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山藏卷之七十一
杨廷和,字介天,新都人。父春,仕提学副使。廷和年十三,举乡贡。成化中,先春成进士,为翰林庶吉士,方归娶。巳授简讨。弘治初,皇太子出阁,以侍读迁左中允。久之,以左春坊大学士充日讲官,为孝宗所知。太子即位为武宗,升少詹事。二年,升詹事,与学士刘忠同列讲筵,终讲进规,上退问。刘瑾曰:「讲书耳,何意尽而语不了?」瑾对。二人不堪当亡,南廷和遂改南京吏部左侍郎。寻迁南户部尚书,而上忘之。一日朝退,问:「何久不见杨学士?」即驿取如改,故兼文渊阁大学士。三年,加少保兼太子太保。五年,改吏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廷和美风姿,沈静详审,好考究掌故,民瘼边事及一切法家言,虽时露褊迫,而强敏可属大事。李东阳知而重之,时时言人曰:「文翰之长,吾或一日,经济大才,必须介大【云南夷奏,蒙化土知府不法,刘瑾欲逮系之。东阳心知不可,未有以对也。廷和从傍应曰:『云南荒服之外,故与中州殊治。土官见羁縻足矣,急之恐变。』东阳深然。侒化王寘鐇反,廷和曰:『宁夏人苦为寘鐇所胁,不与者十九,不得一言慰谕其心,将谓朝廷欲尽杀之,母为安化树党也。』请出榜文慰论庆宗室及宁夏人民,东阳从其言。榜至宁夏,大悦。刘瑾伏诛,内官多所连逮。廷和曰:『鄮瑾挟权乱政,诸监局朝夕禁内,得不顺承。首恶既除,附丽之徒槩谓交通,恐人人自危也。』顷瑾籍得秦府两郡王寿诗,诗皆泥金书。武宗怒曰:「天潢之派而通阉人!」廷和请焚之,曰:「宗室来求刘瑾,不过请名讲封,请婚所于者,恩泽所媚者,司礼太监也。瑾今名贼矣,谓与交通,彼被此名,或急而自尽,恐无以安天下宗室心。」东阳曰:「是。」心遂沿廷和上书,上是之,悉焚所与往返文字】东阳病,多委计廷和。东阳既去,累加少师兼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独任内阁事。司礼监张永既安定,化王乱,挟奇僇,刘瑾内矜诩,身欲得侯。尝捕得涿州男子豸,其臂有龙文,当谋反,谬谓上欲封巳,先捕反者。诸司礼皆来言,廷和曰:“高皇帝祖训,内监局止四品,未有侯。”太监范璟曰:“侯者,刘马侯。”廷和曰:“刘永成耶?永成历事累朝,出入劳勚,且非其身侯也。侯者,侄子聚有战功。”璟曰:“古亦有耳。”下议吏兵二部,则何如?廷和曰:“下廷议,谁敢顺上意,变成法者?”张公靖安化王乱,奏诛逆瑾,天下莫不闻。政不必假此为功夫。汉世一日五侯,宋童贯至封王爵,今何如也?拟旨量与永褒敕加禄而巳。虏寇宣大,命都督白玉佩平虏大将军印,充总丘官。又命永同玉总制军务,太监张忠监督,都督温恭充副总兵,俱听永玉节制。忠不喜属永,请异军,上许之。下拟旨,廷和谓散本官曰:“兵权贵专,九节度之败可鉴也。且今诸将中有可与李光弼、郭子仪比者乎?”散本官复传上意曰:“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朝廷欲忠受节制即受,不受即不受耳。”廷和曰:“命将讨虏,此征伐出天子矣。军受节制,故自纪律,违者必败。旨不可妄拟也。”顷之,温恭又请佩副将军印,廷和不可。散本官曰:“内府故贮有副总兵印,若不可,奚贮耶?”廷和曰:“我朝命将多佩副将军印,佩大将军者绝少。近日抚宁侯佩征威,宁海保国公佩廷延绥,皆当事者失详。如唐时李郭统丘权非不重,第称兵马副元帅而巳玉佩大将军印巳非故事,恭又可佩副将军耶?”竟不与。上不亲政,好佚游,廷和时时进言于上也。十年,以父丧乞归,持服不许,三请乃许,遂与弟户部侍郎廷议并赐驿归,命葬毕还。其秋,遣中使捧玺书宣谕,并敕四川有司守促上道。廷和再辞乃许,终丧。阁臣得终父母丧,自廷和始也。次相梁储曰:“杨公之匠,吾所难代,请令抚按官与坐守长随刻服满期促之。”其时行人在门府县住俸同加。催守遂以满期还阙。是为正德十二年。上业出居庸关行边,且踰岁。廷和与蒋冕诣关,请回銮,不报。其明年,上归,自谓威武大将军捕虏有功,谕群臣旗帐以迎。钱宁来逼者数,廷和曰:“大臣赐铭国家则有旗常,里俗施礼亲旧则有旗帐。君尊如天,孰敢渎之?”上复使来曰:“朝廷道杨阁下而忘,一遣内臣,两遣行人,守促之乎?亲在存问,死即厚恤,今乃执拗问他,惧否?”廷和曰:“臣惧,臣惧。以非礼事君,独率翰林官不帐不贺。”上亦不忤也。退谢病乞休,不许。是岁,上复以威武大将军行边,使居守。
译杨廷和,字介天,新都人。父亲杨春,官至提学副使。杨廷和十三岁时,考取乡贡。成化年间,杨春先考中进士,任翰林庶吉士,当时正回来娶亲。杨廷和已经授任简讨。弘治初年,皇太子出阁读书,他以侍读升任左中允。过了很久,以左春坊大学士身份充任日讲官,为孝宗所知遇。太子即位成为武宗,升任少詹事。正德二年,升任詹事,与学士刘忠一同列席讲筵,讲完经书后进献规劝,皇帝退朝后询问此事。刘瑾说:“不过是讲书罢了,为什么把话说尽却没有说完?”两人难以承受,杨廷和于是改任南京吏部左侍郎。不久升任南京户部尚书,皇帝却把他忘了。一天退朝后,皇帝问:“为什么很久没有见到杨学士?”立即用驿马召他回来,因而兼任文渊阁大学士。正德三年,加授少保兼太子太保。正德五年,改任吏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杨廷和仪表俊美,性情沉静,办事周详审慎,喜好考察掌故、民间疾苦、边疆事务以及一切法家言论;虽然有时显得心胸偏狭急迫,但坚强敏捷,可以托付大事。李东阳了解并器重他,常常对人说:“文章翰墨的长处,我或许一天就能赶上;经世济民的大才,必须是介天这样的人才。”【云南夷人上奏,蒙化土知府违法,刘瑾想把他逮捕拘系。李东阳心知此事不可行,却没有办法回答。杨廷和从旁应答说:“云南在荒服之外,原本就与中州的治理不同。对土官只要实行羁縻就够了,逼迫过急恐怕会发生变乱。”李东阳深以为然。安化王朱寘鐇反叛时,杨廷和说:“宁夏人苦于被朱寘鐇胁迫,不参与的有十分之九;如果不发一言安慰晓谕他们的心,他们将以为朝廷要把他们全部杀掉,不要因此替安化王树立党羽。”于是请求发布榜文,慰问晓谕庆阳宗室以及宁夏百姓,李东阳采纳了他的意见。榜文到达宁夏,百姓大为欢喜。刘瑾被诛后,许多宦官受到牵连逮捕。杨廷和说:“刘瑾挟持权力、扰乱政事,各监局宦官早晚都在禁内任职,能够不顺从承奉吗?首恶既已铲除,若把依附者一概说成与他交通,恐怕人人自危。”不久,抄没刘瑾家产时,得到秦府两郡王写给他的祝寿诗,诗都是用泥金书写的。武宗大怒说:“天潢宗室竟与宦官相通!”杨廷和请求把诗烧掉,说:“宗室来求刘瑾,不过是请求赐名、讲封、婚姻等事;能够施恩的人,是司礼太监。刘瑾如今已经被称为大贼,若说宗室与他交通,他们一旦背负这个名声,或许会急迫自尽,恐怕无法安定天下宗室的心。”李东阳说:“对。”于是依从杨廷和上书,皇帝认为他说得对,把双方往来的文字全部烧掉。】李东阳生病后,许多谋划都交给杨廷和。李东阳离职后,杨廷和屡次加授少师兼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独自主持内阁事务。司礼监张永平定安化王之乱,挟持奇功;刘瑾在内廷自我夸耀,想要获得侯爵。曾经捕获一个涿州男子,名叫豸,因他手臂上有龙形花纹,便说他谋反,又谎称皇帝要封自己为侯,先把反贼抓住。各位司礼太监都来进言,杨廷和说:“高皇帝祖训规定,内监各局止于四品,从来没有封侯的。”太监范璟说:“封侯的人,刘马侯就是。”杨廷和说:“您说的是刘永成吗?刘永成历事几朝,出入有劳绩,而且也不是他本人封侯;封侯的是他的侄子刘聚,因为有战功。”范璟说:“古代也有这种事。”又问:“交给吏、兵二部议论,怎么样?”杨廷和说:“交付廷议,谁敢顺从皇上的意旨,擅自改变成法?”张公靖安化王之乱、上奏诛杀逆臣刘瑾的事情,天下没有不知道的,政绩不必借此再来建功。汉代一天封五侯,宋代童贯甚至封王爵,今天怎么能这样?只拟旨酌量给张永褒奖诰敕、增加俸禄而已。敌虏侵犯宣府、大同,命都督白玉佩带平虏大将军印,充任总兵官;又命张永与白玉共同总制军务,太监张忠监督,都督温恭任副总兵,全部听从张永、白玉节制。张忠不愿隶属于张永,请求另立一军,皇帝答应了。下令拟旨时,杨廷和对散本官说:“兵权贵在专一,唐代九节度使失败的教训可以借鉴。况且如今诸将之中,有谁可以与李光弼、郭子仪相比吗?”散本官又传达皇帝的意思说:“礼乐征伐都出自天子,朝廷想让张忠受节制,他就接受;不想接受,也就不接受。”杨廷和说:“命令将领讨伐敌虏,这已经是征伐出自天子了。军队接受节制,是为了自行遵守纪律,违背这一点必然失败。诏旨不可随意拟定。”不久,温恭又请求佩带副将军印,杨廷和不同意。散本官说:“内府原来储存有副总兵印,如果不能佩带,为什么还要储存呢?”杨廷和说:“本朝任命将领,多佩副将军印,佩大将军印的极少。近来抚宁侯佩征威印,宁海保国公佩廷延绥印,都是当事者没有详察。就像唐代李光弼、郭子仪统领军队,权力并非不重,只是称兵马副元帅而已。白玉佩大将军印已经不合旧例,温恭又怎么可以佩副将军印呢?”最终没有给他。皇帝不亲自处理政务,喜欢安逸游乐,杨廷和时时向皇帝进言。正德十年,因父亲去世请求归家,皇帝不准他服丧;他三次请求才获准,于是与弟弟户部侍郎杨廷议一同获赐驿站车马回乡,命令安葬父亲后返回。那年秋天,皇帝派中使捧着玺书宣谕,并敕令四川有司催促杨廷和上路。杨廷和再次辞谢,皇帝才准许他服满丧期。阁臣能够服满父母丧期,从杨廷和开始。次辅梁储说:“杨公的才干,我难以替代,请命巡抚、巡按官与他一同守候,按期催促他服丧期满。”当时行人司、布政府、州县中停俸的官员也一并加以催促。催促守丧期满后,他回到朝廷。这是正德十二年。皇帝已经出居庸关巡行边境,而且超过一年。杨廷和与蒋冕到关口,请求皇帝回銮,没有得到答复。第二年,皇帝回来,自称威武大将军,捕虏有功,命群臣张设旗帐迎接。钱宁多次来逼迫,杨廷和说:“大臣受赐铭功于国家,才有旗常;乡里民俗向亲友行礼,才用旗帐。君主尊贵如天,谁敢亵渎呢?”皇帝又派人来说:“朝廷多次派遣杨阁下,一次派内臣,两次派行人,难道是催促您吗?亲自前去,是问候;死去后,就厚加抚恤。如今您却固执不从,难道害怕了吗?”杨廷和说:“臣害怕,臣害怕。因为不合礼制而侍奉君主,所以我只率领翰林官员不设旗帐、不行祝贺。”皇帝也没有发怒。杨廷和退下后称病请求退休,皇帝不准。这一年,皇帝又以威武大将军身份巡行边境,命杨廷和留守。
其明年,上还,兵部侍郎冯清奏捷,中使持奏下内阁拟旨奖励威武大将军。曰:“上立待于教场。”廷和曰:“皇上凯还而贺,将士从征而赏,亦无不宜。”云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是以臣率君也,便纳还之。大阉张锐驰至,复授前奏于廷和。廷和曰:“威武大将军故是何人?豆兵部所当奏捷,我辈所敢奖励耶?”手还锐奏。锐转授梁储曰:“上待此而后入。”廷和复自储手取还锐。锐忿然去,巳复来。廷和曰:“必拟旨,须兵部具别奏去大将军号,但奖励该镇守臣乃可。”锐去,复与钱宁来,皆泣曰:“上疑锐言,公不悉。今令宁来,公万勿让。”廷和曰:“事至大,今不言,何时耶?”二公第还奏曰:“杨廷和不可。”既还奏,上令回阁拟旨。廷和与蒋冕执奏如初,巳奖励冯清及镇守官而巳。复卧病乞休,再疏不允。上欲南廵,中外籍籍,宸濠且为变,皆不欲驾出。諌者皆被杖。廷和极谓司礼近侍曰:“上所系重矣。国五未建,人心危疑,海内盗起,而民困。大江以南,其人轻心,且面目衣服大扺相类,非若腹里人民易别识。万一奸究杂匿其闲,或泅渊凿舟,或遇风扬火,或有藩王窥伺,伪为迎奉,诱至深宫,日陈子女玩好于前,用其私人随侍禁格。我扈从一切不得近。当此之时,何脐可噬?诸臣怀此寸心,有杖死。”者何?为宗社计,踈幸为廷和转言上也。明日,与梁储、蒋冕跪阙三日,不得命。张锐出左顺门,廷和求转奏。锐曰:「此无铅,锐事公,往豹房自奏之。」廷和曰:「我辈知上在干清宫而巳不知豹房。公朝夕豹房所奏何事?我辈殊不与闻。我辈日票拟送上,辄从中改,不知手笔何人。名为大臣,当部椽而巳跪五日不得命,上亦竟罢。顷之,御史萧淮奏宸濠反。廷和曰:「天下皆知宁藩欲反,莫敢言。御史言甚难,顾形未露。请如宣德中谕赵故事,遣使慰解之。使未至,宸濠口为变。」上欲亲征,廷和屡諌不纳。集议左顺力効死,敢遗贼君父?抑贼大逆不道?江西之人必明逆顺。若大出黄榜晓告利害,不旬日闲,当亦擒之,不烦上征也。遂言:「昔太宗北征,有太子太孙居守。宣宗征汉,则有郑襄二王。大驾迼出,将付何人?」因向诸司礼曰:「公等敢任之乎?」又向许泰、江彬、神周辈:「公等能任之乎?」明日旨从中下,又明日命书差遣威大武将军。敕廷和曰:「车驾亲征,谁敢云遣?逆濠伪檄,正以朝廷失政为名。称威武大将军,是何政令也?假谓车驾亲征,复有威武大将军者为谁?谁贬朝廷为此名号?谁书此敕?兴兵问罪,先斩其人以奖王家。」郥今日之忧不在宸濠,在此敕矣。廷和有二头耶?司礼覆奏,上命萧敬等十余人及张锐、钱宁连促之曰:「卿何沮挠军机为?」廷和曰:「朝廷下命行事,用敕车驾亲征,且敕谁乎?」敬曰:「言之将一月矣,如何尚理前说?」上曰:「今日无敕,汝可投死金水河,无来见我。」廷和曰:「公不必死,死廷和一人耳。公可入奏,毋论一月,仍待来年。」敬曰:「公书,公书,我待公左顺门。」廷和曰:「断母相待。」张锐、钱宁怒,上决意欲如此。廷和曰:「天子有争臣,我辈亦决意欲如此。」敬等皆去,至午复来,相率拜庭下,连呼「相公相公」。廷和曰:「诸公贵人也,何玉尔?廷和所知祖宗法耳。」奉天承运皇帝六字传之万世,谁敢改?称廷和有死而巳则又去。至暮复来,时暑甚,敬等坐左顺门竟日,使人送瓜。廷和曰:“若敕不书,无心可渴。”会上欲使知行制诰者,廷和荐尚书刘春。春,廷和乡人。上责廷和私庇,令回话。廷和出合,有书敕进者,而乘舆遂行。上行,而宸濠巳就擒矣。上居南都更岁朔,廷和颇以镇挣持重为中外所推服。凡请上回銮者数十疏,皆不复省。明年冬,上归而驻跸通州,召拟旨诛宸濠乃入。廷和言:“祖宗来议大罪,必内阙处重囚,必市曹。古人受命于祖,与众弃之之意也。皇上向者祭告天地宗庙社稷天下,诏天下谕亲王,然后南征。罪人既得,未先祭告以复天地宗社之命,未谕亲王诏天下以慰方内之心。车驾在通,遽行议罪,非臣敢闻。”上曰:“中朝大臣往往受宸濠贿,有籍名,朕简无先生,故相委。若入京后,我亦不得主张矣。”廷和乃拟进。上崩,诸司礼授遗合中,廷和闭合读罢,举哀毕,取《皇明祖训》示之曰:“当遵兄终弟及。”
译第二年,皇帝回来,兵部侍郎冯清上报捷报,中使把奏疏送到内阁,请求拟旨奖励威武大将军。皇帝说:“朕正站在教场等候。”杨廷和说:“皇上凯旋,应当接受祝贺;将士随军出征,应当获得赏赐,这都没有什么不合适。”奏疏中却称“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这是以臣下统率君主,于是把奏疏退还。大宦官张锐骑马赶来,又把前一份奏疏交给杨廷和。杨廷和说:“威武大将军究竟是什么人?兵部应当上报捷报,难道是我们敢于奖励他吗?”亲手把奏疏还给张锐。张锐转而把奏疏交给梁储,说:“皇上等着这个,之后才入宫。”杨廷和又从梁储手中取回,交还张锐。张锐愤然离去,不久又回来。杨廷和说:“如果一定要拟旨,必须由兵部另行上奏,去掉大将军的称号,只奖励有关镇守官员才可以。”张锐离开后,又与钱宁一同前来,都哭着说:“皇上怀疑张锐的话,您不知道其中内情。如今派钱宁前来,您千万不要推辞。”杨廷和说:“事情到了如此重大地步,现在不说,什么时候才说?”两人只好回去上奏说:“杨廷和不肯。”回奏后,皇帝命内阁回去拟旨。杨廷和与蒋冕仍坚持原来的奏议,只奖励冯清和镇守官员而已。杨廷和又卧病请求退休,连续两次上疏,皇帝都不准。皇帝想要南巡,朝廷内外议论纷纷;宁王朱宸濠又将发动变乱,众人都不希望皇帝出行。进谏的人都被杖打。杨廷和极力对司礼监和近侍说:“皇上所系的事情太重大了。国本尚未建立,人心危疑,海内盗贼兴起,而百姓困苦。长江以南的人心轻浮,而且面貌衣服大多相似,不像腹地百姓那样容易辨认。万一奸人混杂隐藏其中,有的潜入水中凿船,有的遇风纵火,又或者藩王窥伺机会,假装迎接奉承,把皇上诱入深宫,每天把子女和玩好陈列在面前,利用自己的亲信随侍禁中,而我的扈从一概不能接近。到了那个时候,后悔又有什么用呢?诸位大臣怀着这样的一片忠心,却被杖打致死,这是为什么?为了宗社着想,应该把停止南巡的请求替杨廷和转达给皇上。”第二天,杨廷和与梁储、蒋冕在宫阙前跪了三天,仍没有得到诏命。张锐从左顺门出来,杨廷和请求他转奏。张锐说:“这里没有什么可说的。张锐我敬重您,您到豹房亲自进奏吧。”杨廷和说:“我们只知道皇上在乾清宫,不知道豹房。您早晚在豹房所奏的是什么事,我们一点也没有听闻。我们每天票拟送上奏章,皇上总是从中改动,却不知道是谁的手笔。名义上是大臣,实际上不过是部门小吏罢了。”他们跪了五天仍没有得到诏命,皇帝最终也停止了南巡。不久,御史萧淮上奏说宁王宸濠反叛。杨廷和说:“天下人都知道宁藩想要反叛,只是没有人敢说。御史说出这件事很难得,不过目前形迹还没有暴露。请按照宣德年间谕告赵王的旧例,派使者去慰问劝解他。使者还没有到,宸濠已经公开发动变乱了。”皇上想亲自出征,杨廷和多次进谏,皇上都不采纳。朝廷集议时,左顺门人奋力争辩说:“难道要坐视贼人杀害君父吗?还是要纵容贼人的大逆不道吗?江西人一定明白逆顺的道理。如果大张黄榜,晓谕利害,不到十天,也应当能够擒获他,不必烦劳皇上亲征。”于是又说:“从前太宗北征时,有太子、太孙留守;宣宗征讨汉王时,则有郑王、襄王二人在京守卫。皇上亲自出征,将把京城托付给谁?”他于是转向诸位司礼官说:“你们敢承担这个责任吗?”又转向许泰、江彬、神周等人说:“你们能承担这个责任吗?”第二天,皇上的旨意从宫中传出;又过一天,命令拟写任命威武大将军的文书。皇上责问杨廷和说:“车驾亲自出征,谁敢说要派别人?逆贼宸濠的伪檄文,正是以朝廷政令失当为名义。称作威武大将军,这是什么政令?假如说是车驾亲征,那么又有一个威武大将军,这个人是谁?是谁把朝廷贬低到使用这种名号的地步?是谁写的这道敕书?出兵讨伐罪人,却应先斩写这道敕书的人,以此奖赏王室。” 如今的忧患不在宸濠,而在这道敕书。杨廷和难道有两个脑袋吗?司礼监复奏后,皇上命萧敬等十多人以及张锐、钱宁接连催逼杨廷和,说:“你为什么阻挠军机大事?”杨廷和说:“朝廷下令办事,要用敕书;既然是车驾亲征,那么敕书又要发给谁呢?”萧敬说:“这件事已经说了将近一个月,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先前的说法?”皇上说:“今天如果没有敕书,你可以投金水河去死,不要再来见我。”杨廷和说:“您不必去死,死的不过是我杨廷和一人。您可以入内奏报,不要管已经说了一个月,仍然等到明年再说。”萧敬说:“你写,你写,我在左顺门等你。”杨廷和说:“决不等你。”张锐、钱宁大怒,皇上也决意要这样做。杨廷和说:“天子有敢于争谏的大臣,我们这些人也决意要这样做。”萧敬等人都离开了。到中午又回来,一起在庭下拜倒,接连呼喊:“相公,相公。”杨廷和说:“诸位都是贵人,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杨廷和所知道的只是祖宗的法度。‘奉天承运皇帝’六个字,要传给万世,谁敢更改?”他说自己即使死也不过如此,萧敬等人又离开了。到傍晚又回来,当时天气非常炎热,萧敬等人在左顺门坐了一整天,还派人送瓜来。杨廷和说:“如果不把敕书写好,便没有什么可渴求的了。”恰逢皇上想让熟悉制诰的人起草文书,杨廷和推荐尚书刘春。刘春是杨廷和的同乡。皇上责备杨廷和私下庇护同乡,命他回奏。杨廷和出宫回到内阁,有人已经把敕书写好送进去了,而皇上的车驾随即出发。皇上出发后,宸濠已经被擒获。皇上在南都过了一个元旦,杨廷和凭借镇定、刚正和持重,受到朝廷内外推重。请求皇上回銮的奏疏有几十件,皇上都不再省阅。第二年冬天,皇上回到京城,驻跸通州,召集大臣拟定诛杀宸濠的诏旨,杨廷和才入见。杨廷和说:“自祖宗以来,议处大罪,必定在宫城内阙审处重囚,也必定在市曹执行。这里包含古人受命于祖先、并与众人共同弃绝罪人的意思。皇上先前祭告了天地、宗庙、社稷和天下,诏告天下并晓谕亲王,然后才南征。如今罪人已经擒获,却还没有先祭告天地、宗庙和社稷,以恢复对它们的禀告;也没有晓谕亲王、诏告天下,以安慰四方人心。车驾如今在通州,却仓促议处罪人,这不是臣所敢听闻的。”皇上说:“朝廷中的大臣往往收受宸濠的贿赂,名单都在册上。我查阅时没有看到先生的名字,所以才把这件事托付给你。等进京以后,我也不能作主了。”杨廷和于是起草进呈。皇上驾崩后,诸位司礼官把遗诏送入内阁。杨廷和关门读完,举哀完毕,取出《皇明祖训》给他们看,说:“应当遵守兄长死后由弟弟继承的原则。”
人文急,启皇太后降懿旨,以大行皇帝遗敕遣司礼监文臣大臣各一人奉迎兴世子即皇帝位。遂拟懿旨遗敕入,启皇太后出宣谕。时九卿莫预闻也。廷和复摭一时所急及中外素不便者,请太后以大行末命行之。豹房官军悉解散,使太监张永、张忠、正定侯郭勋、安远伯许泰、兵部尚书王宪提督之,拣选团营官军分守皇城四门及京城九门。威武团营官军罢还营,诸边及保定官军罢还镇。在所皇店管店官较诸边卫军门办事官旗较尉,诸边镇守太监留京者悉革遣。哈密、土鲁番、佛郎机诸贡夷给赏,使还国。豹房番僧及少林寺和尚诸随带匠役、水手及教坊人、南京马快船非常例者俱放追之。是时平虏将军江彬最横,豹房官军故彬所掌,既解散,提督团营,彬故与孙太监俱又皆不得与京师汹汹,江彬反矣。安远伯泰因邀王宪见廷和,宪告廷和曰:「许安远故与江平虏共事,平虏又与张、孙二公同提督团营。今提督官军独用张、许,江、孙必恨张公,殊火自安。」廷和曰:「团营根本也,防守调发责当有专诸公。主防守,留孙与平虏主调发耳,岂有他哉?」都督张洪为彬游说以探廷和,曰:「外人之言,江可防也。」廷和曰:「君疑江反耶?先帝喜江骁勇,留置左右,若扈从廵狩,内外文武一时不独江,江何惧欲反耶?近年反者,内有寘鐇、宸濠,外有刘七、蓝鄢,皆随起随灭,亟内亲外众,曾不比数。假萌非望,顾盻齑粉矣。若能与诸公恊力共济,嗣君至,阖门辞爵,当不失富贵,何必自疑?人亦政不须疑之耳。诸公掌兵策有出,我书生握寸管,无为也。」是时彬巳自疑,稍分布腹心于东西北安三门,衷甲褁粮,备动息。闻廷和言,稍安然,尚不出成服斋宿。廷和投彬刺曰:「甚谢江公,大事多赖。」彬喜,乃出。及题大行铭旌于文华殿,司礼监魏彬、张铅与大阉陈严皆在。魏彬者,与江有连。廷和知其稍文弱可动也,屏语彬曰:「今天功巳定,大患未除,未为全美。」魏彬问故,廷和因曰:「外议纷纷,虑江为乱,若不早请太后除之,贻忧嗣君,亦公等累也。公虽与江有连,乃勉奉大行命,非本意。古人大义灭亲,亦何不可?」锐从旁疾言曰:「彬有何罪?」廷和曰:「彬擅引边军入禁,擅立威武团营教场为西官厅,擅立镇国府,即一二足死矣。」彬曰:「实然而」,锐救彬殊力。廷和曰:「公毋护之,我辈言出祸随,已委致身家。公虽无子孙,不忘祖宗坟墓兄弟耶?万一嗣君中途闻变而惊,公请保任。」廷和辞色俱厉,陈严赞之曰:「且收得在。」廷和曰:「是也,收在嗣君来或见宽。」蒋冕曰:「了此然后哭临。」廷和又曰:「与江同恶惟李琮、神周两人,他无与也。」皆曰:「然。」即拟旨奏太后,会其日坤宁宫安春吻,江彬被旨行祭,俄旨出,彬与李琮、神周皆收。而京师晏然。其时世宗将发安陆,心亦介。彬闻彬擒无疑,就道。既至,即皇帝位。方世宗之未至也,廷和日夜计度。正德中奸人弊攻,皆拟于登极诏书除之。密书缄函,及至廷和侍行殿,令蒋冕至其家取去。函中缄,家人不知何文书也。黎明进稿,请批红。方鸣鼓日向辰,文书房官来见,欲去关切中人者数条。廷和曰:“数年来事有不行,辄归朝廷。今嗣君至,便有此,方知曩负大行多矣。”廷和今拜贺新天子,明即疏阙乞休。且问皇上初至,是何左右欲吏诏书也。蒋冕、毛纪皆力言。文书房官持回,久之鼓鸣,批红犹未下。廷和与冕、纪亟趋华盖殿后,往来玉除间,寂不见人。趋奉天殿下,见直殿者,使要文书房官亟语之曰:“去去毋误,不者我辈且有言。”文书房乃人奏批红下诏,出宿弊尽除,中外欢庆。上召见文华殿,与冕、纪等并赐酒馔。盖自成化以来,传升乞升在末军旗较勇士军匠人等,久病猥冗。正德中至三十七万二千七百余人,岁糜太仓尤甚。廷和于登极诏书裁革十四万八千七百有奇,省太仓岁百五十五万二千四百余石。被裁革者众口腾沸,曰:“终日想,终日想,想出一张杀人榜。”或相与咀呪卜其禄命,曰:“杨公何日死,我辈复矣。”廷和朝有刃而前者,上闻护以百卫士名随朝军。顷之论定策迎立功,与冕、纪并封伯爵,疏辞。上荅曰:“卿翊戴朕躬,擒逆消变,赞新厘旧,备竭忠诚,特加殊典,以荅元功,宜勉承命。”廷和辞至四五,上批荅数百言益切。最后命写敕褒谕,赐宴礼部,荫一子锦衣指挥世袭,犹不拜受。上曰:“廷和听辞伯爵,朕心缺然,其再荫一子四品文职。
译事情紧急,杨廷和启奏皇太后,请她降下懿旨,依据大行皇帝的遗敕,派司礼监、文臣和大臣各一人,迎接兴世子即皇帝位。于是拟定懿旨和遗敕送入宫中,请皇太后出来宣谕。当时九卿都没有预先听闻此事。杨廷和又抓住当时最紧急以及朝廷内外一向认为不便的事情,请太后依照大行皇帝临终的命令办理。豹房的官军全部解散,命太监张永、张忠,正定侯郭勋、安远伯许泰和兵部尚书王宪督理此事;挑选团营官军,分别守卫皇城四门和京城九门。威武团营的官军撤回营地,各边以及保定的官军撤回镇所。各地皇店的管店官、各边卫军门的办事官旗和校尉,全部裁撤;各边镇守太监中留在京城的,也全部革职遣返。哈密、土鲁番、佛郎机等来朝进贡的夷人,发给赏赐,让他们回国。豹房的番僧、少林寺和尚,以及随带的工匠、水手、教坊人员和南京马快船中不属于常例的人员,全部释放遣返。当时平虏将军江彬最为跋扈,豹房官军原由江彬掌管;官军解散后,又让他督理团营。江彬原来与孙太监一起掌管事务,如今又都不能参与京城事务,京城人心汹汹,江彬便反叛了。安远伯许泰于是邀请王宪去见杨廷和,王宪告诉杨廷和说:“许安远过去和江平虏共同办事,江平虏又和张、孙二位公共同督理团营。” 如今督理官军只任用张、许二人,江彬、孙太监一定怨恨张公,这实在是火要从自己身边烧起来了。”杨廷和说:“团营是根本,防守和调发本来就应当由专人负责。让孙太监和江平虏主持调发,只是让诸位主持防守罢了,难道还有别的意思吗?”都督张洪替江彬游说,来试探杨廷和,说:“外面有人说,江彬可以防备。”杨廷和说:“你怀疑江彬会反叛吗?先帝喜欢江彬勇猛,把他留在身边。如果随从先帝巡狩,内外文武大臣一时之间并不只有江彬一人,江彬有什么可害怕的,为什么要想反叛?近年以来反叛的人,内有寘鐇、宸濠,外有刘七、蓝鄢,都是随即兴起又随即覆灭,很快就被亲近之臣和外部众人剿灭,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即使萌生非分之想,只要一顾盼之间也会被粉碎。如果能与诸位协力共济,等嗣君到来后,闭门辞去爵位,也不会失掉富贵,何必自己疑惧?别人也确实不必怀疑他。诸位掌握兵权,有办法可以施行;我这个书生只握着一枝笔,没有什么可作为的。”这时江彬已经自己疑惧起来,稍稍把心腹分布在东安门、西安门和北安门,身藏铠甲,包裹粮食,准备随时行动。他听到杨廷和的话,稍稍安心,却仍没有出来为大行皇帝服丧斋戒。杨廷和投递名帖给江彬,说:“多谢江公,大事多赖您的力量。”江彬高兴了,才出来。等到在文华殿题写大行皇帝的铭旌时,司礼监魏彬、张铅和大宦官陈严都在场。魏彬与江彬有交往。杨廷和知道魏彬性情稍显文弱,可以被说动,便避开众人悄悄对魏彬说:“如今天大的事情已经定了,但大患还没有除掉,还不能算圆满。”魏彬问是什么缘故,杨廷和于是说:“外面的议论纷纷,都担心江彬作乱。如果不早些请求太后除掉他,给嗣君留下忧患,也会连累你们。你虽然和江彬有交情,但这次只是勉强奉行大行皇帝的命令,并非本意。古人尚且大义灭亲,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张锐在旁边厉声说:“魏彬有什么罪?”杨廷和说:“魏彬擅自带领边军进入禁中,擅自设立威武团营教场作为西官厅,擅自建立镇国府,仅这一两项罪就足以处死了。”魏彬说:“确实如此。”张锐却极力为魏彬营救。杨廷和说:“你不要庇护他。我们这些人一开口,灾祸就会跟着来,已经决定把身家性命交出去了。你即使没有子孙,难道就不顾祖宗的坟墓和兄弟吗?万一嗣君在途中听到变乱而受到惊吓,你能担保吗?”杨廷和言辞和神色都十分严厉,陈严赞同说:“暂且把他收捕起来。”杨廷和说:“对,先收捕,等嗣君到来,或许还能得到宽宥。”蒋冕说:“处理完这件事,然后再哭临。”杨廷和又说:“和江彬同恶的,只有李琮、神周两人,其他人没有参与。”众人都说:“是。” 杨廷和立即拟定诏旨,奏请太后。恰逢这一天坤宁宫举行安春吻仪式,江彬奉旨前往祭祀;不久旨意传出,江彬与李琮、神周都被收捕,京城于是安定无事。当时世宗将要从安陆出发,内心也很不安。江彬听说江彬被擒已经没有疑问,便上路了。到达后,世宗即皇帝位。世宗尚未到达时,杨廷和日夜筹划。正德年间奸人的弊政和罪行,都拟写在登极诏书中予以革除。他把文稿秘密封在函中。等世宗到来,杨廷和在侍奉行殿时,命蒋冕到他家中取来。函中的文书,家人并不知道是什么。天亮时把稿子进呈,请皇帝批红。刚击鼓,时间将近辰时,文书房官员来见,想删去其中涉及亲近宦官的几条。杨廷和说:“这几年事情不能实行,动辄归罪于朝廷。如今嗣君到来,马上就出现这种情况,这才知道从前辜负大行皇帝的地方太多了。”杨廷和现在拜贺新天子,第二天便上疏请求退休,并且询问皇上刚到京城时,是哪些左右近臣想要删改诏书。蒋冕、毛纪都极力陈说。文书房官员拿着文稿回去,过了很久,鼓声又响,批红仍未下达。杨廷和与蒋冕、毛纪急忙赶到华盖殿后面,在玉阶之间来回走动,却寂静得看不见人影。他们赶到奉天殿下,看见值殿的人,便让他赶快告诉文书房官员说:“快去,快去,不要耽误;否则我们这些人就要发言了。” 文书房于是入内奏报,皇上批红下诏,长期积弊全部革除,朝廷内外都欢庆。皇上在文华殿召见杨廷和,与蒋冕、毛纪等一同赐酒赐饭。大概自成化以来,传升、乞升的武官以及军旗、较勇士、军匠等人员,长期积累,十分冗滥。正德年间达到三十七万二千七百多人,每年耗费太仓粮食尤其严重。杨廷和在登极诏书中裁撤了十四万八千七百多人,使太仓每年节省一百五十五万二千四百多石粮食。被裁撤的人众口喧腾,说:“整天想,整天想,想出了一张杀人的榜文。”有的人一起咒骂,占卜自己的禄命,说:“杨公什么时候死,我们这些人才会恢复。”杨廷和上朝时,有人持刀向他走来;皇上听说后,派一百名卫士作为随朝军保护他。不久,论定策、迎立皇帝的功劳,杨廷和与蒋冕、毛纪一同被封为伯爵,他们上疏辞谢。皇上答复说:“你辅佐拥戴朕,擒拿叛逆、消除变乱,赞助革新、整顿旧弊,竭尽忠诚,特意加以特殊典礼,用来报答首功,应当勉力接受诏命。”杨廷和推辞了四五次,皇上批答数百字,语气更加恳切。最后命人写敕书褒奖晓谕,赐宴礼部,并荫封一子为锦衣卫指挥使,世袭承袭,杨廷和仍不拜谢接受。皇上说:“杨廷和既然听任你辞去伯爵,朕心中很是欠缺;再荫封一子为四品文职。”
蒋冕、毛纪五品各一人,世世承袭。”廷和进二阶,晚纪进一阶。廷和复并疏辞。上曰:“朕念国统危疑之际,卿等恊谋决策,同安宗社,乘时擒逆,不动声色,使朕雍容入朝,中外晏然,弘济艰难,功劳茂。着考之史汉,文宣继统,皆加封丞相陈平、周勃、杨敞、蔡义等邑户。我太宗文皇以尚书茹瑺有点相事机之功,亦进封忠诚伯。况大明律,人臣出将入相,能除难尽忠者,同开国功勋一体封拜。前封义不为过重,违雅志巳矣,所辞朕心缺然。赐宴进阶,录荫文武,稍示酬报,宜勉承之,毋过高洁以伤朕怀。廷和不得辞,引疾乞休,温旨固留,仍谕勿再。大礼议起,廷和执宋濮议以证,召对面言不可者三,封还御批者四,执奏三十余。司礼太监奉命讲论三十余反,皆力持之,而于上心稍不合矣。兵科给事中史道者,外补佥事,不自得知。上移意,廷和因言臣顷在諌垣,尝指目杨廷和漏网元恶,草劾欲上为其所觉,亟尔出臣。臣诚无状,恐一旦得祸,以忧臣毋臣。今封上原奏,惟陛下赐臣致仕,全臣母子微生。因具数,廷和纳贿专权,且云先帝自称威武大将军,廷和阻諌不力,兴献帝一皇字、考字辄欲去就争之。廷和疏辩,上曰:「卿正学直道,辅佐皇兄,力阻护卫,諌止廵游,不附权幸,不作威武大将军敕书彩帐,闻父计音,连章乞制,忠孝大节,中外共知。计擒逆彬,功在社稷。更化以来,知无不为,朕心简在,岂可偶因谗陷之言,辄求退休?」史道所奏,吏部亟参看。闻吏部尚书乔宇乞正道罪,上下道诏狱讯治。兵部尚书彭泽奏廷和定策讨逆,忘身为国,乃为史道所构,因子道奸邪,上下旨褒泽,令自今选补科道,必谘防老成识治体者,大臣须奸贪负国有显著罪,科道官方得独奏,他皆会章,违者许僚长若堂上官参奏。科道官谓泽因奏道致上下旨沮塞言路,连章劾泽李学曾、汪珊尤极论之。上许科道官秉公言事如故。御史曹嘉因言史道劾奏即得严命,廷和奏辩,彭泽附势具蒙慰褒。良以假师保之虚衔者,阴据机密之权,任票拟之大事者,窃弄威福之柄。臣观今日在廷,伊霍赞尊,陇蜀交望。伏惟陛下速允廷和休致,以示保全,薄戒史道,少舒愤懑。庶九卿六部近慕刘健、谢迁、韩文、马文升、刘大夏之风,六科十三道远追薛瑄、王竑、锺同、林聪、叶盛之谊。廷和求去益力,蒋冕、毛纪亦求退数日,辅臣无至阁者。然上数遣内臣促廷和出,而廷和益乞休。上曰:“卿赤心为国,洞见朕志。朕手足视卿,卿何不腹心待朕?”廷和疏谢,固辞称疾。上曰:“朕知卿忠,非人能闲。”再四宣谕,犹尔称疾,偃蹇高卧。朕甚疑焉,陈乞无再。廷和乃出。顷之,曹嘉复极论乔宇奸邪,以廷臣五十人列为四等,坐连贬茂州判官,而道亦贬金县丞矣。上渐修斋宫中,令内臣习经典科仪。廷和言:“人君一身,天下根本,前后左右宜用正人。陛下未即位时,臣甞具启皇太后,乞命司礼监官将尚衣、尚冠等四执事及膳房、茶房、殿内荅应、掌官、侍卫、牌子等项人员,一一豫选。若随侍先朝会经坏事者,即退罢之。”业蒙懿旨施行。陛下即位,臣又极言异端邪说渎经乱伦,亟宜痛绝,条上慎始修德十二事,请悬殿壁,斋醮豫绝,实其一端。不意近者不时修设,恩赉倍常,推求厥端,皆因太监崔文引正德闲罪人张锐名下掌家、管家及番汉僧道巧言惑诳。夫此辈先朝坏事非一,不意犹敢试探上心。且夫梁武、宋徽远未具论,即如近日刘瑾建玄明宫,钱宁建石经山祠,张雄建慧光寺,张锐建寿昌寺,于经建碧云寺,张忠建隆恩寺,所费不赀,然皆身死家亡。夫使福田可种,利益可求,比年远近亢旱风霾,彼何不诵一经、念一呪消弭之?流贼骚动中原,彼何不驱神兵、役鬼将扫平之?陛下曷不移行香拜箓之劳,以莅经筵;节修斋设醮之费,以周穷匮?正道异端,心无两系。陛下系心此端,臣恐疏于圣经贤训,入告出顺,臣分宜然。第微诚未至,谆谆之意未蒙嘉纳,是以敢。昌言露章,耸动天听。伏惟陛下垂察,上报旨嘉其忠爱,然自此益疏。居顷之内,织染局太监永乞如成化、弘治闲例,差本局官付敕与往苏杭五府提督织造。下工部覆奏不可,科道官皆以为言。廷和言:「今年直隶、浙江等府水灾异常,额赋尚冀蠲免,更遣织造,非惟逼勒逃亡,亦恐激成他变。况所过淮、杨、邳、徐诸州府水潦,一望百里之内寂无爨烟,死徙流亡以数万计,幼男稚女秤斤而卖,十余岁者止可得钱数十,母子相视痛哭投渊。
译蒋冕、毛纪各荫封一名五品官,世世代代承袭。”杨廷和晋升两级,毛纪晚些时候晋升一级。杨廷和又与他们一同上疏辞谢。皇上说:“朕想到国家统绪处于危疑之际,你们协力谋划、决定大策,共同安定宗庙社稷,乘机擒获叛逆,不动声色,使朕从容入朝,朝廷内外安然无事,广泛救济艰难,功劳非常显著。考察《史记》《汉书》,汉文帝、汉宣帝继承帝统时,都加封丞相陈平、周勃、杨敞、蔡义等人的邑户。我太宗文皇帝因为尚书茹瑺有辅佐相助、掌握事机的功劳,也进封他为忠诚伯。何况《大明律》规定,臣子出任将领、入朝为相,能够解除危难、尽忠报国的,与开国功勋一律封赏。先前的封爵并不过重,已经违背你们高雅的志趣了;如今你们所辞,令朕心中很是欠缺。赐宴、晋阶,登记荫封文武官职,稍稍表示酬报,应当勉力接受,不要过分追求高洁而使朕伤心。”杨廷和不能辞掉,于是借口有病请求退休。皇上用温和的诏旨坚决挽留,并再次告谕他不要再辞。大礼议兴起后,杨廷和拿宋代濮王议礼的事作为依据,三次召对当面说不可,四次封还皇帝批示,执意上奏三十多次。司礼太监奉命前来讲论三十多次,他都极力坚持,因此逐渐不合皇上的心意。兵科给事中史道被外放为佥事,内心很不得意。皇上的心意有所改变,杨廷和于是说:“臣近来在谏官任上,曾经指责杨廷和漏网的元凶,起草弹劾奏疏,想要上奏,却被他察觉,于是急忙把臣外放。臣实在没有才能,恐怕一旦因此获罪,反而使臣忧虑、没有臣下可用。如今封进原来的奏疏,只求陛下赐臣退休,使臣母子得以保全微薄的性命。”奏疏中还列举说,杨廷和收受贿赂、专擅权力,并且说先帝自称威武大将军,杨廷和劝谏阻止不力;兴献帝加“皇”字、“考”字时,杨廷和总想删去或保留,争执不休。杨廷和上疏辩解,皇上说:“你学术正当、行为正直,辅佐皇兄,极力阻止护卫,劝止巡游,不依附权贵宠臣,不替威武大将军制作敕书和彩帐;听到关于父亲的议论,就接连上章请求制定礼制。这些忠孝大节,朝廷内外都知道。谋划擒获叛逆江彬,功劳关系社稷。自从革新以来,凡是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做,朕心中完全明白,难道可以偶然因为谗毁陷害的话,就动辄请求退休吗?”史道所奏之事,吏部急忙参看议处。听说吏部尚书乔宇请求按正道治史道的罪,皇上把史道下诏狱审讯。兵部尚书彭泽奏称,杨廷和定策讨逆,忘却自身而为国效力,却被史道构陷;又说史道的儿子奸邪。皇上下旨褒奖彭泽,命令从今以后选补科道官,必须咨询、选取老成而了解治体的人;大臣必须有奸诈贪污、辜负国家的显著罪行,科道官才可以单独上奏,其他事情都要会同上章;违者,允许同僚长官或堂上官参奏。科道官认为彭泽因为上奏史道,导致皇上下旨堵塞言路,于是接连上章弹劾彭泽,李学曾、汪珊尤其极力抨击他。皇上答应科道官仍可秉公议论政事。御史曹嘉因此说,史道弹劾上奏就得到严厉的命令,杨廷和上疏辩解,彭泽依附权势,都受到皇上的慰问褒奖。他又说:“有人凭借师保的虚衔,暗中掌握机密权力;有人担任票拟这样的大事,却私自玩弄威福的权柄。臣看如今朝廷之上,伊尹、霍光式的人物赞助尊主,陇、蜀之地也交相仰望。伏望陛下迅速准许杨廷和退休,以表示保全;稍稍惩戒史道,略微舒解群臣的愤懑。这样或许九卿六部近处仰慕刘健、谢迁、韩文、马文升、刘大夏的风范,六科十三道远处追慕薛瑄、王竑、锺同、林聪、叶盛的情谊。”杨廷和更加力求离职,蒋冕、毛纪也连续几天请求退休,辅臣没有人到内阁来。然而皇上多次派内臣催促杨廷和出来办事,杨廷和却更加请求退休。皇上说:“你一片赤心为国,完全看透了朕的志向。朕把你看作手足,你为什么不把朕当作腹心?”杨廷和上疏谢恩,坚决以有病为由辞退。皇上说:“朕知道你忠诚,不是别人能够离间的。”再三宣谕,他仍然称病,傲然高卧。朕对此很是疑惑,不要再来陈情请求了。” 杨廷和于是出任政事。不久,曹嘉又极力弹劾乔宇奸邪,把朝廷大臣五十人列为四等,因此获罪,被贬为茂州判官,史道也被贬为金县丞。皇上逐渐在宫中修建斋宫,命内臣学习经典和斋醮仪式。杨廷和说:“君主自身是天下的根本,前后左右都应当任用正直的人。陛下尚未即位时,臣曾经具文启奏皇太后,请她命司礼监官员把尚衣、尚冠等四执事以及膳房、茶房、殿内答应、掌官、侍卫、牌子等各类人员,逐一预先选定。如果有随侍先朝、曾经参与坏事的人,就立即退罢。”这件事已经承蒙懿旨施行。陛下即位后,臣又极力说异端邪说亵渎经典、扰乱伦理,应当赶快彻底禁绝,并分条上奏谨慎开始、修养德行的十二件事,请把它们悬挂在殿壁上,预先断绝斋醮,这就是其中一项。没想到近来又不时修建设置斋醮,赏赐超过常例。追究其根源,都是因为太监崔文引荐正德年间罪人张锐名下的掌家、管家以及番汉僧道,用巧言来迷惑欺骗。此辈在先朝所做的坏事不止一件,没想到还敢试探皇上的心意。且不说梁武帝、宋徽宗的事情,即如近来的刘瑾修建玄明宫,钱宁修建石经山祠,张雄修建慧光寺,张锐修建寿昌寺,于经修建碧云寺,张忠修建隆恩寺,所费不可计数,然而这些人最终都身死家亡。” 假如福田真的可以种植、利益真的可以求得,那么近年来各地大旱、风霾,他们为什么不诵一部经、念一道咒来消除呢?流贼在中原骚动,他们为什么不驱使神兵、役使鬼将来扫平呢?陛下为什么不把行香拜箓的劳费转用于临幸经筵,把修斋设醮的费用节省下来,用来周济贫困呢?正道和异端,内心不能同时系着两边。陛下如果把心思系在这件事上,臣恐怕就会疏忽圣经贤训,入朝不能进言,出朝不能顺从,这不是臣子的本分。只是臣的微薄诚意还没有达到,反复劝说的意思没有得到嘉纳,所以才敢直言上章,使皇上听见。伏望陛下明察。”皇上批示嘉奖他的忠诚和爱国之心,但从此更加疏远他。不久,织染局太监永请求按照成化、弘治年间的旧例,派本局官员持敕书到苏州、杭州五府督理织造。工部上奏复议,认为不可;科道官也都进言反对。杨廷和说:“今年直隶、浙江等府水灾异常,本来还希望免除定额赋税,却又派遣织造人员,不仅会逼迫百姓逃亡,也恐怕激成其他变乱。何况经过的淮、杨、邳、徐等州府遭受水涝,放眼百里之内寂静得看不到炊烟,死亡和迁徙、流亡的人以数万计,幼男幼女按斤称量着出卖,十多岁的孩子只能卖得几十文钱,母子相对痛哭,投水而死。”
官赈巳穷,今抵麦熟尚须数月,饥民势必作贼,何能坐而待毙。」近传凤阳、泗州、洪泽饥民不下三千余人,刼掠啸聚,将来事势尚有不可知者。臣叨辅导,实切惊忧,不敢撰敕。如果缺乏,止令镇廵三司计处造进。上曰:「累朝事例也,毋渎扰执拗。」时九节科道官皆諌,廷和复疏:「臣等备员大臣,素蒙体貌,不意圣明一旦有此,臣等当引身求退,以明不可则止之义,展转思维,庶几改之。臣非敢渎扰,诚恐陛下援天下也,亦非敢执拗所执祖宗法耳。」臣等因考洪武以来并无织造之例,例自成、弘始,宪、孝二庙恤民节财美政殊多,奈何他不之法,独取此端为例?我祖宗朝诸所批荅尽从内阁进。正德间权奸乱政,治有擅自改拟营求御批以济私欲者。陛下登极之初,罢镇守、市舶及看守珠池等官,不意今者复降前旨,且出御批,不知出何左右撰呈陛下,何忍堕其奸欺?祖宗天下正德几危,赖陛下旋定,然国势民力比之成、弘百未及一,岂堪更自败坏?兴言及此,可为流涕。上曰:「卿言朕知,业遣行母扰可矣。」廷和竟称病不草,以命蒋冕,而冕亦迟。之上切责焉。其明年再疏致仕,许之,赐驰驿,命有司给月米岁夫。下吏、兵二部论功世荫,以闻言官交章请留,不报。始廷和以登极诏书裁革正德中传升乞升诸武职,锦衣百户王邦奇者。故传升千户,在削级中,后奏复旧。又为兵部尚书彭泽所裁,怨而未发也。上既考献皇母章圣太后,邦奇因上书言西边事,谓哈密失国,番夷内帚。又繇泽总督甘肃时,赂番求和,及廷和草诏论杀写亦虎僊所致,宜诛此两人,更选大臣,选复哈密。语在《哈密记》上。下兵部勘状未上,邦奇复言:大学士费宏、石珤俱廷和奸党,甞夜过杨一清所,欲为弥逄廷和子,兵部主事惇藏匿,前后奏词令不得验。其婿修撰余承勋、彭泽弟冲等交通请托,上下惇等狱,命镇远侯顾士隆会鞫之。给事中杨言疏救,上怒,并逮言、士隆。言邦奇诬上,切责之,禠惇职为民,承勋闲住,调言外任。费宏、石珤皆为致仕。其明年,《明伦大典》书成,以廷和定策自居,门生天下谬主濮议,特革职民。为其明年卒,以庶人礼葬县之城西,居十余年。上问大学士李时:“太仓之积几何时以足?”对曰:“皆繇陛下初年诏书多革冗员所致。”上曰:“此杨廷和功,故不可没。廷和殊才,非相器耳。”穆宗即位,言官交请恤典,下礼部议。礼部言:“廷和性抱忠贞,才优经济,相武庙于危疑,吁谟默定,翊先皇于初统,朝政一新,正始厚终,庸勋卓著,高风直节,誉望尚流。”上赠廷和太保,谥文忠,命中书舍人往改葬,赐祭九坛,廷仪官兵部左侍郎。子慎自有传。郎曰:“大礼议起,杨公叹曰:‘众尤交责,吾何逃乎?义之尤,我命也;人之尤,我遇也;事之尤,我时也。’吾有去而及被废,家居言及受遗之际,泪未甞不蔌蔌下也。彼亦有以自喜,迹其时,虚大位以四旬,迎嗣君于千里,枭獍在侧,磨牙舕舌,杨公处之,周勃、韩琦未足专也。吴中徐学谟曰:‘史道下狱,廷和乞罢,累旨慰谕,可谓优渥,乃请辞五六而不休。’至毛纪、蒋冕、林俊、孙交、彭泽、乔宇相继求去,一时大臣未免高激成风,失事幼君之体。自后邪人伺隙离闲,新进用而老成削迹矣。”
○费宏
译官府的赈济已经用尽,如今距离麦子成熟还要几个月,饥民势必会起兵作贼,怎么能坐着等死呢?”近来传闻凤阳、泗州、洪泽的饥民不下三千多人,已经抢掠并聚众呼啸,将来的事势还有无法预料的地方。臣忝居辅导大臣,实在十分惊惧忧虑,不敢起草敕书。如果确实缺乏粮食,只命镇守、巡抚三司筹划处置,制作粮食进献即可。皇上说:“这是历朝相沿的事例,不要再烦扰固执了。”当时九卿和六科十三道的科道官都进谏,杨廷和又上疏说:“臣等充任大臣,一向承蒙陛下体恤礼待,没想到圣明之主一旦有这种举动。臣等应当引身求退,以表明事情不可行就停止的道理;辗转思考,希望陛下或许能够改变。臣不是敢于烦扰,实在是担心陛下援引天下旧例;也不是敢于固执,只是坚持祖宗的法度。臣等于是考察洪武以来,根本没有织造的事例;这种例子从成化、弘治才开始。宪宗、孝宗两朝体恤百姓、节省财用的美政很多,为什么不效法其他方面,偏偏只取这一项作为例子?我朝祖宗时期,各种批答都由内阁进呈。正德年间权奸扰乱政事,曾有擅自改拟、谋求皇帝批示以满足私欲的事情。陛下登极之初,已经裁撤镇守、市舶和看守珠池等官员,没想到如今又降下先前的旨意,而且直接发出御批,不知是陛下身边哪个人撰写呈送,怎么忍心落入他们奸诈欺骗的圈套?” 祖宗留下的天下在正德年间几乎危亡,幸赖陛下很快安定下来;然而如今的国势和民力与成化、弘治相比,百不及一,哪里还经得起再自我败坏?想到这里,实在令人流泪。皇上说:“你的话朕知道了,已经派人执行,不要再扰民就可以了。”杨廷和最终称病不肯起草,皇上命蒋冕起草,蒋冕也拖延不办,皇上便严厉责备他们。第二年,杨廷和再次上疏请求退休,皇上准许,赐给驿站驰传,命有关部门供给每月米粮和每年夫役。下令礼部、兵部评议他的功劳和世袭荫封,奏报皇上;言官接连上章请求挽留,皇上不予答复。起初,杨廷和在登极诏书中裁撤了正德年间传升、乞升的各种武职,其中有锦衣卫百户王邦奇。王邦奇原为传升千户,正在降级裁削之列,后来又上奏恢复旧职。他又被兵部尚书彭泽裁撤,因此怨恨在心而没有发作。皇上考定献皇帝的母亲章圣太后之后,王邦奇借上书陈说西边事务,说哈密失国,番夷侵入内地;又说彭泽任甘肃总督时,曾贿赂番夷求和,杨廷和起草诏书议论诛杀写亦虎僊,也是彭泽造成的,应当诛杀这两人,另选大臣,谋求恢复哈密。这些话载在《哈密记》中。兵部审查王邦奇的供状还没有上报,王邦奇又说:大学士费宏、石珤都是杨廷和的奸党,曾经夜里到杨一清那里,想替杨廷和的儿子杨慎谋求弥补罪过;兵部主事惇把这件事藏匿起来,前后奏疏中的言辞也使事情无法查验。杨廷和的女婿修撰余承勋、彭泽的弟弟彭冲等人互相勾结,请托关说;皇上下令把惇等人下狱,命镇远侯顾士隆会同审讯。给事中杨言上疏营救,皇上发怒,把杨言和顾士隆一同逮捕。杨言说王邦奇诬告皇上,皇上严厉斥责他;剥夺惇的官职,令其为民;余承勋闲住;杨言调任外地。费宏、石珤都因此退休。第二年,《明伦大典》编成,因为杨廷和自居定策之功,且他的门生遍布天下,错误地主持濮王议礼,于是特意革职为民。又过了一年,杨廷和去世,按照庶人的礼仪安葬在县城西面,过了十多年。皇上问大学士李时:“太仓的积粮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充足?”李时回答:“都是由于陛下初年诏书裁革许多冗员所造成的。”皇上说:“这是杨廷和的功劳,所以不可埋没。杨廷和是特别的人才,只是不适合做宰相罢了。”穆宗即位后,言官交相请求给予抚恤和追典,礼部奉命议定。礼部说:“杨廷和性情怀有忠贞,才华优长而足以经世济民;他在武宗处于危疑之际辅佐武宗,默默谋划而安定大计;又在先皇刚继承帝位时辅佐先皇,使朝政焕然一新,善始善终,功勋卓著,风节高尚正直,声誉威望至今仍在流传。”皇上追赠杨廷和太保,谥号文忠,命中书舍人前往改葬,赐祭九坛,追赠杨廷和的礼仪官为兵部左侍郎。他的儿子杨慎另有传记。郎说:“大礼议兴起时,杨公叹息说:‘众人的责难交相而来,我还能逃到哪里去呢?合乎义理的责难,是我的命运;来自人的责难,是我的遭遇;事情本身的责难,是我所处的时代。’我曾经离职,后来又被废黜,居家时谈到接受遗命的那段时候,眼泪没有一次不是簌簌流下的。他也有可以自我欣慰的地方。考察当时的情势,皇位虚悬了四十天,从千里之外迎接嗣君,身边还有如枭獍般的奸人磨牙吐舌,杨公能够处置这些事,即使周勃、韩琦也不能专美。吴中徐学谟说:‘史道下狱,杨廷和请求罢职,皇上屡次下旨慰问劝谕,可以说是非常优厚了;可是他竟然五六次请求辞职仍不停止。’等到毛纪、蒋冕、林俊、孙交、彭泽、乔宇相继求去,一时大臣未免因过分激烈而形成风气,失去了侍奉年幼君主应有的体统。从此以后,奸邪之人伺机离间,后进之臣被任用,而老成之臣逐渐被排斥。” ○费宏
费宏,字子充,广信铅山人。少温茂有文章,如倒囊出物,而风水相遭。登成化二十三年进士第一,时方二十,授翰林院修撰。预修宪宗宪录,垂成矣,以疾告。其长总裁杨守陈谓宏:“书成当有恩叙,不少待耶?”宏谢曰:“疾安能待也。”盖修书故事,不论前劳,论最后录名进御者,故翰林中语曰:“经筵头,修书尾。”是举也,人称宏恬让。正德六年,以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与李东阳、杨廷和、梁储同相,年四十矣。久之,加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亡何,进户部尚书,兼秩如故。钱宁幸于武宗,最用事,宏不与通涉,时时拒宁。关靖宸濠有异志,求复护卫,宏从中力阻之。宏从弟编修寀之妻,与宸濠之妃皆娄姓,宸濠复求交寀,寀亦不为近。用此,钱宁、宸濠并恨宏兄弟。有语钱宁:御史余珊尝劾寀与宏兄弟也。宏当国,寀殊不引避者,宁以此谮寀于上。上诘宏一门兄弟胡为并处清华,使陈状。宏自伏求去,立许之。寀亦附批致仕。阁臣一辞许去,前未有也。宏去,钱宁使人道尾宏兄弟。宏大臣也,水陆舟车有踪迹,不能自隐匿,而寀微服乘舼,一夜数易泊以免。宁难至临清州,宸濠党纵火,宏舟衣装毁尽,归家谢客。宸濠欲与通,谢绝之,宸濠益憾。会宏群从有讼人会城者,宸濠侦知,招引其仇家助之资斧,令捃摭宏事入奏,为都察院所驳罢。宸濠复阴使凶群奸细入宏村舍,焚掠宏室庐积聚,发宏先墓,拉杂摧烧之。宏走避之广信,宸濠复阴嗾凶群攻广信城,掠宏从兄弟各一人去。宸濠反,宏与寀谋起勤王兵。会王守仁征兵诸郡,宏为广信守令,画策,而寀为广信所千户秦逊卿作禡牙文,其词甚壮。复从闲道见守仁言计。此时宏合家惴惴,谓必阖门被祸,幸宸濠引兵东下,未及也。宸濠平,御史奏宏兄弟功,科道官连章上荐。世宗即位旬日,降敕起宏,并召寀。既至。加宏少保,明年修翊戴功,予一子锦衣指挥佥事世袭。宏辞,改荫正千户及七品文职,复辞。大礼议起,相廷和与冕纪持之甚力,公疏之外,复有特疏。宏知上心悬切,附名公疏而巳上心喜宏,而张璁、桂蕚辈亦乐宏含容为忠厚相。纪去,上命宏代之。寻进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孝宗实录》成,宏以总裁进少师兼太子少师。时故辅臣杨一清自边大帅召还,前巳久为少傅,宏超二等为少师,遂居一清上。又以《献皇帝实录》成,进华盖殿太学士,支正一品俸。当此之时,张璁、桂蕚虽以片言遇主,而翰林诸臣皆鄙贱之,宏亦不能异也。璁、蕚以詹事兼大学士贵显矣,而翰林诸役,若两修实录、经筵日讲、主乡试、考教习庶吉士,皆抑弗得与。于是璁、蕚复恨宏甚于恨廷和,凭借上眷,并手而攻之矣。初,天方国使臣入贡,上供玉石,礼部主客司郎中陈九川拣退过当,使者奏乞蟒衣金带,不与,覆请怒骂通事士绅等。而提督会同馆主事陈邦偁亦严束夷人,禁其关市。士绅等因诈为吏者,怨词译书以奏,上怒,下九川、邦偁锦衣逮讯。礼部尚书席书稍为九川、邦偁解,上责书无大臣敬君意。士绅又奏九川凂兵部郎中羽惠转嘱镇抚司佥事潮及本奏郎中字样,通事良臣听大学士宏译作兰州,九川因以贡玉馈宏制带。上怒,屡诘责锦衣杂问官,展转规避者,竟坐九川帚,又盗页玉及番货皮刀,谪戍边,黜邦偁为民,降羽惠远方杂职,潮、良臣罚俸有差。璁、蕚遂以受九川盗玉事劾宏。宏言:“臣恋恩阙廷留滞旦夕,璁、蕚罪臣,臣诚无辞诬受盗玉不泰甚耶?臣先墓被发,群从见掠,实繇逆濠恨臣沮其护卫,而璁、蕚谓臣居乡不饬所致。臣不能与新进争胜,惟有去而巳上慰留宏。是时上方留心词赋,时时召宏与杨一清、石珤、贾咏于平台,赐诗命和,闲独召宏讨论桂。蕚复言:“诗词小技,圣人不为,徒令宏窥伺意指,窃以厌服朝绅。抑宏招权纳贿,畏陛下察见,假是结纳,自谋耳。”上曰:“诗不妨政,宏职论思,朕合访之。”璁、蕚从此攻宏日甚,宏乞休而巳。上一再留宏,璁恐上未省其前后四疏,再录以上,因极言宏子懋良罪恶,一时凭陵排击,几无朝纲。上虽宠璁,顾亦不听也。其明年,锦衣百户王邦奇诬奏杨廷和、彭泽,语连宏与石宏,并求去,许之,赐传以行,而大臣致仕恩泽皆弗予。宏故以踈钱宁、御宸濠忠节着闻于先朝,又宽和无竞,善引后进,诸后进皆悦之。家居八年,而张璁巳更名孚敬,列上相矣。久之,移病去,上念与无宏为难,五赐手谕敦促还相,即诸后进亦喜宏来也。
译费宏,字子充,广信府铅山县人。年轻时温和茂美,富有文章才华,就像倾倒空袋子取出物品一样自然;又正逢风云际会。成化二十三年考中进士第一名,当时年仅二十岁,授官翰林院修撰。他参与编修《宪宗实录》,书将完成时因病请假。他的长官、总裁杨守陈对他说:“书编成后应当有恩典叙用,难道不能稍等一等吗?”费宏谢绝说:“疾病怎么能够等待呢?”原来编修史书的旧例,不论从前的功劳,只论最后登记姓名、进呈皇帝的人,所以翰林院中有句话说:“经筵居首,修书居末。”这次事情,人们称赞费宏恬淡谦让。正德六年,以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与李东阳、杨廷和、梁储一同任宰相,当时四十岁。过了很久,加授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不久,升任户部尚书,兼任原来的职衔。钱宁受到武宗宠幸,最为当权,费宏不与他交往,并且时时拒绝钱宁。镇守宸濠有异志,要求恢复护卫,费宏从中极力阻止。费宏的堂弟编修费寀的妻子,与宸濠的妃子都姓娄,宸濠又要求与费寀交往,费寀也不肯亲近。因为这些事情,钱宁、宸濠都怨恨费宏兄弟。有人对钱宁说:御史余珊曾经弹劾费寀和费宏兄弟。” 费宏当权时,费寀并没有避让,钱宁因此向皇上进谗诬陷费寀。皇上责问费宏:你们一门兄弟为什么同时身居清贵显要之地?命他陈述情况。费宏自行伏罪,请求离职,皇上立即准许。费寀也附在批答中请求退休。内阁大臣因一次辞职便获准离去,从前从未有过。费宏离开后,钱宁派人沿途追踪费宏兄弟。费宏是大臣,水陆舟车都有行迹,不能自行隐藏;费寀则穿着便服乘小船,一夜数次更换停泊地点来躲避。钱宁追逼到临清州时,宸濠的党羽放火,费宏船上的衣物行装全被烧毁,他回家后闭门谢绝宾客。宸濠想同费宏交往,费宏拒绝,宸濠更加怨恨。适逢费宏的同族有人在会城打官司,宸濠侦知此事,便招来他的仇家,资助钱财和兵器,命他们搜集费宏的罪状上奏,结果被都察院驳回作罢。宸濠又暗中派凶恶党徒和奸细进入费宏的村舍,焚烧抢掠费宏的房屋和积聚,挖掘费宏的祖坟,将其胡乱毁坏烧掉。费宏逃到广信躲避,宸濠又暗中唆使凶恶党徒攻打广信城,掳走费宏的堂兄弟各一人。宸濠反叛后,费宏与费寀谋划起兵勤王。恰逢王守仁在各郡征兵,费宏作为广信守令,筹划方略;费寀替广信千户秦逊卿撰写禡牙文,文辞十分壮烈。又从小路去见王守仁,向他陈说计策。这时费宏全家都惴惴不安,认为必定会满门遭祸,幸亏宸濠带兵向东进发,来不及对他们下手。宸濠被平定后,御史上奏费宏兄弟的功劳,科道官接连上章推荐。世宗即位十天后,下敕起用费宏,并召费寀入朝。费宏到任后,加授少保;第二年因修定翊戴功,荫封一子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世袭承袭。费宏辞谢,改为荫封正千户和七品文职,他又辞谢。大礼议兴起后,费宏与杨廷和、蒋冕、毛纪极力坚持,在共同奏疏之外,又另上专疏。费宏知道皇上内心忧急,只在共同奏疏上署名而已。皇上喜欢费宏,张璁、桂萼等人也乐于费宏宽容厚重,认为他是忠厚的宰相。毛纪离职后,皇上命费宏代替他。不久升任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孝宗实录》编成,费宏以总裁身份晋升少师兼太子少师。当时原来的辅臣杨一清从边疆大帅任上召回,先前已经任少傅,费宏越级两等升为少师,于是位居杨一清之上。又因《献皇帝实录》编成,晋升华盖殿大学士,支领正一品俸禄。在这时,张璁、桂萼虽然凭几句话得到皇上知遇,但翰林诸臣都鄙视他们,费宏也不能不同样看待。张璁、桂萼以詹事兼大学士,已经显贵;然而翰林院的各种职事,如两次修纂实录、经筵日讲、主持乡试、考察教习庶吉士等,他们都被压制而不能参加。于是张璁、桂萼对费宏的怨恨超过对杨廷和的怨恨,凭借皇上的宠信,联手攻击费宏。当初,天方国使臣入朝进贡,进献玉石,礼部主客司郎中陈九川挑选退回得太多,使者上奏请求赐蟒衣金带,未获准许,又复奏并怒骂通事和士绅等人。提督会同馆主事陈邦偁也严格约束夷人,禁止他们进行关市贸易。士绅等人于是冒充官吏,怀着怨恨写成奏词译文上奏,皇上大怒,把陈九川、陈邦偁交锦衣卫逮捕审讯。礼部尚书席书稍稍替陈九川、陈邦偁解释,皇上责备席书没有大臣敬奉君主的意思。士绅又上奏说,陈九川诬陷兵部郎中羽惠转托镇抚司佥事潮,并改动本奏中郎中的字样;通事良臣听从大学士费宏,把译文解释成兰州;陈九川又因此把进贡的玉石送给费宏,请他制作带子。皇上震怒,多次责问锦衣卫审问官。那些人辗转回避,最后判定陈九川还犯有盗取玉石、番货、皮革和刀具的罪,贬戍边地;罢免陈邦偁为民;降羽惠为远方杂职;潮、良臣分别罚俸。张璁、桂萼于是以收受陈九川盗取的玉石之事弹劾费宏。费宏说:“臣留恋皇恩,滞留朝廷,早晚都愿效力;张璁、桂萼要给臣定罪,臣实在无话可说。但诬陷臣收受盗玉,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臣的祖坟被挖,族人被掳,实在是因为逆贼宸濠怨恨臣阻止他恢复护卫;张璁、桂萼却说这是因为臣居乡时不整饬所致。” 臣不能同新进之臣争强,只有离开罢了。”皇上安慰挽留费宏。当时皇上正留心诗词歌赋,时常召费宏与杨一清、石珤、贾咏到平台,赐诗命他们唱和;有时单独召费宏讨论桂萼。桂萼又说:“诗词是小技,圣人不做这些,只会让费宏窥探皇上的意图,暗中以此使朝臣屈服。或者费宏是在招权纳贿,害怕陛下察觉,所以借此结交谋求私利。”皇上说:“作诗并不妨碍政事,费宏的职务就是参与谋议,朕本来就应当向他咨询。”张璁、桂萼从此更加猛烈地攻击费宏,费宏请求退休而已。皇上一再挽留费宏,张璁担心皇上没有看到费宏前后四次奏疏,便把奏疏再次抄录进呈,并极力陈说费宏儿子费懋良的罪恶。一时之间,他们凭借势力排斥攻击,几乎没有朝廷纲纪。皇上虽然宠信张璁,但也没有听从他们。第二年,锦衣卫百户王邦奇诬告上奏杨廷和、彭泽,言语牵连费宏和石珤,费宏也请求离职,皇上准许,赐传以便他离开,却没有给予大臣退休时通常享有的恩泽。费宏过去因为疏远钱宁、抵御宸濠而以忠节著称于先朝,又宽厚平和、不与人争,善于提拔后进,后进之臣都喜欢他。他在家居住了八年,此时张璁已经改名张孚敬,位列首辅。过了很久,费宏因病离职,皇上念及与费宏相识,没有为难他,五次亲自下谕敦促他回来任相,就连后进之臣也高兴费宏回来。
既至,未朝,遣使劳以上尊御馔,即问曰:“卿家居久,政教民物,当必悉知,即以陈奏。”宏请上谨进退,重守令,上曰:“善。”召见文华殿右室,赐银图书一文,并赐白金纱衣,谕以尽心供职,有闻入告。他日,上御无逸殿东室,召宏与大学士时,曰:“今日闲暇,庶几君臣同游之雅。”命出观殿宇,殿东壁书《无逸篇》,北壁则皇考所作《农家忙诗》,上跋其后,转观豳风亭,东壁书《七月诗》,北壁则上所题《豳风图》长句。东西小亭二壁,上制《大自儆》兼述创造之故,宏顿首称颂。上因与宏论边事,宏对:“故事,吏部推内地廵抚,会户部推边方廵抚,会兵部请自今九卿会推,如京堂例,以尽群臣下知人之鉴。”上曰:“善。”宏遂荐姚镆可总刖,上曰:“语吏部推之。”寻曰:“勿庸推,即传谕行。”上令宏相地建西海水神祠,宏赞上靡事不敬,上曰:“敬者,圣学始终之要,朕敢不勉。”因再三谕宏时尽心匡辅,宏劝上凝神聚气保养圣躬,上又谕:“恤民在用贤,朕简用或未得人,卿须执奏。”时曰:“顷臣宏至京,举朝欣仰,谓上委任旧硕,至治可几。”上曰:“旧臣,卿若宏在耳。”因赐酒饭,出,上立升镆定令推廵抚会九。卿如宏言,是为嘉靖十四年顷之卒,年七十。上震悼,辍朝,赐谥文宪,恤典加厚。宏恭顺谧抑,明习故事,持重有体。最爱李东阳之言曰:「内阁机务重地,四面俱要照管,不可任意图目前。」故三入政府,以功名终。寀亦为礼部尚书,有文词,善将顺。上听信之。宏子懋贤,寀子懋中,皆举进士。郎曰:「张永嘉横身而批群臣之议,气盖举朝。何有一相而费公抑之?奚怪遭其毒手!嗣后永嘉为相,尽出翰林诸公,别选六曹郎以入。事固不可激也。」
○杨一清
译费宏到达后,还没有上朝,皇上便派使者用上等御膳慰劳他,并问道:“你在家居住很久了,对于政教民情,想必全都知道,请把情况陈述出来。”费宏请求皇上谨慎任免进退,重视守令。皇上说:“好。”在文华殿右室召见费宏,赐给他一轴银质图书,又赐白金和纱衣,告谕他尽心供职,有所听闻就入朝报告。一天,皇上在无逸殿东室召见费宏和大学士时,说:“今天有空闲,或许可以有君臣同游的雅兴。”命人出来观看殿宇。殿东壁书写《无逸篇》,北壁则是皇考所作《农家忙诗》,皇上在诗后题跋;又转到豳风亭观看,东壁书写《七月诗》,北壁则是皇上题写的《豳风图》长诗。东西两座小亭的两壁,皇上撰写《大自儆》,并说明营造这些建筑的缘故,费宏叩头称颂。皇上于是与费宏谈论边疆事务,费宏回答:“按照旧例,吏部推举内地巡抚,户部推举边方巡抚;请从今以后由九卿会同推举,如推举京堂官的惯例,以充分发挥群臣考察、了解人才的作用。”皇上说:“好。”费宏于是推荐姚镆可以担任总督。皇上说:“告诉吏部推举他。”不久又说:“不必推举了,直接传谕施行。” 皇上命费宏勘察地点,修建西海水神祠。费宏赞扬皇上没有一件事不恭敬,皇上说:“恭敬,是圣学自始至终的要旨,朕怎敢不努力。”于是再三告谕费宏,今后要尽心匡正辅弼。费宏劝皇上凝神聚气,保养圣体,皇上又告谕说:“体恤百姓在于任用贤能,朕选用的人或许还未必合适,你必须据理执奏。”当时说:“近来费宏到京,满朝都欣喜仰望,认为皇上任用旧日硕臣,太平之治可以期待。”皇上说:“旧臣不就是有费宏在吗?”于是赐给他酒饭。费宏出宫后,皇上立即升任姚镆,决定按照费宏所说,由九卿会同推举巡抚。这是嘉靖十四年。不久费宏去世,享年七十岁。皇上震惊哀悼,停止朝会,赐谥号文宪,抚恤礼典格外优厚。费宏恭顺安静,谦抑自持,熟悉掌故,持重而有体统。他最喜欢李东阳的一句话:“内阁是处理机务的重要地方,四面八方都要照料,不能任意只图眼前。”所以他三次入政府任职,最终以功名善终。费寀也任礼部尚书,有文才,善于顺承皇上。皇上听信他。费宏的儿子费懋贤、费寀的儿子费懋中,都考中进士。郎说:“张永嘉挺身而出,驳斥群臣的议论,气势压倒满朝。为什么偏偏有一位宰相费公要压制他?难怪费公遭到他的毒手!后来张永嘉做了宰相,把翰林诸公全部排斥出去,另选六部郎官入内阁。事情本来不应当激化到这种地步。” ○杨一清
杨一清,安宁石淙人也。字应宁。其父景,化州同知。生一清于州舍,从家于巴陵。正统中,以奇童荐入翰林院为秀才。道黄河,河适一线清,景遂以命之。年十四,中顺天乡试。成化八年,年十八,举进士,授中书舍人。一清生而隐宫,貌类寺人,顾其文誉籍甚,海内名士皆来从游。以父丧归,葬于京口,即家于丹徒。历山西提学副使,凡提陕学八年,道德文艺,随能诱教,口授经传,转相传说。其持法击蒙,不少贷借。既去,陕人推其精鉴审别,为国朝提学最。累升南太常寺卿。弘治中,擢左副都御史,督理陕西马政。一清条上所宜及易置马吏,辄得施行,益开水草善地,起城堡庐舍,河湟、凉、固间马大孳牧。十七年,北虏潜伏河套间,拥众入寇,宁夏守臣失利,遂入犯环庆、固原、宁夏陕西两镇守臣交章告急。兵部尚书刘大夏荐一清兼廵抚陕西,经略防御。一清创平虏、红古二城垣,濒河一带以捍虏。其明年,虏数万入宁夏,直扺固原,时总兵曹雄军隬绝不相闻。一清从帐下轻骑五十余,自平凉赴雄论计,军为之节度,而张疑兵以胁虏,虏移犯隆德。一清驰伏瓦亭,使士乘城褁毡,连发火炮,响如万数,虏人以为大军至,掣众北走。巳,延绥、宁夏诸将数与虏战,辄复失利。本兵议以诸镇抚无专制,不相为援,以至于败。复请设都御史总制陕西、延绥、甘肃、宁夏军务,开府固原,命一清为之。寻进右都御史,是为正德元年。一清至,询访当事与家居士大夫,皆云戎备废弛,行伍消耗,仓廪空虚,军食不继,因以便宜□纳易籴,边务渐充。其冬,虏复拥众入套,烽火络绎。一清扬兵耀武以待之,虏不敢犯。明春渡河北遁。一清因谓河套即古朔方地,唐张仁愿筑三受降城,以绝寇警,今宜因险而墙之上疏曰:「臣切见陕西诸道,延绥堡据险,宁夏、甘肃阻于河山,虏或内犯,受敌」止其境,无腹里之惊。惟花马池迤逦至灵州一路,地势宽漫,城堡稀疏。虏或坏墙入环庆、固原、平凉、凤翔、临洮、巩昌诸州郡,必皆受寇。是其中具汉土民根本,易摇萧墙,或变膏肓腹心,实在于此。伏见成化之初,边墙未设,虏驰突河套,亡忌。其后宁夏都御史子俊先后修浚河套,无虏垂二十年。世平人玩,墙日薄以卑,沟日浅以夷。弘治中,虏坏墙入花马,鱼肉内郡,有轻边之心。我军连岁失利,至其末年,复自前道入寇,连及二冬,上厪先帝。使臣经略,臣虽闇烤,官陕有年,颇究边陲之故。当今中原有空虚之忧,北虏无出没之常。未虏而征士,则先费;既虏而调兵,则后虞。兵集而责事速,则虏或止不来;虏不来,来而稽时伏,则我以先老,是我终岁以虏自难,而不得前计。臣闻防边之策,莫危于战,莫安于守。择害莫如轻,较费莫如大。土木之害轻于杀掠,劳费之役大于军兴。河套盖古朔方地,唐张仁愿筑三受降城,置烽燧百余所,突厥不敢踰山牧马。其地据三面之险,当千里之蔽。明初弃以资虏,卫于东胜,失一面矣。其后复撤东胜,就保延绥,则复以一面之地遮千里之冲,遂使河套沃壤弃为虏巢,广碛深山,势顾在彼。宁夏外险反南备,河西人所以苦虏相寻,莫之能解者也。夫守于东胜,因河为固,东接大同,西连宁夏,使方千里之套得以耕牧屯田,其中策之上者也。力即不能,莫若于延绥、宁夏一路边防,多方除缮,虏至有以御之。数十年之后,馈饷可省,兵革不试,东胜之议或者可复。臣近行庆阳、环县,历延绥、定边、宁夏、花马池、兴武、清水营,直扺灵州,巳与所司目阅口议,似得便宜。幸今河套无虏,腹里丰成,民稍可用。臣不敢偷一时安,遗虏他人,因条且延绥安边营、石涝池至宁夏横城三百里,可设墩台九百座,暖谯九百,闲闲守五军,用守军四千五。百人石涝池至宁塞营西至定边营百六十三里三百四十八步,行平衍宜墙者三十一里三百四十九步,险崖峻嵝可铲削者三十二里三百五十六步,可就为墩台。较联宁夏东路花马池有守御千户所,无险可恃,虏至仰客兵,可置卫兴武营有守御千户所,兵不足额,可募充材官。自环庆以西至宁州要宪也,而无备兵,副使可增设。韦州螺山有庆王园,虏至拨掘,奈何可抽简庆护卫守之。横城以北黄河东南岸有墩三十六瞭守,石觜暖泉可修筑如故,母移入河西。
译杨一清,是安宁府石淙人,字应宁。他的父亲杨景,任化州同知。杨一清出生在化州官舍,随家人居住在巴陵。正统年间,他以神奇聪慧的儿童身份被推荐进入翰林院,成为秀才。经过黄河时,河水恰好清澈如一条线,杨景于是用“一清”为他命名。他十四岁时考中顺天乡试。成化八年,十八岁考中进士,授任中书舍人。杨一清天生隐宫,容貌像宦官,但他的文章声誉极盛,天下名士都来跟随他交游。因父亲去世回乡,把父亲葬在京口,于是家居丹徒。历任山西提学副使,前后掌理陕西学校八年;对于道德和文学艺术,因材施教,亲口传授经传,辗转相传。他执法惩治蒙昧,不稍加宽贷。离任后,陕西人推重他鉴别精审,认为他是本朝最优秀的提学官。多次升迁,任南京太常寺卿。弘治年间,擢升左副都御史,督理陕西马政。杨一清条陈应办事项以及更换马政官吏,往往都能得到施行;又大力开辟水草丰美的地方,修建城堡房舍,河湟、凉州、固原之间的马匹大量繁殖放牧。弘治十七年,北方鞑虏潜伏在河套一带,聚集人众入侵,宁夏守臣战败,于是进犯环庆、固原,宁夏、陕西两镇的守臣接连上章告急。兵部尚书刘大夏推荐杨一清兼任陕西巡抚,负责经略防御。杨一清首先修筑平虏、红古二城的城墙,在沿河一带设置防线来抵御敌虏。第二年,数万敌虏进入宁夏,直抵固原。当时总兵曹雄的军队与外界隔绝,彼此完全没有消息。杨一清从帐下带领五十多名轻骑,从平凉赶赴曹雄处商议计策,使军队受到统一节制;又布置疑兵来威胁敌虏,敌虏转而进犯隆德。杨一清驰马到瓦亭设下埋伏,命士兵登城并裹上毡子,接连发射火炮,声响如同万雷;敌人以为大军到来,带领人众向北逃走。此后,延绥、宁夏诸将多次与敌虏交战,却总是再次失利。兵部认为各镇抚臣没有统一指挥,彼此不能援助,所以导致失败。于是又请求设置都御史,总制陕西、延绥、甘肃、宁夏军务,在固原开设府署,任命杨一清担任此职。不久升任右都御史,这一年是正德元年。杨一清到任后,询问当政官员和居家的士大夫,他们都说军备废弛,军队损耗,仓库空虚,军粮接济不上。于是杨一清斟酌情势,采取便宜措施,收纳、交换和购买粮食,边务逐渐充实。那年冬天,敌虏又聚众进入河套,烽火接连不断。杨一清扬兵耀武,准备迎战,敌虏不敢进犯。第二年春天,敌虏渡过黄河向北逃走。杨一清于是说,河套就是古代的朔方地区。唐代张仁愿修筑三座受降城,用来杜绝敌寇警患,如今也应凭借险要修筑边墙。他上疏说:“臣私下深切看到,陕西各道中,延绥的堡寨都据险而建,宁夏、甘肃又有河山阻隔,敌虏即使向内侵犯,也只能在边境受阻,不会使腹地受到惊扰。只有从花马池曲折延伸到灵州的一路,地势宽阔平坦,城堡稀少。敌虏如果毁坏边墙,进入环庆、固原、平凉、凤翔、临洮、巩昌等州郡,这些地方必定都会遭受侵扰。那里聚集着汉地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容易动摇内部,甚至变成心腹大患,实在就在这里。臣看到,成化初年边墙还没有设置,敌虏奔驰突入河套,毫无顾忌。后来宁夏都御史王子俊先后修治河套,近二十年没有敌虏侵扰。天下太平后人们习于安逸,边墙日益单薄低矮,壕沟日益浅平。弘治年间,敌虏毁坏边墙进入花马池,把内地郡县百姓当作鱼肉,产生了轻视边防的念头。我军连续多年失利,到弘治末年,敌虏又从此前的道路入侵,连续波及两个冬天,使先帝忧劳。皇上命臣经略边务,臣虽昏暗无能,但任职陕西多年,对边疆事务颇为熟悉。如今中原有空虚的忧患,北方敌虏又没有固定的出没规律。敌虏尚未到来便征发士卒,就先耗费钱粮;” “等敌虏到来后再调兵,就会留下后患。军队集结后要求迅速办成战事,敌虏或许反而停止不来;敌虏不来,或者来了却拖延时日、埋伏窥伺,我们便先行疲惫。这样我们终年把敌虏当作祸患,却不能预先谋划。臣听说,防守边境的策略,没有比交战更危险的,也没有比防守更安稳的。权衡祸害,没有比轻微的更好;比较费用,没有比大的更坏。修筑土木的祸害轻于遭受杀掠,劳民费财的工程却大于发动军队。河套大概是古代朔方之地,唐代张仁愿修筑三座受降城,设置一百多处烽燧,突厥不敢越过山岭放牧马匹。那里凭借三面险要,成为遮蔽千里的屏障。明初放弃此地以资助敌虏,在东胜设置卫所,已经失去一面屏障。后来又撤掉东胜,退守延绥,于是又用一面之地遮挡千里要冲,终于使河套肥沃的土地被弃置为敌虏巢穴,广阔的沙漠和深山,地势反而都掌握在敌虏一方。宁夏外面的险要反而向南防备,河西百姓因此苦于敌虏接连侵扰而无法解除。若在东胜驻守,凭借黄河作为屏障,东接大同,西连宁夏,使方圆千里的河套能够耕种、放牧和屯田,这是上策。力量如果实在做不到,不如在延绥、宁夏一路多方修缮边防,敌虏到来时便有办法抵御。几十年以后,可以节省粮饷,不必动用兵革,关于东胜的建议或许还可以恢复。” “臣近来经过庆阳、环县,历经延绥、定边、宁夏、花马池、兴武、清水营,直抵灵州,已经同有关官员实地察看并口头商议,似乎得到了一套便利可行的办法。幸而如今河套没有敌虏,腹地丰收,百姓稍微可以任用。臣不敢贪图一时安逸,把敌虏留给后人,于是逐条陈述:延绥安边营至石涝池,再到宁夏横城,三百里可以设置墩台九百座、暖谯九百座,间隔安排五军守卫,共需守军四千五百人。石涝池至宁塞营,向西到定边营,长一百六十三里三百四十八步,其中地势平坦适合筑墙的有三十一里三百四十九步,险崖峻岭可以铲削的有三十二里三百五十六步,都可以因地设置墩台。相比之下,宁夏东路的花马池只有守御千户所,没有险要可凭,敌虏到来只能依靠客兵。可以在兴武营设置守御千户所,但兵员不足额,应当招募充任材官。环庆以西直到宁州,是重要的关隘,却没有防备的军队,应增设副使。韦州螺山有庆王的园地,敌虏到来便挖掘破坏,怎么能不抽调庆王护卫来守护它?横城以北黄河东南岸有墩台三十六座,负责瞭望守卫;石嘴、暖泉可以照旧修筑,不要迁到河西。”
河西黑山营可按伏重兵如故,母移入平虏城上可其奏。一清兴筑克期而自廵功,自红山横城未竟五十里边匠苦寒怨且溃。又刘瑾憾一清不先白巳阻尼之,其年告休家居。会朝廷分遣部使者核边储,使者奉命过当□□□□惟恐不甚,于是自委吏以上至于廵抚无不得罪者。而一清所贮刍粟充溢,因陈浥腐尤甚,亦坐是诏逮系。赖王鏊李东阳力捄免。一清多才好问,有谋善断,边事旁午羽檄,一夕十许疏,占指授悉中机宜。所居止时演习营阵曰武侯卫公,未甞废也。时告谕诸将无事时常如有事堤防,有事时常如无事镇静,故其总边无所废失。虏人皆闻一清名。一清貌类寺人,乃其眉闲隐隐有矗痕如竖目,虏人相戒母犯三目杨公也。有御史劾奏一清徒取议论无行伍之能,上使御史视军中,一清方与虏战,御史从闲持戈欲落溲溺尽下,一清使卒夹掖御史马上,指顾方略如平生。一清出遇二盗发嚆矢鸣镝来,相去百步许,使人谓曰:“杨使君谓君甚苦,初亦士耳,而何自暴为?”二盗大骇去。一清曰:“此吾昔所视学时某生某生,吾黜之,今其人不得志乃从萑苇间作亡赖子。”其洞捷如此。安化王寘鐇反,征拜陕西总制,与太监张永共出师,且至寘鐇巳就擒,道与永计诛刘瑾,语在瑾记。既行视边堡,从红山、横城阅旧筑边墙,叹前志之未遂,感而赋诗。访求营卫部领贤否,更置之。罢边军繁重科差,清革镇守太监,若总兵而下所私役军人,军将所据草滩湖地,悉令还官,均其屯田之赋。凡有征调军士,全队而出,无占隐者。又请调延绥、宁夏、陕西三镇兵马,分道而进,驱逐河西达贼出境。然后修沿边旧守墩台城堡,以图久久自刘瑾用边粮浥烂罪,先后守臣守臣以故不复积贮军储,坐空。一清多方召籴,公私稍备。寻召为户部尚书,改吏部尚书,起废拔幽,引用刘瑾所构陷者。而给事中王昂劾奏一清结好中官,败坏选法。一清上疏自劾,更为昂申捄。十年命入内阁,加少傅、太子太傅、大学士,武英殿尚书如故。以言不听用,因灾异自劾曰:“近日纪纲从弛,刑赏夫心滥,宫府异体,用舍违宜,谗言可以惑圣听,匹夫得以摇国是。禁庭杂介冑之流,京师无藩翰之托。一切弊政大异往年,是宜地震天鸣,日食星变,旱干水溢,报无虚日。谴告既以昭彰,政事未闻省改。臣调护莫施,扞格难免,腼颜在列,将安用之?”有告钱宁匹夫谗言,杨公谓公也。一清乞骸骨,予致仕。得唐许刺史丁卯桥而圃之诗,奕琴酒其闲【王世贞诗:“永嘉鲍生奕者,师十七人闲,当用手丁卯桥头遇□相籍甚,文章呼小友】久之,武宗南征,幸一清第,乐饮两昼夜。一清作阑门之歌,有导幸浙江者,婉諌止焉。世宗嗣位,群臣争言一清可大,旦至有比之姚崇者。诏遣官赐金币存问,谕以宣召期,趣使有言。一清陈谢,特予一子官中书舍人。四年虏大入关陇,即家拜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提督陕西三边。温诏褒美,比之赵充国、马援、郭子仪。故相行边,自一清始也。大礼议起,张璁、桂蕚疏论考所生,一清贻书吏部尚书乔宇曰:“张生此谕圣。”人复起不易矣。时在朝,群执人后之说。璁、蕚势方孤,附以一清语闻上。上心知一清也。相廷和冕纪以争礼去位。上召一清为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加少师兼太子太傅,入阁。上方励精图治,中外事一咨委焉。大学士费宏去位,□清荐起故相谢迁,从之。六年,套虏大入,提督尚书王宪大败虏。上归一清督边先功,加特进左柱国兼华盖殿大学士,余官如故,兼支二俸,荫一子锦衣百户世袭。疏辞令兼二俸。居顷之,言臣出入中外几四十年,陕西最久。窃见甘肃一镇,自兰州渡河所辖诸卫,绵亘二千余里,虏夹南北一线之路,通其中肃州、嘉峪关外夷羗杂处,寇敓无时。自昔难守,今事势又有异者,亦卜刺、阿尔秃斯二贼窃伏西海,始而残害诸番,今则与番联合,窥我庄、凉,犯我洮河境矣。西域土鲁番纵恶数世,先独残破哈密,后则沿边王子庄等处、赤斤罕东等番卫俱被蹂残,遂敢称兵扣关,犯我肃州,困我甘镇矣。今行伍空虚,士卒疲惫,战守之具徒支目前,先事预防,胡可后者?臣惟河西粮储匮乏,士马不振,内地所派不足外供,闲仰朝廷给发内帑。其境内布种不广,别无辇致,不过籴所在之粟入所在之仓而巳所司往往散直卫所军余令其市买,责限并督榖价腾踊,日异月殊,众口嗷嗷,怨声载道矣。
译“河西黑山营可以照旧埋伏重兵,不要迁入平虏城。”皇帝批准了他的奏议。杨一清兴建边墙,按期督察工程;但从红山到横城尚未完工的五十里,边地工匠苦于寒冷,怨恨不满,甚至将要溃散。又因为刘瑾怨恨杨一清没有预先向自己禀报,阻挠压制此事,这年杨一清以告老请求休息,居家闲住。适逢朝廷分派部使者核查边地储备,使者奉命行事过当,唯恐不能严厉,于是从属吏直到巡抚,没有不获罪的。杨一清所储存的粮草充足,于是陈述其中湿腐尤其严重,也因这件事被下诏逮捕拘禁。幸赖王鏊、李东阳竭力营救,才得以免罪。杨一清多才多艺,喜欢询问,善于谋划和决断。边疆事务纷繁、军书频来时,他一夜上疏十多道,所作指示全都符合军机。他居官时经常演习营阵,称为“武侯卫公”,从未废止。他当时告诫诸将:无事时常常要像有事一样加强防备,有事时常常要像无事一样保持镇静,所以他总领边务时没有废弛失误。敌虏都听闻杨一清的名声。杨一清的相貌像宦官,但眉间隐约有一条突起的痕迹,像竖着的眼睛,敌虏彼此告诫不要冒犯“三目杨公”。有御史弹劾杨一清,说他只是博取议论声名,没有统率军队的才能。皇帝让御史到军中察看时,杨一清正与敌虏交战。御史从闲处手持戈矛,想下马便溺,杨一清让士卒扶夹着御史上马,自己指挥谋略,神态就像平日一样。杨一清外出时遇到两个盗贼,他们发射响箭和鸣镝而来,相距大约一百步。他派人对盗贼说:“杨使君说你们非常困苦,本来也是读书人,为什么要自行堕落呢?”两个盗贼大为惊骇,离开了。杨一清说:“这是我过去任提学时所见的某生、某生。我曾黜退他们,如今他们不得志,才混在芦苇之间做无赖之徒。”他的机智敏捷就是如此。安化王朱寘鐇反叛,朝廷征召任命杨一清为陕西总制,他与太监张永共同出兵,军队将到时朱寘鐇已经被擒获,杨一清在路上同张永商议诛杀刘瑾,详情记在《刘瑾传》中。出兵后,他巡视边堡,从红山、横城察看过去修筑的边墙,感叹此前的志愿没有实现,感慨而作诗。他访察营卫中部领官员的贤能与否,重新任用和安置他们。停止边军繁重的科派差役,清理革除镇守太监以及总兵以下官员私自役使军人的情况;军将所占据的草滩、湖地,全部命令归还官府,并均平屯田赋税。凡是征调军士,都整队出动,不许有私自占留隐藏的。又请求调集延绥、宁夏、陕西三镇兵马,分路进军,把河西的达贼驱逐出境。然后修复沿边旧有的墩台、城堡,以便长久防守。自从刘瑾因边粮湿腐败坏获罪后,前后守臣因此不再积储军粮,边储遂告空虚。杨一清多方招募商人买粮,公私粮储稍稍完备。不久,他被召任户部尚书,改任吏部尚书,起用被废黜者,提拔幽滞之士,并任用刘瑾所构陷的人。给事中王昂弹劾杨一清结交宦官,败坏选官制度。杨一清上疏自劾,又替王昂申辩救助。正德十年,诏令他入内阁,加授少傅、太子太傅、大学士,武英殿尚书仍旧。因为言论不被采纳,他借灾异自劾说:“近来朝廷纲纪逐渐松弛,刑罚和赏赐失当而泛滥,宫廷与官府各自为体,用人和罢免违背适宜,谗言竟能惑乱圣听,普通人也能动摇国家大政。禁宫中混杂着武臣、武夫之流,京师没有藩屏辅弼的依托。一切弊政比往年更加严重,所以才有地震天鸣、日食星变、旱灾水涝,灾异接连不断。上天谴告已经如此明显,政事却没有听说有所省察改正。臣想要调和辅助却无从施展,处处受到抵触又不能避免,厚着脸皮列身朝班,还能有什么用呢?”有人告发钱宁,说这只是杨公的谗言。杨一清请求退休,朝廷准许他致仕。他得到唐代许刺史《丁卯桥而圃之诗》,便在园中下棋、弹琴、饮酒。武宗南征时,驾临杨一清宅第,畅饮了两昼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人〕 杨一清作《阑门之歌》,有人引导皇帝南幸浙江,他委婉劝谏,使此事停止。世宗继位,群臣争相说杨一清堪当大任,甚至有人把他比作姚崇。皇帝下诏派官员赐给他金帛并慰问,告知将要召用他的日期,催促他有所陈言。杨一清陈谢,皇帝特意授予他的一个儿子为中书舍人。嘉靖四年,敌虏大举进入关陇,朝廷就在他家中任命他为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提督陕西三边,并以温和的诏书褒奖,把他比作赵充国、马援、郭子仪。已故宰相出任边帅,从杨一清开始。大礼议兴起后,张璁、桂萼上疏讨论皇帝生父,杨一清写信给吏部尚书乔宇说:“张生这篇奏议足以使圣上明白。”杨一清再次被起用就不容易了。当时在朝廷,许多人坚持皇帝应为孝宗之后的说法。张璁、桂萼势力正孤立,便把杨一清的话附带上奏。皇帝心中知道杨一清的立场。杨廷和、毛纪因争论礼制而离职。皇帝召杨一清为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加少师兼太子太傅,入阁。皇帝正励精图治,朝廷内外事务都咨询并委任给他。大学士费宏离职,杨一清推荐起用旧相谢迁,皇帝听从了。嘉靖六年,河套敌虏大举入侵,提督尚书王宪大败。皇帝召回杨一清督理边务,表彰他先前的功劳,加授特进、左柱国兼华盖殿大学士,其余官职照旧,并兼领两份俸禄,荫一子为锦衣卫世袭百户。杨一清上疏辞去兼领两份俸禄。不久,他说:“臣出入朝廷内外将近四十年,在陕西任职最久。臣私下看到,甘肃一镇从兰州渡河处所管辖的各卫,绵延二千多里,敌虏夹在南北一线道路两侧,通往肃州、嘉峪关之外,夷人、羌人杂居,抢掠没有固定的时候。自古以来这里就难以守卫,如今形势又有不同:亦卜刺、阿尔秃斯两个贼寇潜伏西海,起初残害各番,现在则同各番联合,窥伺庄浪、凉州,已经侵犯洮河边境。西域土鲁番长期放纵作恶,先独自残破哈密,后来沿边的王子庄等处、赤斤罕东等番卫都遭蹂躏,于是竟敢出兵攻关,侵犯肃州,使甘肃镇困窘。如今军队空虚,士卒疲惫,战守器具只能勉强应付眼前,预先防备怎么能再拖延?臣只见河西粮储匮乏,士马不振,内地拨发的粮饷不足以供给外地,常常还要仰赖朝廷从内帑发给。河西境内播种不广,此外没有办法运送粮食,只能买入当地粮食,存入当地粮仓而已。有关官员往往把直卫所的军余遣散出去,让他们自行购买,又责令限期完成并督促,粮价日益飞涨,百姓众口哀号,怨声遍地。”
夫积处边储不过籴买、召商二事。籴买既难,则召商最为便法。宜自今开中盐引,请令商人上纳本色边储银两,除量留以备丰岁折放,亦当召商籴粟,稍优其直而不苛其收,则应者自众。至欲以所在之粟入所在之仓,非广兴屯种不可。而广兴屯种又宜先补屯丁。夫先朝屯政修举之时,正军充伍,余丁种屯,牛具种子都为官物。屯军老惫退选者,随以田入官,法至严也。今有有军无余者,有有军余无力种者,屯地多帚,又没将领豪右之家其贫丁以田假人,田隔远硗瘠,无人假者,出身佣雇,终岁赔粮而不足。管屯之官,至计十岁以下幼男充报屯丁,参两朋合,谓之抬粮。屯事至此,边困尚忍言哉!宜令清军官核实,军选健丁,户加军余一人,户大族众者二人,与俱诣边,使其来则有亲属以为侣,至则有田业以为家,生理相依,逃亡自少。不则仿古募民实塞之意,召关陇民开垦,三稔以后乃征其赋,凡有徭役,一切复之,则利可资身,人争向募矣。至于春种秋获,令其约日并作,大发士卒为之守望,寇至举烽,收保迨夫陇畆连云,禾稼蔽野,则虏马亦不能尽践,虏退吾仓廪也。上善之,下其议西边取久之。给事中陆粲复请修筑三镇边墙,如一清指,上命文武大臣反一人相度宁夏花马池至灵州一带。一清复上疏言:「臣先朝备员陕西,跋涉崎岖,身经塞下,目见宁夏花马池东至延绥,西至黄河边横城堡一带四百余里,黄沙天野,草弥望,虽旧有边墙,削狭不足障虏。虏众入数十处,长驱二日可至固原。西人耕作之外,畜牧为业,固平秦巩西邠凤陇闲,每一虏至,田不得耕,畜不得牧。臣伏思制虏之道,来当有以限之,去当有以守之。因请高厚边墙,深阔濠堑,方会吏兴筑,约起横城四十余里,为刘瑾所沮,其事竟罢。夫凡民难与虑始,人臣艰于任事。今修筑边墙,臣窃闻户部言,臣与同朝士大夫皆议掯费,然计欲筑边墙,当得费太仓储三四十万。令向者臣志得遂,其时所费亡过二三十万而巳。而人民习耕牧之安,官军省征戍之苦,朝廷减给发之令,屯田之收数万,盐池之课倍增。今试论正德以来二十年闲,则发太仓储几何矣,领太仆马价几何矣?若及今不为,将来有变,其费行倍近岁议。臣屡图修复,一谓套中有虏版筑难兴,一谓腹里无收丁夫难役,卒以不果。大要在外廵抚之臣计。」日而望内迁,在内卿佐之臣,习安而惮外劳,任事之人,诚难其任。臣以为必得视国如家者,乃可当干济;年力精强者,乃可胜跋涉;器度纡宏者,乃可计悠远。资浅则稍优其秩,才充则加重其权。相度措置,续臣故修墙堑,以渐而东。二月兴工,以五月止;八月兴工,以十月正大虏在套,则暂止顺时及势,与之消息,勿并工于旬月,图永佚于方来。雇募边人,习供畚锸之役,熟闻虏贼之警者,使之受直赡家。游击将军日一游獥其闲,量出兵车数百列辆,成营住宿。丁夫缓急,可以敛守。岁修百里,三岁可毕;岁修百五十里,二岁可毕。五年为期,大工可就矣。陕西三镇,中原门户也。三缜安,然后陕西安;陕西安,而后中原安。臣自思念始发议,今二十年过矣。旧人凋丧,故案磨灭,承委大臣,窃恐不得其要领,故敢为陛下陈之。书奏上,深纳其言,使兵部右侍郎王廷相往董。然久亦竟止。先是张璁、桂蕚以议大礼进,为廷臣所切齿。既附一清语,闻上,璁、蕚遂得骤躐华要。一清为相,盖璁、蕚推挽之力。璁既攻去费宏,意一清必援巳,而一清乃请起谢迁,心固衔之久之上。亦命璁为相,上以一清老臣,优礼殊在璁上。小人复从闲构,一清将谋去璁,璁内不能下。会锦衣卫指挥佥事聂能迁者,故附璁议礼,礼成不调,因怨璁,论其私庇故人指挥浩浩夫贼,不问事下内阁。璁欲置能迁死地,一清拟旨谪戍,而因构陷一清别诉上,诋毁之。一清谢病求去,上言所以上优诏留焉。八年立春日,长星出白气。天元旦大风,昼晦。上以灾异数见,问一清条画消弭急务。一清具对:“伏见皇上嗣位以来,四方上灾异警厉,引咎一念,诚敬宜可上格,而尚尔迭见。汉臣所谓天心仁爱人君也。臣窃谓此皆阴盛阳衰,民穷盗起,夷狄猾夏之兆。又伏而思之,无如戒饬百官,和衷共济,毋持异说以扬巳,勿务苛切以病人。而皇上尤宜严忠良邪正之辨,操威福予夺之柄。臣主同心,专一爱养民力,护持元气,因条奏四事,上嘉纳焉。
译“边地积储粮饷不过是买粮、招募商人运粮两件事。买粮既然困难,那么招募商人是最方便的办法。今后应开放盐引中纳粮,请令商人缴纳实物或边储银两;除去适量留作丰年折价发放外,也应招募商人买粮,稍微提高粮价而不要苛刻收取,这样响应的人自然会多。至于要把当地粮食存入当地粮仓,不广泛兴办屯田就不行。而广泛兴办屯田,又应先补充屯丁。先朝屯政修举时,正军充入军伍,余丁耕种屯田,耕牛、农具、种子都由官府供给。屯军年老疲惫、退选者,随即把田地收归官府,法令十分严密。如今有的有军队却没有余丁,有的虽有军余却没有力量耕种,屯田多已荒芜,又被将领、豪强之家侵占。贫困的军丁把田地租给别人,田地偏远而贫瘠,没有人承租的,便出身为佣工,全年所得还抵不上应缴粮额。管理屯田的官员甚至计算十岁以下的幼童,报充屯丁,三三两两凑合在一起,称为‘抬粮’。屯田事务到了这种地步,边地困苦还怎么忍心再说!应命清军官员核实军籍,选取健壮的军丁,每户增加一名军余;户大人多的,增加两人,让他们一同到边地去。这样他们来时有亲属作伴,到达后有田产作为家业,生计相互依靠,逃亡自然会少。” “否则就仿效古代招募百姓充实边塞的办法,召募关陇百姓开垦土地,三年以后才征收赋税,凡有徭役一概免除,这样利益足以养活自己,百姓就会争相响应招募。至于春季播种、秋季收获,应命令他们约定日期一同劳作,并大量派士卒为他们守望;敌寇到来便举烽火,收获后进入堡垒保卫,等到田地连绵如云、庄稼遮蔽原野,敌虏的马匹也不能全部践踏,敌虏退去后,粮仓也就充实了。”皇帝认为他说得好,把他的建议下发西边有关部门。给事中陆粲又请求像杨一清所说的那样修筑三镇边墙,皇帝命文武大臣另派一人勘察宁夏花马池到灵州一带。杨一清再次上疏说:“臣先前在陕西任职,跋涉崎岖道路,亲自到过边塞,亲眼见到宁夏花马池向东至延绥、向西至黄河边横城堡一带,共四百多里,黄沙漫野,草木一望无际。虽然旧有边墙,但狭窄低矮,不足以阻挡敌虏。敌虏从几十处进入,长驱两天便可到固原。西部百姓除了耕作,还以畜牧为业;固原、平凉、秦州、巩昌以西以及邠州、凤翔、陇州之间,每来一个敌虏,田地便不能耕种,牲畜便不能放牧。臣私下思考,制服敌虏的办法是:敌虏来时应有办法限制,离去时应有办法防守。因此请求修筑高而厚的边墙,挖掘深而宽的壕堑。正要会同有关官员兴建,约定从横城修筑四十多里,却被刘瑾阻挠,事情最终停止。” “大凡百姓难以同他们谋划事情的开端,臣下也难以承担重大事务。如今修筑边墙,臣私下听户部说,臣和同朝士大夫都在议论费用困难;但估算要修筑边墙,应当耗费太仓储粮三四十万。假如过去臣的志愿能够实现,当时所费不过二三十万而已。这样百姓可以安于耕牧,官军可以减少征戍之苦,朝廷可以减少发放之费,屯田每年可收数万,盐池课税也会加倍。现在试着计算正德以来二十年间,太仓发出了多少储粮,太仆寺领用了多少马价?如果到了今天还不做,将来形势有变,费用必将接近近年来议定数额的两倍。臣多次谋划修复边墙,一是认为河套中有敌虏,修筑难以兴工;二是认为腹地没有足够收成,难以征调丁夫,最终都没有成功。大体说来,关键在于外任巡抚的大臣。”这些人整天盼望调入内地,在内任职的卿佐又习惯安逸而害怕到外地劳苦,所以真正能承担此事的人实在难找。臣认为,必须得到把国家看得如同自己家的人,才可以承担治理事务;年富力强的人,才可以经受跋涉;器量宽宏的人,才可以谋划长远。资历浅的,稍微提高其品秩;才能足够的,加重其权力。勘察筹划,继续臣过去修筑墙堑的工作,逐渐向东推进。二月开工,五月停止;八月开工,十月停止。敌虏正在河套时,便暂时停止施工,顺应时令和形势,同敌虏相互消长,不要在短短数月内强行并工,却要为将来谋求长久安逸。雇募熟悉边地、习惯使用畚箕铁锹劳作、熟知敌寇警报的边民,让他们领取工钱以供养家庭。游击将军每天在工地间巡视,酌量调出数百辆兵车,列成营阵住宿。丁夫有紧急情况时,可以集合防守。每年修筑一百里,三年可以完工;每年修筑一百五十里,两年可以完工。以五年为期限,大工程就可以完成。陕西三镇是中原的门户。三镇安定,然后陕西才能安定;陕西安定,然后中原才能安定。臣自己思量,从最初提出建议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旧人已经凋零,旧案也已磨灭,承接委任的大臣,臣私下恐怕他们不能掌握要领,所以冒昧为陛下陈述这些。”奏疏上呈后,皇帝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派兵部右侍郎王廷相前往督办。但过了很久,工程最终还是停止了。在此以前,张璁、桂萼因为议论大礼而得到进用,受到廷臣切齿痛恨。后来他们把杨一清的话附带上奏给皇帝,张璁、桂萼于是突然越级进入显要职位。杨一清后来做宰相,大概是靠张璁、桂萼推引扶持的力量。张璁攻去费宏后,以为杨一清一定会援助自己,杨一清却请求起用谢迁,因此张璁内心长久怨恨他。” 皇帝也命张璁为宰相,但因为杨一清是老臣,对他的礼遇特别高于张璁。小人又从中挑拨离间,杨一清将要谋划除去张璁,张璁内心不能屈服。适逢锦衣卫指挥佥事聂能迁,过去曾附和张璁议礼,礼成后却没有升调,于是怨恨张璁,弹劾张璁私自庇护旧人、指挥使浩浩夫为贼而不问,把案件交给内阁。张璁想把聂能迁置于死地,杨一清拟定诏旨,只将他谪戍;张璁便借机构陷杨一清,另行上诉皇帝诋毁他。杨一清以病请退,皇帝说明挽留他的理由,颁下优厚诏书留住他。嘉靖八年立春日,有长星出现并带有白气。元旦那天大风,白昼昏暗。皇帝因灾异屡次出现,询问杨一清应当规划哪些急务来消除灾异。杨一清详细回答:“臣看到,自皇上继位以来,四方不断上报灾异警告。皇上反躬自责、存心诚敬,本来应当上达天意,但灾异仍然接连出现。汉代臣子所说的,这是上天有仁心、爱护君主的表现。臣私下认为,这些都是阴气盛而阳气衰、百姓困穷而盗贼兴起、夷狄侵扰华夏的征兆。臣又伏地思考,没有什么比告诫百官、同心协力更重要;不要坚持异说来炫耀自己,不要专务苛刻严厉而使百姓困苦。皇上尤其应当严格辨明忠良与邪正,掌握威福、任免和夺取的权柄。君臣同心,专一爱护和休养民力,保全国家元气。”于是逐条奏陈四件事,皇帝赞许并采纳了。
璁与一清同相,意在振厉,而一清意在安静,论事固时相左。即一清灾异之对,若为璁发者。璁称病求退,上固留之。而其时桂蕚亦为相,给事中孙应奎因条论一清、璁、蕚人品,请上为去留之断。上念璁恊恭,蕚洗饬旧质,惟以一清高年博学练达政体,遣鸿胪寺谕留,令其展诚匡辅,以副委任之重。一清复请老求去,言臣历事三朝,今年七十六岁,拜官五十八年,致仕之期过古。大夫同时缙绅多沦土,门生旧戚劾臣殆尽,臣尚偃然班行,多露之讥,诚所不免。臣素性踈直,难谐俗好。今持论者尚纷更,臣劝以安静;行法者尚刻削,臣矫以宽平;变法,臣谓不如守生;事臣谓不如静用。人则谓才难当惜,断狱则谓罪疑惟轻。凡此迹类平通,而公是公非,未甞敢挠。因事纳忠,有怀必尽,独陛下知耳。君臣之闲,恩犹父子。惟陛下矜臣愚,不录臣罪;悯臣老,且恤臣私。上曰:卿谋身可矣,未见所以忠朕者,岂爱身胜爱朕耶?一清惶恐出视事。顷之,给事中王准、陆粲劾璁、蕚忮狠专恣,干权纳贿状。上大怒,令璁、蕚还更削蕚散官,并下准、粲法司谪之。曰:何今乃言?遂下璁、蕚罪示廷臣,大逐其党与治所通贿私人。璁、蕚行公卿缙绅无祖饯者。一日,上念璁,问一清:“璁可留乎?”一清对曰:“陛下诚念璁,待其返舍,更行召起之。”今谕示方新,詹事霍韬攘臂曰:“始议大礼者吾辈三四人,张桂去,且及我。”因亦列上一清贿状。上心动,立召璁、蕚相如故。一清求去不许,而上所命治璁、蕚私人法司尚逮系。霍韬曰:“蕚乞还相矣。”再上疏劾一清益急。上怒,使一清自劾。一清上疏曰:“臣猥以衰钝之资,仰承天眷,解职边陲,征叨密勿,委任优崇,前世无比。老誖负”恩不自矜,持交际之闲,稍存形迹,人言有状,国宪何辞?圣明不即显戮,恕臣自劾。仁同天地,慈拟父母。伏惟宽斧锧诛,赐臣未死年许之,赐金币,予传归上,以优礼大臣。古人君道大臣蒙优,则不宜轻自点,故其进退璁一清,倏忽如此。其明年,坐受故安定伯张容金钱,为其兄太监永墓志,削籍家居,久之疽发背卒。先是,永用一清计去刘瑾,一清数言永才,而永亦才。一清于武宗得入内阁,以故一清为永志墓。永有家人继宗容责治之,继宗告容辞,及一清因坐获罪,而一清悒悒死。一清阔达通敏,所摹画朝事,与其自计隃度无爽,时人日为智囊,爱乐士大夫与共功名,朝闻夕荐,故吏门生满天下。一再帅陕,麾下自偏裨起为大将列侯者累累,亦不绝其馈谢。然有所入即关通贵势,周遗交故,立散之,虽坐交际废,士知一清非贪也。卒前数日为疏自白,身被污蔑,死不瞑目。上闻而怜之,十二年以恩诏复官,二十七年赐谥文襄,赠太保。郎曰:“世言杨公以故相再行,边道洛阳谒故少师刘健。健出揖曰:‘君不能甘澹泊,为时所饵,令异日王上轻吾辈,自君始。咄咄入第,使其子弟延款之。’此自刘洛阳前辈风,第出将入相,裴晋公有之矣。宋家宰臣恒出为使相,顾国家亟才,士大夫能应国家久亟否耳?若夫内阁倾轧之地,不早引退,至以贿蒙其身,恐于智囊未也。”
名山藏卷之七十二
●名山藏卷之□□□
晋江何乔远 譔
臣林记(嘉靖臣二)
◆臣林记(嘉靖臣二)
张孚敬(黄宗明,黄绾,霍韬,方献天,桂萼,席书,熊浃附)
夏言
张孚敬(附以大贵者七人黄宗明黄绾霍韬方献天桂萼席书熊浃)夏言
○张孚敬(黄宗明,黄绾,霍韬,方献天,桂萼,席书,熊浃附)
译张璁与杨一清一同任宰相,张璁的意图在于振作严厉,杨一清的意图在于安定宁静,两人议论政事本来就时常相左。即使是杨一清关于灾异的回答,也仿佛是替张璁发言。张璁称病请求退职,皇帝坚持挽留他。当时桂萼也任宰相,给事中孙应奎于是逐条论说杨一清、张璁、桂萼三人的品行,请皇帝决定谁去谁留。皇帝想到张璁恭敬谨慎,桂萼已经洗刷整饬旧有品性;唯独认为杨一清年高、博学、通达而熟悉政体,便派鸿胪寺官员传谕挽留,命他尽心匡正辅弼,以符合委任的重托。杨一清再次请求告老退职,说臣历事三朝,今年七十六岁,做官五十八年,致仕的期限已经超过古人。同朝大夫、士绅大多已经埋入地下,门生、旧交和亲戚几乎都弹劾过臣,臣还安然列在朝班中,招致“多露”的讥讽,确实在所难免。臣一向性情疏直,难以迎合世俗。如今议论政事的人还在纷纷更改,臣劝他们安静;执行法令的人还在刻削苛严,臣用宽平来纠正;有人主张变法,臣认为不如守成;有人主张事事积极作为,臣认为不如安静任用。用人时,人们说人才难得,应当珍惜;断狱时,人们说有疑问的罪应从轻。凡是这些做法,看起来都平常,但公认的是非,臣从未敢扰乱。臣因事进言以尽忠,心中有所想必定全部说出,这只有陛下知道。君臣之间的恩情犹如父子。” “只希望陛下怜悯臣的愚拙,不记录臣的罪过;哀怜臣年老,也顾恤臣的私情。”皇帝说:“你为自身谋划已经够了,却没有看见你忠于朕的地方,难道爱护自己胜过爱护朕吗?”杨一清惶恐地出来处理政务。不久,给事中王准、陆粲弹劾张璁、桂萼凶狠专横、干预权力并收受贿赂。皇帝大怒,命张璁、桂萼回来,另削去桂萼的散官,并把王准、陆粲交给司法官署论罪。皇帝说:“为什么到现在才说?”于是把张璁、桂萼的罪行下发给廷臣知晓,大力驱逐他们的党羽,并惩治同他们交结贿赂的私人。张璁、桂萼离京时,公卿士绅没有人设宴饯行。一天,皇帝想起张璁,问杨一清:“张璁可以留下吗?”杨一清回答:“陛下如果确实思念张璁,等他回到住所后,再行召回起用他。”当时新的谕令刚刚公布,詹事霍韬挥臂说:“当初议论大礼的是我们三四个人,张璁、桂萼离去,也将轮到我了。”于是也把所谓杨一清受贿的罪状列上奏报。皇帝心意动摇,立即召回张璁、桂萼,仍任原职。杨一清请求离去,皇帝不许;但皇帝命司法官署惩治张璁、桂萼私人党羽的命令,仍在逮捕拘系。霍韬说:“桂萼请求恢复宰相职位了。”他又接连上疏,越发急切地弹劾杨一清。皇帝大怒,让杨一清自行弹劾自己。杨一清上疏说:“臣以衰老迟钝的资质,仰承上天眷顾,解除边疆职务后被征召参与机密,所受委任优厚尊崇,前代无可相比。” “臣年老昏愦而辜负恩德,不知自我珍重;在交际往来之间稍微留下形迹,既然人们说有罪状,面对国家法令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圣明的皇上没有立即把臣公开处死,还宽许臣自行弹劾。皇上的仁慈如同天地,慈爱如同父母。伏望宽免斧钺之诛,赐臣几年不死之年,并赐给金帛,准许臣乘驿传回乡,以优礼大臣。”古代君主之道是,大臣蒙受优礼,就不应轻易自行玷污自己,所以皇帝对张璁和杨一清的进退,变化如此迅速。第二年,杨一清因接受故安定伯张容的钱财,为张容的兄长太监张永撰写墓志,被削去官籍,居家闲住。不久背上生疽而死。此前,张永曾采用杨一清的计策除去刘瑾,杨一清多次称赞张永有才能,张永也确实有才能。杨一清因为在武宗时得以入内阁,所以替张永撰写墓志。张永有个家人叫继宗,张容责罚了他;继宗控告张容辞官,后来又牵连杨一清,使杨一清因此获罪,杨一清忧郁而死。杨一清豁达、通敏,他筹划朝政的事情,与自己推测预料的没有不相符的,当时人们每天都称他为智囊。他喜爱同士大夫共同建立功名,早晨听闻人才,晚上便推荐,因此旧部、官吏和门生遍布天下。他两次统率陕西,部下从偏将、裨将升为大将、列侯的很多,但他也没有断绝他们的馈赠酬谢。不过凡有收入,便用来疏通权贵、周济旧交,很快就散尽;虽然因此因交际而获罪,士人都知道杨一清并不贪财。” 临死前几天,他上疏为自己申辩,说自己遭受污蔑,死也不能瞑目。皇帝听说后怜悯他,嘉靖十二年因恩诏恢复他的官职,嘉靖二十七年赐谥号文襄,追赠太保。郎说:“世人传言,杨公以故相身份再次出任时,经过洛阳,拜访旧日少师刘健。刘健出来作揖说:‘你不能甘于淡泊,被时势所诱,使将来皇帝轻视我们这些人,从你开始。’说完气愤地进入府第,让他的子弟出来设宴款待杨公。这是刘洛阳前辈的风度。出任边将后再入朝为相,裴晋公也有过这种经历。宋代宰相常常出任使相,只看国家是否急需人才,以及士大夫能不能长久回应国家的急需罢了。至于内阁是倾轧之地,若不早早引退,终于因受贿而玷污自身,恐怕就算不上智囊了。” 《名山藏》卷之七十二。●《名山藏》卷之□□□。晋江何乔远撰。《臣林记》(嘉靖臣二)。◆《臣林记》(嘉靖臣二)。张孚敬(附载黄宗明、黄绾、霍韬、方献夫、桂萼、席书、熊浃)。夏言。张孚敬(附载七位因他而显贵者:黄宗明、黄绾、霍韬、方献夫、桂萼、席书、熊浃),夏言。○张孚敬(附载黄宗明、黄绾、霍韬、方献夫、桂萼、席书、熊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