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山藏卷之八十五

译●《名山藏》第□□□卷 晋江何乔远撰 臣林记（文苑） ◆臣林记（文苑） 高皇帝从民间起兵，年轻时遭受孤苦贫贱，没有条件从师求学。渡江以后，在马上仍不废诗书，同时兼做闲暇之事。他的睿智思考仿佛天授，神妙文采如泉水涌流；虽然不同于学士大夫在字句上的勤苦雕琢，但他的见识领悟高出臣民，雄奇之处超越翰墨之外，古朴而深奥流畅，卓越伟大、英明杰出，真是奇异啊！这就是帝王之文。文皇帝亲自撰写的文章，条理通达、宏大深远，如同万骑千乘在平坦沙漠中驰骋奔走、列阵竖立。仁宗的文章有典章、有法则，足为模范，雅正训诫，不亚于学士。宣宗神思敏捷，又擅长作赋，落笔即成，自己也认为深得文心。英宗、宪宗、孝宗，都能兼具天地元气，感情流注于绢素之上。世宗使藩服中兴，博通经史，奇文妙思，远远继承高皇帝。臣愚昧无知，以为高皇帝、世宗的文章兼有《典谟》《盘诰》的风格，隐约可以列在成祖以及历代圣君汤、武、殷宗之后，实在足以相承。高皇帝虽然凭文章雄视上古，但他给臣下发布诏旨，只取明白通达，不看重艰深繁难。当时受到翰墨知遇的臣子，没有超过学士宋濂的。宋濂远承元末浮靡繁缛的遗习，近来承接圣主不艰深、不繁难的明旨，文章繁茂而森然成列，浩大而平易，这不是很恰当吗？方孝孺把道术、法度和政治寄托在文章辞藻之中，列在建文朝的顽臣之中，来不及依次记载。大学士杨士奇的台阁文章体制，是当世所推重的，实在因为朝廷之上只取通达敷陈，也由于宰辅所处理的事务，还来不及做到广博周备。这样的风气沿袭了一百多年，间或有依据经书的儒者，却没有独擅文坛的作品，渐渐造成了这种局面。孝宗时期，政治浸润、道德兴盛；当时百官在朝廷上从容周旋，入朝便振动佩玉，出朝便鸣响珂马，没有不聚集饮食、筹划讨论文史、结伴讲学和群体吟咏的。那时李梦阳在北地崛起，何景明同时在汴中兴起，形成了左思、司马相如那样的文业。李东阳以先辈中的杰出人物兼任内阁大学士，提拔引进英才，把华美文辞推向极致。李梦阳、何景明二人于是卓然成为一代名家。延续到正德、嘉靖年间，这种风气还没有消失。唐顺之、王中在嘉靖初年成名，有的取法苏氏，有的体仿欧阳修、曾巩。后来又有历下李攀龙、吴郡王世贞，将这种风气振兴并发扬光大。这两个人一提笔便在当世横行，登上文坛又在中原相逢，声誉一同驰骋，盛名尤其显著。但考察他们的作品，也有可以评论之处。李攀龙从前汉、先秦向上追溯，杂取精警之词，像串珠叠玉一样，法则严密、匠心独运；但他的文章有时终究流于形式，偶尔只是谨慎拘束，还没有达到郁郁盛大的境界。王世贞像武库中的储藏，才思如河流奔涌、江川流动，浩浩荡荡；即使有浓艳华美的世俗情态，仍然没有从道德中寻根，也没有以经书加以考察，似乎离根本还很远。唉！文章这一条道路，它的道理已经穷尽于天地之间，它的方法也已经穷尽于古今变化之中。只有深入造诣而以道为本，学问丰富并且日益更新，经过反复拟议而成文，这才是根基。如果不是平常的德行和平常的言语，不是礼乐中那些先进的修养，怎么能使文质彬彬而成为有文辞的人呢？现在把文苑中以诗赋著称的诸家一一列出，并且附带记载有关人物。郭传 林鸿 孙蕡 聂大年 张弼 弘治、正德年间十才子 杨慎 王廷陈 高叔嗣 王慎中 王维祯 陈东 李攀龙 王世贞 徐中行 梁有誉 吴国伦 宗臣 郭传　　林鸿　　孙蕡　　聂大年　　张弼 ○郭传 郭传，字文远，会稽人。洪武七年，太祖登临武楼，赐学士宋濂就座，从容问道：“天下虽然已经平定，但我仍然挂念那些有学问的老儒，你知道有这样的人吗？”宋濂回答：“会稽有个郭传，学问有源流根基，文章雄健丰赡而新颖华丽，精神气魄光耀夺目；他的论议崇高宏大，以六经为依据，文势波澜层层推进，好像不知道他的才力究竟到哪里才会穷尽，是一代奇才。”皇上点头赞许。不久又召见宋濂说：“郭传的文章，你可以拿来。”宋濂于是拿着他的文章进呈。皇上看完后笑着说：“确实像你说的那样。”适逢丞相和御史大夫来朝，皇上命内使拿出来给他们看，并且前后两次加以褒奖。当天在谨身殿召见郭传，他奏对符合皇上旨意。下诏授任应奉翰林文字，从此每日侍奉左右，充任顾问，所受赏赐丰厚。每次命他拟题撰文，总是加以赏赐。升任修起居注，迁任考功丞。○林鸿 林鸿字子羽，福清人。洪武年间被荐举征召，试作《龙池》《孤雁》二诗，合乎皇上旨意，授任将乐训导，官职最终做到膳部郎中。他与闽县周玄、郑定，侯官黄玄、王褒、唐泰，长乐高棅、王恭、陈亮，永福王偁，一同号称闽中十才子。【王偁见《永乐臣林》。】周玄字微之，黄玄字玄之，都是林鸿的门生，号称“二玄”。晋陵舍人浦源以诗著名，特意来拜见林鸿，林鸿让“二玄”接见他。林鸿读了浦源所作的诗，惊叹说：“这是我门下的诗啊。”于是让浦源避开自己的居所，另住别处，浦源的声名日益提高。周玄任祠部尚书郎，黄玄任泉州府学训导。郑定字孟宣，善于击剑，精通古篆、隶书。陈友定征召他任记室。陈友定败亡后，他在交趾、广东之间辗转，居住在长乐。洪武年间考中明经科，任延平府训导；末年任济王府纪善。永乐年间升国子监助教。王褒字中美，永乐年间以永丰知县身份到京师朝见，参与修纂高庙实录，升任翰林修撰；修撰《永乐大典》时任总裁官。成祖每逢祥瑞和节日，总命随从大臣作诗，亲自评定高下。王褒在元夕作应制诗，合乎皇上旨意，改任汉王府纪善。唐泰字亨仲，洪武年间考中进士，官至陕西按察副使。高廷礼起初名为棅，字彦恢，自号漫士。永乐初年，他与王恭都从平民身份被召入朝，授翰林待诏，后升为典籍。他博学能文，精于书画，侍奉父母孝顺谨慎；与人交往，无论贤愚、新交旧友，都和洽如一。他选编的《唐诗品汇》《唐诗正声》具有条理和鉴别力，流传于世。王恭字安仲，家贫，曾在郡山中砍柴，自号皆山樵者。永乐年间因修撰《永乐大典》被强行征召到京师，当时已经六十多岁。同郡的王偁开玩笑说：“您难道不是因为会稽的章服印绶才来的吗？”王恭说：“山中的斧头和柴薪，幸好都还没有损坏。”《永乐大典》完成后，他试作诗歌名列高等，授翰林典籍，却没有赴任。庐陵人解缙称赞他布衣身份清贫萧然，不羡慕荣华恩宠；被强行征召后才出山，像朝阳中的凤凰。陈亮字景明，是元代儒生。元朝两位祖皇帝多次下诏召他，他都不出仕，说：“唐尧在上位，下面还有箕子、颍考叔一类贤人。”他写作《读陈搏传》来表明志向。此后闽中善诗的人还有布衣傅汝舟、高瀔，都是正德年间的人。○孙蕡

译孙蕡字仲衍，南海人。才华俊美，远超常人，写文章拿起笔就能立即完成。他气节高尚，不随便与人交游，农夫、商贩远远看见他，都指着说“孙先生”。元朝末年为躲避战乱，他隐居山泽，与同乡王佐在南园结成诗社，建抗风轩来邀请当时的名士。一时之间，士人如赵介、李德、黄哲、别驾黄楚、征士蔡养晦、黄希贡、长史黄希文、架阁蒲子文、进士黄原善、赵安中，以及安中的弟弟通判赵澄、征士赵讷，相互纵情吟诗、痛饮美酒，轮流唱和。孙蕡与王佐、赵介、李德、黄哲尤其豪迈放纵、奇伟不羁，号称“五先生”。洪武改元，征南将军廖永忠攻下广东，东莞何真请求孙蕡写信归附，孙蕡把诚意和款曲写得极为周全。廖永忠因此没有杀一人。不久征召孙蕡主持郡学教育。洪武三年，下诏天下设科取士，孙蕡首先考中乡试，到了京城，授工部织染局使。不久出任虹县主簿，特别用心慰劳招抚战乱之后的百姓，使他们恢复本业。一年后被选为翰林典籍，学士宋濂、乐韶凤、承旨詹同都急切称赞他。他每天侍奉皇帝左右，奏对便利敏捷，仪容举止飘逸，宋濂等人都自认为比不上他。过了三年，请求出任平原县主簿。不久因事情被逮捕拘禁，有诏令让他缴纳钱财，参加校场操练和修筑工程的劳役。孙蕡用粤地声调吟唱，监督工程的人听到后报告皇上，皇上召他来，让他陈述所作的诗，诗中都是忠诚爱国的话，于是命令释放他。洪武十一年罢官回乡，放迹于云林之间，更加努力于学问，有看轻生死、齐同物我的意思。过了很久，被召任苏州府经历。又过了很久，因事被贬戍辽东，最终因党祸被杀。临刑时作诗一章，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屈。他的门人、同乡黎贞也是奇才，当时一同戍边，替孙蕡的灵柩安葬在安山南面，典当衣物办理此事，写文哭祭他。番禺人赵绚称赞孙蕡穷究天人性命之理，继承濂洛关闽之学，是岭南儒学宗师；岭南人直到今天有文学成就，都是孙蕡倡导的结果。○聂大年 聂大年，字大年，临川人。一只眼睛有重瞳，聪颖悟性卓绝，每天能记诵几千字。善于写文章，精通诗书，得到李北海的书法笔法。宣德末年，由于经学通明、品行修洁而被推荐，授仁和县学训导，改任常州府学教授，又升为仁和教谕。士人以不能成为聂大年的门生为遗憾。他的诗多受到诸公称赏，叶文盛径直称说：“这是三十年来作者中的绝唱。”吏部尚书王直曾作诗寄给钱塘戴文进，索求画作，并亲自作序说：“从前我与文进交往时，常常开玩笑作一联诗，到现在十年才完成。”聂大年在诗后题写道：“您喜爱文进的画，十年都没有忘记；假使您也用这种心意对待天下贤士，天下难道还会有被遗弃的人才吗？”这番话稍微传开后，王直在景泰六年与诸公推荐聂大年，想以史事征召他到翰林院。聂大年困于讥讽诽谤，卧病在旅舍，自料不能起身，便把一首词投给王直说：“镜中的白发难以饶过我，湖上的青山想要等待谁？千里之外的故人分担行囊太少，百年之后的公论要等到盖棺也太迟。”王直得到诗后流泪说：“大年是想让人替自己作墓志铭啊。”第二年聂大年去世。○张弼 张弼字汝弼，华亭人。考中成化年间罗伦榜的进士。罗伦被贬官，张弼慷慨作诗为他送行。授任兵部主事，转任员外郎，出任南安知府。张弼博学，擅长诗文，尤其精于草书。登门求他书写的人遍及天下，但张弼总是不把这些放在眼里。他每次评论古今人物的是非得失，都细致入微；崇尚实际品行和风节操守。因为喜爱功名科第，他晚年在各省署之间迁延，又担任所到之处的副职辅佐。所治理的南安是两广交通要冲，高山长谷，亡命之徒聚众啸聚，长期成为百姓祸患。张弼把他们全部捕获。大庾岭百姓没有其他谋生办法，替两广商人肩挑货物转运到南雄。狡猾的百姓想夺取这项生计而独占它，甚至结党争斗、拼命相争。张弼为他们划定界限，允许公平交换，开采石料立碑于两郡，使百姓都能有衣食来源。毁掉淫祠后，他建立社学，表彰境内前代贤哲和寄居的贤人：为唐代张丞相张九龄、宋代李丞相李纲建祠，为周茂叔建造吟风弄月台，为刘元城建造铁汉楼；凿平梅岭山路的险峻嵌阻，以方便行人；梁横浦水流崩急，使人不再苦于涉水。张弼离任后，百姓建祠祭祀他。他的草书神奇怪异、迅疾奔放，具备骤风急雨、两岸崩塌、山崖落石的气势；狂放的笔锋和醉态的墨迹流传于人间，人们认为张旭又重新出现了。即使海外国家也知道购买求取他的书法，而张弼自己评价所擅长的方面，认为书法不如诗，诗不如文章。当时有人说张弼是英雄欺人，但看他的文章，精密坚实，没有腐朽漫漶的气息。他的诗学习陆放翁，而放笔写作所到之处，有时还超过陆放翁；由此也可以知道张弼并没有妄自贬低自己。儿子弘宜、弘至都考中进士。曾孙以诚在万历年间考中第一名。李梦阳、何景明、徐祯卿、边贡、顾璘、郑善夫、陈沂、朱应登、康海、王九思。○弘治、正德年间十才子 李梦阳 何景明 徐祯卿 边贡 顾璘 郑善夫 陈沂初 朱应登 康海 王九思 △李梦阳

译李梦阳字献吉，祖籍开封扶沟。他的曾祖李恩跟随外祖父戍守庆阳，在边疆战事中死亡，于是家籍登记在庆阳；他的父亲李正任周王府教授。梦阳二十岁时参加河南乡试，没有考中，因此凭借原籍转到陕西；这样一来，陕西士人便要进入考场。梦阳向主考官大声说：“这次考试没有解元。”主考官让他作赋，他立即完成，果然考中乡试第一名。接连考中进士，这是弘治六年的事。授任户部主事，按次升为郎中。最初任主事时掌管关税，采用通商的法令，严格限制有势力者的要求；权势人物因此不利，便构陷他，使他被关进诏狱，过了很久才获释。他多次说政令不公平、官府法令各不相同，一旦牵涉宦官和外戚，就亲近偏袒，不追究也不答复。弘治十八年奉诏上书，说今天天下的弊病有两项、祸害有三项、逐渐发展便不可遏制的有六项，奏书共五千多字。他的言论近似贾谊《治安策》末篇，指出寿宁侯骄纵横暴，皇上却不按礼法裁处他，这不是厚待张氏的办法。寿宁侯张鹤龄极力诋毁他，要求根据奏疏中的话，认定梦阳称皇后为“氏”。当时张皇后的权势独盛，皇后的母亲金夫人甚至到皇帝面前哭诉，皇上下令把梦阳关进诏狱。金夫人请求皇上严厉惩治，左右之人又乘机劝请杖打惩戒，使他复职；皇上没有听从，只夺去了他的俸禄。金夫人请求皇上痛加惩治，皇上推开案几站起来说：“说张氏，是概括地称说张氏一族，难道张氏一门的人全都是皇后吗？”另一天，皇帝对刘大夏说：“左右之人说我只是少打几杖梦阳以示警戒，其实是想狠狠杖打他。我担心群小会借此困害梦阳。”当时天下人因此称赞孝宗皇帝圣明。弘治年间兴起的词赋之业，由翰林院专门掌管，各部门郎官很少有人熟习。到了梦阳，才突然兴起古文辞，翰林院诸公笑他说：“这不过是个在家居住的佛家居士罢了。”所谓火居者，就是佛教所说的优婆塞。然而梦阳的文章出入于《诗经》风、雅之间，像凤凰飞翔、蛟龙变化，他的文道因此大振。与他同时代的有何景明、徐祯卿、边贡、顾璘、郑善夫、陈沂、朱应登、康海、王九思，号称十才子；梦阳又凭借光明盛大的气节，在众郎官之间尤其突出。一天在路上遇到寿宁侯，他大肆斥骂寿宁侯的过失罪恶，举起马鞭的鞭梢打落寿宁侯两颗牙齿。寿宁侯愤怒，却忍受下来。武宗即位后，亲近宦官刘瑾等八人。户部尚书韩文退朝后与曹属官说：“皇上起居行止，动不动就流下几行眼泪。”梦阳说：“您是国家大臣，只是哭泣有什么补益？”韩文说：“那该怎么办？”梦阳说：“刘洛阳、李长沙、谢余姚三位阁老，是先帝遗命辅政的大臣。近来听说谏官弹劾这些宦官，三位阁老一定会罢黜他们，而且会极力主持这些奏章。您如果真能率领诸位老臣一起上疏，伏在宫阙前接续进谏，三位阁老一定会认为诸位老臣共同赞助他们。”韩文把这番话改写成奏疏文辞，这就是韩文帮助三位阁老的意思。韩文说：“好，就请你替我起草；把草稿写好后，和诸位大臣一起带着它。”众臣伏在宫阙前，刘瑾等人相互号哭。事情闹到皇帝面前，皇上不忍心，于是健迁最终离去。韩文因而获罪，被降职。过了很久，刘瑾知道奏疏草稿出自梦阳，便把梦阳贬为布政司经历，使他退休。又过了很久，刘瑾罗织其他事情陷害梦阳，用刑具拘系他。幸亏康海营救，梦阳才获释；刘瑾家的仆人姜老也从旁替他申辩救助。刘瑾反而想授梦阳官职。康海说：“李君能够回去，已经感激您的恩德了。”这时梦阳的声名已经重于天下。刘瑾被诛后，起用梦阳为江西提学副使。到任后，他拜见总制都御史陈金，与他约定说：“您奉诏治理军务，梦阳奉诏治理诸生，二者不要相互干涉。诸生有事到官府，您一概破例从旁帮助他们。”他还命令梦阳拜见巡按御史时，只作长揖，不得跪拜。按照旧例，监察官五天会集一次，向御史行揖礼，梦阳却总是不去。御史江万实非常不能忍受，梦阳便让人给自己戴上锁链，率领诸生前往把江万实锁起来。江万实谨慎地避开了此事而已。后来，淮王的属官有和诸生争执的，李梦阳便鞭打了他。淮王把这件事上奏，交给万实查验，李梦阳于是和万实互相揭发，又被交付审理。陈金接手此事，陈金又把案件转交布政使郑岳。郑岳正想替李梦阳解脱，李梦阳却又和他发生争执。当时宁庶人朱宸濠非常看重李梦阳，而郑岳任官时多次裁抑宁庶人，宁庶人因此怨恨他，便借机拘捕李梦阳的属吏，威胁说要报复郑岳的儿子郑泓与人通贿之事，并上奏朝廷，将郑泓囚禁拷问。参政吴廷举曾请李梦阳跟随自己作诗，李梦阳笑说他不擅长，没有答应。到这时，两人因公务意见不合，吴廷举也上疏弹劾李梦阳，于是自行弃官回乡。太守刘乔贪赃，曾害死一名诸生，李梦阳严厉追究他。刘乔伪造了一份奏草，对万实说：“这是李提学伪造的公文奏草，想弹劾陈都公。”又把它给陈金看，使陈金发怒。于是陈金没有把案件交给郑岳查验，而是把奏疏送还朝廷，朝廷特意派大理卿燕忠出来审理李梦阳，将他定罪拘禁在广信狱中，诸生前来营救的有数不清的人。燕忠到后，众人一起进去请求说：“李提学是江西一百多年来没有过的人物，是正人君子。明公应当替天下扶持他。”燕忠说：“他不过是凭文章取得一时声名罢了，怎么能算正人君子？” “况且他还不讲老氏之道。”燕忠召李梦阳进来，让他伏在案前，攥着拳头责骂他，并教训说：“足下弹劾张寿宁、刘太监的时候，真是个男子汉。当时无论知不知道的人，都认识足下。如今为什么反而想在士大夫中压倒别人？足下为什么不讲老氏之道？老氏所说的，就是守持幽黑和柔雌，以达到虚静深谷的境界。”燕忠回奏说李梦阳欺凌同僚，挟制抚按官及……郑岳、刘乔贪赃营私都有实据，都应罢免。吴廷举论事过分，擅自弃官，罪次一等。诏令把郑岳、刘乔贬为平民，郑泓充军戍边，夺去吴廷举一年的俸禄。李梦阳则免冠解带，闲居不用。李梦阳写信给自己的座主杨一清说：“梦阳承受您的余荫，至今已有二十年。我平生忠诚不欺，愿学习司马君实不为富贵动心，愿学习范希文慨然澄清天下，愿学习范孟博。世人不了解我，百只狗跟着叫，千个人传播虚言。凡是我所振举的纲纪、震慑的权贵、兴起的礼教、振作的士气、起用废职、振兴废弛、为冤屈者申理、扶植善良、铲除强暴，全都置之不谈。嫉妒我的人说我无事生非，意见不同的人倡言我崇尚意气，仇视我的人指称我是奸邪，存有私心的人诬蔑我喜欢互相揭发，排斥我的人弹劾我残害他人，喜欢谄媚的人见秀才不望尘雅拜，便说他是歪提学；见我使他们罢软无为，便说是强臣夺取了我的权力。”

译“对贪赃官吏进行追问而不唾骂，就说举发贪赃官吏的人该被唾骂。时事到了这个地步，我半夜抚胸，没有一次不流下贾谊那样的眼泪，为巷伯的遭遇感到危险。古人已经远去了，姑且谈谈今人吧。”陈士贤一味曲意庇护诸生，诸生中有做盗贼的，也释放不问。凡是上司当面考试，都不把诸生当回事。敖静之曾拳打唐御史，因为小试争执，甚至带刀进入御史官署，后来毒疽发作而死。杨继宗面对别人，骂贪赃官吏从不住口。有人到他的辖境办事，沿途都要侦察他的动静。雍世隆任按察使时，途中侮辱知府；任都御史时鞭打参将；任布政使时也是如此。当时的人只知道有雍公，不知道两台中的都御史或御史。当时这几位官员，没有人能给他们加上恶名。李梦阳大概对燕卿慷慨陈词说：“公案虽然办完了，但这并不是普通案件，而是关系纲纪、关乎国家元气的大事。一定要在激浊扬清之中，寄托扶助阳刚、抑制阴邪的意思，使人知道朝廷有不可欺罔的法度，天下有不可屈服的气节，古今有敢作敢为的男子，没有能够逃脱法吏惩处的人，这样以后才能慑服权势豪强，使离散的关系重新联结，暗中消除祸乱的根源。”燕卿说：“我担心以后会有后续的言辞。善人，是国家的常法；端正之士，是天地间的元气。” “如今却变成这样了。士人之所以受到世人的尊重，是因为……”【原文此处文意不完整】“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即使官位达到公侯，也不过同样死去罢了。”李梦阳被废黜后，回到开封居住，和乡里的侠少年一起射猎，频繁吹奏乐器。两台官员闲置他，他自号空同子，然而天下人仍然仰慕尊重他。吴郡的黄省、山阴的周祚等人，都和他过去没有交情，却写信归附，极力推崇敬服他。各地巡抚、按察使经过汴州，也来拜访李梦阳的居所。但李梦阳年资和官位不高，常常让客人坐在角落，客人们多感到奇怪而愤怒地离去。朱宸濠被诛后，御史周宣追究李梦阳暗中勾结反叛者之罪，说他与刘养正、李士实相交，又判令逮捕，关入锦衣卫狱。公文下达到开封，守键痛责一位老人；守键提审他时，老人臀部被打得鲜血淋漓，还坐在那里骂李梦阳的门客。李梦阳不得已，只好出来暂时被拘押在闲置官署中。大学士杨廷和、刑部尚书林俊保护支持他，使他免于被逮捕。最终又因为撰写《宸濠阳春书院记》，被削去名籍、罢免为民。守键还从刑部拿出判决文书，张贴在李梦阳门上羞辱他。从此以后，他和朋友的交往断绝了，大梁的商人来求文章，也只是带钱来祝寿而已。李梦阳得到钱后，便召集宾客，整治帷帐园林，作出富贵人家的样子，十分骄奢。他五十八岁去世。死后人们说，李梦阳死了，才子中仍有余才未尽。枝考中进士，有个外甥曹嘉谏，南巡时被杖打。嘉靖初年任御史，抗疏评论杨廷和、乔宇、彭泽，于是把廷臣按任职年限五十八年列为四等，因此获罪，贬为昌邑知县。曹嘉谏也有文才，但喜欢争斗而且无礼，即使李梦阳也畏惧躲避他。△何景明

译何景明，字仲默，信阳人。他的父亲何信任渭源驿丞。景明八岁能写文章，十二岁随父亲到渭源。临洮太守李纪认为他的才华奇异，延请老师教他。老师外出时，景明仍端坐朗读，仿佛老师在场。太守暗中窥看，喜爱而器重他，召入门下。【李纪为人刚正，喜欢读书，处理政事严明，人人都惴惴不安。郡中事务办妥后，他才放松下来，每天和僚属宴饮，赏花行酒，吹笙奏竽；有时跟随卫官，簇拥着旌旗，鸣金击鼓出城，举行射箭和狩猎。】何信善于作诗，离任后李纪资助车马，在郊亭为他饯行，说：“您是我的老朋友，您的儿子是我的小朋友。”【何信任河南承差时，恰逢汪直经过河南，都御史以下的官员都伏地拜谒。汪直左右的人命令都御史札记下来，搜括名马，都御史连声答应，手却战抖得无法书写，汗水簌簌流下。何信从旁夺过御史的笔，代他写道：“都御史是大臣，不应让小吏烦劳此事。”何信后来拜见提学陈选，只作长揖而不跪拜。陈选叹息说：“真是男子汉！”】景明十五岁乡试中第三名。当时他还剃着光头，诸公贵人相继争相邀请他留宿；每到一处，人们便拦路围观。十九岁中进士，和李梦阳、边贡言谈相合，共同创作古文，拟法秦汉。过了两年，授任中书舍人。刘瑾掌权时，他上书给吏部尚书许进说：“我一向没有拜见过明公，却深深仰慕您的义行，区区心意不敢不表露。我私下看到，皇上年幼，权阉在内，天纲混乱，举动极其荒谬。推究人事、考察变异，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然而上下群臣尚未见有秉持德行、明辨忧患、仗义守节的人。我虽然浅陋，也知道明公有深切的忧虑。近来听说权阉多次来干扰，有人说应稍作贬抑以求容忍。我私下替明公筹划两条道路：守正不屈，不容权阉，自己贬退以求容忍；或者不守正而求容忍。天下共同实行不容忍，守正不屈，可以激励颓靡，流传声名功业；自己贬退以求容忍，则颓靡更加放纵，声名功业也将败坏。轻重得失，明公应当慎重选择。不久，他托病回乡。过了一年，刘瑾把所有因请假在家的官员都免职。刘瑾被诛后，李东阳推荐景明起任舍人，充任直内阁经筵官。李梦阳因牵连江西案件，景明写信给吏部尚书杨一清说：我听说圣人、贤士选取人才，众人憎恶的反而要取用；明主、贤相识别贤者，众人的毁谤反而汇集。迎合众人感情的人，独自行事者便被遗弃；众说纷纭的人，廉洁者反而遭贬斥，为什么呢？因为独自行事者被迎合众人感情的人误解，而廉节之士被众口所嫉妒。李梦阳这个人，自尊而不肯屈居人下，才华很高却不善于识时务，性情多愤激，气量又缺少包容，教导他也不知改变。” “使自己柔顺，戒备触犯他人，否则必然折断。我确实不敢替他文饰。至于他修饰自身、喜好修养，珍惜名声、投身正义，见到善事必定参与，见到恶事必定攻击，不依附权贵之家，不奔走逐利的道路，处在远处也不招致可耻之事，处在近处则坚持无人能阻的勇气；在野时具有《兔罝》所歌咏的武勇，在公门中表现出《素丝》所称的忠诚。他立志高远、操守坚定，秉持内心、竭尽力量，这些都值得称许。他先前和御史发生冲突，同党互相构陷；仗恃自己坚贞耿介，不服从文书法令，拖延不决没有止境，确实是自取其祸。然而遵达非常不满，缙绅纷纷诽谤嘲笑，言官急忙诋毁，执法官吏严加审讯，唯恐摧折他还不够，羞辱他还不使他困窘。唉，太过分了！难道说他自命清高、争强好胜、多事越权，如果不立即攻击他就会成为祸害吗？那么李梦阳的过错，难道不远胜于那些卖弄法令而收受贿赂、品行污浊而丧失操守、玩弄公事诡诈逃避、徇私煽动暴虐、甘心依附谄媚、把志向用在追逐财富权势上的人吗？担当事务的人，被说成蛮横攻伐奸邪；揭发弊端，被说成攻击建树；显露才能振作事业，被说成自我标榜；轻装出行询问百姓疾苦，被说成倚仗名声越权；执行国法，被说成缺乏感情、树立威势。那些迎合世俗、讨好众人的人，彼此夸耀称誉；而正直守节、独自行事的人，他们却像痛恨仇敌一样憎恶。当今做官的人如果不贬损自己以迎合时俗，难道能够免祸吗？明公掌握任免升降的权力，选拔廉洁正直之士；梦阳是您早就知道的人，尚且如此被人对待，何况门墙之外、相隔万里的人呢？” “然而我和梦阳一向肝胆相交，刚听到别人议论时，还曾有所怀疑；何况明公曾考察西方人士的议论，参考士民的公论，他们都说梦阳敦厚守古、尊崇礼义，志向在于澄清政治。又说：如果让他得到职位，可以使盗贼销声匿迹，使权势人物收敛手脚。如今京师士人不明真相，只凭影子议论形迹，群情共同愤怒；偶尔有了解内情的人，也害怕和威势显要的官吏意见不同而遭受口舌之祸，于是把梦阳视同秦越，随着权势高低而改变态度，我私下对此感到悲伤。从前孔融像荐举祢衡那样推荐人才，汾阳王郭子仪曾为李白解脱爵位之累；梦阳的文采、才辩，可以和祢衡、李白相匹敌，至于拘谨简约、端正闲雅，更胜过他们。伏望明公稍加援助和察看。过了很久，干清宫发生火灾，他上言时政，奏疏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后转任吏部员外郎，升任陕西提学副使。嘉靖初年，他因病请求致仕，抚按官说景明管理学政严明，才能足以胜任，不应听任他离职；但他确实有病，只能请皇上裁决。于是下吏部议定，暂准致仕，病愈后再起用，皇帝答复准许。他回到家中六天便去世，终年三十九岁。景明清瘦秀美，性情温和；接近他的人都知道他志向远大、操守坚定，荣辱毁誉不能动摇他的内心，交游取舍一点也不妄为。他以中书舍人的身份携诏书到云南，远方的君长和贵使听到景明的名声，都来赠送珍宝财物；有个熊太监赠物尤其丰厚，景明坚决谢绝。太监豁然感叹说：“他年纪才这么小，见识却达到这种地步。” “我这样拘谨地贪恋财货，难道不惭愧吗！”于是自行解下赠物离去。钱宁拿古画来请他题字，留了一年，景明送还，说：“不敢污损您的名声。”画师御史客死京师，中贵人廖鹏替他买棺材，景明却拒绝了他的赙赠，说：“我的朋友活着时不随便接受财物，死后怎么能玷污他的操守？”他的高雅操守就是如此。起初他和李梦阳交情深厚，后来谈论诗歌意见不合，便停止交往。著有《何子》十二篇。郎说：“明代以来，宋濂、杨士奇凭文章受到尊重，君主此后相沿成习，名义上说是学习宋、欧、曾，文章却已经十分萎弱。李梦阳、何景明兴起，转而学习先秦两汉文章，作文之士一致称赞他们。然而李梦阳讥评何景明，说他已经舍弃渡筏登岸，自行开辟门户、自筑堂室了吗？何景明则讥评李梦阳依傍古人过甚，不是从内心自我创造。如今读二人的文章，何景明大概是仿效秦汉文章的体制法度，李梦阳大概是学习秦汉文章的句读；何景明通畅却近于柔弱，李梦阳俊逸却少有温厚，何景明似乎依傍古人，李梦阳才是舍筏登岸；但何景明还没有形成自己的体制。至于二人的诗，景明婉约繁丽、流畅华美，梦阳跌宕慷慨，出入于李白、杜甫之间了。” △徐祯卿

译徐祯卿，字昌谷，长洲人。幼年便精通文章义理，不经过教导，写有《交诫》以及感慕、赋等篇章，文辞旨趣深沉郁结，于是闯入晋宋文章的藩篱，越过曹魏的范围，年长者见了都惊叹。起初考中进士，便和上海陆深齐名。武宗任命他为大理评事，他厌恶司法事务繁琐，请求改任学官以便奉养父母。当权者认为他喜好标新立异，便压制他。不久因放走囚犯被降为国子博士，多年没有调动。他专门研究诗学，考订诗体，融会折衷，使文章的文采和质朴都完备。在忧郁中选编平生所作文章和所谈论的文艺，名为《迪功集》。年长者见了说：“难道你的官职只能到这里吗？”他三十三岁竟然去世。临死时，朋友看着他哭泣，昌谷笑着说：“这是常事罢了。”平生他自认为可以和李梦阳相附，想成为像李梦阳那样豪迈的人。到这时，他把《迪功集》交给儿子说：“要传播我的著作，一定要献给献吉。” △边贡 边贡，字廷实，历城人。二十岁左右考中进士，授任太常博士。孝宗有一天祭祀，边贡没有参加。孝宗说：“为什么不见那个年轻官员？”于是擢升他为兵科给事中。孝宗去世后，边贡弹劾太监张瑜、太医刘泰、高廷和用药错误，又弹劾太监苗达与保国公朱晖、都御史史琳用兵失误。刘瑾专权，边贡不能善于侍奉显贵，有人窥伺刘瑾的脸色，便让他以太常丞身份出任卫辉知府。不久改任荆州知府，擢升山西提学副使。父亲去世服丧后，重新授任河南官职。不久母亲去世，又服丧。嘉靖初年，从家中起用为南京太常少卿，屡次升任太常卿，提督四夷馆。当时四夷文字的字体、名称和地名各不相同，八馆诸生学习没有老师传授，边贡搜求旧日译本，订正各种文字，形成一家之学，以沟通远方人的情意。多次升任南京户部尚书。东南财赋由都御史总管，彼此互相猜疑嫉妒，事情多受阻隔。边贡说：“户部主管会计，御史台主管监察，又有什么妨碍呢？”人们称赞他通达练达、懂得体制。不久因病请求归乡。边贡平生在文书方面十分偏执，所收藏的文书不下数万。回乡后遭遇火灾，几乎全被烧尽，他仰天大哭说：“唉，这比丧失我的健康还要严重！” 于是病情加重，不久去世。边贡姿态俊美而风流，熟悉吏事，所结交的都是天下豪侠；他很能喝酒，常常把同席宾客都喝倒。每次醉后，就让两个歌伎扶着他的肩臂，边走边唱，观看的人围得像墙一样，他却完全不以为怪。△顾璘 顾璘，字华玉，上元人。他身材相貌高大奇异，声音清亮超逸。考中进士时还不到二十岁，才思敏捷，胆识过人，喜好学习，广交名士；遇到士大夫总是谦躬低敬，因此人人都能得到他的欢心和知遇。他任广平县令时，处理判决像老练的吏员；因为年纪不到三十，不能任风宪之职，便授任南京吏部主事，升为郎中。南京吏部事务清闲，他更加纵情于学习和交友。正德年间，任开封府知府。镇守中官廖堂强行侵夺、任意妄为，顾璘压制他、抵御他的蒙蔽，及早挫败他的恶势力。廖堂罢职后，中官王宏代替他。廖堂告诉王宏：“顾知府一向和我们抗衡，只要责令他交贿赂，再责令他行拜礼，就可以刁难他。”王宏果然用这两件事刁难顾璘。顾璘上书给巡抚邓璋说：“王宏违法索取贿赂，违逆并滋长这种操守；又不合礼法地责令我行拜礼，损害士大夫的体统。我愿意弃官离去。”邓璋挽留他，不准许。冬至时，他见到王宏只作长揖而已。王宏诬告顾璘怠慢，欺侮敕书，又贿赂镇守太监和锦衣卫朱宁，假传诏令，把顾璘逮捕关入锦衣卫狱。镇抚张瑾责令顾璘伏罪。顾璘说：“迎接敕书时不跪拜，而且前面有三司，后面有众属官，为什么唯独责罚一个知府？冬至拜见镇守，也没有这样的礼仪。”皇上没有答复，于是下属不致恭敬，这件事大概是双方都有过失。” 镇抚说：“既然如此，难道是误把你逮捕入狱了吗？如今是太监当权的时候，你为什么还要多嘴？”顾璘说：“这是锦衣卫诏狱，怎么能只谈时势而不论国法？”镇抚为了替朱宁翻案，又派校尉到开封查办其他事情，却没有查到什么，只查出顾璘装裱书画过多罢了，最终仍罗织成怠慢敕书之罪，转交审议，降了三阶，任全州知州，后又升任台州府知府。他离开台州那天，街巷里的哭声不断。嘉靖年间，历任浙江左布政使，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山西；请求回家终养父母，违背圣旨而被降职，以布政使身份致仕。很久以后，再起用为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从前巡抚地位尊贵，坐在治所处理政务而已；即使外出巡视，也一定有藩司、臬司跟随。顾璘乘轻车出巡四次，都谢绝藩司、臬司的随从，简约出行，遍访偏僻州县和乡村，使人不知道都御史已经到来。他所做的有劝导农业、振兴生产、减免徭役、恢复税收、揭发隐伏之事，节省小额开支，行事平易；同时靠在车轼上诵读、撰写文章，也没有少做。升任刑部右侍郎，改任吏部侍郎，主持治理显陵、承天，改任工部右侍郎，负责山陵事务，升任工部尚书。顾璘治理陵寝工程，节省调发，长于筹划取舍，花费少而功效大。改任南京刑部尚书后，严格依照法律办案，不顾乡里旧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他平生礼数简略任性，进退举止高傲，见识广博，言谈正直而奋发。适逢一时同事者多是新进之人，而顾璘仍是前辈；他以此自处，于是怪罪和诽谤一同兴起，被言官丑诋指责，最终郁郁而死。顾璘平常常说：“士大夫应当以心术作为根本，以伦理作为根基。”以学问为耕种的田地，以事业为结出的果实，以文章为花萼。他的诗篇清丽，文章雅正质朴，流传于世的很多。他居住的息园，南北长五十武，东西宽为其半；园中取小径供人通行，其余地方全种修长的竹子，后面挺立着美好的树木，前面排列着芳香的花卉和美草。四季更替时，他都整理园边，说什么叠山郁林、损害物性天然趣味的做法，绝不采用。他又很善于识人。巡抚湖广时，见张居正尚未成年，便在席间称他为小友，对众人说：“这个孩子有将相之才。”解下衣带赠给他，说：“只是表示吕虔的心意罢了。”后来张居正果然不止于此，出任少子，托付给顾璘。后来张居正主持国政，最终追叙修建献陵的功劳，并荫封顾璘的从弟顾英玉为按察使，顾英玉有廉洁的名声。△郑善夫

译郑善夫，字继之，闽县人。起初任户部主事。刘瑾掌权时，他请假回乡。筑少谷草堂，登临金鳌峰，建迟清亭，说：“等待天下澄清。”他在山岩中居住了六年，和朋友交往很少，常常到了傍晚还没有做饭，却欣然自得。有司劝他出仕，强行起用，改任礼部主事、员外郎。武宗准备南巡，郑善夫约诸曹郎到宫门伏阙上疏。皇帝发怒，在宫门杖打他们，并罚跪。跪下时，郑善夫另写了一篇谏草，放在怀里，嘱咐同僚说：“我死后替我拿出来。”奏疏说：“臣听说，天子应端坐于外屏之内以显示威严；不是郊祀和社祭，就不能离开宗庙去承担重任。宫墙九重，出行就要有警跸，以防奸邪。凭借一个人的力量来承当天下大器，权邪之人只是侧目而不敢发作，是因为没有机会罢了。陛下远的不见曹钦，近的不见刘瑾，难道也没有听说英宗的事情吗？皇帝乘舆远行，内无储君，外有强悍的敌虏，而骄横显贵的弄臣专掌禁兵，万一发生变故，谁能保证没有忧患？陛下以威武大将军、镇国公的身份前往泰山献香，难道真的是为了社稷和百姓吗？臣听说，雨露滋润之处，没有不生长繁息的；雷霆压迫之处，没有不摧毁折断的。温和就降福，严肃就施威，万物按时化育，百神各守职分，这就是天。” “泰山之神难道比天还尊贵吗？上天把祖宗相承的社稷和人民交给陛下，确实是希望陛下敬畏天威，使人民和顺，保全社稷，从而能够享有宗庙祭祀。陛下郊祀不亲自察看祭牲，斋戒时不发誓戒勉，三次改卜日期，出行还奔驰在驰道上，这不是奉事上天的做法。禘祭、尝祭不亲自参加，这不是尊崇宗庙的做法。圜丘之上烈风扬沙，太皇太后祔庙的晚上，七月却下冰雹，这都是上天的警戒。五岳之神不过是上天的仆隶，对主人傲慢，却对仆隶恭敬，不用聪明才智也能知道，这样就不会得到神灵享用。陛下连年北巡，为陛下劝阻出行的人直言说这样有害，却从未因此获罪；不但没有受害，反而得到好处，陛下当然会厌恶他们。然而臣愚昧地认为，陛下的病势已经逐渐形成了。从前扁鹊两次劝说齐国国君，国君不听；第三次见面时，扁鹊便逃走，叹息说：‘病在膏肓，已经无法医治了。’如今百姓穷困、财物耗尽，青州、齐地、淮地、楚地之间水旱连年，甚至出现父子相食，臣恐怕今日的情形，连扁鹊也要逃走了。天下正为名实颠倒的大怪事感到恐惧。《春秋》尊崇天下不能有两个君上，王公以下都称臣。如今以天子的尊贵而自贬称公，没有比这更大的怪事了。不仅是大怪事，而且还有大忧患。” “如果发生不顺从的事，藩王按照公的礼制处置，陛下将怎样对待他呢？还是要责怪他不称臣吗？尧舜恭敬沉默、无为而治，万世都称颂他们的治理；陛下自认为有雄才大略，身穿铠甲，冒着霜露，亲手格斗单于，身体十分劳苦而功业却很卑微。陛下如果不学习尧舜，那也就算了，难道唯独没有听说先皇帝吗？先帝敬天勤民，亲近贤者，远离并察办佞幸，断绝游猎，也只是端正自己的内心，把它作为天下的根本；文武臣僚各尽其用，不劳皇帝亲自奔波，就治理了天下。先帝为什么不劳身而能自治？如今又为什么劳身反而造成混乱？陛下可以静下心来思考。臣长期在草野之间，早已断绝仕进之心，只是痛念先帝向上天祈求人才，不忍因自己无用而自暴自弃，怀抱这片诚心，早就想上奏献给陛下。明知自己不在言路之中，难道还要触犯忌讳而死吗？实在是怜惜陛下英明，不忍看天下日益衰败。郑善夫最终没有死。过了一段时间，他叹息说：世道如此，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又请求告归，往来跋涉于越地山水之间，探访天台、雁荡，过了很久，进入武夷山中。郑善夫身体羸弱而多病，却喜爱游览美好的山水，从未因此停止。嘉靖改元，朝廷推荐起用他为吏部验封郎中，他在赴任途中病死。郑善夫早年振兴风雅之道，晚年更加励志学习圣贤，说：承担重任的是自身，路途可畏的是言语，能够走得远的是道。” “邪僻的行为不存于身体，违背正道的话不出于口，关键在于把眼光放得长远。郑善夫交游遍及天下名人；他的诗仿效杜甫，兼且着眼于时局变化，寄托幽深的忧思。虽然才力和韵致并不充足，但古雅精练、语言高远。他和山人孙一元以及衢州方豪、凤阳殷云霄最为友善。方豪出仕任昆山县令，因为不能教化本县而把自己拘系在狱中，百姓成群进入狱中请求释放他。殷云霄从县令做到南京工科给事中，方峭克约、邵宝记述他的文章，说他的文法合于经义。穆孔晖评论说：接近夫以不善为耻，简直把不善视为污秽；接近夫去世时，送葬的千人都哭得失声。这里的‘近夫’就是殷云霄的字。” △陈沂初 陈沂初，字宗鲁，后来改字鲁南，鄞人。父亲陈钢，任黔阳县令、长沙府判官，有惠民政绩。陈沂年少时便有文章声誉，长期以平民身份困居。正德十二年考中进士，和顾璘、王韦并称“金陵三俊”。改任翰林庶吉士，授编修。嘉靖初年，他参与议论大礼，世宗没有理会。升任侍讲，在经筵讲解《孟子》“徒善徒法”一章，讲到未完便献规劝说：“希望陛下恩泽如雨露，度量如天地，使无知的人都均沾教化，有罪的人也都承受包容。”这是替议论而被谪戍的诸臣发言，皇帝听后询问，记住了陈沂的名字。嘉靖五年，诏令翰林官出任地方官，使他们熟悉民事，陈沂得到江西布政使司参议一职，随事尽力，完全忘了自己是外调。升任山东参政，招募耕民并提供牛和农具以救济荒年饥民。巨野盗贼尚未发动，便预先逮捕处治；替沂州、莒州等州免除马种、薪木、运布等征派；巡按治理郡县，确定九等赋税，都亲自计算记录。凡是兴废措施，全都切合民情。陈沂在江西时，在安仁遇到桂萼，桂萼说：“遗憾不能留下您在经筵讲学。”陈沂说：“无论内官外官，哪一个不是王臣？我看那些议礼、戍役的诸臣，已经是窃取了不应有的荣宠。” “如果这些诸臣能够借公事获准放归，那就等于是您把我留在这里了。”后来在山东遇到张孚敬，张孚敬也深深慰劳他，说：“您不必忧虑母亲，我马上就召您入朝。”陈沂说：“山东百姓困苦得很，您若实行我的奏疏，胜过施给我的恩德。我接连违逆执政者，因此长期没有被召回，最终以山西行太仆寺卿的身份致仕。陈沂聪慧奇异，年少时便显露才华；身材不很高，神采明朗秀美，眼睛清澈有光。他年轻时喜好苏轼的学问，人们说他的笔势奔放充沛，很像东坡，他也自号小坡。中年时两次改变文章风格，诗歌宗法盛唐，文章出入于《史记》《汉书》，归于简约古雅。晚年更加喜好著述，沉浸于义理之学，不以绮丽争胜。当时人把他的清正修身、厚重德行、文采和惠民政绩合在一起评价，称他为有道的仁人。” △朱应登

译朱应登，字升之，宝应人。二十多岁考中进士，历任云南参政。他胸襟开阔，平易正直，善于谦下对待仁贤之士，也能包容浅陋之人。所到之处都用文雅整饬吏治，治理和教化得以施行。他写文章铺叙联缀，丰富华丽，如泉水涌出、锦绣灿然。别人刚一落笔，他便能一口气写出千言，旁观者往往为之气夺；即使新生的枝芽由此兴起，他也只是高举远望，渺然不放在心上。同时有江都人赵鹤，官至山东提学副使，发誓整肃胶东学校，淘汰士子过于严厉。他作诗字字都是自己创作，更不跟随别人，说：“这种道理不应当停留在浅薄的表面，哪里足以用来试验呢？” △康海 康海，字德涵，武功人。弘治十五年考中进士，殿试第一名，授翰林修撰。他天生聪慧秀异，不拘泥于章句，只撷取经书深奥的旨意，融会贯通其中的大义罢了。他曾说：“经籍，是古人的魂魄，其中有灵魂。我已经得到它的灵魂了。”谈论道理，就以没有固定形式为真；谈论学问，就以适用于实际为正确；谈论文章，就以通达而质朴为好。刘瑾掌权，因为康海是同乡，想招致他。康海一向自我疏远。后来李梦阳入狱，刘瑾几乎要杀死他。李梦阳的妻弟左国玉二十多岁，写信给康海说：“刘公如今执掌天下权衡，必定不会因为私怨杀人。而且他平生爱惜人才，即使要杀人，也一定不会杀李先生。您受到刘公的器重，又爱惜李先生；受到刘公器重，就应当匡正他，使他成为有名的宦官；爱惜李先生，就应当请刘公让他活下来。”康海谢过左国玉，说：“我本来就疏远刘太监，难道还会吝惜救活李先生吗？”于是上马奔驰到刘瑾门下，守门人阻拦他。他说：“我是康状元，是您的同乡。”刘瑾听见后，立即提衣出来迎接，请康海入座。刘瑾让他坐在上座，留他饮酒。康海谈笑着斜视刘瑾，说：“自古以来，三秦有几个豪杰？”刘瑾惊愕，只说：“请先生教我。” 康海说：“从前桓温问王猛，三秦的豪杰为什么不来？王猛一边摸虱子一边谈论天下大事，三秦的豪杰除了王猛还有谁？桓温竟然昏暗到这种地步吗？”刘瑾脸红了，怀疑康海在讥刺自己，于是问：“如今有几个？”康海默默屈指说：“三个人罢了。从前王三原执掌铨衡，进贤退不肖；如今则有亲密机要之臣在皇帝身边。”刘瑾以为指的是自己，转而高兴起来，又问：“还有一个人是先生吗？不要说王猛已经在前面，而我竟不认识。”康海说：“您怎么错误地说只有一个人？如今还有李白。”康海故意把自己说得很卑下。刘瑾再三追问，他便说：“不敢说，不敢说。从前曹操憎恨祢衡，借黄祖之手杀他，这是奸雄的小聪明。李白醉后让高力士替他脱靴，可以说是轻慢傲视；高力士替他脱靴却不发怒，这是容纳他人的大度。”刘瑾低头思考说：“先生莫非是说李梦阳？这个人罪当诛杀。”康海立即起身告辞说：“我不敢说、不敢说的，就是这个。”刘瑾谢他说：“我知道，我知道。您只管饮酒。”第二天刘瑾入朝奏请，释放了李梦阳。刘瑾暗示想任康海为吏部侍郎，康海坚决推辞。从此他时时规劝匡正刘瑾，而刘瑾也从此更加亲近康海。” 康海服父丧回家，途中遇到盗贼，便写信告诉刘瑾。都御史杲、知府维都因此获罪，阶官被夺，俸禄被削。刘瑾失败后，康海因属于刘瑾党羽获罪，被夺官为民。他行为刚直，不随波逐流，但比不上原来那些人，又多有言语，因此关于他的毁誉一齐传扬。他被废后，更加放纵于音乐歌舞，亲手抱着琵琶唱歌。吕柟经过他那里，说：“先生的气量为什么这样狭小呢？”康海说：“我放浪形骸，游心于酒和歌伎之间，只担心放纵过度，难道还算气量狭小吗？”吕柟说：“先生在做官时拘谨，退居后却越过规矩，这不是狭小又是什么？”康海笑着接受了这番话。康海难道不是成就了李梦阳吗？后来李梦阳却写《中山狼杂剧》来讥刺康海，文人相互嫉妒竟到了这种地步。” △王九思 王九思，字敬夫，□人。他眉目清秀，面色充和，像神仙中人，姿态仪容冠绝朝士。弘治丙辰年考中进士。李东阳执掌国政时，写清新流丽的诗、和平畅达的文章，士林推崇仰尚，王九思也学习他的体制。考选为庶吉士，符合李东阳的心意，于是名列第一，授翰林简讨。当时有人编话说：“上有三老，下有三讨”，说的是他们的文章体格相同。李梦阳兴起倡导古文辞后，王九思彻底洗去旧习，跟随他学习。李东阳因此称王九思、李梦阳的文章为“子字股”，大概因为他们互相称“子”，以此表示尊重。刘瑾把翰林官调往各曹任郎官，王九思得到吏部主事一职，历任文选郎中，拒绝请托，即使刘瑾也无法干预。刘瑾被诛后，翰林官全部复职；李东阳因为王九思的文章不同于自己，曾对言官说，升到郎中的人可以不再复职，王九思仍留在吏部任职。不久，言官非常憎恶王纳讷，也一并弹劾王九思；朝堂之上、朝堂之下，整个陕西的三个吏部官员，如果不是刘瑾党羽，怎么会得到这种待遇？朝堂上指的是尚书彩，他因此出任寿州同知。到任后便和州中人士谈论古文辞，州中人士都欣然乐意归向他。太监钱宁过去镇守云南，云南人深受其苦。” 到王九思任寿州同知的第二年，朝廷准备重新派钱宁镇守云南，云南人群起想阻止钱宁，便谎称当地大雾，三天都见不到天日；朝廷议论说，出现这样的天变，大臣应当人人自陈过失，众大臣内心不安，都去请求司礼监，说明这并非大臣的过错，大概是因为刘瑾余党还没有清除干净。王九思仍因刘瑾党羽之罪被罢免。王九思闲雅俊美，风流不羁，不拘守礼节，但谈笑很有韵味。座中有士人，他就谈文章；座中有僧人，他就谈禅定；座中有道士，他就谈摄养；座中有农民或商人，他就谈耕种和货殖；至于各种工匠技艺，也都随着所见和他们谈说，没有人不感到欣快。下至艳曲小令，也都新奇精美，极尽人情意趣。他和康海齐名，擅长歌唱，弹琵琶则稍逊。著有《游春记》《碧山乐府》，都是流传于世的小令艳曲。嘉靖初年，有人推荐王九思纂修实录；因为他和被罢免的吏部官员同列，便摘取《游春记》中的文字，在当权者那里诋毁他。书中借用的姓名，李林甫指李东阳，杨国忠指杨廷和，贾婆婆指贾咏；王九思因此获罪，事情竟至于此。王九思听说后，又作小词自我嘲笑说：【冯梦祯说：王渼陂起初作北曲，拿给擅长歌唱的人看，对方说：词倒是好，只是不知音律如何？】“于是王渼陂把善于歌唱的人迎到家中，闭门学唱两年，然后才拿起笔来创作，终于能够与金、元人争奇。” 年老后失明，各地来求文章，他便口授给人；别人快速书写也赶不上。八十二岁去世。以上是弘治、正德年间的十位才子。○杨慎

译杨慎，字用修，是杨廷和的儿子。杨廷和晚年为儿子向神祈祷，梦见五代的夏鲁奇来到，说：“我是武臣，再用《中庸》十八篇辅佐他。”于是杨慎出生。十一岁时，便精通古文辞，仿作《过秦论》。杨廷和说：“这是我家的贾谊。”十八岁时，跟随杨廷和在礼闱主持考试，得到崔铣的试卷，内心认为很奇异，但考官没有录取，便拿给杨廷和看，录为经魁。崔铣后来称杨慎为小座主。二十四岁时，状元及第；当时杨廷和正在内阁，人们还不知道杨慎的才学，称他为“面皮状元”。授任翰林编修后，上书劝谏武宗巡边，没有得到答复，便以病为由回乡。三个人才质拙劣，却遇上世宗即位。正德年间，权阉张锐在经筵中被议罪当死，最终因进献白银而获免。杨慎在经筵讲学，讲到《虞书》“金作赎刑”，说圣人给人开辟自新之路，赎刑可用于小过；如果是元恶大憝，就不在这种法典之内。第二年，朝廷派他代行祭祀江渎，他到京口拜见杨一清，读到杨一清收藏的书，便向他请问疑义。杨一清所说都能背诵成篇，杨慎大为惊异，从此更加用力于学习。又过一年，参与编修武宗实录。再过一年，因为坚持议论大礼，带领朝士跪在宫门外伏地哭泣，首先触犯宫阙。” 世宗长久以来厌恶杨廷和的固执，又记恨议论自己身世的人，到这时大怒，因为杨慎首先倡导此事，便把他下狱，十天内两次杖打他，伤势严重，死去后又苏醒。当时跪在宫门外哭泣的有二百零八人，有的死在杖下，有的削去名籍，有的降职，有的发配，有的充军；杨慎被戍守云南永昌。云南巡按御史郭楠上议请求救杨慎，并替其他诸臣请命，也被逮捕拘禁、贬为平民；从此再没有人敢营救杨慎。杨慎戍守永昌三十五年，和昆明胡廷禄、晋宁唐锜、大理吴懋、李元阳、永昌张含相互唱和，放浪于湖山之间，在歌声女伎中自娱，杂以嘲笑，颓然置身礼法之外；有时醉后传粉作双了，插花，让众门生抬着在市中行走。各部族的歌伎想得到杨慎的诗文，就用精白绫制作器物送给歌伎，歌伎穿戴它，在酒席间常跟随杨慎学习书写，随后把诗文卖给各部族首领；首领便买回去装裱。杨慎听说后也觉得快意。有人规劝杨慎，杨慎回答说：“文章有因环境而生情感的，诗歌有借物起兴的。例如崔廷伯每次临阵，就召田僧超为壮士歌唱；宋子京修史，让美貌小吏点燃蜡烛；吴元中起草文书，让远山磨墨，这也许是同一种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八人〕 这样做，难道是要执鞭追随古人吗？不过是姑且消磨壮志，打发余年罢了；所谓老来癫狂，几乎要撕裂风景，确实也是有缘故的。”他到了七十多岁才回到蜀地，本已有终老于此的打算，但云南巡抚昺，是个习俗鄙戾的人。他发给四名指挥戴枷锁的公文，命令他们立即把慎押锁起来。慎到了那里，昺已经因罪败亡，但他终于也不能回去，寄病于禅寺而死。明朝兴起以来的士大夫，博学而著述丰富的，没有能比得上慎的。他认为《周礼》中有许多奇异的字和古音，大概刘歆曾向扬雄学习，这些训释编纂的遗意仍保存在其中。幸好这部书没有列入学宫，未曾遭到学究改“金根”之类的谬误，也没有被改成麻沙俗字的讹体，因而刊刻下来，成为古典中的灵光。考察先郑、后郑解释的异同彼此相争，杜氏、干氏说法的是非互相参照；孔颖达便会合四家，陆德明又兼采众多反切。它像打开武库，五种兵器随时取用；又像张开织锦机，各种色彩任意采择。于是亲手抄录，编成《周官音诂》。他认为《周官》所说保氏掌教的六书，终于转注；《毛诗》《楚辞》都说是叶韵，实际上并未超出这个范围。《易注疏》说“贲有七音”，其实只是最早揭示了这个例子。到了宋代，吴才老作《韵补》，才开始形成完整的篇章。他认为叶韵就是叶韵，转注就是转注；这就好比只知道二加五，却不知道十。他作《转注古音略》，认为伏羲观察图画而画卦，是文字产生的源头；《虞书》依照律吕调和声音，是音韵产生的源头。至于周公制定文字的六书、解释《诗经》的六义，已经丰富完备了。古代的名儒大贤，直到后来的骚人墨客，没有不通晓这些的。秦代的文吏还能够诵读《爰历》《滂喜》，汉代的儿童没有不通晓《急就》《凡将》的。到了后汉，许叔重著《说文》十四篇，全都尊宗古人，不凭臆见，可以说对小学很有功劳。他远求古籍，近取当代，旁搜博证：《说文》以前，有大禹岣嵝山碑、周宣王岐阳石鼓，以及吕氏《考古图》《宣和博古图》、郭忠恕《汗简》、薛尚功《鼎韵》古文《说文》；《说文》以后，则有吕忱《字林》、顾野王《玉篇》、陆法言《集韵》、唐玄度《九经字样》、张参《五经文字》、徐铉《系传》、林罕《小说》、张有《复古编》、黄功绍《韵会》、郑樵《周伯温》，以及杨桓、戴侗、赵古则关于六书的论著，他全都翻阅考订。又曾受业于李文正公、太原乔希大、永嘉林应龙，也在这些人的学艺之间彼此取长补短。如今这门学问几乎废弃，声息断绝；人们讲究形声孳乳，考核《苍雅》《林统》，反而还不如秦代的刀笔小吏、汉代善写奇字的儿童。于是他取《说文》遗漏之处、诸家所长、师友所问以及自己思考所得，逐步汇集编成一书，以古文、籀文为主，命名为《六书索隐》。又搜集各家著作中合于六书、又符合八法的内容，命名为《分隶同构》。又认为楚风、鲁《麟风》是散佚的诗，尧道、舜《熏雅》也是散佚的诗；古诗三千篇，孔子删定为三百篇，三百篇以外的都属于逸诗。考察《鲁论》，两次见到称引，内容最多不过两韵，简约的只有五言。其余散见于各书，如《大戴礼》、如《春秋内外传》、如《汲冢史》、如诸子杂语之中，把散失的搜罗起来，将残篇断简缀合起来，仍然有很多。至于因事作歌、体裁不同的诗，如《狸首》《鹥诵》《蚕蠏》《龙蛇》，后代词人即使刻意创作也赶不上。它们婉转地附着于事物，表达怡悦、惆怅和切身情感，简直能惊心动魄，仿佛一字具有千字的力量。于是首先抄录中古以前、先秦的歌诗，作为《风》《雅》逸篇，共十卷。又认为五言诗起源于《风》《雅》，骈偶声律兴起于汉代京城；《游子》《行露》已经有半章，《孺子》《沧浪》也有完整曲调。

译因此，五言诗起源于成周；《北风》《南枝》说明方位而不使人迷惑，《红粉》《素手》使色彩彼此映衬，这说明骈偶声律本来就源于西汉。怎么能说协调声韵、讲究浮声虚响兴起于梁代，平头上尾创始于唐代呢？于是取六朝的骈偶诗篇，命名为《五言律祖》。他认为六代作品的旨趣虽然不足以与大雅相抗衡，但其体裁实在是景云、垂拱以前的先驱，也是开元、天宝诗风的源头。于是从汉代到梁代，把昭明《文选》遗漏的作品，以及北朝、陈、隋时期昭明未选的作品，详细考察它们的旨趣，深入研究它们的体裁，编成《选诗外编》。他认为葛稚川抄集众书，总括其中精要；王融也喜爱抄书，见到便记录，自称执鞭追随古人；他的做法颇合于葛、王。自东发以来，亲手抄集的书，篇帙已经超过一百卷，计算起来超过一千篇。其中偶尔有所见解和发明，便姑且取其精华，分成一百篇，编为《丹铅别录》，这是慎自己的叙述。他其他撰述、编纂的作品还有七十多种。至于他论述王导是晋室的贼、太王不应剪伐商朝，认为鲁国隆重祭祀并非始于成王、周公，斥责《春秋》所说五霸中的楚、宋、秦缪；引用墨子及《修文御览》来辨明范蠡没有记载西施之事；引用黄东发、苏东坡的话以及李汉、韩愈文序，来辨明所谓文公致大颠书是伪作；驳斥欧阳氏《非非堂》的说法，斥责戴石屏品行不端；至于傅节妇、唐贵妃死守节义之事，则都是他考证古今、阐明幽隐的一面。慎在翰林时，武宗询问钦天监和翰林：星名中有“注张”，又作“汪张”，这是什么星？钦天监和翰林都不能回答。慎说：“这是柳星。”世宗阅览奏疏，看到“矞宇嵬琐”四个字，问内阁出自哪里，内阁也不知道，恰好慎在场，便取《荀子》来查实。第二天，世宗问内阁，想得到博学广闻的大臣以备顾问，内阁推荐慎，世宗却沉默不语。慎任永昌时，安、凤两地土舍叛乱，进攻城池。慎穿军服，率领旅僮以及步兵、骑兵一百多人前去救援。木密与副使张峩谋划固守，贼军来攻打木密时，恰逢宁州土舍陆绍先率兵在城下作战。慎催促城中军队击鼓呐喊，打开城门，出兵夹击，贼军逃走。这是慎显露才干的一端。隆庆初年，追赠光禄寺少卿。郎说：“杨少师所见的梦，是夏鲁奇；夏鲁奇是武臣，难道是戍籍之人吗？又以《中庸》十八章作为辅证，就是所谓追尊太王、王季为王的事，这是将有大礼的征兆啊。”我的朋友、滇中的刘文征，曾任新都县令，对我说：“到了用修家，看到他的书，朱笔黄笔批校的手迹，按年月标记，简直多得充满栋梁。”唉，这就是他家中所生的子弟啊。王廷陈、高叔嗣、王慎中、王维祯、陈东。○王廷陈

译王廷陈，字稚钦，别号梦泽，是黄冈人。他小时候就文思敏捷，能记住黏竿捕鸟、与鸱鸟嬉游以及奔跳粗野之事。他父亲参政王济每次鞭打他，他总是喊道：“大人为什么轻易虐待天下的文士呢？”正德十二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在翰林院读书。每当翰林学士进入馆中，廷陈就登上馆中的树，偷看学士经过，故意发出声音惊吓他们；看到学士大为惊恐，还装作不知道。武宗将要南巡，廷陈与同馆的汪应轸、江晖、曹嘉、舒芬、马汝骥等人上书弹劾江彬的罪行。学士石珤听说后阻止了他们。廷陈作《乌母谣》，写在翰林院墙上。歌词大意说：“乌母，就是乌鸦的母亲。持戈的人在旁边，你不要啼叫。持戈的人知道了，就要把你捉回去。我只管高飞，哪里能够救你？”他终于还是上疏。过了几天，撤销翰林院职务，授任给事中。在路上，他与舒芬、江晖、曹嘉因为违逆圣旨，被调到外地，任裕州知州。廷陈任知州时，台省、监司经过那里，他都不出门迎接，也不借口有病推辞，只说：“这些人都是瞎子，难道要王生去迎接他们吗？”台省、监司彼此告诫，不要谈论裕州。巡按御史喻茂坚巡视部属将到裕州时，恰好藩使陈凤梧也到了。陈凤梧是廷陈的老师。廷陈出门迎候凤梧，凤梧喜欢他，劝告说：“您因为师生关系来迎接我，确实很厚重；御史即将到来，您应当加倍谨慎。”御史是奉皇命行事的人。廷陈说：“好。”他上前迎接喻茂坚。茂坚一向知道裕州守性情高傲，于是想挫折他，常常因小过错张榜责打廷陈。史廷陈犯过，跪下替属吏申辩，茂坚反而故意更加严厉。廷陈大骂道：“陈先生误了我！”径直上堂与茂坚搏斗，并大声叫他的吏卒出来，跟随太守，不要再侍奉御史。御史锁上御史公馆的门，将要具奏此事。御史窘迫得连早饭、午饭都来不及准备，因陈凤梧稍稍替廷陈道歉，才仅仅在夜里离去。不久，御史上疏弹劾廷陈，恰逢裕州豪民也控告廷陈。廷陈因此获罪，被囚禁在大梁监狱。狱中作《左赋》《神难》二篇。《左赋》中说：“梦泽子不善于做官，见有奸猾小民利用有司，于是因这件事被拘系。自己痛恨邪恶，反而受到牵连，便作《左赋》。辞曰：白昼昏暗，黑夜明亮；河流停止，山岳行走。隆冬酷热，六月却落毛不扬。石头举起车舆，废弃的鼙鼓震响成韵，雷霆奋发却没有声音。众人喜欢追逐臭味，于是厌弃兰花的芳香。猜疑鸾鸟，惊骇凤凰，却拿精美粮食喂养猫头鹰。仁人如蹻，恶人如跖；强弓射向尧帝。安处海上却轻慢江河，狭窄的沟渠却沉没船只。风中的老虎停止长啸，土中的犀牛却仰面哀号。广远的听觉既已收起，聋人反而掌管声音。那些人的昏昧已经达到五分。骏马却被捆缚，跛马反而驾车。侏儒伸臂，向上摸到了星辰。丑女独受怜爱，淑媛反而不得进用。把美玉当作苍蝇，把头巾踩在脚下。到了城郭却舍弃大道，选择积水处行走。贲获。”闭塞而勇悍的瘦弱男子逞强，山麓的兔子折断脚趾，猎人们争相追逐；不结果实却先长叶子，季节反而排在孟之前。乱辞说：被箭绳缠住的鸟，还要拔掉它的羽毛。那人其实沉溺于酒，却反过来问你为什么清醒？盗贼越过他的墙，他反而引导盗贼登上去。他的田地不治理，却怨恨邻人耕种。《神难》篇说：我被关押已经很久，向神请问道：我听说，洞察乖舛的人就是神灵，赞助贞正的人就是上天。因此，贤哲的首领不会折损，妖邪的形体必定分离，混乱的魂魄必被剥夺，衣襟倾斜的人常常迷失。所以刺杀圣人的刀必定折断，毒害贤人的鸩酒必定翻覆，正直的罗网必定破裂坠落，善人的陷阱必定被夷平。这是神的职分，也是我被囚的事情；我有什么罪？我等待神的命令，过了一会儿，四肢疲倦、心神昏乱，恍恍惚惚，听到神的诘难。第一难说：丑陋的人怨恨美貌，修长的人却嫉恨短小。东家设宴，西邻便怨恨诅咒。因此，手握明珠、怀藏珍宝的人，却称赞瓦砾。那里有跛脚的鳖，却称它为骏马；邻家的盲女，却说她才是你的明眸。身上蒙着污垢，却让它不被洗涤；头发不束，就像已经蓬头散发。这就是盲目的邻家女子把明亮说成跛鳖、把瓦砾抛掷一旁。你有什么罪呢？我说：上天赐给我的明镜清澈明亮，却把白色染黑，把诡诈混入其中来取悦权势，我难道敢这样做吗？我不知道自己的罪。第二难说：依凭高位的人反而卑下，依附执掌权柄者的人只能尾随其后。住在肥沃土地上的人反而贫瘠，依靠言势的人害怕失去它。虎豹离开山林，反而在狗面前显示威势。强悍的人毫无戒备，幼童也可能袭击他。鸾鸟折断翅膀，老鹰却啄食它的腹部。你竟舍弃光华、背弃要道，而从前的心志不改变。舍弃高陵而奔向深谷，是教人推挤；舍弃厚重而趋向轻薄，是鼓励人抛弃；穿着冕服却不合礼法，是自取命运断裂。你已经失去权势，本来就是过去憎恨你的人乘机而来，也是怨恨你的人趁便而动。你有什么罪呢？我说：权势像龙蛇一样变化，谁能掌握它？况且我把耻辱看作疾病，捂住耳朵斥责贪图主人利益的人，却害怕服用苦药向前进，我还做不到。我不知道自己的罪。第三难说：老虎扑邻家的牛，拿弓的人却不射它，是因为那不是自己的利益。虞人布下罗网，捕获禽兽；看见山丘上的禽兽却不禁止，因为它在野外。仇人的腹部可以填饱，便忍心割取朋友的肉，因为疼痛还没有切到自己的皮肤。所以有人抢夺邻人的膏脂去扑灭盗火，只是为了庇护自己。你却堵住有权势者的贿赂之路，从大口咀嚼者那里夺走肥肉，拿来供养别人，使国人因此富足，却甘愿让自己招来罪戾。保存邻家的牛而射杀老虎，会遭受老虎的愤怒；憎恶禽兽而毁掉虞人的罗网，会遭受虞人的仇恨；这是昏乱之人的所作所为。你有什么罪呢？我说：猫头鹰扑击小鸡，母鸡奋力张翅，明知不能庇护，仍然不能停止爱护。听见啼叫便助长杀戮，是仁厚的人所不能忍受的。我不知道自己的罪。第四难说：众多正直的人共同赞颂善行，也抵不过一个奸佞的谗言。十个尧帝崇尚治理，一个桀王就能使它崩溃。奸猾的人伸舌逞口舌之惠，于是原本坚固的树干弯曲却不砍伐，决堤的洪水上涨却不堵塞，炽烈的火焰燃烧却不扑灭，族人的尸骨堆积却不解救，迅疾的暴风来临却不遮挡。虞人反而受到伤害，而你还一味逞强。强者被摧毁，弱士却受庇护，你有什么罪呢？我说：我宁愿因涉险而跌倒，实在不能让强者吞食弱者的血肉；而且我还要压倒恶人以求立足，以道德强盛来避免受压抑，这些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不知道自己的罪。第五难说：不被拔除的道理，在于有所依托。众人树立援助它的东西，是为了防备攻击。王屋山上的乌鸦，持戈的人不射；皇帝园囿中的兔子，猎人不追；聚集在祭器上的苍蝇，忍住而不驱赶；若木的枝条，伸手也不牵取；蓂荚生在台阶上，不剪除，也不践踏。正因为有所依附，所以阳和之地没有冻死的虫，仁厚的土地没有枯槁的草木，滋润的国家没有干燥的生物。依附之势到了你这里，却只是皮肤有所托，孤立无援。你有什么罪呢？

译我说：我听说，健壮的人终日站立，不倚靠，也不僵倒；众人依靠他而不恐惧，这才是大丈夫。我不知道自己的罪。第六难说：世上有尊贵的官职，却没有人知道它的名称；手中掌握雷霆，奔腾轰鸣、闪耀变化，旭日升落顷刻之间，姿态不同，眼光随之改变。弯腰曲背地奔走，以最优考绩作为报偿，只会连声答应，专心办事；丰厚功绩也要弯腰屈身，靠它来保全自己的文绶官印。像甜酒一样奉承，以求禄位长久，所以脖子硬的人受辱，膝盖刚直的人被斥退，面色刚毅的人被黜免，合乎符契的人才能保全。既然已经泄露了孔隙，违逆心意的人便会受到煽动；不用柴薪也能燃烧的火焰，这就是天下最威严的力量。你却规规矩矩地守法执礼，恭敬而不逾越，对法令也不肯省察自己，却傲慢地责怪别人的僭越，这正是构成祸患的原因。怎么能说没有罪？怎么能说没有罪？”廷陈于是俯伏叹息，茫然间汗流满面，惊恐得双腿发抖，终于知道自己的罪，再也无法回答。神不再诘问。廷陈性情高洁，以名节自许，但依仗才气而轻视世人，几乎不近人情。他起初在裕州时，夏天赤身赤脚审理诉讼；有时看见飞雀停在庭院树上，便对诉讼的百姓说：“暂且停下，取弹弓来打鸟。”有被拷问的人，他便让他挨十下弹丸，说：“赶快说实话。”应当罚款的人，就命令他交纳十张纸；有时用二十枚弹丸，或磨墨一研，来折抵他的笞刑。世宗即位后，大规模录用武宗朝直言进谏的人，唯独廷陈因为惊扰官吏而被罢免废黜。廷陈被废居家后更加放纵，平时穿红着紫，骑牛出入市中，照旧长啸高歌。他穿窄袖衣，别人争相仿效，于是他又改穿长一尺多的衣袖。楚地的医生、占卜者多戴肚巾、穿华丽衣服，与儒生混杂在一起；廷陈便自己戴圆巾、穿粗布衣，却让十多个随从戴角巾、穿华丽绮衣，跟在身后。舒芬曾写信给廷陈，大意是想让廷陈修饰自己的名声品行，以报答晚年才得到的知遇。廷陈回答说：“承蒙您来信教诲，心意十分恳切。我只是年轻时性情刚烈，自视无所不及，遇到事情便直冲过去，不知道是否可行。又看到近世州郡的官吏，专门务求谄媚奉承，所以对于逢迎请托之类的礼数，我稍加减省，没想到竟因此触犯当世的愤怒，又有一两个宰执因过去怨恨我，在内外煽动构陷，我只怕事情还会……”以前的交游，看见我猛烈违逆权要，担心祸患没有止境，没有人敢张口伸舌替我说话。等到有人议论列举我的罪状、说明事实并非如此时，已经到了那个时候：官吏没有替我振理冤滞的主张，朋友也没有救急解难的仁心。我被幽禁在监狱中，每天和徒隶为伍；身体不是木石，怎么能够忍受？因此我低头恐惧，最终还是按照文书所比附的罪名服罪。唉！百条狗一起吠叫，堆积的羽毛足以折断车轮，十个人能够扰乱椎杵，三个人说有老虎，便成了事实。这正是墨翟因白丝染色而悲叹、阮籍在穷途末路上痛哭的情形。自身惭愧如蛾眉女子，哪里敢说是遭人嫉妒？行为违背完璧无瑕，却想免受瑕疵指摘，难了。然而还能苟且保全性命，活着回到乡县，早晚侍奉双亲，登上先世的坟墓。抚今追昔，忧愁和喜悦一齐聚集。于是想到黄河澄清难以等待，人事变化无常。唱《南山》之歌，恨长夜没有天明；与竹林中的朋友相伴，借酒和曲蘖来排遣心情。这就是通达生命的人放言自适、幽居之人因而长久隐逸的原因。我自知身上背负百般污垢，长久被世人遗弃，于是渐渐摆脱拘束我的文章规范，逃开卑微琐屑的顾忌，放松繁多烦琐的束缚。但也不敢越过大的界限，不隐蔽罪恶、不破坏先王礼法，不触犯当世禁令，只努力尊崇穷居的操守，断绝希求进取的心。可是您却想在寒灰中责求温暖，在坠落的甑中等待它复原，在折断羽翼后期望它飞翔；希望我依靠夕阳余光，收获晚年的功绩。难道不是误解了我的本意吗？被人豢养的鹿停住缨络，志在肥美的草；受羁绊的鸟奋力振翅，只想栖息在一根树枝上。即使有厌恶杀戮的国家、过于仁慈的君主、善于说漂亮话的奴仆，用高车宠爱它，用玉食供养它，用雕饰的栏槛娱乐它，用枣脯喂它，它也只会惊骇回顾、惊鸣不止，奔逃得越远越好。我听说古代的圣贤，心中有所郁结，不能通达自己的心意，便著成一家之言，希望流传不朽。我确实想把这些事弹劾揭露出来，或许可以稍稍补偿过去所受侮辱的万分之一，并使文章才华流传无穷。然而我的才力比不上左丘明、司马迁，却想把自己附会为作者，画虎不成反类犬的讥笑，能免得了吗？我正要从事农圃事业，急着缴纳公家的赋税，依靠剩余所得来养活妻子儿女，永远做太平时代的百姓，只希望直到老死也不见兵革，志愿就满足了。嘉靖十八年，诏令修撰《承天大志》，都御史顾璘上疏推荐廷陈，与故亳州知州颜木共同参与编修。书成后，赐给金帛，最终却没有任用廷陈。廷陈作文，纤细疏宕而又骈俪华美，模仿东京文章；每有作品写成，便大声叫嚷着拿给人看。大梁何景明最为佩服他，薛蕙、郑善夫也与他交好。廷陈虽然最终因傲慢荒诞获罪而被废黜，但当时评论文章，必定会提到他。颜木也跟随他人被罢官，居家闲住。故交担任湖广参政，到了随州访问颜木，颜木却藏起来不见。故交巡视其他州县时，遇到一个农夫，挑着烤鸡，带着酒，从中途进门献上；守门人持戟呵斥阻止，原来那就是颜木。于是趁他喝醉，把他的甗和担子拿走，颜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江晖是浙江人，著有《亶爰集》，喜欢使用奇诡的字，使人不能读完他的文章。他的妻子非常嫉妒，和他反目，江晖便上吊而死。所以说：文人没有品行，大多如此。廷陈有一位曾侄孙叫一鸣，与我同为进士，能写文章，也喜欢奇诡。○高叔嗣 高叔嗣，字子业，是祥符人。他手臂上的毛逆着生长，束发后便从师受业。曾作《申情赋》，几乎有一万字。二十岁时入朝，亳州薛蕙一见便赞叹佩服。既然一向受到尊重，便更加自重自爱，谢绝与一般流俗交往。他内心以古人为师，每当有所撰述，文思一来便立即写成，宁可停笔搁置，也不写近于浅俗的作品。他的篇章往往剔除浮华，独有闲旷之妙；有陶渊明、韦应物的冲淡，也兼有张九龄的深沉雅正；体兼王维、孟浩然的清逸闲适，又具高适、岑参的悲壮。文辞质朴而丰润，兴味切近而意境深远。他天性高亢清洁，不喜欢平庸凡俗。虽然身处官场正途，心情却常在田野之间。每逢触事抒怀，常常发出忧生的叹息。官至按察使，三十八岁去世。他任官时有审理狱讼的才能。○王慎中

译王慎中，字道思，起初号南江，后来改号遵岩，名声显著，两个号并称，天下人都知道；他是王仲子。仲子十七八岁时，在嘉靖乙酉、丙戌连续考中科举，选任户部主事。公务之暇读书，写作古文词，和毗陵唐顺之、陈束等并称八才子。改任礼部官员后，又和大司马李遂、给谏曾钧、提学江以达、学士华察、屠埈等相互切磋琢磨，学业更加精进。世宗修订古礼、举行亲郊礼时，仲子撰写大祀诗八章，采用汉代辞赋和《文选》的体制，文章声名在诸公之间传播。辛卯年，奉命让京官和朝官到各地主持乡试；仲子受到广东张孚敬的忌恨，被翰林院排挤出去，另行选入部属官员，没有比仲子更受众望的。孚敬想见仲子，仲子不去，于是被罢免。改任吏部员外郎，升任验封郎；同列中有人得罪张孚敬，便借复核张真人衍庆请封的奏疏，使仲子获罪，贬为常州判官。后来升任户部主事，再升礼部员外郎，但都在南京任职。他跟随王畿讲授王守仁之学，于是对圣贤之道有所领悟，便把宋儒的书全部发掘出来阅读。他对曾南丰、王荆公、欧阳文忠的文章很有心得。仲子最初凭子大夫的资格起家，执笔学习古文，除了先秦两汉的文章，其他都不谈。他编写广东辛卯年科举录中的文苑部分时，连贾谊、晁错的辞章也全部舍弃了。后来他取道往来，偶尔把文章寄给唐顺之，顺之惊讶奇怪。仲子说：“这是很难的事情，您以后自然会明白。”不久，顺之体会到他话中的意味，也改变文风跟随他。仲子升任山东提学佥事，又转任江西参议，这些都是王守仁政教所到之地。他追寻王守仁的遗迹，讲习新学，往来于白鹿、鹅湖之间，又和司马聂豹、司成邹守益、殿撰罗洪先、大宗伯欧阳德讲学交游，但没有废弃公务。迁任河南参政后，督率所属官吏，以安定百姓为要务。章圣皇太后的梓宫经过河南时，属吏害怕供帐不能办妥，有人想逃走，唯独仲子承担此事，安排调度有方，迎奉没有差失。那年饥荒，王侍郎奉诏出外赈济，发檄文命仲子主持事务，侍郎非常赞赏，正准备向朝廷推荐他。不久却因大计考核被罢免，仲子的罢免大概是出于中旨。仲子任礼部郎官时，夏言任尚书；当时仲子没有善待夏言，到这时夏言借铨部考核将他黜退。铨部从中调换考核文书，评定仲子不及夏言，便取得中旨将他罢免。仲子写文章，以先立意旨为主。有时历经十天、一个月也求不到一个好意旨；意旨一旦得到，便随即下笔，文章详备丰盛、繁丽充实，曲折委婉。按其结构分部，前后呼应；声势援引古文来赞誉今事，由小推及大。唐顺之称它为二百年间复兴的文章。后来，济南李攀龙、弇州王世贞等人兴起，说毗陵、晋江一派学习宋文而受到损害；但仲子的文章流行天下，终究不能被遮蔽阻挡。李攀龙早年去世，王世贞晚年也不能超出仲子的范围；至于文章沉深而情意切至，反而要让给仲子。仲子保养身体，曾经一年不饮酒、不吃肉，只觉得身体不畅快，便谢绝宾客，搁置书籍，闭塞耳朵，喝水并催吐，以洗涤腹中污垢，说：“我把一副肠胃翻过来，自己编出一部《本草》，大概就不会有疾病了。”最终五十一岁去世。仲子十八岁中进士，三十三岁被罢官，五十一岁去世；他的著作《遵岩集》流传于世。○王维祯 王维祯，字允宁，是华州人。嘉靖乙未年考中进士，选任庶吉士，历任翰林侍读。他请求回家奉养母亲，没有获准；后来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便顺路回家探望母亲。恰逢关中发生大地震，于是死去。维祯的文章豁达疏宕，如深广的水波流过江面，如明亮的红霞映满天空。他开始学习作文时，推尊司马子长；当代则受到同乡前辈李梦阳推重，认为他达到了圣境。他开始执笔写作时，承继承明时期修撰赋颂的事业，运用深沉的思考，依照法度修饰文辞，天下人都尊崇重视。居官十多年后，兵马已经逼近郊外；当时天下北方受胡人牵制，南方困于倭寇，于是他出而和士大夫讲论方略，讨论战守。他平时常常叹息：身为史官，大则不能论述当代的事变，次则不能成一家之言，又没有机会担任统领偏师的职务，施展一份力量，只能捧着身体占据官位，老死在笔墨砚台之间，像太仓中的硕鼠罢了。他又说自己为人内心浅狭、气量狭窄，愚直朴拙而缺少谋略；有人和他不能相容，又不善于虚浮地仰慕他，于是便同他疏远。他一生从未违心改口、混淆是非曲直；见到混淆是非曲直的人，便竭力争辩，认为邪恶的言论不停止，国是便不能确定。凡是所作不合自己心意的事，起初即使一时随声附和，最终也必定皱眉不悦。古人关于直弦曲钩的告诫，他自己也曾想到，只是最终不能忍受；这也像他生来便修长挺直、额头宽广，昂首蹙眉，挺胸阔步，是造化陶铸而成，不能改变。他平日谈论士大夫立身处世，认为应当努力建立功业，怀有仁义的实质，以振兴衰败、救治创伤，这或许才是当世应走的道路。至于远远栖息于山林，足迹不进入市井，客人来问也躲在庐舍中不与相见，那只是古人凿坏隐居的意思，像路旁枯槁挺立的死树罢了。它的树荫尚且不足以让行人休息，何况能够向上遮蔽九日、向下覆盖八方呢？他评论能够经世用人的大臣，关键不在于谦逊、约束、卑下、退让，只在于能保全安抚百姓，使盗贼止息，使水旱灾害不再成为忧患；即使只吃一碗肉和粗米饭，身边跟着一个使者，也足以做到。这是只察见一物，却还没有达到大人的见识。他有慨然用世的志向，是可以看出来的。他和南京礼部尚书孙升交好，孙升为他的文章作序说：“王先生出生于二华山的深奥之地，所谓山岳降生英杰的话果然不虚。地裂山崩，□与行会，难道不是地脉断绝而人杰凋零了吗？” ○陈东

译陈东，字约之，是鄞县人。他还是童生时便广泛涉猎百家学说，天下士人争相推崇他。会稽董玘有女待嫁，必定要选佳婿。张邦奇对董玘说：“您吹奏芝草、琅玕之曲，陈生就是这样的人。”董玘便把船靠在甬江，叫陈东出来迎接。陈东当时还是垂髫少年，穿着儒服，快步上前；面色如玉般润泽，眼睛黑如漆。问他古书，回答滚滚不断；又用辞赋考他，一顿饭工夫便写成。考中进士高第后，授任翰林庶吉士，更加厌弃轻视当时流行的文章，精神游于尘埃之外，以求达到极致。每有一篇文章写出，诸学士都仔细观看，说：“这是捕捉鬼神、弹劾鬼怪的文章吗？”陈东洋洋自得，从不删改，最终调任祠祭主事。世宗营建四郊坛，御史大夫汪鋐请求迁移近郊坛附近的民居和坟墓。陈东上言：“《月令》讲布施政令，春天就掩埋暴露的尸骨；西伯善于养民，仁恩可以泽及枯骨。近郊坛方圆一二里以内，民居不少于数百，坟墓大概有数千。一座坛如此，其他坛也可以推知。何况这些坟墓由来已久。一旦迁移，贫苦者无力准备土地和棺椁；稍有力量能够准备土地、棺椁的，死者也早已朽灭，不能找到形体。因此命令下达的那一天，百姓痛哭匍匐，没有地方可以申诉。”圣人举行礼仪，天下人都以此为乐；古人还因郊祭而大赦天下。如今将要兴办大礼，却使死者在黄泉与土地之间流离失所，使主持此事的人在远近悲号，恐怕不是用来彰明天地、安定百姓的办法。奏疏没有得到答复，他已经改任仪制员外郎。世宗广泛选拔俊才以备制作，又把各曹郎调入翰林。宰相张孚敬是陈东的同乡，又因为陈东的才华，得以改任编修。陈东在翰林时，每天和人来往谈论文辞；只有屠应埈、唐顺之、田汝成、王慎中几个人，其他那些高贵人物偶尔亲自来访、表达交情，他总是闭门谢绝，并且私下还加以讥刺，议论纷纷。听说他是靠张孚敬的关系得到提拔，便更加自行疏远。孚敬恨他入骨，借故把他外调为湖广佥事，分司辰沅。当时顾璘在楚地开府，和陈东相处得很融洽；但陈东想到自己处在遥远而险恶的地方，闷闷不乐。他写信给屠应埈说：“我没有什么才能，资质错杂，没有可比拟之处。只是因机缘和科第，得以侍奉宫廷，终究不是适合那种位置的人，果然遭到罢斥。近来在湖上已经三次见到朱明了。磷火、污浊和尘世劳顿，使黑发变得衰白。跋涉山川道路，壮志已经破裂。因此经过黄陵便叹息，泛舟赤壁便口中抽泣悲吟。看着九派水流，为一柱观而伤心。在湘水哭屈平，在长沙凭吊贾谊。北上荆州，便想起王粲；向西回到夏浦，又为祢衡哭泣。这几个人都凭借震动一世的才华，却困顿忧愁、郁郁不得志，才能在当时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俯仰古今，异代而同样如此。”他叹息着向东到辰沅，那里是蛮夷聚居之地；青山万重，险峻高耸直入云天，黑雾千寻，昏暗地遮蔽太阳；悲猿夜间哀鸣，鬼谷白日哭泣，暴兽窥伺身形，毒虫向影子发射毒刺。然而这些跋涉游历的艰苦，并不是我内心真正悲伤的地方。至于受羁绊陷在污泥中，在官吏行列间周旋，长期积蓄的愤懑谁来平息，搜集的奇文不能发泄，期限和会期接踵而来，便从早到晚急速奔走；文牍案件缠身，便寝食俱废。两种事务一来，百姓便哭泣；百般事情充满，吏曹便来拜谒。凄凉而匆忙，连人生的乐趣都不知道，更何况其他事情呢？因此陈子康在京城积下怨恨，汲长孺在宫禁之中保存情怀，张胶东自己叹息没有奇才，陶彭泽挂冠而归。古今人的情怀，大致是相同的。早年束发时，颇有宏大志向；中年坎坷失意，最终违背微小的愿望。君子能够预见祸患，不如舍弃离去。我们的道术将要衰废，但斯文仍有所寄托；母亲性情高明，活着能够容纳介子推式的隐居；妻子贤良，死后也不会埋没黔娄的操行。罢了！金门何时可期，石室尚能等待；高车显贵无缘，名山却可以收藏姓名。疾病还没有平复，竭力劝说也没有得到理解，于是上书请求退休，没有得到答复。后来改任福建布政参议，稍稍简化案牍事务，出来同周围的学士先生交往，颇能收敛锋芒，接受约束。每当休息住宿，便仰望屋顶慨然叹息，愤懑忧郁，家人都不能明白。只是身边排列着图书史籍，放一壶酒，一边诵读一边饮酒，忽然大口吐血数升。过了很久，调任河南提学副使，最终因考校士子劳累病逝，年三十三岁。当时王慎中正任河南参政，陈东死后，他让陈东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痛哭。唐顺之替他刻印诗集，称其诗文出入于韦孟之间，往来于阴铿、何逊的境界；皇甫汸为他作序说：“陈子的作品，早年铸炼四杰，晚年熔铸二张；遒劲如陆机，仰慕谢灵运，可以流传不朽，和那些默默无闻的人不同。” 李攀龙、王世贞、徐中行、梁有誉、吴国伦、宗臣。○李攀龙

译李攀龙，字于鳞，是历城人。他还是诸生时，就厌恶轻视占卜、俳优以及浅薄喧闹的古文辞学，同学中有人指责他是狂人。攀龙说：“如果我不狂，谁应当狂呢？”考中进士后，授任刑部主事，升员外郎。刑部事务多有闲暇，诸郎官相互邀游、下棋饮酒，只有攀龙与同舍郎王世贞、徐中行、梁有誉以及考功郎宗臣等人从事辞赋文章，互相发扬、切磋，号称五子。后来中舍人吴国伦也来相聚，称为六子。平民临清谢茂、木泰之间也来参加，有人称为七子。攀龙评论纪事述史的文章，认为受困于东京班氏，不过是姑且说它巧妙罢了。他所结撰的文章，摹仿《尚书》《庄子》《左传》《檀弓》《考工记》和司马迁之文，选取其中精华而沿袭其言辞；拼凑钩割，峭拔深曲、郁结突兀，条理分支，达到难以测度的程度，无不聱牙难读。那些呕心沥血、执笔作文的人突然读到它，也不知道文章从哪里开始、在哪里结束；但其文辞飞动跳跃、铿锵鸣响，奇异深邃的光彩又无法遮掩。至于他评论诗歌，认为从两京到唐代，大历年间各有下降；体制没有沿袭，格调有所变化，但各人的才力都达到极致；在法度上不必有所增减，只要从自身才情中发出，再把情感、理解和语言连缀完整即可。一时间，名家们对攀龙的文章惊异赞赏，各占一半。至于他的诗，则没有人说闲话。他出任顺德知府，谢绝宾客，不作迎来送往之事；亲手删削台使者的文牍，大体采用古文辞。台使者认为他的名声很高，任职一年也不予答复；考核长期拖延，后来他的政绩声名传遍三辅，前后慰问、推荐的奏章大概有几十份，任期考满后升为陕西提学副使。他的同乡任陕西巡抚，发檄文命攀龙作文，攀龙说：“文章可以用檄文命令吗？”于是拂袖回到济南城东三十里左右，建楼居住，给楼命名为白雪。那地方在鲍城前面，能望见泰山之麓，西北可眺望华不注等山，大河、清河交错环绕；向东南左望长白、平陵的原野，海气所能到达之处，诸公都在旌旄前屏息，来到门前却不敢登门。攀龙全都谢绝往来，离去也不答复；只是每天和友人长史许邦才、大学士殷士儋欢饮聚会，而诸公称攀龙简约而尊贵。攀龙平日总遗憾不能和王世贞一决高下。恰逢世贞任山东副使，来到济南，攀龙在田间烹煮小猪等候，拿蟹酱佐酒，纵谈直到喝尽一瓿酒，天将破晓，酒也快尽了。攀龙斜眼看着他说：“我出身山东农家，只喜欢写文章，遗憾不能与一位古代作者相当；幸而能和您在中原并驾齐驱，一扫万古文章。为什么不再评论衡量各自所达到的境界，让百年之后传诵文章的人能够辨别是非呢？请您端正地回答我，请替世人把事实说清楚。”我写骚赋，还没有来得及超过您；真要比较，难道会让着您吗？我拟作古乐府，稍有不合的地方，您有时指出来加以分辨；所谓分辨，就是分开而后合拢，实际我确实胜不过您。我的五言古诗写得不多，您写得多，但并不胜过我。歌行方面还有空隙可比吗？我以句来论，您以篇来论；各种近体诗没有不相敌的。您说绝句不如我，七言律诗超过您一等，那是妄说。您没有神奇境界，我没有凡俗境界了。世贞先道歉说：“我对于您，即使稍有进步，也本来只是雁行相次，哪里敢拿秦、齐的辞赋来和盟主相比？”我写歌行，如果逐句权衡字数，比不上子远。虽然如此，子远还有所凭借，而我无所凭借；您像冬月的白雪，我像随风流行的水。难道能再让您写出千篇吗？那样就没有尽头，反而会失去我的变化。然而如果再给我十年，我也不能永远保有您的境界。”攀龙说：“好。请再谈谈文章。”世贞说：“您用心构思，材料取法古人，工夫已经达到极致。我的文章在取材上错杂，因为世上没有真正通晓古文的人，所以没有得到称誉。您也不要称赞我。然而世人对您的怀疑比对我的怀疑更深；即使过了百年、千年、万年，他们对您的怀疑也会比对我更深。虽然如此，说您的文章远胜于我的，难道只有您自己吗？” “我心里和耳朵都……”攀龙非常高兴，又起身交替向他敬酒祝寿。又有一天，攀龙借着酒意倚坐着对世贞说：“天地偶然生成万物，孤独而美好的事物在人中也是如此。孔氏的时代竟然有左丘明这样的人。”世贞瞪大眼睛，没有回答。攀龙急忙说：“我失言了，还有老聃。”隆庆初年，攀龙被荐举起用为浙江副使，不久升任左参政，过了一段时间又升为河南按察使。中州士大夫听说攀龙到来，都欢欣鼓舞、相互庆贺；攀龙也能使刚强者变得和顺，使圆通与方正兼备。宾客渐渐增多，不久因母亲去世服丧归家，因心病突然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姑苏人刘凤作诔文悼念他说：“啊，浩大淳厚、深沉混沌而广远的天地，光明万象由此陶铸生成而无以名状，谁能作为法式？……李君兴起于鲁地泰山，融会苍天精华……文教峻严，命令谁敢不恭敬肃穆？……后来有一位卓然不群的人，他的造诣深厚真诚，美好沉静，敦厚完备，醇正深至，凭借幼年时的清明资质，才能齐备而善于议论，秉承这种刚烈品格，明朗安静而不待人教导，承受宏大而显著的事业。” 【原文多处疑似脱漏、讹乱，以下仅据可辨字面意译】休止之后，我专心使文辞骏发，发于文章，薄上云霄；笔势倔奇，如麒麟，如飞龙，纵横出入，没人知道它的边际。风雨飘忽，形体变化而机势流动；思绪芬芳，才思敏捷而宽裕，精神虚静，意志深远；探究玄妙幽深的道理，暗中自我振作，排斥并革除奢侈弊病。古代已有美善之文，那么这里就是弘大宏丽之作；时代相隔久远，难道竟没有可以继承的人吗？当时世道与正道分裂，重新说这些话以捍卫正道。心中如河洛之水腾涌，声调滔滔而不和谐；车马结队奔驰，銮铃声颠簸而前行。自东方夺取那千里之地，依次接受选拔任用。一旦施展才艺，便翩翩飞扬，始终专一而严厉。昭示山川，成就事业，不忘辛劳。时代沉沦逾越，唯独我与之相系。谁说阴翳淹没了先朝的日光？谁说幽深遥远，想要延续到我的时代？……才学纵横奔驰，无法再恢复从前的状态；然而终于在困顿中遇到时机，纵使困顿于曹署门下，也能抗颜直论，振作自持，正好抵触朝廷权贵。集合英贤，声势如风云涌动，名声盛大。凭借符节，侠义而行险，高视二三君子，共同赞美他们的美德；推波助澜，溯本探源，扬波击水；协调音律，整饬声调，陈述风俗，铺叙情致。节奏急峻，声调高亢，以慷慨愤懑而偏激放纵；深沉刚猛则令人悲哀，急促猛烈则显得强悍；壮烈绞切达到极致，惨烈却不伤于虚妄；纵横恣肆而内心自得。这可以说是有讽谏而没有刺伤，感情发动而形诸语言，难道只是细小之事吗？

译停止愤怒，惩治忿恨，风教政事寄托于此；乖戾便是衰败的征兆，争竞也会招来灾异。齐整的气势奋发起来，难道还会失意困顿吗？质朴与文饰相互变化，各个时代都有所戒惧；雅乐与郑声曲调不同，郑声知道自己将要达到的地步，便徘徊自放，驾驭时又放纵缰绳；诡奇却能整饬，切中人情而不谄媚，极尽荡涤润泽之能事。排斥调弄权贵，兴致既然宏大畅达，锋芒也锐利如刿割。假如眼光粗疏而不能辨别，难道这样就够了吗？田间所致力的事务，使人快意，却又不免触犯忤逆；众人中有人侧目，仍有人跟从。过失于是回顾而发舒，托付于泲水、齐地，远远抛弃等级界限。并不是说因此就醉了；面对那如火荼般的情势，几乎没有不美盛的。出任畿辅邢襄地区的守臣，正好试验自身是否能够抑制、折中和推辞；巡察六条，独立实行自己的意志。狂笑山川碣石，使观看者因愤怒而失措，没有人敢刚强嫉妒、据理争辩。心胸开朗，刺史考绩列为高等，逐渐按次升迁，接受宪司关隘水滨的职任。驿传文书频繁转移，众多老年官员拥挤而来，以文法辅助政事，怎么会在艺文事务和文籍方面有所妨害？平日所浸润的，是德行的美盛光明；学校所重视的，敦厚宽和最为重要。国中举动如扫除，诱导启发辅弼之臣，有的建立功绩而考核列为最优；声望功勋不断积累，荣耀闻名传布不绝。为什么说渭水之滨就不可渡过？显赫的熏香反而自我煎熬而明亮，本来就容易招致忌恨；英俊之士一同交游，却为大恶之人所恼怒。在济水之上从容自得，请求早早离开；芳名不能显扬，难道只是因为鷤鵱鸟吗？彼此遥遥相望，携手相随，接连说着将要离去；买酒招待老妇，织绳时竟忘了防卫；相隔千里传达命令，凭一张嘴独自叹息。气度宏大高远，徐徐然超出疆域之外。正值时运重新开始，乘着上天的济助，惠及这些公卿；征召命令来不及送达，旧有疆界也不再保留，推选贤能者来任职，使其施行典章，让治理焕然一新。公说：“把赋税任务分派给百官，我怎敢只图安逸？臣下的职责十分劳瘁，正应及时荐举征召；朋友同道正在聚集，于是登上其位，不必按次第，再升任监察之职。”还不到一年，这些显著的俊伟功绩已经形成，荣耀和恩宠相继而来。杨矛如象负土，不急于前来任职；追溯综述周代，分封土地显赫，希望能更加升进，使我朝鼎司更加隆盛。【“卟息利”疑为衍文或讹字】慈母忽然离世，悲痛地崩毁心神；居丧不久，便突然感到悲伤流泪。这个人已经亡故，一接近他的遗容便见其憔悴；人伦如高山崩塌，典籍与坟墓的灵气也随之坠落。有识之士缠绵于哀痛，豪杰俊彦为之落泪。这样的文思刚刚造成，却为何如此迅速失去？烈烈而刚健的人，白日之下幽暗地埋葬了。呜呼，悲痛啊！回忆从前，在周道上诚恳交谈；在江边共同经历生死离合，怎能不哭泣抽噎？闲暇时承接宴饮闲谈，殷切奉行高深议论，删削斟酌流传的文略，讲论文章体制；纵观三代五帝，深远宏阔，探击前代作者，钩取深意、探究秘旨，标举其遒劲峻拔、崛起不凡之处，称雄于慨叹非议之中。先前学习古人，废寝忘食；后来悔恨诸子百家流于浮靡，余波正在溃散。你兴起而观察这一切，难道独自没有裁断吗？【“□”处缺字】仰望一时，情意也不能尽行表达；即使有回避推辞的话，为什么不记载那些洞达内心的话，使生气仿佛仍在？慷慨之言究竟为何，旋即便陷入幽冥。呜呼，悲痛啊！公首先征召沈越，正值辑玉一代兴盛；依靠谁来校正权衡、继承其业？操持驾驭学问，功效深厚，不只是经书中的想象和容貌仪观。何等繁盛！形貌并不十分伟岸，眼神精明锐利，疏放不拘，敢于前往而开启睿智；造诣达到海内，云清雾散。比较衡量，谁能企及？万事都如秕糠，才术之士如同庶民；蒙叟的芬芳，隔着长久祭祀的岁月遥遥酹酒，最终寂然俱亡，唯有你清醇的风采尚存。呜呼，悲痛啊！因此在显明的道路上议论君的出仕。【“叶尺类”似韵注】不固守自己的节操，平庸之处便有所争执；忠贞蹇直，愿意舍身，奖掖抚恤而奔赴义举。事业虽然尚未融会大成，精神却可以贯通后世而昭示。礼制规定设置表署大夫并置副职；公对于身后之事，可说没有辜负良友。敬谨急于公事的后嗣，全部取出他的著作，使之得以流传于兰台、石室；将要写下生平记载，使故人不至于湮没。吹嘘清风，汇合为一；他的文章徘徊叹息。【“叶乌界”似韵注】包容洞察鬼神，含有明朗之气，正可悬挂于九原。可以兴叹：幼子诚恳而死，死者仿佛复生，生者也无愧。呜呼，悲痛啊！王世贞

译王世贞，字元美，是晋代王览的后裔，世代为浙江人。宋代漕贡进士迁来昆山湖川居住，于是成为太仓人。祖父王倬，父亲王忬。王倬是成化戊戌进士，清瘦而有儒者气质，富有经世济民之才；从知县起家，屡次升任右副都御史，整饬兵备，兼任巡抚顺天等府，曾在马兰峪抵御虏寇有功，升为兵部右侍郎。王忬是嘉靖二年进士，因任行人而授御史。虏寇侵犯古北口，王忬巡按顺天，赶赴通州防守。虏寇大举来犯，最终不能渡过河西，因此被世宗了解，特旨提拔为佥都御史。嘉靖三十一年，命令他巡抚山东。不久倭寇侵扰浙江、直隶，并将侵犯闽中，命他提督军务、巡抚浙江，兼管福建。王忬倚重俞大猷、汤克宽为将，上奏释放被关押的旧将卢镗、尹凤，终于用他们击破浙江、直隶和闽中的倭寇。第二年，虏寇进入大同，杀死将领、覆没军队，世宗亲自下敕令任王忬为左副都御史，调任巡抚。王忬会合宣府军队，大破虏寇，升任兵部右侍郎兼佥都御史。不久转为左侍郎兼副都御史，调镇蓟辽，击败把都儿率众入侵的虏寇，又击败侵犯辽东的虏寇。第二年，进攻政虏小王子。又过一年，授兵部职，专门协助剿灭江南倭寇，有功。嘉靖四年，因为虏寇进入滦河而获罪，被削去一官。不久又因缴获虏寇的马匹牲畜超过规定而恢复官职。在辽东四次击败东虏。又过两年，虏寇大举入侵，将其驱逐。第二年，大破辽左虏寇，斩首八百余级。王忬治理边疆屡立战功，自认为受到世宗特别知遇，不再媚事皇帝左右，也不再修饰礼数去奉承当权的严嵩父子。严嵩父子因此恨了王忬很久。最后授予王忬指按边郎之职，按边郎上奏说王忬不办实事，严嵩拟定诏旨责备王忬。后来虏寇突然越过滦河浅处，迫近都城，严嵩的门客唆使御史弹劾王忬，将他下狱；严世蕃删去狱牍中记载的斩首虏寇八百余级的战功，诬陷王忬有罪，王忬因罪被判死刑，这就是嘉靖三十七年。王世贞幼年时被称为“圣童”，六七岁已经能读父亲的书，达到数十万字；十五岁作《宝剑》诗，其中有奇特句子；十八岁乡试中举，第二年成为进士，也就是嘉靖二十六年。授任刑部主事，闭门读书，与李攀龙等人从事词赋创作，彼此往来，不分昼夜地相互批评激励，又互相称赞夸耀，动辄说“我们这一党”，动辄说“我们这一辈”，动辄说“我二三兄弟”，动辄说“海内”，动辄说“中原”；他们的声望、文采和意气，简直轻视诸公，甚至认为前无古人。世贞虽然和李攀龙等人从事词赋创作，但他任官时把宦官、锦衣卫指挥使以及受宠而掌权的人看得很轻。宦官、锦衣卫指挥使有时有请求不能实现，府中因此发生事情，他也不替他们办理。严嵩爱惜他的才华，想要拉拢他，但世贞心里并不友善。当时有人讥讽诋毁严嵩，酒席间和争论中的话流传出去，严嵩说世贞是个可恶的少年。兵部郎官杨继盛上疏弹劾严嵩而下狱，世贞拿出食物接济杨继盛的妻子，并为她讼诉丈夫的冤屈，替她拟定诉状。杨继盛受刑后，世贞前去哭祭并收殓他，严嵩于是大为憎恨。凡是有文名的郎官，出任提学使都是美缺。吏部推荐世贞，严嵩阻挠他，使他只得到青州兵备之职。青州盗贼很多，世贞说：“盗贼不在远处，就在左右。”左右属吏颠倒曲解、隐秘迂回地办理事务，使人无法察知。世贞用重金悬赏，招募乡里的轻侠少年，让他们参与缉捕，青州于是没有了盗贼。世贞刚到任时，山东诸公只见他稍有文才，能歌赋、下棋、饮酒，把这些当作才俊之举。等见到他精明严整、熟悉政务，揭发奸隐如同神明，便认为他是赵子都一类的人，大为叹服。声名传到京师，严嵩父子更加忌恨；又因他的父亲王忬在滦州稍有失误，便酿成罪名罗织入狱。这时世贞弃官奔走长安城，与弟弟仪制郎王世懋一起叩宫门，请求代父受罪。车驾上的贵人对世贞说：“这样做没有用，只会促使你的父亲送命罢了。”世贞、世懋每天穿着囚服跪在道路旁，拦住各位掌权者的车，叩头请求救援。掌权者都侧目而视，严嵩也不敢再说什么。王忬最终获罪被杀。世贞赤脚号哭，回去迎接灵柩，靠着倚庐悲痛；除去丧服后仍穿着粗麻鞋、戴葛巾，实行心丧，居丧很久。庄皇帝即位后，他赴京申诉父亲，说：“杀死臣父并不是先帝的本意；如果不是严嵩父子从中作梗，为什么臣父斩获虏寇首级八百余级的功劳不予论定？

译臣父因滦州虏寇小规模入侵而获罪至死，伏望陛下哀怜。” 皇帝下诏恢复王忬的官职。这时世贞逐渐与宾客交往，谈论文辞，宴饮游览山水。世贞建园，名为弇州，水石花木极有情趣。宾客来拜访世贞，他都热情款待。天下人所知的不只是世贞的文名，弇园也闻名天下。南北台省认为世贞父亲的冤屈已经昭雪，世贞可以出仕，于是吏部补授他为大名兵备。世贞想到父亲之死仍然悲痛，不肯出仕，奉诏上陈八件事情，并写信给当权者。这八件事，就是世贞用来报答君主的方式。如果让世贞做官，世贞宁死也不敢接受。当权者理解并强迫他出仕，世贞才出任官职，但他的朋友中仍有人阻止他。世贞说：“如果这样，那么我将辜负君主，难道还敢胜过崇伯子吗？”升任浙江参政，治理吴兴三郡。吴越刚遭兵火，供给运输等事务大量兴起，百姓不堪其苦。世贞请求裁减内府内官、大小监冗食人员以及寄籍锦衣诸卫者，事情虽未实行，最终却获准改折漕粮十五万，三郡百姓都认为这是王使君所带来的恩惠。升任山西按察使后，听说母亲病重，递交牒文归家，途中得到讣告。服丧期满后，经荐举补任臬司，不久兼管广西一月，入朝任太仆卿，升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督治郧阳。当时的宰相是江陵张居正，和世贞同年中进士。适逢楚地再次地震，荆州许多房屋倒塌，世贞引用京房的占说，说臣下之道太盛。他又曾给京城贵人写信，说江陵逐渐侵入耳目、蒙蔽视听，这对社稷并非福分。那人把信泄露出去，居正积累了不满，多次向人谈起。有人请世贞写文章祝贺居正父母寿辰，并为居正祝寿，世贞又大力称引赞美，甚至把居正的父亲比作众人之父，把居正的母亲比作稷的母亲姜嫄。居正对世贞似乎有抵触又似乎相合，亲笔信不时寄来，态度也很诚恳。世人又说世贞是居正一党的人。世贞稍后升任南京大理寺官，因舆论改任应天府尹。归家时，居正遭父丧，夺情起复。吴中编修吴中行、简讨赵用贤上疏弹劾居正，居正想杖责这两人，学士王锡爵到居正处责备他，因而触怒居正。回乡后，世贞与王锡爵同里，关系友善。不久，锡爵有个女儿因守节而蜕化；她尚未蜕化时，因感通幽冥之事，创立恬淡教门。世贞很喜欢她，尊称她为昙阳大师，并拜她为师。于是焚烧笔砚，谢绝宾客，与锡爵结庐同居，戒食并诵经，十分辛苦。从前所爱好的古图籍、三代彝鼎、名墨、酒鎗等，全都弃置给别人，不再过问。于是言官迎合居正，弹劾王锡爵和王世贞，说两人居家时制造荒诞幻说。一天，赵用贤到门前自称弟子，于是人们又说世贞并不是居正一党的人。世贞对于文章文字，原本爱好已久，终究不能焚毁笔砚、谢绝宾客；又重新应酬别人请求，再次与饮酒之人、词赋文士、僧人、道士交游。居正死后，世贞起任南京刑部侍郎，改任南京兵部侍郎，以三品考核获得官职，并荫封一个儿子，当时已经升任南京刑部尚书。有人说他曾被弹劾，不应当得到考核，于是请求退休归乡，不久去世。追赠太子少保，赐祭葬。当肃皇帝时，海内文学名士人人自我标榜，世贞最后成为异才，博学横绝一世。他搜集的诸子、史书和百家著作，都按照自己的心得熔铸锤炼，融会成为一家。古今著述的丰富，没有超过他的。他的诗作运用典故、安排结构，不怕略有出入，最终归于浑厚元气，如大海深静，中间没有琐碎、局促、雕琢、深险的姿态。他的地位声望高，交游范围广，声势、力量和气象足以鼓舞、张弛海内豪俊。因此他以一家之学名垂后世，确实千古不废。宾客去世后，论酒之人、词赋之士、僧人、道士仍每天接踵来到世贞门下；四方书信往来常常不断，别人送来的财物也往往随手散施，顷刻用尽；有时削简荐举人才，多的可以使人得到千金。后辈初学者得到世贞一句话的指点，或经他品评一面、倾心吐露，便有人希望借其声名传播自己的影子，彼此相互引荐推重。嘉靖初年，王守仁以讲学开门立派，能够鼓动一代人，士人便跟从他；到了世贞这一代，士人的风尚大体也像当时这样。宾客有时故意在众人座中称字呼世贞，以表示亲昵；狡黠的人有时却暗中在帷幕里皱眉、发笑、私语，出卖世贞。世贞施恩于人而别人不知道，他醉后骂人而别人反而记在心上。世贞对儿子说：“我从束发起就大为愤恨；考中进士后，凡有所见所闻便大为愤怒。庚戌以后，虏寇进入都城门下，我便大为忧虑；己未以后，家难发生了，我便大为悲痛。隆庆戊辰以后，有所逼迫而不能守住匹夫之节，我便大为惭愧。庚辰以后进入觉悟之门，觉悟以前的惨痛，便成为大为受辱。我没有其他深切嗜好，只爱读书作文和饮酒。酒损害我的德行，但幽忧郁闷的排除，也还要依靠它来活下去。文章稍微增加我身后的声名，实际上却使我自身变得渺小。而且我因酒得以生存，因生存受到讥讽，因文章得到声誉，因声誉招来诽谤，又因讥讽诽谤而受挫。挫折以及讥讽诽谤，大概是上天怜悯我的方式，也是我借此自我排解、避免邪僻的方式。”世懋字敬美，晚年才出游于他兄长的诸子弟之间，写文章棱角分明，很有气概。诸子给他取名叫“小美”。官至南京太常寺少卿。小美任官时喜欢制定条文教令，繁琐却不过分，细密曲折而能通达民情，并且能够因事建立功绩。世贞的儿子士骐也考中进士，官至吏部郎。徐中行

译宗臣平日持论，宁可从容自守，也不愿仓促失措；宁可受挫，也要跋涉千里去求见□□，也是这样。宁可做籍母，为季年三十六岁，没有儿子。去世那天，他穿戴整齐端坐，亲手写下三首诗，飘然有驾御长风、凌越云霄的意态，掷下笔便去世了。他托话给父亲说：“死后把我葬在金陵。”当时，周正任南比部，便把宗臣的灵柩送到金陵。过了很久，周说：“金陵离家太远，谁能在每年时节拿一盂粥去浇祭坟墓呢？”于是把他葬在百花洲，就是他原来读书的地方。名山藏卷之八十六 ●名山藏卷之□□□ 晋江何乔远撰 俘贤记 ◆俘贤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岁〕 蔡子英 伯颜子中 简祖英

译蔡子英　　伯颜子中　　简祖英 ○蔡子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蔡子英，永宁人。元朝末年考中进士，被扩廓帖木儿所赏识，推荐做到显要官职，常常依附并跟随他。明朝平定天下后，扩廓帖木儿败走，蔡子英单骑逃入关中，辗转进入河南山中。太祖派人画下他的画像进行征捕，终于抓到他，押送到京师。将要渡江时，他在一天夜里逃走，改换姓名，在关中租住了七年。关中人又追查到他的踪迹，把他戴着刑具押过洛阳时，见到信国公汤和；他只是长揖而不跪，汤和压迫他也不能使他下跪，便恼怒地烧掉了他的胡须。到达京师后，太祖把他安置在外舍，供给衣服饮食，得病时还派人照看，并准备授给他官职；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退下后上疏说：“仰望想到皇帝陛下，扫除群雄，使天下混一，蛮、夷、狄、戎没有不来宾服进贡的。臣不过如游魂般苟延残喘，僵卧山泽之间，被擒后又从押解途中逃亡，长久使陛下费心追踪。按常情说，臣死有余罪。陛下却以万乘之尊，怜悯匹夫的志向，体恤臣的苦处，赐臣解除推究之罪，又答应授给臣名位等级。臣虽非犬马，哪里敢忘记恩德？只是想到自己本来是布衣之士，遭逢乱离，执兵器混迹行伍，才智谋略浅陋；幸而蒙主将推荐出仕七次，跃马任职、享用俸禄，共十五年，惭愧的是没有丝毫功劳可以报答国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国家动荡，又再次失去臣节，还有什么面目穿着官服、列在缙绅之中？古人说过：‘行为不正的女子，中等之士尚且以有这样的家人为羞；行为不正的人，难道不是中等之君主以有这样的臣子为羞吗？’如今陛下平定天下，兵力极其强盛，器械极其精利，府库极其充实，金城汤池极其坚固。兴办学校来供养士人，彰明伦理来施行教化，褒奖节操以形成风尚，奖励忠诚以作劝勉。天下士人纷纷奋起，臣这一人有什么关系？如果把我这个不讲义的人作为俘囚，列入更新后的朝廷，排在贤士大夫之列，也不是用来提纲挈领、留示圣子神孙以及功臣德辅的做法。臣听说王蠋闭门自缢，李带全家闭门受屠；他们并不是厌恶生存、喜欢死亡，而是因为活着无法保全仁义，所以求仁守义，以勇行成名。臣自被擒以来，一直追悔自己没有勇气，如今只有拒不出仕，才稍稍可以填补内心。陛下如果明察臣而成全臣的志向，就把臣禁锢在炎热的边地，使臣终老蒿里，即使死于瘴疠，臣感受的恩德也已经极深。倘若陛下以威势加临海内，必定要伸张对匹夫的诛罚，那么臣仰慕古人，死也没有遗憾。恭敬地等待斧钺处置。”太祖看了奏疏，越发敬重他，命令把他安置在仪曹馆舍中。他一夜大哭不止。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只是思念旧主罢了。” 皇上下令把蔡子英送往塞北。○伯颜子中 伯颜子中，祖先是西域人。祖父在江西做官，于是就在当地安家。子中通晓《春秋》，五次考取元朝乡荐，后来出仕任建昌教授。他慷慨谈论军事，颇有技艺谋略。正逢四方兵乱兴起，江西行省根据临机处置之权，授任他为赣州路经历。不久任分省都司。赣州失守后，他归附汉军，仓促召集官吏百姓与汉军作战。兵败城下，便从小路进入福建。陈友定征召他任员外郎，他出奇计收复建昌，渡海献上捷报。元顺帝授他为福建行省郎中，后来又升至吏部官员。他持节出使广西，何真的军队前来援救闽地。到达时，廖将军廖永忠已经攻破并降服何真。子中跳下马求死不得，便自行折断一只脚。永忠认为他有气节而放过了他，于是他改换姓名，隐居在进贤县北山脚下。此前高帝多次暗中寻求子中而没有找到，却把他的家属登记押送到京师。子中说：“我已经没有自身可藏，若游走州郡，便随身买来鸩毒；有人来索取我，就用这个应对。”适逢事情稍稍缓和，他逃回故处。后来皇上命令各郡国逐一荐举前元的老成硕学之士，不应召的人按大辟论罪。江西布政使沈立本密报子中的事给皇上，皇上便束帛征召他。使者到了，子中说：“我死了以后再去吧。” 他备办牲畜和酒，祭奠祖父、老师和朋友，作歌七章，饮下鸩酒而死。○简祖英 简祖英，东莞人。在元朝任江西都省属员。他跟随何真起兵，守卫乡里。廖永忠攻下广东后，征召祖英到朝廷，皇上设宴慰劳他，赏赐给他纁帛，授任建平知县。祖英上表说：‘臣九岁时失去父亲，依靠母亲抚养成人。长大后一直希望为世所用，以报答上天。过去臣享受元朝俸禄，担任何真的参佐。恰逢三山的强盗在广州城大肆抢掠，臣全家妻子五人都丧命，臣的母亲也被贼人囚禁。臣惭愧不能像赵苞那样立即赴死。如今遇到圣朝，天下普遍归附；从前那些如狗鼠般的人，血流如铁汁，尸骨成为车轴润滑之物。臣的母亲得以生还，臣即使是不孝之人，也无处逃避死罪。承蒙圣朝的恩赐，才使母子得以保全。即使再效犬马之劳，臣虽死九次，又怎么能够报答？陛下录用臣，把民社之任托付给臣，这正是臣效命的时候。但臣低头顾念，惭愧不安，不敢接受任命，实在是因为臣曾经侍奉元朝，罪过深重。臣今年四十九岁，臣的母亲八十一岁。陛下如果确实以孝道治理天下，仁爱地怀柔远人，怜惜母亲暮年时日短促，让她在北堂享有母子私情之欢，使我们母子睁眼看到太平清明，歌颂日月，愿陛下俯察而答应。’ 简祖英 蔡子英　　伯颜子中　　简祖英 ○蔡子英 蔡子英，永宁人。元朝末年考中进士，被扩廓帖木儿赏识，荐举做到显要官职，常常依附于他。明朝平定天下后，扩廓帖木儿兵败逃走，蔡子英单骑逃入关中，后来转入河南山中。太祖派人绘制他的画像搜捕，终于抓获，将他押送到京师。将要渡江时，他在一夜之间逃走，改名换姓，在关中租住了七年。“春”字疑为原文或OCR有误。关中人又查访到他的踪迹，把他献出；押着他经过洛阳时，他拜见信国公汤和，只作长揖而不跪拜，汤和压制他使其跪下而未能成功，因而发怒，烧掉了他的胡须。到了京师，太祖把他安置在外舍，供给衣服饮食，又多次派人看望他，并准备授给他官职，但他坚决推辞不接受。退下后上疏说：“仰望皇帝陛下，扫除群雄，统一天下，蛮、夷、狄、戎无不来宾服进贡。臣不过像游魂一样苟且喘息，僵卧于山泽之间，被捕后又在押送途中逃亡，长久以来使陛下费心追查踪迹。按照通常情理，臣死有余罪。陛下却凭万乘之尊，垂怜一个平民的志向，怜悯臣所受的苦难，赐臣解除拘系，允许授予名位等级。臣不是犬马，哪里敢忘记恩德？只是想到自己本来是布衣寒士，遭逢乱离，持戈混迹行伍，才智谋略粗浅，幸遇主将荐举，七次得到任用，跃马为官、享受俸禄，已经十五年，惭愧的是没有丝毫功劳可以报答国士。” 国家动荡，我又再次失去气节，还有什么脸面穿着官服、列于士大夫之中？古人说过：‘行为不正的女子，会使中士以有这样的家人为羞；行为不正的人，会使中君以有这样的臣子为羞。’如今陛下已经平定天下，兵力极其强盛，武器装备极其精良，府库极其充实，金城汤池极其坚固。兴办学校以供养人才，彰明伦理以施行教化，褒奖节义以树立风尚，奖励忠贞以作为劝勉。天下士人纷纷奋起，像喜鹊飞起、麋鹿奔走一样，臣一个人有何足轻重？如果把臣这个无义的俘虏安置在革新的朝廷中，列入贤士大夫的行列，也不是用来纲举常道、昭示于圣子神孙以及功臣德辅的办法。臣听说王蠋闭门自缢，李带全家闭门受屠，并不是厌恶生存、喜爱死亡，而是因为生路已绝，所以求得仁义，依靠勇烈成就名声。臣自从被擒以来，一直追悔自己没有勇气；如今唯一还能做的，就是不再出仕，稍稍可以填补内心。陛下若能体察臣而保全臣的志愿，把臣禁锢在南方炎热的边地，使臣终老于荒野，即使死于瘴疠，感戴恩德也已经到了极点。如果陛下要以威势加临天下，必定要伸张对臣这个匹夫的诛罚，那么臣仰慕古人，死也没有遗憾。谨伏地等待斧钺。”太祖读到奏疏后更加看重他，命令把他安置在仪曹馆舍中；他一整夜大哭不止。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我只是思念旧主罢了。” 皇上下令把子英送往塞北。○伯颜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