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名山藏九十八

名山藏卷之九十七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926–928 段

晋江何乔远 譔

本行记(上)

◆本行记(上)

人具五常之性,达之于天下也。所为丧失其心而不自知者,自轻其身,而富贵功名之念锢之,是以贤士君子专其行。若夫不目书史,具足至性,天生是人,维世道也。陋巷耕凿佣贩之徒,吾尤重之。天下大矣,生于偏州僻邑,当不绝人,无有文字为之记,则其故老乡人一时道说,久无闻矣,吾尤悲焉。据吾所知,谓之本行;我所不知,人其舍诸是编也?盖士大夫十之一,小民闾巷十之九。

郑濂

  包实夫

  顾黑子

  金养

  潘连

  蔡通

  庐陵刘养正

  王芳

  曹滐

  韩巍

  阿寄

  任良干

郑 濂  包实夫  李得成  周 炳  刘 谨  姚伯华  陈 圭  朱 煦  乐 枅  孙惟中  刘 昱  周敖父子  洪 祥  王 原  容师偃  顾 复  张 鹏  姚伯华  陈 圭  朱 煦  刘 谨  赵时中  王 允  黄 锺  蒙景澄  李 洪  虞 讙  田 耔  潘 选  杜 蕙  史载德  卫 宣  熊 玻  马宗范  徐 澄  易 直  何 垕  王 济  谢 广  何 竞  陈大韶  刘 静  傅 檝  刘 宪  罗 璋  苏 纯  李 豫  向 化  苏奎章  王 表  宋显章  归 钺  张 钧  唐 俨  杨成章  周 孝  周 聘  刘 和  何 伦  彭 宝  俞 孜  范运吉  崔 鉴  丘 绪  韦起宗  潘 宽  何 孝  陆尚质  叶文荣  殷士望  李壮丁儿  伍民宪  朱玄昊  梁应策  陈经孚  朱 泰  赵 智  李学梅  何茂先  长兴(窭者)  吴门(乞儿)

○郑濂

郑濂,浦江人。其先绮,绮四世孙德珪、德璋皆见于《宋史》。自绮时则巳九世同居矣。元末,珪子德璋曰大和,年八十余为家长,尊其先人之训,内外食指二千余,雍睦而和。元人表其门而复其家。郑氏家训井井,而其堂则大书曰「恪遵祖训,母听妇言」,以此持其世。濂,绮八世孙也。大祖即位,闻其名而召之。得其家指之数,奖借者久之。人语皇后,皇后曰:「天下纷纷,陛下以独身取天下。郑家人众多如此,而又为义一心,夫亦庸可测乎?」太祖亦疑之,召之反而问之曰:「汝家人多如此而若一心,亦有道乎?」对曰:「毋听妇言,祖父之训所从来也。」太祖大释然,赐之梨一。擎出至家,出巨罂注水,捣梨水中而分饮之,皆望阙谢。太祖闻复大悦。濂兄弟六人,有弟曰洧者,其时以民间履不实累及巨室,洧则代濂坐罪瘐死狱中。有弟曰湜者,家被诬通胡惟庸反,湜与濂争诣吏。濂曰:「我长。」湜曰:「兄老。」相推者数。太祖闻之曰:「有人如此,从人反耶?」召赐饮食劳勉之,擢湜为福建参议,赐之冠带袭衣。又有其异弟洪,为藏库提点司,同官坐罪连及死狱中。妻石氏当配,而绝粒从之。太祖命廷臣推笃行之士为东宫官属,皆曰无过浦江郑。太祖曰:「郑,吾固知。闻其里人王亦仿郑家法,可召两家子弟审其有文学者而用之。」郑自举济,王自举懄,遂并用之。济从子干,御史楷,蜀府教授。楷父渊,事父母孝,急人困。宋濂为谥之曰「贞孝先生」。同时又有王氏兄弟曰子觉、子麟,黄氏兄弟曰逄吉、逄昌,皆闻义门之风而兴起者。

○包实夫

包实夫,进贤人。父希鲁,博学洁行,人称忠文先生。实夫,明经力学,事亲孝谨。洪武初,馆于邑之太常里。其冬归省,而复之焉。道遇虎,进退莫避。虎前伏类拜者,徐起衔其衣之左腋,曳之行至林莽中,释而蹲。实夫殡古之道也。久之,仲杰子行至汴,闻其父巳死,向梅百户取父资,即还家,绐母曰巳买地葬父矣。居三年,平子实往省平,平乃命实送仲杰柩归。信报仲杰子命迎柩,仲杰子殊不顾。平谪满归,见柩尚留殡后园,叹曰:“吾不惮延安数千里为归柩,休宁、绩溪相去几何?且子绐其母,必惭不来。”即令孙通送其家。

○顾黑子

顾黑子,扬州人,与其主顾圭以戎籍隶泉州。洪武初,圭坐事系狱累岁。黑子采薪给圭,圭释归,复以甘脆为圭养。圭死,其子宕而窭,黑子仍为酒家佣,给赡其衣食,为娶妻。人叹黑子微贱,而有士君子之行。

○金养

金养乐,清人王华之仆。嘉靖中,倭寇至,华女妇数十人前遁,贼望见,迫之,众大窘。养挥手,主第走,即扼桥格贼,贼刃如林。养持孤把,出入死鬬,良久始仆,而主人远行矣。

○潘连

译晋江何乔远撰 《本行记》(上) ◆《本行记》(上) 人都具备五常的本性,并把它通达于天下。那些丧失本心而自己还不知道的人,是因为轻视自身,又被富贵功名的念头束缚,所以贤士君子专心于修行。至于那些不以书史为眼目,却完全具备至善本性的人,是上天生下这种人来维系世道。居住陋巷、从事耕作、凿井、佣工、贩卖的人,我尤其看重。天下广大,有人出生在偏僻州县,如果没有文字为他们记载,那么他们乡里的老人当时口头传说,久而久之就无人听闻了,我尤其为此悲伤。根据我所知道的,称为本行;我所不知道的,难道人们会把它们舍弃在这部编录之外吗?大概士大夫占十分之一,平民闾巷之人占十分之九。郑濂 包实夫 顾黑子 金养 潘连 蔡通 庐陵刘养正 王芳 曹滐 韩巍 阿寄 任良干 郑濂  包实夫  李得成  周炳  刘谨  姚伯华  陈圭  朱煦  乐枅  孙惟中  刘昱  周敖父子  洪祥  王原  容师偃  顾复  张鹏  姚伯华  陈圭  朱煦  刘谨  赵时中  王允  黄锺  蒙景澄  李洪  虞讙  田耔  潘选  杜蕙  史载德  卫宣  熊玻  马宗范  徐澄  易直  何垕  王济  谢广  何竞  陈大韶  刘静  傅檝  刘宪  罗璋  苏纯  李豫  向化  苏奎章  王表  宋显章  归钺  张钧  唐俨  杨成章  周孝  周聘  刘和  何伦  彭宝  俞孜  范运吉  崔鉴  丘绪  韦起宗  潘宽  何孝  陆尚质  叶文荣  殷士望  李壮丁儿  伍民宪  朱玄昊  梁应策  陈经孚  朱泰  赵智  李学梅  何茂先  长兴(贫困者)  吴门(乞丐) ○郑濂 郑濂,浦江人。他的先祖郑绮,郑绮的四世孙德珪、德璋,都见载于《宋史》。从郑绮时起,已经九代同居。元末,德璋的儿子大和八十多岁,任一家之长;他遵守祖先的训诫,内外人口有二千多人,家庭和睦。元朝人表彰他家的门第,免除其家赋役。郑氏家训条理严明,他们的堂上大书“恪遵祖训,毋听妇言”,以此维持家世。郑濂是郑绮的八世孙。太祖即位后,听闻他的名声,召他进见。得知他家族人口的数目后,长久地加以奖赏慰劳。有人把这件事告诉皇后,皇后说:“天下纷乱,陛下凭一人之身取得天下。郑家人口如此众多,又能同心行义,实在难以测度啊!”太祖也对此感到疑惑,召见郑濂,反问他说:“你家人口如此多,却能同心一意,也有方法吗?”郑濂回答:“不听妇人的话,是祖父传下来的训诫。”太祖这才完全释然,赏赐他一个梨。郑濂捧着梨出宫回到家,取出大瓦罂,注水其中,把梨捣碎在水里,分给全家饮用,大家都面向宫阙谢恩。太祖听说后更加高兴。郑濂兄弟六人,其中有个弟弟叫郑洧,当时因民间鞋履不合规制而牵连到大户人家,郑洧便代替郑濂获罪,死在狱中。另有一个弟弟叫郑湜,郑家被诬告与胡惟庸谋反相通,郑湜和郑濂争着到官府去。郑濂说:“我年长。”郑湜说:“哥哥年老。”这样互相推让了几次。太祖听说后说:“有这样的人,难道还会跟从别人谋反吗?”召见他们,赐给饮食,慰劳勉励郑湜,并提拔他为福建参议,赏赐冠带和袭衣。又有一个异母弟弟郑洪,任藏库提点司,同僚犯罪,他被牵连,死在狱中。他的妻子石氏应当被发配,却绝食追随他而死。太祖命朝廷大臣推举品行笃厚的人担任东宫属官,众人都说没有超过浦江郑氏的。太祖说:“郑家,我本来就知道。听说你们乡里有个王氏也仿效郑家家法,可以召来两家的子弟,考察其中有文学才能的任用。”郑氏自己推荐郑济,王氏自己推荐王懄,于是一起任用。郑济的侄子郑干任御史,郑楷任蜀府教授。郑楷的父亲郑渊侍奉父母孝顺,急于救助有困难的人。宋濂给他谥称“贞孝先生”。同时还有王氏兄弟子觉、子麟,黄氏兄弟逄吉、逄昌,都是听到义门家族的风气而受到激励的人。○包实夫 包实夫,进贤人。父亲包希鲁,博学而品行清白,人称忠文先生。包实夫通晓经书,努力学习,侍奉父母孝顺谨慎。洪武初年,他在县里的太常里设馆授徒。那年冬天回家省亲,随后又返回。路上遇到老虎,进退都无法躲避。老虎来到他面前,伏下身子像行拜礼一样,慢慢起身咬住他的左腋衣服,拖着他走到树林荒草中,放开后蹲在那里。包实夫依照古代的礼法办理丧事。过了很久,仲杰的儿子走到汴地,听说父亲已经死了,便向梅百户索取父亲的财物,随后回家,欺骗母亲说已经买地葬父。过了三年,平子实前去省视仲杰,平于是命实夫送仲杰的灵柩回去。确实把消息告诉仲杰的儿子,让他来迎接灵柩,仲杰的儿子却完全不理会。平任期届满归来,见灵柩还停放在后园,叹息说:“我不怕跋涉延安数千里去送还灵柩,休宁、绩溪相距又有多远?况且那孩子欺骗母亲,一定是惭愧得不肯来。”于是命孙通把灵柩送到他家。○顾黑子 顾黑子,扬州人,和他的主人顾圭一起以军籍隶属于泉州。洪武初年,顾圭因事获罪,被关在狱中多年。顾黑子砍柴供给顾圭,顾圭获释回家后,他又用甘美脆嫩的食物供养顾圭。顾圭死后,他的儿子放荡而贫穷,顾黑子仍在酒家做佣工,供给并赡养他的衣食,还替他娶妻。人们感叹顾黑子身份微贱,却有士君子的品行。○金养 金养乐,是清人王华的仆人。嘉靖年间,倭寇到来,王华的女儿、妻妾等几十人向前逃跑,贼兵望见后逼迫她们,众人十分窘迫。金养挥手让主人先走,自己便扼守桥头抵挡贼兵。贼兵的刀刃密如树林,金养只拿着一根棍棒,冲进冲出拼死战斗,很久之后才倒下,而主人已经逃远了。○潘连

潘连,吴县人,农于胥口。弘治壬子,吴大水,方春,腐麦及菜谷苗始萌,溺湖涨中,众愓号,不知所以捄。连率诸农,土筑防,桔槔雷运,出其败者于水中,络竹为大栉,疏而立之,苗以复长。正德庚午,吴又水,连趣众急,从水底掇苗,壅之它洎壤,将俟潦怒泄而种之。俄而水益洚加,壬子者二尺。连教多泛水艇,取坻京之土,循岸址覆之,日劳百人,然不能寻丈,风浪又去之。连益令众编苇卷土,复投趾上,其趾渐隆,稍出水外,即复以白茅苫其两傍,以拒风浪,遂以成堤。因集少壮,布桔槔十百具,并力排水,大出堤外,外水浮于内二尺。连日久乘艇廵视,补缺塞漏,增土培堤,堤益固,则全稔。嘉靖辛壬、癸、甲岁并凶,乙酉乃和。其秋则蝗生,若蝇若蚊,丛于禾端。连俯视之曰:“蝗也。”吴田故病溢不省,所谓蝗者,连为小网网之,括之轻绡,奔告县,请转言之上官。县曰:“我当言审谛之。”连奔归,持苗入县,破根视之,食者如蛴螬,裂节茎视之,食者如蠖。告县曰:“民向者所见螟尔、蟘尔,今也破其根食如蛴螬则蟊也,裂其节茎食者如蠖则贼也。盖四虫具焉。”县以转白廵按御史,御史绘虫形并椟之,奏乞减租。天子戚然,下诏吴县得免什之四。

○蔡通

蔡通者,为京师府军,老而代时,时步行皇城下,数砖石自某门至某门,凡损而垝者几千几百有几,佣书具疏,走通政司,奏上,请修葺,下工部,寝不行。数年复奏,复被寝,又复数年,复欲奏,其子諌不可,妻苛止之,不与出佣书钱。通潜脱银簪,佣书奏人,遂走以上,复下工部,工部即恶其渎扰,送法司讯治,论赎罪,费家赀金,妻若子互诟,谪而通老病死。通素不识书,当其具疏时,对客举其词若流,及见沮,辄叹曰:「朝廷养士,岁糜官禄数十万,孰计此者?」或曰:「此恶足与计?」曰:「正足与计也,必待不可计然后计乎?」李东阳曰:「通见诚少,譬如以管窥天,乃真见天有位者不能触类而大之,则诚媿。」通为作《都城遗老传》。

○庐陵刘养正

庐陵刘养正,仆刘养正者,正德中举人,从宸濠反者也。养正试京师,闻人藉藉言武宗禁中事,谓天下必殆,焚试卷,矢不仕。其平生颇通天文谶讳,言退见江汉间,帝星明,是当有王者起,即私自纳于宸濠。养正之仆时时諌养正,至涕泣。养正家廷一方士,北面之一日夜分,仆出叩头,方士愿有请。方士疑曰:“欲方乎?”仆流涕言:“吾主与宁王善,仆观宁王当旦夕反,亦当旦夕败。仆窃观先生有道气,抑吾主北面而事先生?先生宁欲祸之耶?”方士闻仆言,大惊,旦亡去。而久之,养正从宸濠反矣。养正死狱中,仆收之。养正家簿录,养正妻在行,仆愿从吏逐之,曰:“仆从主母,岂失也哉!”徒跣京师,馈养正妻狱中。养正妻死,奉尸合葬,岁上塜哭祀。

○王芳

王芳,太仓人,守教不杀,虽一蚁必活之。尝访旧,小直活,遇慈溪人费廷槐病滞旅舍,与语,叹曰:“奇士,奇士!”困顿尘土,移至舍,与共寝食,抚摩将护,有如同生。廷槐病渍便溺狼藉,手涤除之。廷槐感泣:“生何以报?”舟次吕城,索笔作书曰:“生平心事,百不一申,天乎巳矣。倘埋道傍,乞书‘慈溪费廷槐不瞑目之匶’。”语脱而逝,日果不瞑。芳祝曰:“古今旦暮,孰为彭殇?费兄达人而怛化耶?”摩之不瞑,举其首枕之股,拊膺而慰曰:“四海一家,谁非兄弟?骨肉弗面命也,何恫!”廷槐喉间砉然有声,两目渐瞑,而舟人不知也。三日载至虎丘,乃出称贷营棺衾,手浴含殓,权厝僧寺。寄计其父,父来举匶弗前,迟明芳至,絮酒哭送其匶,乃举廷槐父,泣且谢曰:“虽我为父,莫能过君。”

○曹滐

曹滐,句容人。生平长厚,不与物忤。一日游城市,遇担柴者,悞以铁担头撞入其目瞳,随担出血,流满地,昏军中。犹强谓其人曰:“我儿刚直,无为若获,亟向西行。”顷三子至,绐之曰:“其人东行矣。”追数十里不遇,及返。

○韩巍

隰川王府镇国中尉仪宾韩巍,沁水人。访兄太康县贼师尚诏、王千斤攻陷归德,乘胜攻太康,时县缺令,第一老主簿朿手而城内又有贼应四五十余人。巍率众抗贼,度不能胜,登楼聚矢石相持三四日。贼纵火焚楼,巍力竭被缚。贼爱其才勇,胁与同事。巍大骂不辍,贼钩断巍舌,剖巍腹,剜巍心,至死神色不变。诏书旌表。

○阿寄

译潘连是吴县人,在胥口务农。弘治壬子年,吴地发大水,正值春天,腐烂的麦子以及菜苗、谷苗刚刚萌发,就被淹没在上涨的湖水中,众人惊恐呼号,不知道如何救治。潘连率领农民,用土筑堤防;用桔槔像雷电般运水,把那些坏掉的禾苗从水中捞出;又把竹子编成大梳子,稀疏地竖立起来,禾苗于是重新生长。正德庚午年,吴地又发水灾,潘连催促众人赶快行动,从水底捞出禾苗,把它们培壅到别处的泥土中,准备等洪水退去后再种下。不久水势更加上涨,壬子年时水深达二尺。潘连教大家多造浮水艇,取来坻京的泥土,沿着岸基覆盖上去,每天劳作百人,但堤岸仍不能延伸到一丈两丈,风浪又把泥土冲走。潘连又让众人编苇裹土,再投到堤脚上,堤脚渐渐隆起,稍稍露出水面后,就再用白茅覆盖两边,以抵挡风浪,终于筑成堤坝。于是召集青壮年,布置一百多具桔槔,合力排水,把水大量排到堤外,外面的水面比里面高二尺。潘连日久便乘船巡视,修补缺口、堵塞漏洞,增加泥土培固堤身,堤坝更加坚固,于是获得全收成。嘉靖辛壬、癸、甲年连续歉收,乙酉年才丰收。那年秋天又生蝗虫,像苍蝇、蚊子一样聚集在禾苗顶端。潘连俯视后说:“这是蝗虫。”吴地田地向来苦于水涝,官府不知道,他便用小网把所谓蝗虫网住,用轻绡包起来,跑去报告县里,请求转告上官。县令说:“我应当把事情调查清楚后再上报。”潘连跑回去,拿着禾苗进入县衙,剖开根部查看,发现取食者像蛴螬;又剖开茎节查看,发现取食者像蠖虫。他告诉县令:“百姓先前看到的是螟虫、蟘虫,如今剖开根部,取食者像蛴螬,这是蟊;剖开茎节,取食者像蠖,这是贼。这样四种虫害都齐全了。”县令把情况转报给巡按御史,御史画出虫子的形状并装入匣中,上奏请求减免租税。天子忧虑,下诏吴县免除十分之四的租税。○蔡通 蔡通是京师府军中的人,年老后由他人接替职务。他当时步行在皇城下面,从某座门到某座门,数清砖石,发现损坏、倾圮的有几千几百处。他雇人写成奏疏,奔走到通政司,上奏请求修缮;奏疏下交工部后,却被搁置不办。几年后他又上奏,再次被搁置;又过了几年,他还想上奏,他的儿子劝阻不许,妻子严厉制止,不给他雇人写奏疏的钱。蔡通暗中取下银簪,雇人写成奏疏,送上去;奏疏又下交工部。工部立即厌恶他屡次烦扰,把他送交法司审讯治罪,判处赎罪,耗尽家中财产,妻子和儿子互相责骂,蔡通被贬,最后年老病死。蔡通平素不识字,但每当口述奏疏时,面对客人能把文辞说得流畅;等到奏疏被阻,他总是叹息说:“朝廷养士,每年耗费数十万官禄,谁来计算这些损坏呢?”有人说:“这哪里值得计算?”他说:“正是应该计算,难道一定要等到无法计算了才计算吗?”李东阳说:“蔡通的见识确实很少,好比从管子里窥看天空,但他竟然真正看见了天空有位置的人所不能触类旁通而扩大的道理,这实在令人惭愧。”蔡通的事迹被写入《都城遗老传》。○庐陵刘养正 庐陵有个仆人叫刘养正,是正德年间举人刘养正的仆人;他的主人刘养正曾跟随宸濠谋反。刘养正在京师考试时,听到人们纷纷谈论武宗禁中的事情,认为天下一定危险,便烧掉试卷,发誓不做官。他平生颇通晓天文、谶纬和避讳之学,说自己退居江汉之间时,帝星明亮,正应当有王者兴起,于是暗中把自己归附于宸濠。刘养正的仆人时常劝谏主人,甚至流泪哭泣。刘养正家中请来一位方士,向他行弟子礼。有一天夜半,仆人出来叩头,方士表示愿意听他说话。方士疑惑地问:“你想求什么方术吗?”仆人流泪说:“我的主人与宁王友善,我观察宁王早晚必然谋反,也早晚必然失败。我私下看先生有道术之气,还是让我的主人拜先生为师、侍奉先生吧?先生难道想给他带来祸患吗?”方士听了仆人的话,大为惊惧,天一亮便逃走了。但过了很久,刘养正还是跟随宸濠谋反。刘养正死在狱中,仆人收殓了他。刘养正家被登记没收财产时,他的妻子也在押送途中,仆人愿意跟随差役追赶她,说:“我跟随主人夫人,怎么会失职呢!”他赤脚走遍京师,把食物送给狱中的刘养正妻子。刘养正妻子死后,他奉尸合葬,每年都到坟上哭祭。○王芳 王芳,太仓人,信守教诲,从不杀生,即使一只蚂蚁也一定使它活下来。他曾经访求旧友,有一次救活了一个小孩;后来遇到慈溪人费廷槐病困在旅舍,和他交谈后,感叹说:“真是奇异的人,真是奇异的人!”他见费廷槐困顿于尘土中,便把他移到自己的住处,与他同寝同食,抚慰照料,像对待同胞一样。费廷槐病重,大小便污秽狼藉,王芳亲手为他洗涤清除。费廷槐感动哭泣说:“我活着拿什么报答您?”船行到吕城时,他要来笔写信说:“平生的心事,一百件中没有一件能够申说,天啊,我已经完了。假如我埋在路旁,请替我写上‘慈溪费廷槐死不瞑目之柩’。”话说完便去世了,果然双眼没有闭上。王芳祷告说:“古今旦夕之间,谁能分辨长寿与夭折?费兄是通达之人,难道会因死亡而悲伤吗?”他抚摸费廷槐的眼睛,眼睛仍未闭合,便托起他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拍着胸口安慰说:“四海之内都是一家,谁不是兄弟?亲骨肉也不一定要当面告别,有什么可悲痛的!”费廷槐喉咙里突然发出声音,双眼渐渐闭上,而船夫并不知道。三天后船到虎丘,王芳才出来借钱置办棺材和被褥,亲手给他沐浴、含殓,暂时安葬在僧寺中。他写信通知费廷槐的父亲,父亲来后却举着灵柩不肯上前。天刚亮王芳赶到,带着酒哭泣送灵柩,于是费廷槐的父亲抬起灵柩,哭泣并道谢说:“即使我是父亲,也没有谁能超过您。” ○曹滐 曹滐,句容人。平生宽厚,不与外物相违。一日游逛城中,遇到挑柴的人,挑担头误撞进他的眼瞳,随着扁担抽出,鲜血流满地,他在昏乱中仍勉强对那人说:“我的儿子刚直,你不要被他抓住,赶快向西走。”不久三个儿子来到,那人骗他们说:“那人向东走了。”他们追赶了几十里也没有遇到,回来后事情便如此结束。○韩巍 隰川王府镇国中尉仪宾韩巍,沁水人。贼首师尚诏、王千斤攻陷归德,乘胜进攻太康时,太康县正缺县令,只有年老的主簿束手无策;城内又有四五十多个贼人响应。韩巍率众抵抗贼军,估计不能取胜,便登楼聚集箭矢石块,与敌相持三四天。贼军放火焚烧楼台,韩巍力竭后被捉。贼人爱惜他的才干勇力,胁迫他与自己共事。韩巍不停地大骂,贼人用钩子割断他的舌头,剖开他的腹部,挖出他的心脏,直到死时神色不变。朝廷下诏表彰。○阿寄

阿寄者,淳安徐氏仆也。徐氏兄弟三人,其季死,仅妻徐氏昆弟别产居。伯得一马,仲得一牛,寡妇得阿寄。年五十余矣。寡妇泣曰:“马则乘,牛则耕,踉跄老仆,徒费我藜羹。”阿寄叹曰:“主母谓我不若牛马耶?”乃为寡妇画策营生。寡妇出簪珥,委寄得十二金,而寄则入山贩漆。朞年,三之谓寡妇曰:“主母无忧,立富矣。”寡妇年七十余,阿寄为致产数万金,婚嫁其三女二儿,赍聘皆以千金。其二男入赀为国子生,而寡妇阜然雄一邑。阿寄见徐氏族,虽幼必拜,徐氏之人骑阿寄,途遇之必控勒数十武也。病且死,谓寡妇曰:“老奴牛马之报尽矣。”出枕中二楮,家计巨细悉剖分之,曰:“以遗两郎君,可世守也。”既死,徐氏诸孙疑有私籍,窃启其箧,空一妪、二儿麤食敝衣而巳

○任良干

任良干,字直夫,桂林人。嘉靖中举乡试,不第,就官潜江教谕。有鄠人刘姓者,为巴县簿,其妻弟王邦相携幼子曰六儿,往访之。簿拒不为礼。会亦失官归,邦相不得,乞附舟尾,又且病。簿恚之,至潜江,推而弃诸路旁。簿便逸去。邦相父子匍伏乞市中,六儿间行乞至良干学舍,因告之故。良干曰:“嗟乎,吾不为计,父子同死矣。”遂躬诣果处,致医药馆榖。邦相病且死,泣数行下。良干止之曰:“母忧,吾为若治复归若子。”既则买地葬邦相,石识之。数六儿与其弟同卧起,而教之读书。翰林王九思者,邦相族人也,其子为顺天府通判,因令六儿寓书通判,所以掌印。书末会通判亦卒,书未达,而王氏以簿独归意见杀,讼起成狱。居亡何,九思简通判箧,六儿掌印书在焉,以示邦相妻。或疑其赝,邦相妻见之泣曰:“吾儿指缺,此当是也。”使次子持金至潜江取六儿。当是时,良干行取赴京,行时诫家人:“若鄠人来取子,毋留一钱也。”至则家尽却其金,厚遣之,而刘簿之狱解。良干后为申阳州守。

名山藏卷之九十八

●名山藏卷之□□□

晋江何乔远 譔

本行记(下)

◆本行记(下)

杜环

  李疑

  程平

  李得成

  周炳

  刘谨

  姚伯华

  陈圭

  朱煦

  乐枅

  孙惟中

  刘昱

  周敖(父子)

  洪祥

  王原

  容师偃

  顾复

  张鹏

  赵时中

  王允

  黄锺

  蒙景澄

  李洪

  虞讙

  田耔

  潘选

  杜蕙

  史载德

  卫宣

  熊玻

  马宗范

  徐澄

  易直

  何垕

  王济

  谢广

  何竞

  陈大韶

  刘静

  傅檝

  刘宪

  罗璋

  苏纯

  李豫

  向化

  苏奎章

  王表

  宋显章

  归钺

  张钧

  唐俨

  杨成章

  周孝

  周聘

  刘和

  何伦

  彭宝

  俞孜

  范运吉

  崔鉴

  丘绪

  韦起宗

  潘宽

  何孝

  陆尚质

  叶文荣

  殷士望

  李壮丁儿

  伍民宪

  朱玄昊

  梁应策

  陈经孚

  朱泰

  赵智

  李学梅

  何茂先

  长兴窭者

  吴门乞儿

杜环,李疑,程平,顾黑子,金养,潘连,蔡通,庐陵(刘仆)王芳,曹滐,韩巍,阿寄,任良干。

○杜环

杜环,金陵人,本庐陵人,父一元,游宦江东,遂家焉。一元所交尽四方知名士。环好学,工书,国初被荐,除学录。大祖善其书,寻入侍春坊,大为皇太子所脊。环为人谨饬,重然诺,好周人急。故兵部主事常允恭者,父友也,死于九江,家破,母张氏,年六十余,哭九江城下。有识允恭者,谓母曰:“今安庆守谭敬先,允恭友也,盍往依之?”母如其言,诣之,谭谢不纳,母大困。念允恭尝仕金陵,亲戚交游或有存者,万一可冀,哀泣随人往。既访一元所在,则一元巳死,惟环存。天方雨,母服破衣行入环家,正对客,见母大惊,因问故,泣数行下。坐母之呼,其妻子皆出拜母。环妻为母除故衣,更着干衣【干即干】食寝之。母问环:“吾儿平生所厚故人,皆安在?且吾尚有幼子伯章也。”环知故无存者,即存亦不足倚,又不知伯章存亡,姑慰之曰:“天方雨,母且止,即无人,环在也。”雨止,母见环家贫,坚欲出访,环令媵女从之。至暮,果无所遇,返。环购布帛,制衣衾,令家人以下皆母事母。母疾,身为烹药,进七筯,不敢大声语。去之十余年,环以赞礼郎奉诏祠会稽,道嘉兴,遇伯章,泣语之故,曰:“急寻母。”伯章曰:“吾亦知之,道远不能至耳。”环归半岁,伯章乃至,母见伯章,相持哭。是日为环初度,家人止之,环曰:“毋人情也。”既伯章见母老不可归,绐以他事辞去,不复顾。环奉母弥谨。后三人母卒,将死,举手向环曰:“累君,累君,愿君生子孙皆如君之为人。”环殡葬母,岁时祭其墓。环仕终太常丞。

○李疑

译阿寄是淳安徐家的仆人。徐家兄弟三人,最小的弟弟去世后,只留下妻子;徐氏兄弟各自分产居住。长兄得到一匹马,二兄得到一头牛,寡妇得到阿寄。那时阿寄已经五十多岁。寡妇哭着说:“马可以骑,牛可以耕,这个走路蹒跚的老仆人,只是白白耗费我的粗粝饭食。”阿寄叹息说:“主母认为我还不如牛马吗?”于是替寡妇谋划经营生计。寡妇拿出簪钗耳饰,交给阿寄,得到十二锭金子;阿寄则进山贩卖漆。一年后,阿寄对寡妇说:“主母不要忧虑,已经立刻可以富裕了。”寡妇七十多岁时,阿寄替她置办了价值数万金的产业,给她的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办理婚嫁,所送聘礼都各以千金计算。两个儿子出资成为国子监生,寡妇于是富足而成为一县首富。阿寄见到徐氏族人,即使年幼也一定下拜;徐家人骑在阿寄身上,路上遇见他,必定勒马停留几十步。阿寄病重将死时,对寡妇说:“老奴像牛马一样报恩的责任已经尽了。”他从枕中取出两张纸,把家产计策的大小事项全部分配清楚,说:“把这些留给两位郎君,可以世代守住。”他死后,徐氏子孙怀疑他另有私藏,偷偷打开他的箱子,里面只有一个老妇人、两个儿子粗食破衣而已。○任良干 任良干,字直夫,桂林人。嘉靖年间参加乡试,中选后未第,便到官府任潜江县教谕。有个姓刘的鄠人任巴县主簿,他的妻弟王邦相带着幼子六儿去拜访他,主簿拒绝以礼相待。恰好刘主簿也丢官回乡,王邦相求告无门,请求附在船尾同行,又患了病。刘主簿恼怒,到潜江后把他推下船,丢在路旁,自己逃走。王邦相父子在市中爬行乞讨,六儿有时沿路乞讨,来到任良干的学舍,便把事情经过告诉他。任良干说:“唉,我若不设法,父子二人就要一同死了。”于是亲自到事发之处,送去医药、馆舍和粮食。王邦相病重将死,眼泪流了几行。任良干制止他说:“不要忧虑,我替你料理,送你回到儿子身边。”随后买地安葬王邦相,并立石记载此事。他让六儿和弟弟同他一起生活起居,并教他们读书。翰林王九思是王邦相的族人,他的儿子任顺天府通判,于是让六儿写信给通判,请他掌管印信。信写到末尾时,通判也去世了,信没有送达;而王氏因刘主簿独自归来而被杀,诉讼由此发生并成为案件。过了不久,王九思查阅通判的箱子,发现六儿掌印的信还在,便拿给王邦相的妻子看。有人怀疑信是伪造的,王邦相的妻子看见后哭着说:“我儿写字缺笔,这一定是他的信。” 于是派次子带着金钱到潜江接六儿。当时任良干奉征调赴京,临行告诫家人:“如果鄠人来接他的儿子,不要留下他一文钱。”六儿到达后,任家把他带来的金钱全都退还,并厚厚地赠送他,刘主簿的案件也因此得以解决。任良干后来任申阳州守。《名山藏》卷之九十八 ●《名山藏》卷之□□□ 晋江何乔远撰 《本行记》(下) ◆《本行记》(下) 杜环 李疑 程平 李得成 周炳 刘谨 姚伯华 陈圭 朱煦 乐枅 孙惟中 刘昱 周敖(父子) 洪祥 王原 容师偃 顾复 张鹏 赵时中 王允 黄锺 蒙景澄 李洪 虞讙 田耔 潘选 杜蕙 史载德 卫宣 熊玻 马宗范 徐澄 易直 何垕 王济 谢广 何竞 陈大韶 刘静 傅檝 刘宪 罗璋 苏纯 李豫 向化 苏奎章 王表 宋显章 归钺 张钧 唐俨 杨成章 周孝 周聘 刘和 何伦 彭宝 俞孜 范运吉 崔鉴 丘绪 韦起宗 潘宽 何孝 陆尚质 叶文荣 殷士望 李壮丁儿 伍民宪 朱玄昊 梁应策 陈经孚 朱泰 赵智 李学梅 何茂先 长兴窭者 吴门乞儿 杜环、李疑、程平、顾黑子、金养、潘连、蔡通、庐陵(刘仆)王芳、曹滐、韩巍、阿寄、任良干。○杜环 杜环是金陵人,原籍庐陵。父亲杜一元在江东游宦,于是就在这里安家。杜一元结交的都是四方知名人士。杜环喜好学习,精于书法,明朝初年被推荐,授任学录。太祖认为他的书法很好,不久召入春坊侍奉皇太子,深受皇太子器重。杜环为人谨慎端正,重视诺言,喜爱救济别人的急难。原兵部主事常允恭是他父亲的朋友,死在九江,家产破败;他的母亲张氏年过六十,在九江城下哭泣。有人认识允恭,对张氏说:“如今安庆守谭敬先是允恭的朋友,为什么不去投靠他呢?”张氏依言前往,谭敬先却推辞不收留,她陷入极度困境。她想到允恭曾在金陵做官,也许还有亲戚朋友活着,或许可以有所依靠,便悲哀哭泣,跟着人四处寻找。找到杜一元的住处时,一元已经死了,只剩杜环。天正在下雨,张氏穿着破衣走进杜环家,当时杜环正在会客,见到她十分惊讶,询问缘故后,眼泪直流。他因张氏的呼唤而坐下,妻子儿女都出来拜见张氏。杜环的妻子替她脱去旧衣,换上干衣【“干”即“干”】,给她饭吃、安排她睡下。张氏问杜环:“我儿平生厚待的旧友都在哪里?况且我还有一个小儿子伯章。”杜环知道她所说的旧友没有一个在世,即便有也不足以依靠,又不知道伯章生死,姑且安慰她说:“天还在下雨,母亲暂且住下。即使没有别人,还有我杜环在。” 雨停后,张氏见杜环家贫,坚决要出去寻找,杜环便让侍妾陪她同行。直到傍晚,果然一无所获,二人返回。杜环买来布帛,缝制衣服和被褥,并让家中上下都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张氏。张氏生病,杜环亲自煎药,每次递药都用七只筯,不敢大声说话。十多年后,杜环以赞礼郎身份奉诏祭祀会稽,路过嘉兴时遇到伯章,哭着告诉他事情经过,说:“赶快去寻找母亲。”伯章说:“我也知道这件事,只是路途遥远,不能前去罢了。”杜环回来半年,伯章才到;张氏见到伯章,二人抱在一起痛哭。这天正是杜环的生日,家人劝阻,杜环说:“不要这样,这是人之常情。”伯章见母亲年老,不能带她回去,便借口有别的事情告辞离开,从此不再过问。杜环更加谨慎地奉养母亲。后来三人中张氏去世,临死时举手向杜环说:“累你了,累你了。愿你的子孙都像你这样做人。”杜环安葬母亲,逢年过节都祭扫她的墓。杜环最后做到了太常丞。○李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