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山藏卷之九十三

译万安是眉山人，正统十三年考中进士，选授为编修，屡次升迁至礼部侍郎。他身材高大魁梧，眉目像刻画出来一样；外表宽厚，像一位长者，内心却深沉而冷酷。他初入宫时没有什么学术才能，在宫外经营请托受贿，在宫内结交宦官。万贵妃受到宪宗宠爱，她的哥哥万通任锦衣都指挥。万通的妻子出入后宫，万安喜欢同她同姓，暗中派人同万通结交往来于家中。于是万通妻子和母亲之间互相编造话语欺骗。妻子问母亲：“还记得家里贫穷时，把妹妹嫁给别人作妾，如今她在哪里吗？”母亲胡乱回答说：“只记得她嫁给了眉州的万编修。”万安听到后说：“我从前正是编修，原来是因为这个误会。我要让她的妾经过万通妻子面前，彼此用小名称呼，叙说姊妹之间的悲欢。”这样一来，万安和万通就成了大小姨夫。万安由此得以进入内阁。商辂离职后，万安升为首相，因此更加极力巴结万贵妃。当时，他私下把房中术进献给皇帝，妖僧继晓因此得到宠幸，也都是由于万安进献的缘故。江西人李孜省凭借幻术得到皇帝宠幸，万安又同学士彭华深相结交。万贵妃住在昭德宫，受宠的名声传遍内外；内外有人通过内使带着珍宝财货进献昭德宫，便立即传旨赏赐，有时还授予官职。一时间府库空虚，而爵位赏赐泛滥。万安与刘珝、刘吉一同任宰相，却完全没有诤谏匡正。时人因此说：“纸糊的三个阁老，泥塑的六个尚书。”万安嫉恨侮辱正直之士，比仇敌还深；保护奸邪之人，比亲生骨肉还亲。交结他人不论是否正邪，只要有内援就与之交往；士人不论是否贤能，只要有内援就提拔。因此，词臣如邢让、陈鉴，正直之士如王恕、马文升、耿裕、秦纮，都相继被他上疏排斥。吏部尚书尹旻、左都御史王越与刘珝另成一党，和万安、刘吉相互倾轧了很久。万安设计排挤刘珝、王越离职，随后又使尹旻相继罢免。刘珝同乡在朝任职的几乎一扫而空；而邹智、李文祥等人，也都因论劾万安而获罪。孝宗即位后，言官说纪太后之所以突然去世，是由于万贵妃的缘故，请求逮捕审治当时的诸位医官以及万氏亲属中曾出入宫禁的人。万安惊惧地说：“我已经很久不和万家往来了。”后来孝宗查阅万安向宪宗进呈的奏疏，发现一个小竹箱，里面全是房中术的书籍，便让太监怀恩拿给他看。怀恩每展开一篇奏疏就说：“这是大臣所做的事吗？”万安羞惭得汗都流不出来，事情已经被科道官弹劾了。怀恩又拿来科道官的奏疏，让人捧着诵读。万安跪起不定，悲痛地为自己辩解，起初并没有离职的意思。怀恩摘下他的牙牌说：“请您出宫吧。”万安在内阁任职二十年，起初有人委婉劝他离职，万安说：“我只有一死来报效国家罢了。”出宫后走在路上，他还回望三台星。万安拥有巨额财贿，万安死后，妾媵和子弟携带财物逃散，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其子万翼任南京礼部侍郎，孙子万弘璧任编修，都淫逸放纵而没有节制。后来二人相继死去，万安这一支也断绝了。刘吉 刘吉，博野人，以礼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的身份入内阁，与万安同时。弘治初年，屡次升任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为人深沉，不显露言辞和脸色；遇事果断，表面上发表正论，假意博取名声，内心却阴险刻薄。宪宗朝在内阁任职十九年，万安、尹直罢职后，刘吉成为首辅。弘治五年，左庶子张升因天象变异上言：“治理政事应以人才为先，尤其要重视辅导太子的臣子。”此前言官交相攻击大学士万安、尹直、刘吉，三人依次罢免，刘吉却安然独存，受到的宠信尤其过分。于是他巴结结交各位言官，早晚登门，许诺给他们越级升迁，态度柔媚奸佞、摇摆逢迎，希望免遭弹劾，使得人们再也不敢进言，奸计终于得逞。我姑且举出刘吉的一两件事：贵戚万喜依仗宫中权势，凶威肆行，刘吉与他结为姻亲，把他当作靠山。等万喜下狱后，刘吉还替他营救。刘吉与父亲分居，另立炉灶；父亲死后刚入殓，他便急忙贿赂贵戚和近幸，图谋获得起复，还对客人谈笑自若，完全没有悲伤哀痛之情。他大量收纳艳丽姬妾，早晚纵情淫乐，街巷间相互传说，把这当作笑柄。刘吉请托遍及各官府，财货贿赂充满私门，兼有李林甫口蜜腹剑和贾似道箝制言路的做法，合在一人身上。伏望陛下奋发刚健果断的意志，立即将他罢免遣退。都给事中韩重、监察御史魏璋等人都是刘吉的党羽。他们弹劾张升曾侍奉春宫，却因拥立皇帝的恩典而升迁，后来没有得到所希望的官职，便把责任归咎于刘吉；张升被降为南京工部郎中。人们称刘吉为“棉花”。刘吉压制汤鼐、邹智、李文祥等人，讥讽王恕喜好名声，凡事都同王恕相反。王恕不敢明说，只是一再上疏请求退职，而刘吉票拟诏旨挽留王恕，起初没有一句温和的话，只说：“不必深究。”过了很久，皇帝想封张皇后的家属为伯爵，刘吉说：“必须把周王的两位王后及其子弟全部封爵才可以。”皇帝一向厌恶刘吉，便传谕让他自行陈述，同僚票拟诏旨极力褒美刘吉，皇帝把这些话全部删去，只留下他辞职奏疏中的“不允”二字。刘吉再次陈请后，皇帝于是准许他致仕。临行时，京师百姓拦街指点说：“棉花走了！”好事者还把他奏疏中的“不允”和“不必深辨”作为四字对句。起初有人对刘吉说“人们称您为棉花”，这是监中的一位老举人所说的，意思是说刘吉经得起弹劾；刘吉于是上奏规定，举人、监生不得超过三科考试。刘吉离去后，这项禁令便被废除了。刘吉居家时，大盗进入他的住宅，他因惊恐而死。严嵩

译严嵩是分宜人。童年时就有宿世积累的才性，聪颖悟性远超常人。他身材瘦削，精神却十分旺盛，温和如玉。起初任翰林时，请假回到钤山，读书十年后才出仕。他写文章清丽滋润而典雅严整。交游都是知名人士，士人因此仰慕他。嘉靖年间，他逐步积资升至礼部尚书，以和柔媚上著称。皇帝于是召他入内阁，当时他已经六十多岁。严嵩科举名次在夏言之前，官位却次于夏言。夏言依仗皇帝宠爱，傲然位居严嵩之上，而严嵩侍奉夏言非常谨慎。有一次严嵩带着奏启到夏言府第，请夏言喝酒；夏言推辞不见严嵩，只摆设空座，展开奏启跪着诵读。严嵩每次见夏言，都低头屈身、放低姿态。因此夏言认为严嵩已经服从自己，便不加防备。世宗任用严嵩处理河套事务后，因夏言而发怒，严嵩故意厉声抗辩。皇帝听后大惊，说夏言平日并不是这样。夏言被杀，严嵩便成为首辅。起初皇帝尊奉上玄，在西苑设坛，命辅臣戴道士冠到坛上香。夏言不奉诏，只有严嵩戴着笼纱帽进入；到了坛前，他脱帽露出道士冠上香，夏言却因此获罪。皇帝长期在宫内亲近严嵩。严嵩成为首辅后，想到自己有幸得到皇帝宠爱，便早晚值守在苑中的板房，不敢回私宅洗沐。皇帝称赞严嵩忠勤、敏捷、通达，每次在便殿召见问对，总到深夜，赏赐频繁而且超过常例。严嵩任相二十多年，不亲近女色，专心跟随皇帝奉事玄教；另以文章同士大夫交欢，却把朝政暗中交给儿子严世蕃处理。凡九卿、科道官有所请求，他就说：“小儿通晓天下大体，可以同他商量。”严世蕃凭借父亲的权势任工部侍郎，狡猾诡诈而有机智，也很熟悉往代典故。当时各地多有变故，严世蕃遇到疑难之事，都能援引已经参验的事例和自己的见解，回答他的父亲。严嵩按照他的回答向皇帝奏闻，常常符合皇帝的心意，因而更加认为严世蕃有才能。严世蕃嗜酒、凶暴荒诞，姬妾满前；倚仗父亲的宠爱，盗窃国柄而无所顾忌，接受四方财贿，累计数百万。有人不合他的心意，他就暗中借皇帝的旨意杀掉。于是嘉靖末年，严氏的势力震动天下。然而皇帝在位已久，威福一概掌握在自己手中，事事都出于皇帝的意旨。严嵩接替夏言后，不敢对政事表示可否；有所左右，也只是略微引述皇帝的话，甚至猜测皇帝想杀而又不能免罪的人，他也完全不加匡正诤谏罢了。严世蕃又在外面把严嵩所左右的人拿来向天下显示恩德，于是凡是皇帝想杀的人，天下人都争相指称是严嵩要杀。严嵩曾请求皇帝修建延恩阁，在他的家乡用来供奉、收藏皇帝所赐的玄帝像以及先帝、先后的谕札。江西都御史张岳拿出千金为他修建，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两司也出面请求增建，张岳却总是不肯，说：“这已经够多了。”张岳清瘦得骨节分明，只有一张马皮。后来严嵩写信感谢张岳，说这是公您效法伯夷修筑的。林一新任佥事分巡严嵩所在地区时，严嵩的仆人有违法行为，林一新将其拘捕并杖打。林一新入京朝贺时，严嵩却对他格外恭敬礼遇；他尊重贤能士大夫竟到了这种程度。又有鄢懋卿、赵文华等人，做严世蕃的亲近宾客。光禄寺少卿白启常甚至用粉墨涂脸，供严世蕃取乐。赵文华拜严嵩为干父，与严嵩关系尤其亲密，多次跟随严世蕃参与朝政；对外在有司中贪婪横行，对内在朝廷公卿之间肆意妄为。于是严嵩的名声更加污辱，严世蕃的赃私遍地，败坏混乱了纲纪。京师称他们为大小丞相。嘉靖末年，债将懦帅，使边防事务大为败坏，当时舆论都把责任归咎于严嵩。严嵩任相二十多年，年过八十，皇帝一向希望他长寿，多次问严嵩：“卿是怎样长生的？”因此长期留用他。严嵩父子用谄媚欺骗皇帝，用贪污带坏下属；把守法度的人看作固执迟钝，把善于巧妙弥补的人看作有才，把砥砺廉洁耿介的人看作故意偏激，把善于奔走钻营的人看作熟悉事务，于是天下的士风败坏了。严嵩的妻子去世，皇帝给予厚重的恤典，超过旧例；严世蕃却不愿扶柩回乡。严嵩于是请求说：“臣年老了，一天也不能没有严世蕃侍奉。”皇帝答应了，命严世蕃不必守制。严世蕃带着宾客举行秘密宴饮，拥着姬妾日日歌舞。严世蕃的儿子严效忠安坐在京师。两广都御史替皇帝报功说：“严效忠在军门中杀贼，已经殉死。”于是按次孙严鹄承袭爵位，叙功授为锦衣卫千户。严嵩的家僮罗龙文也列入官衔，任中书，进入缙绅之列。家僮年，是严世蕃宠爱的人，士大夫中不知羞耻的，争相称呼他的别号，叫他“先生”，不敢直呼其名。刑部郎中徐学诗、都给事中厉汝进、锦衣卫经历沈炼、南京御史王宗茂、兵部郎中杨继盛、周冕、给事中吴时来、刑部主事张翀、董传策，先后论劾严嵩，都受到谴责。杨继盛甚至因此被杀，沈炼被编入妖人的供词，判处死刑。朝廷内外人人摇手，不敢再提严嵩。严嵩结交收买宦官，侦察西内的动静，早晚多次前往；严嵩无论事情大小都用金钱犒劳他们，借此揣摩迎合皇帝的心意。皇帝想做的事，他唯唯诺诺地顺从。皇帝虽然隐约知道严世蕃在外面的所作所为，想到严嵩柔媚可亲，便不愿揭发。过了很久，方士蓝道行借助箕仙降神，皇帝问箕仙：“如今群臣中谁贪婪？”箕仙降下书写的字：“宰相严嵩贪婪。”皇帝内心震动，外界却没有人知道。御史邹应龙到一名内侍那里避雨，内侍把事情告诉邹应龙，于是邹应龙揭发严嵩父子前后的罪行，说：“如果臣所说不实，愿斩臣首级以谢罪。”严嵩父子因此获罪，命严嵩致仕，严世蕃发往烟瘴之地戍守。严世蕃的儿子严鹄和罗龙文都发往边远地区充军。严年被禁锢在狱中，后来得到宽宥，严鸿降为平民。皇帝侍奉严嵩年老，严嵩离去后，皇帝思念严嵩辅佐，奉玄之事谨慎忧郁，心中很不快乐。严世蕃揣知皇帝的心意，便用金钱收买左右，诋毁蓝道行。蓝道行也因此被捕下狱，判处死刑。严世蕃没有前往戍所，却大肆修建自己的宅第。南京御史林润弹劾说他南通倭寇、北通虏敌，而且还要谋反。皇帝于是立即命林润派人到严世蕃家逮捕他，押入刑部狱中，并查抄严嵩的财产。守巡官来到严嵩家清点检验，严嵩在旁边看着，叹道：“我怎么竟不知道会到了这种地步！”查抄时得到一箱帊子，四角镶边，其中两角系着螳螂形金钩，都奇怪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过了很久才知道，那是供奉夫人用作经期裩裆的东西。有送白银尿器的人，竟在器底署上自己的姓名；其污秽牵连竟到了如此地步。然而林润弹劾严嵩的财产超过实际数额，有司竟牵连他的亲党，才足以定严世蕃的罪。严世蕃脖子短、身体肥胖，一只眼失明；在狱中关押很久，却完全不知道皇帝想杀他。一天，差役把他押到江西司拘系，严世蕃说：“我要死了。”缇骑之士打着白旗，把他关在囚车中押往西市，骑兵往来于长安道。严世蕃走到某处，差役就报告说已经押到皇帝面前。被杀后，没有人知道他的尸体在哪里。严嵩寄宿在野外寺院，也病死在那里。赵文华

译赵文华，慈溪人。还是秀才时，替人设馆授徒，东家拿出两三杯酒，赵文华喝醉后把酒杯摔破。考中进士后，授任兵部主事，很有文名。因豪放任性、不加修饰而获罪，被贬为东平州同知；后来改任南京稽勋主事，又改任刑部主事，历次升任通政使，并拜严嵩为干父。严嵩告诉世宗：“他为人豪放纵恣、轻浮急躁，喜欢凭气势凌人；任通政使已经很久了。”吏部尚书万镗推举他任郧阳巡抚，赵文华不愿到外地补任。适逢兵科右给事中朱伯辰弹劾赵文华邪曲献媚、奔走竞逐，受宠纳贿日益彰显，同乡和缙绅都联合诋毁鄙视他，实在应该立即罢黜，以维护台谏的威严。赵文华责怪万镗推举自己，于是说：“通政使是朝廷左右的官职，按例不能外补。万镗是想把臣调出京城，唆使亲近的言官弹劾臣，非要除掉臣才满意。”万镗此前任右都御史，又从侍郎起复任用；尚书万镗按照通俸计算考核，赵文华因不能达到一品，心中怀恨不满。皇帝震怒，将万镗和朱伯辰贬为平民，赵文华仍照旧留任。不久，赵文华升任工部侍郎。倭寇严重侵扰江南，赵文华上疏提出御倭七事，第一条说倭寇住在海上，应当祈祷海神。皇帝正尊崇奉事上玄，徐文华所说的话符合皇帝的心意，皇帝因此罢免兵部尚书聂豹，让徐文华得以巡视江南军务，并前往祭告海神。徐文华自负专横，贪污货利、祸害百姓，谁稍有触犯他，他就立即加以摧折〔“摧什”疑有讹误，原文如此〕。当时负责御倭事务的，是南京兵部尚书张经。皇帝把他委任为大帅，节制天下一半地区的军队，允许他便宜行事，并开府征召属官。张经意气慷慨，决心平定贼寇，但一向崇尚奢侈，沿袭太平时期的风气；而他所倚重的大将何卿、沈希仪年老而不能任用，新近进用的轻浮狡猾之士，果然往往急于退避，接连作战失利，他的声望和实际功绩都不免受到损害。徐文华与浙江巡按御史胡宗宪都自鸣得意、恃才自负，认为张经不足以办成剿灭倭寇之事，便以神态指使、凌辱他的上司；张经则以大臣身份自重，不肯同徐文华深谋。徐文华上疏弹劾张经，张经因此被判死罪。徐文华认为倭寇没有什么难以剿灭的，日夜与胡宗宪督促作战，但倭寇反而更加猖獗。他又上言说，接替张经的周珫患病，不能任职；浙江巡抚都御史李天宠又嗜酒。皇帝于是罢免周珫，使他成为平民，并判李天宠死罪，而胡宗宪已经代替了李天宠。当时江南的倭寇有两支：一支出动劫掠溧水，另一支据守华亭的陶宅。溧水的倭寇向南进至浒墅关，苏松巡抚都御史曹邦辅担心他们与陶宅的倭寇会合，便与佥事董邦政据守要地，将其阻截并歼灭〔“歼庂”疑为讹字，原文如此〕。徐文华听说曹邦辅将要夺取这次战功，便赶往浒墅；曹邦辅已经上奏报捷，徐文华顿时大为怨恨，于是与胡宗宪亲自率领浙江军队，约会曹邦辅，以宜隶之兵会同围剿。陶宅的倭寇已经全部败退，徐文华却隐瞒不报，反而弹劾曹邦辅、董邦政不相协和。这份攻击性的奏疏下达后，曹邦辅因而不能叙录浒墅的战功，董邦政则被下令交给总督都御史逮捕审问。给事中浚栻先后上言说，徐文华欺骗诞妄，辜负皇帝的简命；江南人称颂曹邦辅的功劳，几乎说个不停，而徐文华嫉妒战功、隐瞒败绩，皇帝却没有听闻。曹邦辅见徐文华弹劾自己，便整顿军队再次进攻陶宅的倭寇，但又遭到失败。其他倭寇接连而来，势力日益强盛，浙江东西两地军队溃败、将领被杀，告急的羽书接连传来，徐文华这才知道贼寇不是短期内就能彻底平定的。适逢游击曹克新、总兵俞大猷取得小胜，徐文华于是产生了回京的意图，仓促上言说贼寇已经解散，请求返回朝廷，皇帝准许了他；这件事发生在嘉靖三十四年。第二年，徐文华回到京城，但倭寇日益严重，已经无法掩盖，于是他说自己回来时，南方的寇贼大多已经剿灭，只剩下零散的贼寇尚未肃清。皇帝对此产生怀疑，多次诘问严嵩，严嵩替他含糊应答。当时接替周珫担任总督的是杨宜，徐文华便说，南方尚未肃清的只是零散贼寇；又以杨宜不称职、不能担当主帅为由，认为只有胡宗宪可以代替他。皇帝又因此罢免了杨宜。吏部尚书李默推举接替杨宜的人选时，没有采用胡宗宪，而推荐了另一个人。皇帝在李默任郎官时就已经了解并赏识他；他后来历任尚书，都是皇帝特别选用的。因此李默不依附严嵩，又厌恶徐文华，常常在公卿之间阻挠、挫折徐文华。徐文华非常怨恨，到了这时担心事情败露，便秘密上奏说：臣回到京城时，零散贼寇本来指日可灭，如今却至今没有消灭，这是由于督抚不得其人。这是因为吏部尚书李默怨恨臣的弹劾，逮捕他的同乡张经，以此替他报复。臣又弹劾曹邦辅，李默便唆使给事中浚栻反过来构陷胡宗宪。臣长久留用曹邦辅，如今江南的事情已经败坏；而且浙江直隶总督推举接替人选时，又没有推荐胡宗宪，反而推荐了另一个人。李默结党悖逆，罪不容诛；又压制李默主持部试时的选人策问题目，引用汉武帝、唐宪宗的事例，说他们起初任用英锐之士而兴盛，晚年却任用奸邪之人，以至于失败。李默肆意诽谤讥刺，没有忧国奉公之心。皇帝大怒，将李默逮捕交诏狱，判处死罪。最终〔“卒月”疑有讹误，原文如此〕，胡宗宪代替杨宜，而徐文华担任了工部尚书。李默被捕入狱后，徐文华经过李默的值房〔“直髣”疑有讹误，原文如此〕，对礼部尚书王用宾说：“您为什么不派人把他清除掉？我早晚要和您一同当值。”大概皇帝这时想任用擅长文学的臣子，以备撰写玄教文书；严嵩推荐徐文华，徐文华几乎就得到这个职位了〔“佹得之”意有疑〕。然而皇帝最终任用了中允份〔“中允份”疑有讹误，原文如此〕。不久，江南倭寇日益猖獗，皇帝又多次告谕严嵩，让严嵩把实情告诉徐文华，使他据实回答。这时皇帝已经派兵部侍郎沈良才再次到江南视察军务。严嵩知道皇帝已经察觉赵文华欺骗，便教赵文华按照自己的意思请求再次前往，同时私下对皇帝说沈良才不能胜任。江南人伸长脖子盼望赵文华，皇帝又命赵文华前往。他到达后，贼势已经衰弱，便终于和胡宗宪将其平定。第二年赵文华回京，仍任工部尚书。方士金制成百花酒，称为仙酒，赵文华将它进献，并说臣的老师严嵩应当服用此酒，可以因此长寿。皇帝询问严嵩，严嵩不知道，便回答：“臣能够老去而不死，也不知道其中原因，并不是因为仙酒。”严嵩责问赵文华：“你为什么竟然诬陷欺骗到这种地步？”皇帝赐给赵文华衣服。赵文华喝了严世蕃送回来的酒而醉倒，拜谢皇帝的赏赐。皇帝听说后更加不高兴。这时皇帝已经察觉赵文华在江南祸害百姓、贪污黩货的情状，正想斥退他。恰逢皇帝想赶快修缮毁坏的殿宇，以便让前来述职和朝贡的官员观看。赵文华没有催促办理，于是皇帝命他回籍。赵文华心想自己的罪过还没有完全暴露，因此科道官没有人敢弹劾他。皇帝的怒气无处发泄，而赵文华的儿子、锦衣卫千户赵恩怿请求送父亲回家。他上疏的那天，触犯了皇帝所禁止的封禁，于是革去赵文华的官职，削夺赵恩怿的官职，发往边地戍守，朝廷内外都大为痛快。当赵文华诬陷弹劾李默时，有一位举人江宗给赵文华写信说：“江宗没有才能，前些年秋天，曾和母亲、兄长一同游学太学。

译那时我在人群中远远看见您卓然独立的风采，突然有远大高举的气概。我们虽然都年轻，却确实知道仰慕道义，希望能同您结交。不久幸而实现了愿望，果然相处欢洽而没有隔阂。当时我们三人意气相许，本来打算上面拜师于大贤，下面与优秀朋友切磋。回顾今昔，仿佛还是昨天。人事变迁，难以尽述。母亲和兄长虽然考中了一次科举，仕途却辗转困顿，未能遇合便罢职。江宗奔走道路，从未有一天幸运，终将回归山林，度过余生。这实在是上天所造成的：公道与时运相逢，命运随着才能通达，得到圣主知遇，真是千载难逢。江宗和您自信前途通达，心志真诚相通。认为您如今地位高了，宠遇盛了，圣主了解并信任您了。恳切地想，您应当依照从前自我树立的志向，感发慨叹而效力的节操；对于国家安危的谋划、百姓生计和忧乐的关系，也一定会反复思考、周密筹划，把这些事精细地做好。当时满朝有人畏缩不前，不敢把话说出口，您应当奋发刚直，以言论报答皇帝的知遇；所说一定要合乎策略，所做一定要实行，建立不朽的美名，使美誉流传于士绅之间。没想到我从道路上听说，您上疏把李公结党违逆、诽谤讥刺作为罪名。江宗当时伏在枕上，披衣猛然起身，肃然叹道：‘如果李公果真如此，那么尧时的共工、驩兜，您这样轻率发作也就对了，对了。’ 后来稍微查考事实，所谓“结党违逆”，是指摘责他同乡人结党；所谓“诽谤讥刺”，是摘取他引用策问题目的话来讽刺。江宗悲伤、惊愕了很久，长叹不已，不觉流下眼泪。李公□□那样的地位，奸邪之人得以列于朝班，那么也应当明白列举章奏中清楚可见的罪迹，诛杀、流放、贬谪，都应由皇上裁决。如今却厌恶这个人，寻找他的罪名，知道不足以用来彻底扑灭他，便搜罗毫无根据的荒诞言词和不明白的隐秘罪恶，使他低头忍声受戮受辱，这难道不可悲吗？李公是否结党，我并不知道。至于他援引古事、回答策问，大多只是草率应酬，常常担心不能胜任；如果深究并预先探察其中的违逆之意，那么什么都可以说成有罪。进谗的人把流言传给您，您又听信过度，便罗织文辞、周密构陷，以迎合皇帝的震怒。古书说：“想要加给他罪名，难道还怕找不到说辞吗？” 当今皇上神圣明睿，超过唐尧虞舜；您不能借助群臣崇尚德行、互相谦让的风气，共同承受皇上宽简的教化，反而有诗人所说的“相互吹捧、背后憎恨、嫉妒邪曲、彼此倾轧”的心术，难道不是盛明朝代的一大累赘吗？匡衡论治，认为公卿大夫彼此遵循正理、恭敬谦让，百姓就不会争斗；施行宽厚柔和、和善仁惠的政事，众人就会彼此亲爱。唉！我怎么才能在今天看到这种情形呢？颜子告诫叔孙武叔不要喜好讥议，说：“我听老师说过，谈论别人的恶行，并不能使自己变好；谈论别人的错误，也不能使自己端正。所以君子攻击的是恶行，不攻击人的缺点；这样愤怒和欲望就会因此受到约束，仁爱和宽恕就会因此实行。难道肯因个人的喜怒扰乱是非的真相，造成诬陷构祸吗？”唐朝开元年间，都督犯罪，张嘉贞请求加以诏杖，张说却考虑到这会引起朝廷争端；宋朝富彦国厌恶高邮守接受馈赠，海寇将要请求杀他，范希文却用手在桌上暗示，使友人醒悟。因此君子对上要顾全国家体统，对下要给士大夫留下可以安稳立足的余地；议论法律还应宽缓，考虑事情则要长远。如今李公是六卿之首、百官的表率，却在倾覆之间遭受残酷摧败，连片言只语都没有机会自我申辩；过路人悲伤，士人掩泣，却没有人能够知道他背弃国家的明确事实和罪过的由来。您在这个时候，难道是出于本心吗？只是起初本来就不喜欢这个人，长期闭口不言，遇到机会便一并发作而无法控制，也没有料到事情会横向溃决到这种地步。如今您难道没有一点悲悯之意吗？唉，难道已经后悔做得太过了吗？《易经》说：“君子做事，要谋划于开始。”又说：“要想到事情的结局，也要想到事情的反复。”江宗与您有长久的旧交，蒙受您周到的周济、匡正和教导之勤，这些都铭记在心；恰好在此时多次在您左右，看见您行事有不恰当的地方，若只是内心愤慨而隐瞒实情、顾惜自身，甘愿同普通人一样，岂不是不仅失掉了当初的初心？我私下想，您悔悟之后，也不应当责怪江宗一直沉默不言。赵文华嗜酒，患蛊病，被斥退后，偶然用手摸腹部，五脏全都流出，便死了。《名山藏》卷之九十四 ●《名山藏》卷之□□□ 晋江何乔远撰 宦者杂记 ◆宦者杂记 王振 汪直 刘瑾（附张彩、焦芳、刘宇、曹元） 王振、汪直、刘瑾（附张彩、焦芳、刘宇、曹元） ○王振