能由我们自己破坏祖宗优待士人的厚意？萧望之尚且不愿看到吏卒露天搜身、匆忙行事，我宁愿让士人面对朝廷，也不愿让朝廷把士人当作盗贼。”淮扬巡抚都御史唐顺之死于军中，总督胡宗宪想以因军务而死上奏，希望得到恤典。严嵩和世蕃在皇上面前暗中支持此事，吴山说：“恤典极其重大，按照旧例，京堂官没有考满的，除非有日讲或军功，不得获得。唐公虽然有才名，但晚年没有保持名节，最终是因官职而死，怎么能说是死于王事呢？”他又和祠祭郎李缵一同坚持这一意见。严嵩怨恨吴山没有提出什么可以指责他的地方，便把吴山外放为景王相；不久吴山也离开官位。唐顺之于是得以获得恤典。起初，司礼太监黄锦曾私下对吴山说：“您将来离开朝廷，能够做一个编民，就算幸运了。”吴山大为惊愕，于是把让景王出国并非皇上本意的情况讲了出来。继任尚书的人都是逢迎谄媚之徒。嘉靖年间又有两个吴山，其中一人任刑部尚书。郎官说：“大礼、大狱之后，许多臣子都因获罪离职，后来接任办事的人大多畏缩不前。夏言被诛杀，更使人引以为戒。严嵩主政于上，做臣子实在艰难。梁、唐、熊、吴几人，屹然不失正道，是君子吗？是君子吗！张治平日处事，默默无为，未能得到公允评价；他的谥号可以用来观察这一点。君臣之间已经疏远了。” 何瑭、寇天叙、崔铣、魏挍、吕柟、舒芬、马理、王道。何瑭 何瑭字粹夫，怀庆人。还未成年时，就广泛通晓经史，以至于忘记洗脸梳头。成为诸生后，便立志学习圣贤之道。他说：“许文正、薛文清两位先生，离我们时代不远，居住的地方又很近，却忘了向他们学习效法，学习还说什么呢？”弘治十四年，在河南乡试中考取发解。第二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庶吉士，改任编修。他不接受泛泛的交游，不进入权要之家。入朝参见从不误期，斋戒祭祀极其谨慎，士大夫都敬重他。刘瑾当权时，翰林诸官约定见刘瑾只行长揖而已；进到面前后，有人却跪下，何瑭在后面高声说：“怎么违背约定呢？”于是出京请求退休归乡。刘瑾被诛后，起用他为修撰。何瑭真率恬淡，勉励自己立志并亲身实践；外面没有仆从，内室没有媵妾。所居的墙垣房舍常常尘土污秽堆积。即使穿朝服、戴朝冠，也不使之鲜明整洁。他曾在经筵进讲，因为过分畏惧谨慎，宣读时语言艰涩。武宗尤其厌恶他的衣冠，讲完后大怒，传谕要在朝廷上杖打他。幸得杨廷和委婉救护，调任开州同知。后升东昌府同知，两次上疏请求归乡，隐居南村。四方前来求学的人很多。父亲去世服丧期间，恰逢武宗驾崩，他停止讲授，因悲哀过度而形销骨立。世宗即位后，起用为山西提学副使，不久改任浙江按试。到了绍兴，他从船中望见高大宽敞的房屋，便问身边人：“那是谁的房子？靠什么经营才建起这样的宅第？”身边人说：“是做官人家的宅第。”何瑭大惊说：“做官怎么能够这样呢？”身边人都暗自发笑。升任南京太常寺少卿，转任正卿，又任南京工部右侍郎，随后改任工部、户部、礼部三部侍郎，请求退休，皇上答应了。御史毛凤韶上疏推荐何瑭，说他敦厚朴实、正直广大，确实适合主持国家礼仪；皇上改命他留在京城调养，但始终不受皇上喜爱，认为他耿介而不通达。等到他再次请求退休，皇上便升任他为南京右都御史，但不久也准许他退休。他居家时，和关中的吕柟、灵宝的许赞、仪封的王廷相等人以书信往来，穷究辨析经书中关于性命的宗旨，施教时讲求切近实际、精确扎实。吕柟把他比作圣门弟子。他因皇帝赐予的文章而文思浩瀚、畅达。医卜术数，也都通晓并深入研究。他一向患足疾，遭逢母丧后，赤身赤脚，病情更加严重，以至于不能坐立，终于病重不起。隆庆初年，给事中张卤进言请求给何瑭赠官赐谥，赠礼部尚书，谥号“文□”。《睦□传》记何瑭说：“何公守身清洁，一介不取；践行道义坚定，历经百折也不回头，是圣门所谓狷介之士。” 寇天叙 寇天叙字子惇，榆次人。他从接受教育起，就笃信并实践所学，勇于听取过错、举发正道。正德三年考中进士，任大理寺评事。寺副穿布袍、吃粗食，诵读法律，阅读书籍，审判案件明察公允，考核成绩超过同僚。升任宁波知府，处理政务之外，又修明理学，使士人都受到振奋。他的治理和品行被评为天下第一，破格升任应天府丞。武宗驾临南京时，府尹患病，只有寇天叙负责供应和安排，处理得很有条理；对无谓的额外费用，很多都停止裁减。起初皇帝车驾尚未到达时，许多权幸用钱选取数百上千名女乐，拘禁在一处等待皇帝临幸；不到三天，死去的就有几十人，多数因缺菜少食而憔悴。寇天叙说，应把这些权幸的姓名登记在册，或者召来她们的亲属，或者让他们领养；皇帝想临幸食店、酒肆时，按名册就能找到。权幸们认为他说得对。江彬生日，诸公都前往拜贺，寇天叙却只行长揖而已，江彬对此非常记恨。后来观察他的为人，说：“寇公真是君子。”嘉靖三年，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不久改任郧阳，又改任甘肃，擒获并押解回境内侵入山丹的贼寇，恢复屯田政务，革除额外摊派。在那里两年，边地百姓感激喜悦。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陕西。陕西发生大饥荒时，他尽心赈济；虏寇侵犯固原，他调度有方，斩首一百零九颗，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战果。嘉靖九年，升任刑部侍郎，因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起任兵部右侍郎，死在任上。寇天叙巡抚陕西时，恰逢织造太监到来，御史说关中疲敝，请求与寇天叙联名上疏停止织造。寇天叙说：“仓促上言，皇上未必听从；等到秋冬，详细说明这里的旱灾，请求赈济，皇上一定会怜悯，那么太监就可以召回了。”到了秋冬，他把陕西饥荒上报，请求停止织造，皇上果然召回了太监。当时寇天叙在刑部任职，御史冯恩正被论死罪，早晚就要行刑。有一位大臣想写奏疏救冯恩，寇天叙对他说：“没有用，只是让您自己取得成名的名声罢了。”那人问为什么，寇天叙说：“何不询问法司诸公，请托要路，使冯恩由皇上亲自下令宽免？”那人听从了，冯恩果然暂缓诛杀。崔铣

译崔铣字子锺，另字仲鳬，安阳人。父亲崔升，任四川参政，历任官职都廉洁谨慎。他任郎官时，穿青袍，骑瘦马，童仆捡马粪。妻子夹杂柴草做饭。崔升任四川参政时，与佥事曲锐齐名。四川人因此说：“崔参政、曲佥事，屹立如雪山。”崔铣弘治年间参加乡试，两次考试都不利，便到太学求学。他和三原秦伟、世观马理、伯循高陵吕柟、仲木榆次寇天叙、子惇林虑马卿、翁臣同邑张士隆、仲修等志同道合者互相勉励。弘治十八年考中进士，改选翰林庶吉士。正德初年授任编修，遇到刘瑾时，在史馆门前只行长揖而已。后来诸位史官一同拜见刘瑾，崔铣和何瑭仍像争斗一样只行长揖。刘瑾对张彩说：“翰林轻浮，崔铣尤其严重。”适逢《孝宗实录》修成，刘瑾假传圣旨，降低他的俸禄并另行调任。崔铣改任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部中有积储粮长，任意把好米换成坏米，官员长期不追究。崔铣治理此事，粮长便行贿请求权贵说情，他坚持不许。尚书对崔铣说：“您是被贬谪的仙人，何苦管这种事呢？”崔铣回答：“什么勤勉不是忠诚？什么忠诚不是职责？”刘瑾被诛后，召回史馆；他上书李东阳，劝他及时使皇上醒悟、拯救百姓、推荐贤能、治理财政、增强军力，不要只以文章自我欣赏。不久，他以病请假。有人作《喻问》问道：“翰林先生以病辞职回到乡里，专心钻研六经，屏绝事务，断绝交游，以著述为业。有客人问先生，责怪他不能建立功绩、树立名声，不能乘势取得富贵，说他的学问迂阔难以实行，志向孤高而少有助力。先生便用格言作答，写成上下两篇。客人问先生：‘士人为什么要做官？难道不是为了名利吗？’朱云向万乘之君请求赐剑，申屠蟠在一朝之间显露才德，名声因此归于他们。公孙弘十年后做了宰相，范雎一见秦昭王便封侯，利益也都聚集到他们身上。先生在玉堂任职，手执经书站在君主面前，已经十四年了，官位不过郎官，未曾以直言在皇上面前极力进谏，取得当世的尊重。如今却在棘淮种粟，在斗园种蔬菜，进门吃粗粝的藜藿，出门没有车马随从，拜访侯门有时连屋舍都进不去，法司官员也不来传送文书。难道先生有什么被遗漏的品行，或有什么进退困窘之处吗？’先生笑着说：‘君子不谋求名声兴盛，而忧虑事机的艰难；不羡慕别人的爵位，而担心内心受到扭曲。大葫芦的芽萌发于细小的缝隙，参天树木的芽长成于笔直的花苞。因此，对于已经实现的欲望，即使刀刃临身也不会回头；对于可以改变的心念，经过反复谈论就能够醒悟。从前张良曾受到四皓的看重，触龙推重赵太后的爱子，邹阳使梁王长君醒悟，李泌保全了侄孙的继承。’ 所以，没有把握住事机，就不能贸然进言；不能取得对方的信任，就不能阻止事情。道有卷舒进退，言语有直陈和委婉；修饰辞令而浮泛于所忧患之上，凭借偏颇的见识去挽救已经形成的自我声名，宣扬君主的过失，借助取信之文，希求君主的宠爱，这不是忠臣的用心。况且，沉溺于风檐之乐，会使肢体麻痹；嗜好甘美酒浆，会损伤肺脏。所以君子不因一时的便利而换取终身的不安，不为了口腹身体的细小需求而丢弃道义的重大责任。穿着华丽丝绸衣服的人，人们夸耀他的外表；拥有肥沃田园的人，佣工以他的财利为重。至于于陵仲子灌园而避开相位，邴丹辞去俸禄来保养志节，他们取悦世俗很少，要求自己却很严厚。身体可以被压抑，志向不能被夺取；生命可以被伤害，道义不能被折断。你没有见过当世的大人物吗？当他得志时，奴仆都借势作威；等到他被杀戮时，妻子儿女也跟着受辱。你又没有见过当世的君子吗？修饰虚伪以求取声誉时，人人都趋附他；虚伪暴露后，人人都厌恶他。官吏向百姓搜刮时，只在意所得的细小利益；等到陷入刑罚时，却只恨罪行太大。何不守持清静的节操，甘心退让守分呢？蛟龙潜伏时，鱼鳖把它混同看待；升上云霄、踏临昊天时，雨露又沾濡下方土地。大的东西，往往受到小的事物迷惑。客人问先生：“我曾听说，想要筑高处必须依凭丘陵，想要筑低处必须依凭川泽。大概是说没有依凭就一定会毁坏。过去宋代崇尚谈论诸子之学，兴起谈理的人在幽微深奥处反复探究，铺陈文章的人在华丽丰盛中施展文采。直到今天，学士们仍把他们尊为宗师，剽取他们的余论，加以增删润色，声势浩大得无可超越。先生却远取古人的文章，把它施用于今日，劳苦而成效很少，久而没有声誉，恐怕会被君子诛责吧。”先生说：“是的。圣贤写作，并不是迎合众人而求同，也不是发表诡异言论而求异，而是阐明天地的宜当，建立纲纪的正道，遵循经义来确定行为，依据变化来建立制度。如果言语幽深却不真实，发布政令却少有适当，文辞华丽而混淆实际，繁琐言语而损害根本，那有什么可取呢？上古时代质朴浑厚，所要辅助的是养育民生；世道衰落、百姓迁移，才开始有所变革。因此，三皇创立生民的基础，所以施行网罟；五帝昌明教化，所以用衣裳区别等级；三王比附法度，所以用制度维系；五霸依仗威势，所以借助兵车；仲尼抑制个人智巧，所以约束以忠恕；孔伋阐说道理通达上天，所以分析性命之学。五霸，是政治发展的末端；仲尼，是言论发展的高远之处。至于性命，仲尼很少谈及；子思大概是要挽救偏颇的行为、克制私情。” 这不是可以用来铺衍雅谈、放在后世传述之首的内容。所以，夏虫不能理解君子，不值得费言辞解释。周朝衰落后，人们竞相施展才技，秦因此变得暴虐；宋朝衰落后，人们各自驳杂其学说，胡人因此得以入侵。游定夫、张九成、杨简的经学与禅学，陈傅良、叶适的道学与法术，陈亮的功利之学，王安石的政治和利益之学，都背离孔孟之道，却沿袭儒者名号；扰乱程朱之学，反而树立士人的标准。传记原本是解释经文，笺注又重新解释传文，文字越来越繁重，宗旨却越来越疏离。如果只想哗众取宠，而行为又不能相应，便没有什么可取。你没有见过造房子的人吗？层层屋檐、重重楼阁，反而遮蔽光明，使人看不见道路。你没有见过泉水吗？河渠弯曲迂回，就会使人迷失源头。重复的言辞漫无边际，枝节的学说流于戏谑，是贤士所厌恶的，也是儿童都羞于称说的。你却把它们和著作者并列，认为后来赶上程朱很难。伯牙断弦，是哀叹知音难遇；孟轲放言，是等待后来的圣人出现。嘉靖初年，召任并提升为南京国子监祭酒。他推诚待人，善于诱导，明确教条，端正文风；每天穿戴衣冠，坐在诸生中间，向他们讲问辨难。大礼议兴起后，他上疏说：近来主事张璁等人因先后提出建议，超升为大学士；蒋冕、汪俊、修撰吕柟、编修邹守益、监察御史马明衡等人因意见不同而被罢斥。”

译御史陈相、吏部员外郎薛蕙，也因□□被下狱。仰望皇上想要把礼制完备于本生父母，这是出于至孝；然而也应当详细考察礼经，顺应人情。如今只凭个人意志行事，哪里会有止境？奏疏送入后，他被罢职归乡。临行时不役使官府的民夫，行囊中没有一件江南物品，只带了几箱古书而已。公卿和诸生来送行的有一千多人，跟随他渡江的又有几十人，拜别时流下眼泪。他退居相台十年，四方来求学的人，他都教导他们研习经书、修饰品行。他说，道的内容有五伦，学问在于治理内心，功夫在于慎独。学者称他为“后渠先生”。世宗立太子后，慎重选择宫僚，起用他为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不久升任南京礼部右侍郎，代理户部事务。进贺万寿圣节时，正逢风尘雾霾的灾变，他上疏自劾，皇上用温和的诏旨慰留。路过家乡时去世，讣告传来，皇上派官员办理安葬，颁谕祭奠，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敏”。崔铣喜欢饮酒，说：“遗憾没有生在刘伶的时代。” 魏挍 魏挍字子才，昆山人。始祖魏潭，专心好学，元代受到举荐却不肯出仕。魏潭生魏恕，曾割下自己的股肉为母亲治病。魏挍做诸生时，每逢朔望以及春秋祭祀，都进入孔子庙拜谒；他神色肃敬地瞻仰跪拜，就像亲自承受孔子的教诲。二十岁时考中乡试，弘治十八年连续考中进士。费宏一见到他，就以范仲淹来期许他。正德初年，授任南京刑部主事，屡次升任员外郎、郎中。他自认为年少初入仕途，对人情事理或许还未能通晓，每次审讯重大案件，都虚心向前辈长者请教；有时反复思考，甚至废寝忘食。有人申诉不平，即使声音喧扰，也一定让他把话全部说完。他亲自到提牢所察看，囚犯的疾病和饮食，都替他们调理安排。暑月还熏蒸洗涤牢狱中的臭秽。到会审和监刑时，众人都穿盛服，事情办完便交相宴饮；只有他穿着淡素衣服，吃素食，脸上显出悲惨之色。至于他奉行法律、操守正直、依照本心实行志向，则始终不改。正德九年，召任兵部职方郎中，他称病居家，专心研究学问。他说，当今学习圣人之学的人，不在人的本性生来寂静之初去探求，却在孩提时期知识萌发之始去探求；不考察性欲与物欲的区别，只把流转不定的念头作为根本，听凭念头支配言语，却不考察圣人的实际行为。凡是人，都应当把一切名利之心斩断清除干净，立志如天一样崇高，循序渐进地用力，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这样才可以达到圣人的道路。魏挍居家时仰慕古人，简朴庄重，不把世俗事务放在心上，屋里尘土满积，也安然处之。他身体羸弱多病，闭门不出；听到有一个善士，便急忙赶去求见。他为人外貌恭敬温和，但对于出仕、退处、取舍，审察得极其精细，操守得极其坚定。世宗即位后，首先起用他为广东副使，提督学政；以德行为先，兴办小学来教育士人。聘请翟宗鲁担任士师，禁止火葬，斥退淫祠，取得曹溪旧传的衣钵并毁掉焚烧。翟宗鲁是博罗人，砥砺节操品行，学习必以圣贤为准；居处必恭敬，行动必遵古礼。前来求学的人日益增多，他在堂下划分茅草标志：三处，放纵者在南阶，闲散来者居住在那里，十日后放纵之心消除，才升堂听学；有一项过错的，在西阶下；改正过错的，在东阶下；知道改过便移到东阶，能够改正后才升堂。学者谨慎遵守教诲，交相聘请宗鲁居住在省心亭。一天有人问省心的意义，他回答：“我只听说过省身，没有听说过省心。心是一个，省察它岂不是变成两个了吗？”后来任融县知县，贫困终其一生。魏挍任职一年，因父亲去世服丧归乡；又因科举制度严密，请托之路断绝。粤地人并非没有盼望他回去，但粤地有一个做言官的人，弹劾魏挍交结请托、媒孽训士的短处，把他编入戎籍。然而魏挍平素德行声誉确实令人信服，没有人能够压制他。服丧期满后，吏部奏请补任江西兵备副使，他竭力推辞。等到弹劾魏挍的言官因事获罪被罢职，朝廷改命魏挍督学河南。他在画卦台祭祀伏羲；因为蔡仲最初受封为国君，便依照太公祭祀爽鸠的义例，另立经祠，配祀子贡、曹恤、漆雕开、秦冉。又援引汉代梅福的奏疏，请求封孔子的后人为世袭博士，使其守护微子庙，并因岁时祭祀而省视汤陵，但最终没有成功。任职数月后，因桂萼推荐，转任大理寺少卿。第二年转任国子监祭酒。当时张璁任宰相，卿佐入谒时大多局促地坐在角落，唯独对魏挍以贵宾相待；交谈应答后，张璁也从心里佩服他。桂萼又推荐魏挍为经筵讲官，他进讲《敬明》时，因所进的章奏不合皇上旨意，受到处罚并被改任。于是改任太常寺添注少卿，升为本寺卿，总督四夷馆。第二年退休归乡。魏挍侍奉父母极为孝顺，居丧期间一举一动都遵循古礼。他友爱兄弟，和士大夫书信往来，都刻意劝勉他们修养治理自身。他立志学习圣贤，真如饥渴之人对饮食一样迫切。李梦阳经过魏挍那里，和他谈论学问，魏挍劝他沉潜用功，深入造诣。李梦阳于是问他自己一生的病根在哪里，魏挍说：“您的才华很高，但虚浮的志向和骄傲的意气，是最严重地妨害道的东西。”李梦阳叹道：“我如果早二十年见到您，哪里会有这些问题！”魏挍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孙子，晚年却接连失去他们。有人写信慰问，他答信说，应当用通达来冲破私爱，用敬意来改变悲哀，以敬畏上天来终其一生。他去世后，赐谥“恭简”。吕柟

译吕柟字仲木，高陵人。年轻时便立志学习圣贤之道，端坐庄重诵读，无论严冬酷暑，都不越过门户。居母丧时，因悲哀过度而形销骨立。二十岁时被提学杨一清、王云凤所知遇。考中乡贡后，到太学求学，和崔铣交情深厚。同乡高朝用任户部郎官时，曾拜访简讨王九思，说：“我们县有个颜回，你知道吗？”孝宗去世时，诸生只是按礼哭临，吕柟却独自放声大哭，流下眼泪，众人都指责他迂腐。正德三年考中会试，廷试对策第一，知道他的人都惊愕欢喜，说：“这才是真状元。”刘瑾因同乡关系前来致贺，吕柟严厉地拒绝了他。授任翰林院修撰，两年间操守耿介，生活清苦，门前断绝馈赠。西夏发生叛乱，吕柟上疏请求皇上进入宫中亲临经筵，亲自处理政务。刘瑾厌恶这些话，又因平时与他没有交往，想借机陷害他；吕柟便称病归乡。刘瑾派校尉跟踪他到真定，没有找到把柄，只得返回。吕柟在翰林院和何瑭最为友善，到这时两人相继离职。刘瑾被诛后，朝廷推荐起用吕柟原职；他上疏劝皇上学习，以元顺帝作比。有人说这样过于直率，吕柟说：“从前贾山尚且借秦朝作比，何况皇上的资质器度远远超过汉文帝。”乾清宫发生火灾，他应诏陈说六件事：第一，每天临朝听政；第二，回到宫寝居住，预先谋划储君；第三，举行郊祀、社祭、禘祭、尝祭，恭敬承奉神明；第四，每天朝见两宫，承受圣颜，顺从志意；第五，遣走义子、番僧和边军；第六，召回一名镇守地方的内臣。他又多次上疏劝皇上举用正直、罢黜邪曲，不要报复；没有得到答复，便称病归乡。回乡时正赶上父亲生病，他昼夜守视汤药，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过了一年，须发全都斑白。父亲去世后，他痛哭到吐血；下葬时大雨倾盆，他赤脚捶胸顿足，在泥泞道路中践踏奔走，四周观看的人有的流下眼泪。安葬完毕，他在墓旁庐舍中，早晚哭泣。他居丧时，从成服、祭奠、安葬，一直到小祥、大祥、禫祭，都斟酌增减，各有仪注。吕柟年轻时家境困窘，显贵以后前后居家十年，读书守道，一点也不经营产业。服丧期满后，当道者交相推荐；恰逢世宗即位，起用他进入史馆，编修《武宗实录》。皇上御临经筵，吕柟应当进讲，恰逢仁祖淳皇后忌辰，他口头奏请应当保留穿黪服的礼节，停止酒食的赏赐，朝廷舆论认为他说得对。他又上疏请求探求温习圣学，作为推行新政的辅助，必须克制自己、谨慎慎独。皇上回答：“上天的心意在亲近贤能、远离谗佞；臣下应当向下沟通众人的意志。”大礼议兴起后，他的意见与时势不合。不久奉诏反省，又以十三件事上言，所作自我弹劾都是格心责难之论。皇上说：“这是大臣宰相的职责。”吕柟因触犯皇上而傲慢，便引咎自责；皇上下令将他下狱审讯，不久贬为解州判官。恰逢解州知州去世，他代理州事，率领士民亲自推行礼让教化。州中形成礼让的风气，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品，行路的人彼此不冲撞。过了很久，因推荐转任南京吏部考功郎中。临行时，士民接连跪送，哭声震动原野。渡过黄河后，还能听见哭声不断，众人一起为他立祠祭祀。随后升任南京尚宝卿，吴楚东南的士人前来受业，冠履交错拥挤。考核政绩后，升任南京太常寺少卿。过了不久，太庙发生火灾，他上疏请求罢职，皇上不许。升任国子监祭酒，亲自实行并率领下属，闲暇时取出礼仪以及诗、乐图谱，命诸生讲习。有人生病，他询问并为其请医；有人服丧，他前去吊唁并赠送财物；有人去世，他哭祭并把灵柩送回。才华出众的，揭名于教榜，分发历书以示奖励。一切请托都坚决拒绝。人们说，自宋代陈、吴、章四位祭酒以来，以师道自立的，就是吕先生。御史张景推荐吕柟，说他的德行文章，可以称为一代硕儒、当今师表。升任南京礼部右侍郎。皇上想在承天巡视山陵，吕柟多次上疏劝止，没有得到答复。后来因奉表祝贺圣节赴京，正逢奉天殿发生火灾，便上疏请求退休，皇上准许。吕柟立身处世、待人接物，以仁爱诚信自持。他任礼部侍郎时，霍韬任尚书，过去和夏言互相憎恶。夏言曾把霍韬的过错张榜公布在街道上，吕柟委婉劝霍韬说：“这是上告天子的事情，您可以把它讲给路人听吗？” 夏言谈论霍韬的短处，吕柟说：“您身居宰相之位，应当容纳天下贤才，还有什么不能容纳的呢？”夏言、霍韬虽然彼此不能相容，却依靠吕柟稍稍得到调解。但夏言怀疑吕柟结党于霍韬，霍韬也怀疑吕柟结党于夏言，吕柟始终不为自己辩白计较。他曾经过一位府太守的住所，太守的儿子正在楼上读书，太守命人阻止他说：“恐怕伤神，只可低声诵读。”又告诫身边人，时时进食时扶着儿子上下楼。吕柟对太守说：“您爱儿子实在深厚，希望把这份心意推及百姓，使百姓安宁。”又经过一府，太守在郊外设宴为他饯行，宴席靠近养济院，吕柟把食物送到院中，说：“把您的佳肴和这些无依无靠的人共同享用吧。”吕柟体态凝重厚实，脸面宽阔丰满，略有胡须，耳朵圆大，嘴大而两眼有神。平日端庄严肃、谨慎刚毅，门人跟随他几十年，从未见过他言语苟且或容态懒惰。四方士人到他那里求学，他用诚意教导他们，宁可接近根本而不要疏远根本，宁可粗略而不要追求浮华精巧；从日常生活、情感变化、伦理教化、事物道理推演出去，直到天道。皇天广大，始终以身体力行为根本。有御史弹劾湛若水为伪学，吕柟说：“圣明皇帝在上，贤能宰相在下，怎么能让清明时代出现禁止学术的风气呢？”学生中有人学习王守仁之学，吕柟说：“讲论他的学说而能实行，不相信它也可以；” 不讲论他的学说而能实行，相信它也可以。”他又说：“学习并实行，讨论知行是否相合，并没有损害；学习却不实行，讨论知行合一，也没有益处。”湛若水字元明，祖籍怀德，父亲曾被群盗杀害并受刑。考中乡试后，他焚烧并抛弃礼部文书，不参加会试。于是到陈献章门下求学，陈献章让他居住在江门钓台。暮色渐深，没想到又见到志同道合的人；把一点心意寄托于无穷之道，便不再感到孤寂。湛若水提出“随处体认天理”六字，作为日常功课。陈献章说：“北面参究、前后倚衡的学问，有了这一鞭策，哪里还担心达不到古人的高妙境界？”陈献章去世后，湛若水服丧三年。弘治乙丑年，距离他烧掉礼部文书的那一年已经十三年了；因母亲命令，他仍然出门应试。受到祭酒章懋赏识，学士张元祯得到他的文章，在考场中抚卷长叹，认为真正的儒者又出现了。考中进士，选为翰林庶吉士，授任编修。嘉靖初年，他在经筵进讲的奏疏中说：“圣学的根本，没有比求仁更大的。《易》说：君子以仁德自我充实，从而使人们成长。仁的根本，是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伏望圣明充分体现兼爱万物的仁德，体察自身的义理，树立大公之心，使天下人的疾痛痒苦无不与自己相关，让天下后世都称颂您为最仁慈的君主，这是臣下极大的愿望。”

译一天，他在经筵侍讲《大学》“先慎乎德”一章，退下后又申明要旨来劝导圣学，说圣学最重要的是懂得根本。臣所讲的篇章，虽然言辞很多，不过归根到底只在“体认天理”四个字，极其简明而容易实行。体认天理，就是所谓谨慎修德；《大学》一书的全部道理都在这里。当时朝政刚刚更新，直言日益增多，而近习逐渐受到宠幸，灾变接连发生。湛若水上疏说：“陛下像龙一样飞临水国，熟悉舟船之事，臣请求以舟作比喻。谚语说：同舟共济，□□□□天下就是一只大船。君主的一心，是船的舵。公卿贤士等辅导之臣，运筹谋划、指明方向，是船上的长年、三老。百官竭力效命，是左右掌篙划船的人。内忧、外戚，是附着在船上的人。天下百姓和臣民实际上是国家的根本，君主的珍宝财货都装载在船上。附船之人与财货的利害关系在船，船的安危在舵，舵的松紧在长年、三老的操纵，也在篙师是否尽力。船若危险，船上所有人没有不危险的；船若安稳，船上所有人便没有不安稳的。那些倚仗宠幸、破坏法令而败坏人家国家的人，就像同船之人凿穿船只使它破裂，却自以为能够安然无恙，很少有不先被淹死的。” 如今陛下不急于亲近儒学之臣，也听不到端正心术的方法；刚健果断的意志尚未振作，统摄治理没有施行，初年的政务渐渐衰败，身边亲近之人蒙蔽圣听，天象的警戒屡屡出现，却没有切实修身省察。群臣接连上章，也没有一件得到实行。臣恐怕这条船的舵缆已经渐渐松弛了。左右亲信之人蛊惑皇上的心意，不用声色享乐引诱，就用异端教法诱导；亲戚希望获得无休止的赏赐，近幸之人夺取法司审理案件的权力，刑罚和赏赐僭越失当，法纪纲常废弛，这就像同船的人凿穿船身，反而把船毁掉。大臣一旦被斥退，将会相继请求离职，如尚书林俊、孙交那样；百官看在眼里，人人心怀危惧。这不就像船上的长年、三老、篙师和榜人都离开了，谁还来尽力划船？天下百姓，又有谁来帮助他们渡过危难？臣实在痛心，朝廷却茫然不知船已危险。第二年，他升任翰林侍读，不久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陈述六件事情，大体不离科举制度，但以德行道艺为根本，并把乡举里选的办法寓于其中；又开设观光馆，让四方前来求学的人居住。退朝后，他常与人共同讨论学问。后来升任南京吏部右侍郎，辑录《五经》《诸子》《史书》以及列圣宝训中有关君道的内容，取《大学》中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宗旨，认为根本都在格物；按事类编纂，疏通解释、会通诠释，名为《圣学格物通》，用来进献他对格物的训释，取的是抵御、格拒物欲的意义。他认为，致知在于涵养，涵养知识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办法；又说，格物确实是历代圣人传授心法的关键。升任礼部右侍郎，不久转为左侍郎。当时皇上正在考察古制，制定南郊、北郊分开祭祀的礼仪并完成。视察西苑谷神坛和先蚕坛的位置时，吕若水献上《圣主躬肇农桑颂》和《西苑赋》，于是进献《天德王道疏》。他希望君臣一同游览、唱和雅诗，以精诚恳切的言辞，务必启发、滋养皇上的心，使皇上勉力实行敬天勤民的实际行动，振兴正道、达到治理，使国家恢复三代盛世太平的风气。皇上看了奏疏，多次以温和的诏旨嘉奖采纳。升任南京礼部尚书，他竭力辞让，未获允许，改任南京兵部尚书，任职一年后获准致仕。年九十五卒，赐祭葬，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简。跟随他学习的有三千多人，其中吕柟、蒋信最为著名。吕若水在任官期间收到父亲的书信，拜谢使者后接过来跪着诵读；其他亲友来信，也都按各自礼仪接收诵读。听说有期功之丧，他一定设位哭祭。去世那天晚上，华阴高陵有大星陨落，人们因此停止集市。四方以及解梁的门人听说后，都设位哭祭。陕西提学谢少南和郡守李文升在正学书院祭祀他。海内人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称他为“关西夫子吕仲木”。○舒芬

译舒芬，字国裳，进贤人。正德十二年考中进士第一名，授任翰林修撰。第二年，孝贞皇后去世，武宗服丧未满一月就想前往山陵，又下令更换所有摆路军马。舒芬上奏说：“陛下在三年服丧期间，应当深居九重宫中，不再出外。即使除服以后，也应当庄严地保持孤独忧伤的样子，就像成王除丧后到宗庙朝拜的时候。况且自古以来，万乘之尊除非奔逃躲避，从来没有轻率出行而不严密安排侍卫的。”随后他又上《车服疏》说：“天子的等级威仪，没有比车服更重要的；如今却下同庶人，这很不是用来辨明上下、确定礼义的办法。”又说：“孝贞皇后配葬茂陵，没有听说她有失德之处。祖宗的制度是，安葬以后迎回神主，必定从午门进入。昨天孝贞太皇太后的神主随陛下车驾从旁门进入，将来修史的人便会按照《春秋》的书法写成：‘六月丑日，车驾从山陵回来，迎孝贞皇后进入长安门。’那么读史的人也一定会按照《春秋》记载诸侯死亡地点时有时记、有时不记的体例来推求，这样，孝贞皇后没有得到正常寿终的疑问就无法解除。应当明发诏令，告示内外，以表示改过。”两篇奏疏反复陈说，共有几千字。又过了一年，车驾想南巡，众大臣没有人进言。舒芬和同年考功郎夏良胜、仪制郎万潮、庶吉士汪应轸约定，鼓动各曹官员接连上章挽留车驾。于是他又和同馆编修崔桐、庶吉士江晖、王廷陈、汪应轸、马汝骥、曹嘉共七人，带着奏疏入宫，正聚集在宫阙之下。吏部尚书完颜迎上来阻止他们说：“皇上动不动就要自杀，诸位暂且停止吧，不要把过错归到君上身上。”舒芬和夏良胜不久离开。午后，夏良胜、万潮经过舒芬那里，扼腕痛恨完颜。舒芬于是邀请博士陈九川一同到来，设酒款待他们，并赞叹说：“匹夫的志向是不可夺取的。”三人当晚便住在舒芬处。第二天，他们接连向各曹上奏，随后被罚在午门跪了五天，杖责三十下，舒芬被贬为福建市舶副提举。舒芬在奏疏中说：“今天的事情，使人痛哭流血；有些话实在不忍心对陛下说。江右发生了亲王之变，大臣却怀有冯道那样的心思，把俸禄官位看成旧有财物，把朝廷官署看成交易市场，把陛下当作棋子，把革除年间的事情当作故事来讲。”他又刺责阁臣，说：“一切安危的迹象，既不苦口婆心地挽救，反而听任君主自行毁坏。”言辞十分激烈。杖责以后，他卧病在官署中，掌院害怕惹祸，把他抬出去。舒芬说：“我既然在这个官职上，就死在这个官职上。”被贬后，他裹着伤口上路。有人劝他等伤势痊愈，他说：“死是我的本分，怎么敢稍作停留呢？”世宗即位后，起用被贬逐的诸臣。舒芬恰好回去奔父丧，服丧期满后恢复官职。他因谏诤大礼，与陈沂三次上疏，又被杖责。因母丧归家，不久去世。舒芬仪表如玉树临风，气质峻厉；家中贫穷，四壁空空。他整日端坐，从不白天睡觉；夜里就计算自己的过错，自我责问。他锐意有志于圣贤之道，对五经都有疏论，尤其喜好《周礼》，指责汉儒多有附会之罪，认为宋儒有表率之功。他又说，周茂叔是我们这一道统中兴起的圣人，绘制图表、编纂著述，把六经、《论语》《孟子》贯通为一体。闽学从洛学得到传授，洛学从濂学得到传授；程正叔说，程伯淳没有从遗留的经籍中得到传授，几乎背离老师了。世上的儒者讥笑晏婴不知仲尼，那么从程伯淳、朱仲晦以下直到今天，又有谁真正知道周茂叔呢？当时正尊崇王守仁的学说，舒芬说：“一定要穷究天地的高厚，一定要参验历代君王的法典，一定要穷尽礼乐中正平和的境界，说明鬼神的情状，以及万般变化所以应对、万物所以命名的道理，然后才可以称为‘道问学’；这其中有不能伪装的地方。如今有才智的人粉饰空洞的声名，煽动后进，那么尊德性的说法就容易被掩盖了。” 那些结党拥护陆九渊的人，只是偷取了其中一节；反对朱熹的人，又没有看见它的全部内容，都不是从内心以道为志的人。舒芬还懂天文，通晓音律。香山人黄佐曾经和陵阳人梅百一讨论周武王伐殷时岁星在鹑火的位置，发现《通考》所载天象经纬中没有记载，于是推演计算：某年岁星从鸟帑运行到龙首；我圣祖平定伪汉时，丁未年改元，岁星在星纪，这是吴地的分野；壬午年靖难，岁星在析木，这是燕地的分野。福德所在之处，感应就像回声一样迅速。梅百一感叹说：“以前见到舒国裳，也谈到过这些。”后来黄佐进入史馆，见到舒芬便握手说：“我早就通过梅百一认识您了。”从此两人交往十分欢乐。舒芬对黄佐说：“心术和学术是相符的；留恋安逸居处和贪图财利也是相互因依的。懈怠胜过敬慎、欲望胜过义理，那么他的心就死了，学问也就虚伪。我们要匡正君主，预先下功夫就在这里。”黄佐常常称道他的德行和言论。舒芬每次和黄佐谈话，都说：“历象是古代太史的职掌；观测中星以太阳为主，七政以岁星为主，凡是盈亏、昏旦出没、顺逆、迟留，都应当像指点手掌一样清楚。观察星象、望气占卜，就一定会有应验。”他又说：“钟律和度量是用来治理历法、辨明时令的。邵康节大体领会了其中要旨，却不能建立音律、推演历法。要举行礼乐，必定要依靠《周官》吧？考察大司乐的职掌，历法和律法就都完备了。” 黄佐对此深表赞同。舒芬去世时四十四岁，他的儿子跪地哭泣；舒芬临终还以没有来得及表彰《周礼》为遗憾。世人称赞舒芬是忠孝状元。黄佐，香山人，二十岁时乡试第一名，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前辈们都惊异于他的才华，说他是张平子、王文秀一类的人物。授任翰林编修，出任江西按察佥事，上疏请求奉养父母，改补广西佥事，提督学政，听说母亲病重，立即弃官。督府对黄佐有所不满，于是弹劾他擅自离开职守，按罪免官归家。世宗命吏部尚书许赞上疏推荐海内名士十人，黄佐也在其中；起用授任中允，充任讲官，累升为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吏部右侍郎职位空缺时，吏部推举黄佐和王用宾补任。此前，崔桐和许成名争任此职，言官弹劾他们，于是又一并论及黄佐觊觎此职，勒令他致仕归乡。黄佐问学广博，著有《礼乐典》。学士张治见到他所作的《乐典》，感叹说：“箫韶九成的盛乐，似乎又可以听到了。”他在泰泉别墅讲学，学说以博文约礼为宗旨。当时士大夫中崇尚觉悟而排斥、断绝经书的人，全都把他斥为孤陋之人。○马理

译马理，字伯循，三原人。弘治十一年凭《春秋》在乡试中取得第一名，两次参加礼闱考试都未中，游学太学，和吕柟、崔铣等友人交往，互相切磋文章和德义，声名震动都城。正德九年考中进士，那时已经四十一岁。授任吏部稽勋主事，改任文选主事，因与郎中不合，称病归乡，居家三年后恢复任职。他和黄巩等因进谏南巡被杖责。不久又归乡，教授学生、讲习学业。嘉靖三年再次被推荐起用，率同僚伏在宫阙下争论大礼，被杖责后恢复职务。历任员外郎、考功郎中。当时考察外官，内阁宰辅各自挟带私怨，想罢黜广东提学魏校、河南提学萧鸣凤、陕西提学唐龙。马理说：“这三人都是有数的人物。如果想罢黜他们，请先罢黜我。”考察京官时，他对依附权势的三人，总是首先黜退，说：“搏兽要先打中要害，擒贼要先擒住首领。”不久升任南京通政，随即又以病辞归。再次被推荐起用为光禄寺卿，又以病辞职。嘉靖二十年再次被推荐起用为南京光禄寺卿，不久以年老请求致仕。马理平常说：“身体可以困顿，道义不能困顿；行为合乎原则而做官，只有孔子能够做到。再往下的人，只应当守住经义。”因此他屡次升进又屡次退处，从开始做官到辞去政务，没有一天不从事学问。他的学问始终以穷究事理、居心敬慎为主，四方学徒辗转相传；从缙绅士子到田夫野叟，没有不欣然仰慕他的。即使四夷也听说过他的名声。安南贡使到来，问尚书郎黄清说：“远近都听说马道学的名声，所愿就是见他一面，如今为什么不在仕宦之列？”黄清说：“马公高尚，朝廷并没有薄待马公，是马公自己选择高尚。”高丽使者到来，也问马主事，说他是圣朝第一人，应该给予优厚待遇，请求颁赐他的文章，使本国人把他作为矜式。马理受到重视就是这样。后来马理长期居住乡里，他所在县的县令却轻视他。王维祯写信给马理说：“三原接连两任县令都不知礼，境内的长者，孔子伐木受困的事情确实又出现了。”马理八十多岁时，嘉靖乙卯年关中发生大地震，他和妻子一同被压在土窑中。此前他曾对薛应旌说：“正值明夷之象，处在天地闭塞之时，我大概不能免于灾难。”马理精通《易学》，兼且懂得数术。隆庆三年，追赠右副都御史，赐祭葬。○王道 王道，字纯甫，武城人。正德辛未年中进士，改任庶吉士。当时山东有盗寇作乱，王道想奉祖母到江南避难，上疏请求补任学官，于是任应天教授，升任南京仪制主事，改任吏部验封，历任考功、文选郎中。他在吏部任职十年，一向操守端正清白。方献夫推荐他可以担任宫僚，于是擢升为春坊左谕德；他称病坚决辞让。过了一年，起用为南京国子监祭酒，又以病辞归。在家居住十三年，读书讲学，种树灌园，以此自得。嘉靖三十四年，起用为南京太常卿，还未到任，改任南京户部侍郎，不久改任礼部侍郎，掌管国子监事务，又不久改任使部，刚满一个月便去世。王道容貌厚重，气度温和，品行笃实而志向远大，精研理学，却以树立门户为可耻。他平常反复潜心玩味《论语》一书，说：“圣门的学问平实易简，本来就是这样。”又说：“汉代以前虽然没有明确以道学著称的人，但如张文成、曹相国、黄叔度、管幼安等，都是真正道学一流的人物。即使释、老两家，也各自有见解，不可过分非难。”著有《大学亿》《老子亿》《易书诗春秋亿》以及诸史和《大学衍义论断》。隆庆年间，谥号文定。郎说：“怀庆、安阳、昆山、高陵、进贤、三原、武城，在嘉靖年间都被称为笃行君子，而高陵人尤其纯粹。”溪田马理说：“吕先生的学问，醇厚如许文正；论著却比许文正更为丰富。贞正如薛文清，而在知新方面则更加广博。” 《名山藏》第七十五卷 ●《名山藏》第□□□卷 晋江何乔远撰 《臣林记》（嘉靖臣五） ◆《臣林记》（嘉靖臣五） 罗洪先 唐顺之 赵时春 冯恩 杨名 周怡 罗洪先　　唐顺之　　赵时春 ○罗洪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